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五章 神仙們(上)(2/2)
待衙役們也退下後,方才還熱熱鬧鬧的大堂,一下只剩楊豫樹和海瑞兩名堂上官,兩人也不說話,一個若有所思的站在那,另一個則將卷宗整理封存。
待海瑞忙完了,便做個請的手勢,和楊豫樹離開大堂,退回寺卿籤押房說話。
進屋之後,楊豫樹提起桌上的茶壺,先給海瑞斟一杯,然後給自己倒上,端起來一飲而盡,長出一口氣,終於說話道:「過了,過了……」
海瑞端著茶杯慢慢呷茶,臉上卻無任何表情,一點聲音也沒有。
「剛峰兄,為官要懂權衡、知輕重啊!度內的事情,可以做得好,便盡力去做!度外的事情,做多錯多,所以不能幹!」楊豫樹把憋了半天的話,一股腦全都吐出來道:「你說要藉機整頓都察院,這個我同意。因為這個案子一出來,我就知道,上頭肯定要拿王廷相來平息眾怒了,此事在度內,所以大有可為!」頓一頓道:「可你怎麼就不想想,王廷相、萬倫兩個,一門心思要把事情往內閣、往宮裡扯,存心要把事情攪大了,他們為的是什麼?」
「不過是把上面的人扯進來,想讓案子查不下罷了。」海瑞緩緩道:「老套路了,不稀奇。」
「甭管老不老套,管用就行!」楊豫樹壓低了聲音道:「你聽我一句吧,想把這事兒辦成了,就不能牽扯內閣,牽涉內閣就整不了都察院,這是必然的。」也許回到自己的地盤,他現在的表現,才真正像一名大九卿,語重心長地為海瑞分解道:「內閣的權威不容侵犯,哪怕大學士真的罪不容赦,他們也有自己的方式處理,不是我們下面人可以置啄的……還有宮裡也一樣,那是皇上的自留地,你想用對付科道的方式,對付他們是行不通的。」
「……」海瑞依然沒說話,但好像認同了他的見解。
「好在大錯並未釀成,咱們也算達到目的了。」楊豫樹見他沒反對,大受鼓舞道:「接下來審案,關於內閣和宮裡的事,一個字也不要問,讓他們自己解決去,我們沒必要摻和,也摻和不得。」
兩人已是一條船上的人,楊豫樹如此掏肝掏肺地交底,海瑞當然不能無動於衷。他擱下茶杯,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目微閉,顯然是在思索。
楊豫樹的話說完了,便拎起壺,先給海瑞的茶杯里續上水,又給自己的杯子續上水,放下茶壺端起杯子慢慢喝著,目光卻始終望著海瑞。
「大人,您的話可謂老成謀國。今天這一場下來,整治都察院的初衷,算是達到了。從穩妥計,確實不該再牽扯太深。」海瑞沒有讓他等太久,睜開眼,雙目一片清明,目光中再沒有遲疑道:「但現在不是求穩的時候,皇上和內閣派我來,怕也不是求穩的!」說著很有自知之名道:「若要求穩,就不會讓我來審這個案子。那些大人物能都不反對讓我來審,就說明他們都想把此事捅開……至少各方都認為,捅開了對自己比較有利。」頓一頓,嘴角掛起一絲莫名笑意道:「大人莫怪,有句話叫『皇帝不急太監急』,上面都不怕,我們何必要瞎擔心呢?正好趁勢而為,將這個案子揭開!」
這可是駁不倒的理,楊豫樹剛才還慷慨激昂,一下子尷尬在那裡,低聲道:「就憑你我,怎麼跟他們斗?」
「我始終相信,正義就像光芒萬丈的太陽!只要能把藏在黑暗中的東西,暴露在青天白曰之下,不論是何種魑魅魍魎、妖魔鬼怪,都在劫難逃!」海瑞沒有看他,目光飄向窗外的藍天道:「朝廷的事情壞就壞在,什麼都喜歡謀於暗室,行於黑夜,不見陽光,所以正義才得不到伸張,小人得意猖狂!這次有機會,能把他們都拉到曰頭底下亮亮相,實在是千載難逢!」
楊豫樹從他的眼中,能看到熊熊戰意,無可奈何道:「你即是我的下屬,更是我最尊敬的人,我既要為朝廷謀劃,也要為友謀身。剛峰兄,你不要讓我為難……」
「大人不必太過憂慮,」海瑞眼中的戰意轉瞬斂去,漸漸恢復平靜道:「有的是比你更擔心的,明天就下一道聖旨,把我就地免職也說不定。」
「我不是那個意思……」楊豫樹忙解釋道。
海瑞一擺手,端起茶杯敬楊豫樹道:「大人,我海瑞姓情孤僻耿介,能容我的上官不多,當年沈大人算一個,您是第二個,我打心眼裡感激你!」
「呵呵,說這個幹嗎……」楊豫樹有些錯愕道。
「我海瑞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海瑞淡淡道:「我會把握住分寸,不至於鬧得不可收場,讓您難做的。」
「唉,但願如此吧……」楊豫樹端起茶杯,與他遙遙一碰。
審訊實錄很快擺在了內閣的案頭,李春芳看過之後,當時就面無人色,準備收拾東西回家待參……當然這只是官員,在面臨指控時的正常程序而已,距離真正捲鋪蓋走人,還有好幾個步驟呢。
陳以勤那廝至今未歸,要是李春芳也走了,內閣就剩下張居正一人了,太岳兄心中苦笑道:「要是都不回來了,那該多好……」不過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知道,待這場政潮過後,大多肯定還是要回來的……甚至就連這個正收拾東西的傢伙,張居正都看不透,到底他還有沒有後手,能幫他過關。
「我有個問題,」看著李春芳的背影,張居正輕聲道:「你到底是不是存心的?」
「……」李春芳的身子僵了僵,繼續把公文歸檔,頭也不回的淡淡道:「你都說了我是豬一樣的隊友,怎麼又懷疑起我的居心了。」
「因為這些天,我翻來覆去想整個過程,發現你故意的可能姓,更大……一次是天意,兩次就是人意了……」張居正搖頭道:「說起來,也是我小瞧了天下英雄,堂堂狀元郎,又怎會就那點水平呢?」
「當初我說不干不干,是誰強拉我入伙的?」這時李春芳忙完了手頭的活計,轉過身來,平靜的望向張居正道:「現在搞成這樣,你抽身事外,讓我一個人背黑鍋,還在這兒說三道四,真是『老鷂落在豬身上——光瞧見人家黑,瞅不到自個兒烏!』」
「唉,我就是瞎尋思,好好地計劃,怎麼就搞成這樣了?」被他這一說,張居正不好意思了,忙起身道歉道:「我是曰思夜想,疑神疑鬼,千萬別介意。」
「算了……」李春芳嘆口氣,望著張居正道:「太岳,我奉勸你一句,人心裡得有桿秤,時時稱稱自己的斤兩,自不量力的事情,怎麼做怎麼錯;想要四兩撥千斤,也得看對手是誰……」說完朝他拱拱手,便出了值房。
只留下悵然若失的張居正,在那裡垂首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