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九章 大閱兵 (下)(1/2)
為何張居正所提的三個名字,會讓內閣中人不無動容?
皆因作為宰相,他們不一定對全國各地的豪強大戶都瞭若指掌。但是,對他所提的三者,卻絕不陌生。
先說山東,姓孔的有很多,但能被稱為『孔家』的,卻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大成至聖先師』的後裔,被洪武皇帝冊封為『衍聖公』,名爵代代世襲的曲阜孔家。人都說『王朝更替、孔家永在』,這一當之無愧的華夏第一世家,如今已經傳到六十四代孫孔尚賢手中。
對於這位衍聖公的惡名,諸位閣臣可謂耳熟能詳……因為歷代皇燕京尊著他們,孔家的勢力膨脹的可怕,不僅濟寧州全境都是他們家的佃戶,甚至連相鄰的濟南府、曹州和東平州,都被他們蠶食了不少。孔夫子當年週遊各國,遊說禮教,身無立錐之地,惶惶如喪家之犬,卻不料他的後代子孫如孔尚賢者,競魚肉百姓百般斂財,已成地方一大公害。
再說魯王府,當年朱元璋定鼎天下,將第七和第十個兒子分封在山東,封號分別是齊王和魯王。但齊王府在洪武年間便被除國,苗裔斷絕,而魯王府卻人丁興旺,一直繁衍到現在,已經是第六代,如今擁有宗室數千人,田地十幾萬頃。
僅這兩家所占的田地,就達山東全省的三分之一強。而且因為一個是世襲的公爵府,一個是開國的親王府。按照舊制,皇上賞賜的田產是免徵賦稅的,但查閱檔案,會發現從國初至現在,朝廷累積賜給衍聖公府的田產不過二十萬畝,賜給魯王府的,更是只有八萬畝。但兩家就是仗著在地方上勢力龐大,無人敢碰,公然鑽國家的空子,兼併那麼多田畝,這麼多年沒交一絲一毫的賦稅。
由於這兩家在前,其餘的地主也有了倚仗,紛紛跟朝廷對抗,使明顯利國利民的『清丈田畝』,在山東推行舉步維艱。
至於松江,情況也差不多,甚至更困難。最大的地主就是徐閣老家,誰有膽子拿他開刀?所以也一樣遲遲沒有進展。
聽了張居正報上的驚人數字,內閣眾人都是瞠目結舌。向來好脾氣的高儀,也惱怒道:「一家就要占盡全府之地,老百姓也真能忍,怎麼還不造反呢?!」
「南宇兄,這你可就看錯了,事實上,每次驅趕我們官員的百姓,都是貨真價實的農民……」張居正無奈的嘆口氣道:「地主和農民,都不站在我們這邊,所以他們才有恃無恐,敢跟朝廷唱對台。」
「這是為何呢?」高儀不解問道。
「那些農民,是自願把田地獻給大戶,由農戶變成佃戶的,這叫投獻。投獻之風從幾十年前開始,已經愈演愈烈,上述這些地方的老百姓,七成以上都將土地投獻給了那些豪門大戶。因為一經官府核實後,他們就不用再交稅了,只向大戶們繳納一些田租即可。當然,肯定比交給朝廷的要少,不然,農戶們也不會玩這種『投獻寄田』的把戲。而大戶們仗著不納糧的特權,每年吃這種『寄田』的租米,也是財源滾滾。」
「真是斂財有方啊!」高拱咬著牙,恨恨地罵道:「這是把國家的賦稅中飽私囊,難道衙門都是瞎子的眼睛,擺設嗎?任由他們挖大明朝的牆角?」
「衙門說到底,向來就是管民不管官的。」張居正淡淡道:「那些勢豪大戶,要麼就是惹不起的王公貴族,要麼就是家裡出了高官的,別說縣令,就算知府、巡撫也得罪不起。」
「有法不依,小人乘隙!弊政不除,宰相之過!」高拱拍案道:「我就不信他們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了!」說著怒目圓睜道:「他們越是牴觸,就越說明清丈田畝,是正中他們命門的良策!」
「是啊,只要把每一家的田畝登記清楚,就算是勢豪之家,也得乖乖把免稅畝數之外的稅銀交清!」張居正重重點頭道:「元翁說得對,他們越害怕,就越說明我們找准了他們的弱點。只要我們堅定不移的推行下去,就能把問題解決!」
那邊高儀頻頻點頭,顯然被兩人的豪情打動了。
沈默雖然也跟著點頭,但他對張居正這一套,其實不太感冒。在他看來,就算能通過這一系列強力措施,使朝廷的財政收入翻番……甚至更多,也是得不償失的。因為這必將會得罪全國的豪強地主,而豪強地主都是什麼人?王公貴族,官宦豪紳。簡單來說,就是四個字,除皇帝外的統治階級。
他始終相信,樹敵太多的內部改革,是不會成功的,除非發動一場暴力革命。而有可能成功的改革,無不是靠著內部挖潛或者引入活水,總之做大蛋糕,在培養新的利益階級同時,使舊有利益階級也能得到好處。有句話說得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必須要給新的利益階級創造一個寬鬆的環境,待其成長起來之後,變革才有成功的希望。
而大明到現在,雖然工商業蓬勃發展,卻還沒有真正的工商階級,工商業都控制在那些勢豪大戶手中。這些人本身就具有強大的政治勢力,而且對朝廷的現狀很滿意……大明對東南缺乏控制力,更是無法課以合理的工商稅,作為工商業的發展來說,已經不能要求更多了。
這個姑且稱為之『官僚資本家』的階層,雖然也有一定的進步要求,然而更多的還是保守一面……因為他們本身就來自權力階層,工商業在他們看來,不過是斂財的工具,還談不上安身立命之本。這樣的一個階層,必然具有軟弱姓與保守姓,不足以推動社會進步。
沈默所期待的,是那些在轟轟烈烈的工商業大發展,海外大貿易中,成長起來的產業資本家和商業資本家。只有這些人,才具有徹底的進步姓,會把契約精神,私人財產不可侵犯視為圭臬,才會去追求政治權力,並在要求得不到滿足的時候,迸發出改變世界的野心和力量。
原本沈默以為,自己可能看不到新興階層成長起來的那一天,至少也得等到垂垂老矣才有希望。然而世界的變化,顯然比他想像中要快,中國真正的工商階級,已經生機勃勃的開始萌發了……這一點,他在南方的時候,看到報紙上關於十二銅表法的討論熱火朝天,看到那些出身中小工商業家庭的讀書人,喊出『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看到他們在認真討論,準備編篡一部通行江南的商業法時。他便知道,一旦有了合適的土壤和寬鬆的環境,已經壓抑了千年的工商業者們,會迸發出怎樣驚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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