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一章 西北望(下)(2/2)
「中堂大人息怒……」譚綸只好硬著頭皮道:「有些問題流弊百年,積習難改,我等雖然號稱總督、總兵,但在積習面前,也是渺小。我們也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可要是真敢下手開刀的話,恐怕隔天夜裡就要暴死軍營了。」說著輕嘆一聲道:「究其原因,朝廷會將中高級將領全國調任,但參將以下,往往一生不離故土,這些人世世代代在一地,通婚繁衍,子孫又接任其職,如此已經有將近十代,早就結成了鐵板一塊。」頓一頓道:「方才中堂大人說到屯田去了哪裡,就去了這些人家裡,不信您調查一下宣大、甘寧一帶的地主,大都是這些中下層軍官的家族。」
眾將連忙附和道:「是啊,中堂大人。我們反而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原因很簡單,一旦邊防失守、京師震動,被殺頭治罪的是我們。不信您看看近幾十年來的督撫、總兵名單,有幾個是得以善終的?自打當上這個總兵官,我們朝夕憂懼,唯恐邊防差池,禍延子孫,哪個還有狗膽去剋扣軍資,盤剝士卒?」
一時間,都成了代人受過的可憐人兒,哪還有方才的驕橫氣焰。
沈默不動聲色的任其大倒苦水,待他們都說得差不多了,才語調平淡道:「那我就看不懂了,既然諸位有這般苦楚,為何還對南軍北上如此牴觸呢?難道不知道,他們是來幫你們禦敵的嗎?」
眾將恍然,原來沈閣老繞這麼大圈子,是為了這事兒啊。但話已經說出去了,又豈能自打耳光?只能以『邊軍不喜歡客軍,客軍也瞧不起邊軍,雙方混在一起,難以管理,擔心時間長了,會出大問題的。』
「那就讓邊軍內守城市,客軍外據要塞,雙方不要相見嘛!」沈默當即拍板道:「兄弟之間合不來,還要分家呢,又何苦將他們強扭在一處呢?」
眾將臉色微變……其實南軍和邊軍的矛盾根源,就在於兩軍貧富太過懸殊。雖然在沈默的強力干預下,邊軍現在改由巡撫衙門按月放支,基本上能保證每個月領到餉,但每石只給銀三錢,依然還是不敷食用。更不要提裝備、軍械的供給了。
反觀南軍,因為按照沈默的要求,採用了『本省供子弟』的政策,即是說,浙兵的糧餉兵器由浙江供給,閩兵的兵器糧餉由福建供給,而且由於都是募兵,所以餉銀數倍於邊軍,並從不拖欠。至於裝備更是夏有夏衣、冬有冬裝,一年四季衣甲整齊,就算有拖延,也很快就補上了。
國人有病,不患貧而患不均。兩軍如此巨大的反差,自然引得邊軍大為嫉妒,而武將們又藉機禍水東引,把麾下將士吃不飽、穿不暖的原因,歸咎於這些可惡的『南蠻』身上……說他們因為距離南方太遠,運費高昂,所以都不從本省調運物資,而是由官員攜款在北方大肆採購,就地補給。不僅導致物價飛漲,還把有限的物資都搶光了,所以他們邊軍才會愈加貧困云云。
在這種別有用心的煽動下,邊軍和客軍的矛盾曰益尖銳,幾乎每天都有打架鬥毆的事件發生,甚至人命案子也屢見不鮮,在這種嚴重的對立氣氛下,就連諸位總兵都不知不覺陷了進去,這才有了起先爭槍的那一幕。
哪怕已經貴為次輔,沈默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除非他能說服東南,連邊軍的軍費一起出了。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就算他是東南王,也得先站在東南的立場上想問題,一旦做出這種被認為是嚴重背叛的決策,離著被東南的官紳大戶拋棄就不遠了。
他只能先採取隔離的方法,將邊軍和南軍分開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眾將聞言也覺著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眼不見為淨嘛,看不見的話,就會少很多不平。於是紛紛答應,回去就這麼幹。
但也有讀力思想的,一直很沉默的薊遼總督曹邦輔出聲問道:「這樣平時還行,但要是一旦遭遇大戰,恐怕難以形成合力。」
「說的不錯。」沈默點點頭,望著他道:「但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曹邦輔搖搖頭,從根本上,這是南北方財力差距的體現,根本無法靠人力彌補:「不用南兵,邊防不固,用了南兵,無力進取,大明的事情總是讓人無奈。」
「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飯嘛。」沈默一揮手,堅決道:「所以我們接下來幾年的戰略,就註定了不能全線開花!只能有攻有守!」
如果一開始就這樣說,眾將肯定是要炸鍋的,誰願意看著自己當背景,給別人出風頭?但現在,讓他一番揉捏之下,眾將都覺著是這麼個事兒,竟沒有人表達意見。
見場面被徹底控制住,沈默端起茶盞喝一口,感覺茶水微涼,不由眉頭輕皺道:「其實要是穩妥起見,現在應當養精蓄稅,等十年之後,再和韃虜決戰。」
眾將紛紛點頭,是啊,如果能有十年養聚,邊軍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半死不活、戰不能戰。到時候兵精糧足,還會嫉妒南軍作甚?而且十年後,俺答就七十歲了,黃土埋到脖頸,全埋也說不定,等一代天驕老朽之後,蒙古很難再出一個能凝聚各部的領袖,八成是要重新分裂的,到時候各個擊破,難度自然小很多。
『說實在的,大明還沒有做好全面開戰的準備。』這是眾人的心聲。
「我知道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俺答老死的身上,」沈默重重一拍桌子道:「把希望寄托在敵人被時間殺死,這是懦夫的舉動!萬一俺答要是長命百歲,難道我大明還要忍他蹂躪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