第八一一章 審(下)(2/2)
洶洶戰意如滾湯澆雪,轉眼便化為烏有。他現在已經不奢望取勝了,現在想的是自保,保住自己別在這場自己掀起的風潮中完蛋,已經是最現實的目標了。『當斷則斷!』這是他在轎子裡拿定的主意,便對李春芳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像胡宗憲那樣的瘋子可不多,三木之下,萬倫難免咬出王廷相,王廷相難免咬出你我……輿論風潮已成,到時候只需他一份口供,我倆就能淪為千夫所指,戍邊三千里都是輕的!」
李春芳被唬得變了臉色,連聲道:「不能吧,王廷相都答應保密了。」
「他要真是鐵了心,前天為何去求見師相?」張居正冷冷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還指望別人舍己為你?做夢去吧!」
李春芳被說服了,開始考慮實際行動,尋思片刻道:「找人滅口倒不難,只是這後果太嚴重了……」
「你不會照方抓藥!」張居正堅決道:「他們能把胡宗憲弄成自殺,你們就不能讓他倆獄中自盡!」
「你說胡宗憲是自殺?」李春芳的聲音都發顫道。
「否則哪會那麼巧!」張居正哂笑一聲道:「自殺好啊,乾淨方便、不留後患。」說著壓低聲音道:「不只是獄裡的兩個,還有王廷相,也一起自殺吧。堂堂都御史,竟與東廠勾結,活著都是恥辱,死了才解脫!」
李春芳瞪大眼睛望著張居正,仿佛同學二十多年,他今天才看清了,這是怎樣一個狠辣的角色……「三個涉案官員自殺,」張居正沒察覺到李春芳面色有異,猶在自顧自道:「誰還好意思再追查下去,這個案子就只能不了了之了,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說著一把抓住李春芳的手,惡狠狠道:「這次不要再搞砸了,否則就等著完蛋吧!」
李春芳被他攥得生痛,趕緊點頭道:「我知道了……」
「哼……」張居正這才甩開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李春芳眼中寒芒一閃,便恢復了那副溫吞吞的老好人的表情,自言自語道:「年紀輕輕竟然吐血了,看來是病的不輕,過午得去探視一下。」
刑部大牢,關押著坑蒙拐騙、殺人越貨、通殲強殲……等形形色色的重刑犯,但與一般省府縣的大牢沒什麼區別,只是規模大很多。
在地上一層的最深處一間,卻不是關著囚犯,而是住著四個彪悍的獄卒,這四人正圍在桌邊吃酒,壓低聲音說著話:「今天可來了稀客……」
「可是那僉都御史?」一人問道。
「僉都御史有啥稀罕的,都御史也來住過。」另一人小聲道:「我聽說另一個,是東廠的璫頭。」
「真的假的?」另外幾個不信道:「他們自己有監獄,犯了事兒也輪不著咱麼刑部管吧。」
「不知道了吧?」那人得意一笑道:「這次的大案,恐怕連廠督都要牽連進去,哪能把人犯往東廠送……」
他正神采飛揚的說著,突然發現同伴都不說話了,心說不妙,趕緊回頭一看,發現是送飯的老頭,原來是虛驚一場。
「艹你娘的,老孫頭。」他笑罵一聲道:「走道不出聲,要嚇死我老人家。」
那老孫頭卑微的陪著笑道:「俺下次走到大聲點。」
「艹你娘的。」獄卒一邊罵著,一邊拿鑰匙打開牢門,問道:「對了,今兒不是該王瘸子來麼?」
「他家裡有事兒,讓我頂一天。」老孫頭挑著兩口木桶進來。
另一個獄卒則走到牢房中間,用絞盤將一道沉重的鐵門升起,隨著『嘎嘎嘎』的刺耳聲,一個冒著濕寒之氣的地牢口,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誰下去走一趟?」四個獄卒便划拳,最後由兩個輸了的,提著燈籠,罵罵咧咧的,領著送飯的老孫頭下了地牢。
「趕緊回來開牌!」上面人囑咐著,緩緩關上了牢門。
隨著那大鐵門重新扣上,地牢口一下暗多了,只有那火把的光芒所及,還能看到一點亮出。
「什麼鬼差事……」獄卒罵罵咧咧的扶著牆,點著了牢壁上插著的火炬,地牢中才重新亮起來。
這竟是個十分寬廣的地下空間,與地上的格局相仿,也是石壁、柵欄、甬道,關押的無不是比地上危險數倍的窮凶極惡之徒……還有就是那些朝廷欽犯。
下來之後,兩個獄卒也緊張了許多,一個打著火把,一個手持利刃,監視著老孫頭挨個牢房送飯,待送完一圈後,便催促他趕緊上去,一刻也不願在這鬼地方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