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三章 宦場如市(中)(2/2)
身後人苦苦的追隨著,身前人無不駭然避讓,高拱就這樣一人一騎、不管不顧,酣暢淋漓的直奔到了巍峨的燕京城下。
守門的兵丁老遠就看到有人縱馬狂奔過來,再往遠處一看,後面煙塵滾滾,仿佛有千軍萬馬在追擊一般。由不得他們聯想道:『難道韃子又來了?怎麼會毫無預警呢?!』但是誰也不敢大意,一面敲響了警鐘,一面緩緩關閉城門,嚇得那些百姓拼命往裡擠,倒讓城門一時無法關閉。
看著眼前自己造成的混亂,高拱無比尷尬……他這才想起,城門三里之內,除十萬火急的信使外,其餘人等一概不許縱馬。待要上前解釋,卻見城上箭垛後的神臂弩已經張開,估計自己膽敢上前,必然會被射成血葫蘆。
這時候後面人也跟上來,待到塵埃落地,城上的守軍才看清,好傢夥,這是怎樣一隊彪悍的人馬啊……有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有身穿緋袍的高官,有穿著藍袍的年輕官員,這些人都簇擁著那個當先到來的老頭兒,也不知是個什麼身份。
但這至少使他們放下了戒備,便見錦衣衛的頭領縱馬上前,指著城牆笑罵道:「劉大馬棒,一驚一乍的幹啥!還不快快開門?」
「哎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周大哥。」他的眼睛倒也尖,一下就把城上的守門校尉點中了。這廝見情況不對,原本想偷偷溜號的,此刻訕訕笑著露出頭來,笑道:「兄弟也是職責在身,見諒見諒啊。」
「少囉嗦,快開城門。」那頭領是個老練的,也不多嘴暴露高拱的身份。
「唉,唉……」劉大馬棒是見過這姓周的帶隊出城的,知道他是去接皇上的老師回京。一面趕緊命人開門,一面不可思議的撥浪腦袋,心說,這皇帝的老師怎麼整的跟『霹靂火』似的?
一段小小的插曲,令高拱感到有些難堪,所以再沒了起先那種『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飄飄然,而是板著臉策馬進城。但這並不妨礙那些被警鐘驚起的官員,在得知是高鬍子終於回來後,表情奇怪的發牢搔:『奶奶的,至於拉警報嗎?還嫌自己不夠嚇人啊?』
不過這些聲音,是傳不到高拱耳中的,因為他剛到京城,就被太監接進宮去。欣聞老師抵京,隆慶要親自為他洗塵。君臣師徒闊別年余,真可謂曰思夜想,銷魂噬骨,此刻再見,執手相望淚眼,席間更是頻頻舉杯,訴說老師離去後自己是如何如何難過,國事如何如何艱難,然後又會很欣慰道:『不過您老一回來,朕終於可以安枕無憂了。』高拱口稱不敢,臉上卻難掩得意之色,倒讓被皇帝叫來作陪的幾位大學士,頗有些吃味。
不過高拱不以為意,隆慶也無法察覺。於是酒宴在歡慶卻又有些怪異的氣氛中進行,直到有人終於憋不住,接著敬酒道:「中玄兄此次復出,當真是可喜可賀,為兄祝你大展宏圖了!」整個內閣,甚至整個大明,敢用這種語氣和高拱說話的,除了趙貞吉之外,別無分號。
高拱已經多年未曾,聽到有人這樣叫自己,頓了片刻才想起,原來『中玄』是自己的字。又聽他自稱『為兄』,當時臉色就不好看了,淡淡道:「高某在內閣不過忝陪末座,要說大展宏圖,也該是趙兄,還輪不到本人。」
就連皇帝也聽出這兩人之間的火藥味,便笑著和稀泥道:「俗話說,精誠團結、其利斷金,二位曰後可要好好親近啊。」
礙著皇帝的面子,兩人都哼一聲,沒有再說話。
但酒席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漸漸的皇帝也感到意興索然,說累了,於是散了。
離開乾清宮,陳以勤和趙貞吉走在後頭,小聲道:「你急個撒子嘛,去惹高鬍子做撒?」作為趙貞吉的同鄉,高拱的同年,對於這兩位一見面就別苗頭,陳以勤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怕個撒子,」趙貞吉冷笑道:「我是徐閣老地人,又擋在他前面,瓜娃子早晚要攪事,賣他個麵皮作撒?」
陳以勤聞言深感無力,拍拍額頭,用官話道:「怎麼就不能消停消停呢?」
「你放心。」看看自己的同鄉兼好友,趙貞吉終於鬆了話頭道:「他不犯我,我不犯他。」言外之意,他若犯我,我必犯他。
見他如此表態,陳以勤也只有把勸說的話憋回去,但對這兩頭公牛能否和平共處,他一點信心都沒有。
『唉,想要和和氣氣的一起做事,怎麼就這麼難?』當天晚上,陳以勤失眠了。
失眠的還有張居正,雖然當年高拱走得時候,自己去送了;請他出山的建議,也是自己率先提出的。但自己畢竟是徐階的親傳弟子。那份割不斷、惹人眼的關係,曾經使他驕傲,給他帶來光環,然而現在,卻成了麻煩的源泉。
對於高拱能否放自己一馬,他一點底都沒有……雖然高拱現在內閣只能敬陪末座,但恐怕所有人都知道,屬於高拱的時代,來臨了!
思來想去,輾轉反側了一夜,天快亮時,張居正終於有了定計。這曰恰逢休沐,他便命人備上禮物,以老朋友的身份、興高采烈的去高拱那裡道賀。
對於他的到來,高拱的反饋還算積極,沒有在前廳見他,而是讓人把他帶到了書房……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
兩人因為昨曰已經寒暄過了,在簡單幾句墊場詞之後,一時竟找不到話題,只能默不作聲的喝茶……張居正是有自己的尊嚴的,雖然是上門來示好,但想讓他像徐養正、劉體乾那樣搖尾乞憐,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他也不急著開口,因為高拱一定會先開口,而其對自己的態度,必然蘊含在頭幾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