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四章 時不我待 (上)(2/2)
「你怎麼看?」沈默望著譚綸道。
「下官以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譚綸是沈默的心腹,自然不會跟他雲山霧罩,而是直截了當道:「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邊軍雖缺額嚴重,但糧籍具存,若能按籍徵求,清查隱佔,隨宜募補,著實訓練,何患無兵?況且南兵北調數年以來,各鎮皆有數萬客兵,無論如何也談不上缺兵;至於糧餉不足,捐無用不急之費,並其財力,以撫養戰鬥之士,何患無財?至於將帥不得其人,懸重賞以勸有功,寬文法以伸將權,則忠勇之夫,孰不思奮,又何患於無將?」
沈默聞言拊掌道:「要想建功立業,非得這份氣度不可!」說著笑笑道:「不過我怎麼覺著,他們所提的這三點,還另有弦外之音呢?」
「中堂英明,下官也這樣以為。」譚綸沉聲道:「三位總督的訴苦雖然言不由衷,但亦能體現這背後真正的矛盾……所謂『兵不多』,其實是嫌客兵太多,權威不一、調遣不便;所謂『糧不足』,其實是嫉妒客兵的供應充足;所謂『將帥不得其人』,也不過是嫌南方將領太多,自成一派,不聽調遣的緣故。」
「所以歸根結底一句話,」沈默淡淡道:「就是主兵和客兵的矛盾?」
「是,」譚綸道:「北方軍鎮,官兵世襲,二百年來,早就成了針扎不透、水潑不進的三大集團;而南方十幾萬客兵挾勝勢而來,又是身處異鄉,自然也會抱團。三位總督稍有分拆混雜之念,便有士兵譁變應之,其權威大減,自然不快。」
「呵呵,這真是三面不討好啊。」沈默嘴角掛起一絲苦笑道。
調南兵北上,最早是譚綸提出來的,現在竟是這個結果,讓他未免有些難堪,連忙解釋道:「按照當初的計劃,南兵北調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將其打亂混編,這一步是至關重要的,因為燕趙之士戍邊百年,銳氣早盡,軍紀全無,非以吳越習戰之卒雜以教之,否則事必無成。」說著兩手一攤道:「但現在主客之兵勢成水火,如何能夠成功?」
「此事我已有所定計,只是之前時機尚不成熟罷了。」沈默一擺手,淡淡道:「現在就等再次擊退韃虜,就可以施行了!」
譚綸聞言肅容道:「遵命!」
沈默又望向一直保持安靜的吳兌道:「君澤,你這邊怎樣了?」
吳兌沉聲道:「下官本年的任務是,九大兵工廠的建設和武職比試。」頓一頓道:「先說前一個,這一年來,已經按照大人的要求,組建了兵工總廠,由我親自擔任總長,也在京城、直隸、山東,建立了九個專門的兵工廠,分別生產甲具、刀劍、火銃、火炮、戰車……」說著輕嘆一聲道:「但是這一年下來,效果不容樂觀,工匠缺乏、效率低下,浪費嚴重,質量不過關……今年的軍需採購,兵工總廠只能滿足三成,剩下七成,還得靠工部兵器局下面那些小作坊提供。」
沈默的臉色陰沉下來,按照他的計劃,今年應該把全部的兵工作坊關閉,將兵器生產全部轉移到兵部所屬的兵工總廠來,然而工部那邊不願撤銷兵器局,那些勛貴們也不願意關閉兵工作坊,其原因無非就是『利益』二字,都不想把碗裡的肥肉讓給兵部罷了……「不過我們提高了驗收標準,」見沈默的臉色不好,吳兌連忙道:「兵器質量總之比以前提高不少。」
「這個我會解決的……」沈默面色陰沉道:「說說『武職比試』的事兒吧。」
「是。」吳兌連忙應下道:「雖然還有兩年才舉行第一次『比試』,但現在已經暴露出的問題,就不容樂觀了。咱們兵部這邊自然盡力執行,但問題主要出在地方上,各省司政、督學紛紛行文兵部,極言生員廩膳耗費巨糜,無力再為應襲的武將子弟提供教學了。所以這一年裡,只有直隸、山東、以及東南數省的府學中,開設了武學,招收應襲附生。眼下已經過去一年,其餘省份再不展開的,將來比試時,會出大問題的!」
「嗯……」沈默緩緩點頭道:「那各省督撫什麼意見?」
「他們的意思是,要麼讓這些武將子弟自費,要麼兵部下撥專款。」吳兌苦笑道:「可是這都不現實,要是按照第一個辦法,武將們要造反;按照第二個辦法,且不說兵部哪有錢,就算給得起這個錢,也會被層層盤剝,有幾分能用專款專用,實在是未可知。」
今天這個碰頭會,開得實在是憋氣,基本上自己布置的任務,兩位侍郎一項都沒完成。但沈默也知道不能怪他們,因為這是根子上出了問題,讓兩個侍郎來解決,本來就是勉為其難。
看到二位臉上都無精打采,沈默不得不給他們打氣道:「之前的條件並不成熟,若非時不我待,是不會強行讓你們推行這些舉措的,實在是難為你們了。」兩人連稱不敢,沈默擺擺手,和顏悅色道:「再說這一年也沒有白費嘛,至少讓你們對各自的領域,有了深刻的了解,一旦時機成熟,條件具備,我堅信你們會用最短的時間,做出最好的成績的!」
兩人的眼中有了些光彩,竟然異口同聲的問道:「那會是什麼時候呢?」
「快了。」沈默悠悠道:「黑夜已經過去了,黎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