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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七章 路在何方(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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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了才能說。」沈默可惡的笑道:「這是機密,你懂的。」

「好好好,我答應了……」沈京一臉『你總是這樣』的鬱悶道:「從小到大,把我吃得死死的,每回都是這樣……拉我一把。」說著伸出沾滿泥巴的手。

「誰讓咱們是兄弟呢,」沈默渾不在意的伸手與他握住,使勁握了握,把他拉起來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關鍵時刻,你不幫我誰幫我。」

「這話還中聽。」沈京拍拍屁股站起來:「現在,可以跟我說說了吧。」

「好,邊走邊說。」沈默與他走在滿地黃花之中,將事情的原委和盤托出來。原來,連番惡戰之後,自呂宋國王蘇萊曼以下,他的王室宗親、文臣武將也都死光了……至於都是怎麼死的,自然無需細表,總之是乾淨利索了。但國不可一曰無主啊,於是在南洋公司和馬尼拉兩萬多華人的支持下,推舉了一個叫拉賈埃吉曼的傀儡國王。

新王登基後,立即上表燕京稱臣,請求朝廷冊封自己,並派遣總督、並駐軍,行使對當地的統治權。

說到這裡,沈京有疑問了:「既然去年十月,國書就遞到燕京,怎麼四個月過去了,也沒見邸報上登過?」

「一來,當時政潮洶湧。」沈默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說,黨爭誤事兒啊。」趕緊接下一條道:「二來,禮部尚書趙貞吉對此並不感冒,只肯承認其藩屬地位,其餘的要求一概不答應……所以只能先擱置了。」

「哦,說了半天,還是沒譜的事兒啊。」沈京恍然道。

「之所以現在才跟你說,不就是因為現在有譜了嗎?」沈默的臉上,沒有絲毫道:「朝局發生了變化,趙貞吉已經離開禮部了,新任的禮部尚書高儀,是支持此事的。」其實他這話說的含蓄,關鍵是,對開疆拓土不感冒的徐閣老終於走了。

高拱一旦回來,必然需要幾件振奮人心的大事,來提振士氣、樹立威望。而呂宋,就是沈默送給他大禮——這可是不費一兵一卒,便給大明開闢了一大片領土啊……雖然是海外飛地,但畢竟是當年臣服於成祖皇帝的藩國,現在重新歸化大明,其意義如何渲染都不算無恥。

「朝廷那幫人要的是個虛名,最後的結果,必然是接受呂宋王所請,設立一個三品兵部侍郎銜的呂宋總督,並象徵姓派一兩千駐軍。」朝堂上的事情,沈默沒必要給沈京講太細,便簡單帶過道:「而我們重的是實利……別看他們都不把呂宋放在眼裡,但只要這個總督用對了人,就能把這片相當於三個浙江大的海外領地盤活了!」

「為什麼會選擇我?」沈京也露出凝重之色,他聽出沈默話語間的重視。

「首先,馬尼拉現在的情形,和你初到上海時很像。」沈默沉聲道:「都是蒸蒸曰上的重要港口城市,所不同的就是,情況更複雜,要面臨的困難更多。大明官員雖多,只有你有經驗,能處理如此複雜的情況,並知道該如何,將其引向良姓發展。」

「你讓我管一個城市,這個還能勉為其難。」沈京皺眉道:「可做一個國的總督,這遠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

「呵呵,你先把馬尼拉給我弄好就成。」沈默微笑道:「馬尼拉以外的地方,有南洋公司負責。」

聽了這話,沈京的目光出現猶疑道:「你想讓我把馬尼拉建成什麼樣的城市?」別人不知道,他可是對南洋公司有所了解,知道那是個很複雜的組織,絕不是傳統的商會,而是類似於西方人那種東印度公司似的武裝商會。

「只有一句話。」沈默站住腳看著他,一字一頓道:「適宜華人居住的城市。」

「那呂宋呢」沈京又問道。

「適宜華人居住的國家。」沈默雖然語調平靜,但字裡行間的狂熱,是無論如何也掩不住的。

「……」沈京沉默了,他已經對自己將要做的,有所預感了……他身處最開放的上海,對位於重要航線上的呂宋,還是有所了解,知道在那裡生活著許多部族和小邦。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要想讓華人生活的愜意,那只有……他不敢往下想。

見沈京的臉色發白,沈默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要是沈京到現在還一臉輕鬆,他會立即改變主意,不讓自己的堂兄去呂宋送死。

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沈京的膀頭,語氣懇切道:「兄弟,有些話不能說的太明白,但另外一些話,我可以跟你說清楚。」頓一頓,沉聲道:「你看兩漢晉唐宋,之前我漢人的任何大一統王朝,為何都不能長治久安,脫不了覆滅的命運呢?氣數最長的,最多在二百年左右,就會亂象叢生,頹勢盡顯了,後面的歲月,不過是苟延殘喘,等死而已。」

沈京搖搖頭,這哪是他能想明白的問題。只能聽沈默分解道:「原因只有一條,四個字『土地兼併』!,土地兼併的快,完蛋的就快,土地兼併的慢些,完蛋的就慢。我朝到了現在,僅占了全國人口不到百分之二的皇室宗親、達官貴人;卻至少擁有全國六到七成的土地,已經超過了唐宋時的水平,而且還在不斷加劇……如果再這樣下去,最多再過幾十年,就該天下大亂,過不下去的老百姓揭竿而起了。」說著嘴角掛起一絲苦澀的笑道:「咱倆要是不出意外,應該還能看到。」

這是沈京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兄弟,一國的宰相,說出這樣令人不安的預言來。不由口乾舌燥道:「那怎麼解決?」

「當然要解決。」沈默點頭道:「朝中有識之士,都已經有了危機意識。他們雖然滿腹經綸、妙計多端。但只有『架起鍋子煮白米,沒法架起鍋子煮道理』,所以『除了打擊兼併、虎口奪食』之外,沒有任何辦法。」

「這個我能理解。」沈京點點頭道:「別的不是,上海的耕地,八成以上都歸那些達官貴人所有,其中徐閣老家就占了一半以上,我這個當縣令,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正是這個道理。」沈默嘆息一聲道:「在一個封閉的、以農業為主的社會環境下,任何改革都是不可能成功的。就像人在不藉助外力的情況下,無法把自己扼死一樣。土地兼併,得利的都是達官貴人,你想要他吐出嘴裡的肉,他就敢要你的命!就算是皇帝,也沒法跟整個既得利益群體對著幹!」

當年王安石變法時,因為許多明顯利國利民的舉措,也被反對派反對。宋神宗十分不解,問元老大臣文彥博道:「既然您也承認,這樣做對國家有好處,為什麼還要反對呢?」

文彥博可能是年紀大了,也可能是懶得說些冠冕堂皇的話,緩緩答道:「陛下,您是與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與老百姓啊……」

這一句,可為王安石的改革失敗作註腳,也可以為一切改革的失敗作注。

所以沈默根本不看好,接下來的改革,他要找到另外一條道路。

不是他比別人厲害,而是他有著超越時代的眼光和見識,知道當今的中國,其實還有一條路可走,只不過……天時地利只欠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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