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零章 長歌當哭 (中)(2/2)
「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明白。」張居正侃侃道:「師相,至少要把這個道理向皇上說明,千萬不能讓聖上被片面之詞蒙蔽了!」說著抱拳道:「學生願意替老師走一趟!」
「……」徐階盯著他看了片刻,無力的揮了揮手:「去吧。」
拿著那份奏報,張居正面沉似水的走出會極門。風很大,天很冷,雖然頭上戴著毛皮暖耳冬帽,身上穿著黑色貂皮大氅,腳上踏著厚底羊絨暖靴,但他卻感到徹骨的寒冷。
但他心智無比堅定,雖滿心的憂懼惶恐,表現出來的,卻是堪比萬載寒冰的鎮定冷靜——邁著沉穩的步子,來到會極門前,他掏出自己的腰牌。雖然內閣大臣都可以自由出入午門,但能直入皇極門的,卻只有徐階、沈默和他而已,身為次輔的李春芳和同為帝師的陳以勤都不行。
這是皇帝的最高信任。
守門官兵讓開去路,他便看到馮保表情怪異的站在那裡。
「公公這是去哪裡?」待馮保向自己行禮後,張居正一叉手,算是還禮道。
「咱家來等鎮撫司的奏報。」馮保答道。
「等到了嗎?」
「嗯。」馮保道:「正要送進去,就看您來了。」
「那正好,我也要送奏報給皇上。」張居正道:「咱們同去吧。」
「這些天,皇上是不見外臣的。」馮保有些為難道。
「咱們邊走邊說……」張居正側伸手,示意馮保跟他離開皇極門。
兩人便往皇極殿方向走去,待到四下沒人了,馮保才小聲道:「太岳兄,不是小弟騙你,皇上現在確實不會見人。」
「我不信,」張居正目視前方,淡淡道:「陛下真在齋醮。」
「確實不是齋醮……」馮保也不瞞著他道:「但我除非不要腦袋,不敢說一個字。」說著趕忙解釋道:「這是皇上的私事,您就別問了。」
「好吧。」張居正點點頭道:「那我這份,就請公公轉交。」
「是。」馮保便接過來道:「您放心吧,一定送到。」
「還有兩句話,」張居正也不看他,望著前方道:「卻是說給公公的。」
「請講。」馮保微微點頭道。
「這次不管結果怎樣,滕祥都要下台了。」張居正淡淡道:「皇上雖然寬厚仁愛,但不能忍受不忠,滕祥竟敢與外臣勾搭,縱使帝心似海,也容不得他。」
馮保還是點頭,但幅度大了不少。
「而公公你,則必然接任他的差事。」張居正又道。
「這種事兒哪兒說得准。」馮保假謙虛道。
「准。」張居正斬釘截鐵道:「現在除了陳宏之外,你最讓皇上放心。東廠提督向由首席秉筆兼任,就是為了制衡掌印太監,所以非你莫屬。」
「那就……托您吉言。」馮保得使勁,才能避免一張臉笑成菊花。
「現在我請問公公,」張居正沉聲道:「你是想要個讀力完整的東廠,還是被錦衣衛壓在下面,殘破不堪的東廠?」
「那還用說。」馮保道。
「公公是聰明人,自然清楚自個的立場。」張居正道。
「我曉得了。」馮保點點頭道。其實不用張居正提醒,他心裡也難免有些物傷其類,總覺著陳老祖宗做得過火了些,東廠再不肖,畢竟是內廷的爪牙所在,怎能任由錦衣衛的人肆意戕害?
畢竟他的目地,是坐上司禮監首席秉筆兼東廠提督的寶座,把東廠搞殘了,並不符合他的利益。反正這次之後,滕祥和孟沖肯定要滾蛋的。若那外廷的稟報是另一種說法,想必可以多少抵消鎮撫司這邊一些,自己再看看有沒有辦法,在拿掉滕祥的前提下,保全下東廠的實力。這樣自己將來,才不至於淪為光杆司令……還沒當上廠督呢,他就先進入角色了。
感激的朝張居正笑笑,馮保道:「那該如何奏對,還請太岳兄教我?」
「不難。」張居正便將要點,言簡意賅的講與馮保,最後強調道:「關口是,不能讓錦衣衛負責此案,將其交給刑部,才能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事關內廷……」馮保為難道:「外臣不便審理吧。」
「要的就是這個不便。」張居正悠悠道:「大不了讓慎刑司和刑部一同審理,本來就是內外廷牽扯在一個案子裡,讓內外廷共同審理,是最合情合理的!」
「我曉得了。」說話間,兩人進了乾清宮,馮保安排他在值房中吃茶等候,自己則匆匆去西暖閣內稟報。
屋裡伺候的小火者,出去給張居正張羅茶點,值房中只剩下他一個。厚厚的門帘,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偶爾噼啪的木炭燒裂聲,更顯得安靜無比。
張居正靜靜的坐在那裡,心裡卻百感紛雜,念頭無數。但絕對沒有『悔不當初』、『自艾自怨』之類的多餘情緒。有些事情,做了便是做了,只是因為實力不濟、運氣不佳,而導致失敗罷了……現在要做的,是全力應付眼前的局面,看看有沒有敗中求和、甚至反敗為勝的機會。
無病呻吟,那是勝利者的特權,自己沒那個資格,更沒那個必要。更何況,自己也不是必死之局,究竟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關鍵是要突出各種矛盾,把這池子水徹底攪渾了,水越渾、局面越亂,就沒有人能控制得住。而當場面失控時,一切皆有可能,就看誰的心黑手快臉皮厚了。
『你別高興太早,我是不會輸的!』張居正緊緊攥拳,暗暗給自己打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