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六章 最後的亂鬥 (中)(2/2)
「不是那個意思……」朱衡輕聲道:「我只是尋思著,高拱確實是個能幹事兒的,他真能把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東西變成現實,大明現在確實需要這樣的人掌舵,才能走出困境去……」
「夠了!」趙貞吉終於忍不住,重重一拍餐桌,震倒了杯子、震落了筷子,震得盤子裡的菜湯都到處流:「你甭給他唱讚歌,高鬍子是個什麼樣的人,看看最近他的所作所為,其殲邪之心便昭然若揭!」說著兩眼通紅的虎吼道:「你以為我是為了爭權奪利,才準備跟他死掐,那你也太小瞧我趙孟靜了!」
朱衡被他鎮住了,擱下筷子垂首不語。
「徐閣老冒著得罪那些在嘉靖朝迎合諂媚、邀寵得勢的文武大臣、方士之流,也堅持頒布的《嘉靖遺詔》,究竟是何等偉大,我想你也清楚吧?」但趙貞吉不管他,在那裡大聲的自顧自道:「先帝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沒人不知道吧?否則海瑞為什麼上《天下第一疏》?嘉靖嘉靖,家家皆淨!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若非先帝是在太不像話,這些話能從臣子嘴裡說出來嗎?」
「大獄、大禮、嚴嵩當國二十年,先後多少忠良之士慘遭不測,含恨終生?難道這些人不該起復恤錄,恢復名譽嗎?」趙貞吉面上的憤怒絕非作為,絕對是發自內心的痛苦所致:「先帝荒廢國事、沉迷齋醮,寵信方士,先後有邵元節、陶仲文、藍道行、熊顯、王金等一系列所謂國師,引誘先帝不務正業,沉迷房中之術,還長期服用各種金石所制的丹藥,幾十年來幾乎不斷,難道先帝的死,跟他們沒有關係嗎?」
面對趙貞吉的追問,朱衡只得點點頭道:「你說的不錯。」
「那《嘉靖遺詔》就是對的!」趙貞吉憤然道:「先帝悖乎人情、重挫國家元氣、弄得天怒人怨,所以才有了撥亂反正、收拾人心的《遺詔》!在這兩年裡,國家能平穩過渡,到現在漸漸恢復元氣,《遺詔》居功甚偉,徐閣老居功甚偉!若是我們任由高拱顛倒黑白,潑污《遺詔》,不說對不對得起徐閣老,單說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趙貞吉的話占盡了大道理,讓朱衡無言以對,良久才輕聲道:「你說的都對,但是《遺詔》的歷史使命已經結束了,再下去只能束縛著接下來的改革了。」
「改革改革,原來你也被姓高的傳染了!」趙貞吉恍然大悟道:「他想學做王安石,你準備做呂惠卿嗎?」
「……」朱衡嘆息一聲道:「就不能好好說話?」
「不能!!」趙貞吉牛眼圓瞪道:「祖宗法令俱在、各項完善!若是讓他們……哦不,你們擅自變革,非得國家失去人心,天下大亂了不可!」
「可天下已經到了大亂的邊緣……」朱衡還想再勸說道。
「胡說八道……」趙貞吉道:「治大國如烹小鮮,就算有了病,也得慢慢調理,穩字當先!」
朱衡知道,道不同不相與謀,再多說下去也沒用了,任憑趙貞吉痛罵高拱等人一頓,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不送……」趙貞吉和迎他時判若兩人,面如寒霜道:「以後也不要再來了!」
「唉……」朱衡深深嘆一聲,坐上轎子離開了。
待其走後,趙貞吉在廳中枯坐半晌,終究敵不過胸中越來越旺的怒火,雙手握住桌面,猛地使勁,竟把一張餐桌掀翻過去,杯盤落地,一片狼藉。
趙貞吉不知道,朱衡為什麼會變節,他也不想去探究,就算這些昔曰戰友全都變節,他還是內閣大臣兼左都御史,有全國檢查系統的數百名言官做後盾,也一樣可以戰鬥到底!
為了天下正道,絕不能退縮!
與此同時,在相隔數條大街的沈閣老府上,也在舉行一場宴會,只是氣氣氛要比趙府這場好太多……山東巡撫孫鑨回京敘職,準備去接替將回京的唐汝輯擔任江南總督,沈默設宴為其接風,將在京的一班同年都請了回來。
大理寺卿孫丕揚自然也到了,席間,他出來方便,卻被府上的家丁叫到了書房中,見到以更衣為名,離開酒席的沈默。
孫丕揚知道,沈默找自己,肯定不是閒聊,否則什麼話不能在前面說?
沈默也知道他冷峻的姓子,便不廢話道:「明天就要會審了,我想你也知道,此案關係著未來數年的朝局走向……」
「我只是大理寺卿,主審的是毛部堂。」孫丕揚對這種公然玩弄法律的行徑,實在是難有好感。
「你誤會了……」沈默淡淡笑道:「我的意思是,你要盡最大努力查清楚,不要怕有阻力。」頓一頓道:「毛部堂那邊我也說的一樣的話,儘管秉公辦案就是,一切有我擔著。」
「你是擔心……」孫丕揚這才知道,自己錯怪沈默了,轉念一想,就明白他的擔憂了:「趙總憲會以勢壓人,干擾審理?」
「這幾乎是一定的……」沈默揉著眉頭道:「他要是發起飆來,連我都得敬而遠之,真怕你們頂不住……」
「我盡力就是,」孫丕揚嘴巴發苦道:「難道他能大得過公道?」
奇妙的是,兩邊都想覺著自己占著『公道』二字,就是不知,到底誰是真公道,誰又是假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