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六章 驚變(下)(1/2)
鳳陽府、宿州驛,這裡也是南直隸最後用一個驛站,下一驛就進入山東境內了。
快近午時,一隊一律戴尖帽、著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絛的騎士,從驛道遠處疾馳而來。為首的騎士打著一面金黃色的豎旗,正面寫著『辦差』,背面寫著『迴避』四個醒目的大字。這種迴避旗幟分好幾個檔次,其中最高檔,就是這代表皇差的黃金色。只要看到它,路上官民無不趕緊躲避,這些緹騎可都是殺人不償命的凶神!
隊伍在驛站門前停住,驛丞趕緊出來小心侍奉道:「上差一路辛苦,快快裡面請。」
一個璫頭樣子的橫臉漢子,面無表情道:「吃午飯,給馬匹飲水餵料!」
「是是是……」驛丞一面點頭如啄米,一面恭請一行人馬入站。
驛站不分大小門一律沒有門檻,東廠諸人便直接縱馬魚貫而入。
這時那驛丞才看到,原來這些東廠緹騎,是押送一輛囚車而來……說是囚車,但也分三六九等。這駕囚車其實和馬車也差不多,只是車門上套著一條粗粗的鎖鏈,以示坐在車內的是待罪的官員。且沒有任何門帘窗簾之類的遮擋,因此那驛丞能直接看到坐在裡面的人,是一個穿著青布道袍,鬚髮花白,雙目緊閉、氣色灰敗的瘦削老人。身上倒沒有刑具,但坐在籠子一樣的囚車裡,想必很是難過。
「看什麼看,」見那驛丞偷瞧囚車,頓時有番子呵斥道:「再看連你一起抓起來!」
「是是是……」驛丞一縮脖子,趕緊陪著笑道:「小得給諸位上差安排犒勞去。」便小跑著離去了,只是轉身之後,心中未免感慨,這麼大年紀了還被抓,真是不多見。
東廠番子押著囚車直接輾進了驛站大門,然後便停在院中,留下兩人看守,其餘人便進屋裡歇息了。
才坐下沒喝口水,便又聽到一陣馬蹄聲在驛館外響起,那東廠璫頭臉色登時陰沉下來,重重的一摔碗,啐道:「陰魂不散!」其餘的番子也面露憤懣之色,顯然知道後面來的是什麼人。
驛丞剛剛吩咐好了伙夫們,聽到動靜趕緊再跑出去迎接,一看,好傢夥,就見十六名身穿飛魚服,腰配繡春刀的彪形大漢,騎著清一水兒的黑色駿馬,出現在驛館門口。
「呵呵……」驛丞有些頭暈道:「今兒這是太陽打哪兒出來了?怎麼又是上差?」趕緊收拾起驚訝道:「上差裡面請……」
「吃午飯,給馬匹飲水餵料!」領頭的一個錦衣衛丟下一句話,便率眾魚貫進了驛站。
「是是是……」驛丞點頭哈腰道,心說怎麼都是一句台詞啊。
錦衣衛的人進了大堂,驛站里的氣氛就變了,原先談笑無忌的東廠眾人,一下子全成了啞巴。前者毫不客氣的清出半邊桌椅,和東廠的人涇渭分明的東西相對。
原先坐在錦衣衛那邊的東廠番子,自然被攆回了另一面,灰頭土臉的坐下,雙眼中滿是怒色。錦衣衛的人卻毫無所覺的喝水說話,講一些帶著顏色的小段子。
「哼!」那東廠檔頭心說,再忍下去,自己就成烏龜了,便冷哼一聲道:「你們休要欺人太甚!」
錦衣衛那邊聲音一靜,那個領隊的千戶一歪頭,睥睨著東廠璫頭道:「我們怎麼欺負你了!?」
「還說沒有?!」璫頭怒道:「這一路上,你們就跟吊靴鬼似的跟著,我們在哪兒停,你們就在哪停,我們走出沒多遠,你們保准跟上,莫非以為還是陸太保在的時候?風水輪流轉,你們早過時了!」
「你……」錦衣衛千戶被他說中了痛處,這要是陸太保還在,早就把這些番子控在手裡了,哪還用這樣整天吊著,淋漓不盡,讓人憋屈!遂冷笑連連道:「難道這官道興你東廠走,就不信俺們錦衣衛走了?」
「誰都走得,但老跟著咱們就不行!」璫頭瞪眼道。
「都是往燕京趕路,碰上了在所難免,值得大驚小怪嗎?」錦衣衛千戶大搖其頭道:「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婦,大爺對爾等的菊門沒興趣!」話音未落,引得錦衣衛的人怪笑一片。
「你……」東廠檔頭氣得鼻子都歪了,但看對方各個目蘊精光、肌肉結實,顯然都是有練過的,絕不是自己手下的一群繡花枕頭可比。只好恨恨別過頭去,低聲道:「不就是為了囚車裡那人麼,卻不敢直說,在這兒扯些沒用的!」
「哼哼……」錦衣衛千戶咧嘴笑道:「這可不是咱說的,不過……那人好像五天五夜不吃不喝了,怕是到不了燕京,就一命嗚呼,倒要看你們怎麼交差。」
「你們也一樣沒法交差!」東廠檔頭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一下回過頭來,他雖然是個大老爺們,但似乎跟太監們混得時間久了,舉止間總有些女氣。
這時候驛丞帶著伙夫上來,先向兩邊的上差請安,然後再把飯菜源源不斷的送上,一會兒就擺滿了飯桌。那錦衣衛千戶拿起個包子,自顧自的吃喝起來,東廠璫頭也不再說什麼,端起飯碗也吃了起來。他們的手下也跟著吃起來,一時間屋裡不再有說話的,只剩下一片吭哧吭哧聲。
吃了有一會兒,一個番子從外面進來,走到那璫頭邊上,躬身小聲道:「擺上飯菜,那位又是不吃一口。」
璫頭的眉頭登時擰成朵菊花,這要是再不吃不喝,非出人命不可,到時候可真沒法交差。遂望向在對面胡吃海塞的錦衣衛千戶道:「哎……」
錦衣衛千戶既然在胡吃海塞。
「哎,叫你呢。」璫頭提高聲調道。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錦衣衛千戶才抬起眼皮道:「俺不叫愛,你大爺的。」
「外面那個要是餓死了,你們也一樣交不了差。」璫頭氣得直翻白眼,但現在沒法跟他一般見識:「有辦法就別藏著掖著了,不然真要出人命了。」他還是有一定水平的,看到對方這時候還有心情胡咧咧,便知道應該是有辦法的。
把手裡最後一快肉餅送到嘴裡,又舔舔指頭,那千戶才慢悠悠的站起來,打個飽嗝道:「先把那位老大人放出來,鳥獸才在籠子裡吃喝呢!」
「這個,上面有封條的。」璫頭為難道。
「他站都站不穩了,怕個球!」千戶道:「這一路上風吹雨淋的,啥封皮能糊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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