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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四章 不如歸去(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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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襞離開後不久,張居正便到了相府門前。

當他從轎上下來,望著眼前無比熟悉的油黑大門上的『徐府』二字,張居正一時有些失神,就在兩月之前,這道大門還將自己拒之於外。然而現在,自己卻要進去,宣布此間主人的命運,世事之無常,榮辱之難測,讓人不得不心生唏噓。

府上門子還不知將要發生的巨變,仍然像往常那樣,帶著『宰相門前七品官』的矜持,微笑著站在台階上向他問好。

「我要面見師相。」張居正沉聲道。

「閣老請進吧。」那門子側身讓開道。

「懂不懂規矩?先去通報!」張居正陰下臉道。

門子陪笑道:「相爺早吩咐過,您來了無需通稟,直接進來就好……」

「通報!」張居正低喝一聲,便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門子不知他抽了哪門子風,只好進去稟報。徐階聽了,沉默片刻,方出聲道:「開中門相迎,來人……伺候老夫更衣。」

門子真納悶了,心說這師徒玩得是哪一路把戲,相敬如賓嗎?

但他也感覺到事情的不尋常,趕緊到前面,打開中門,把張居正恭請進來。

進了相府,張居正放慢了步履,他專注的看著府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仿佛要把此間的一切,都印在心中一般……這是他的精神家園啊,不僅有塑造他人格的靈魂之父,還是他夭折愛情的冢塋之處。

不誇張的說,這裡凝聚了他的半生,他的得意與失落,蹉跎與榮耀,愛情與失戀,全都屬於這座規模不大的相府。這裡對於他,就像樹林之於鳥兒一般……正月里的京城寒意凜然,相府院中滿是淒冷蕭條的景色。那些夏曰里綠茵茂密的大樹,此刻只能在淒風中搖動著嶙峋老枝,光禿禿的連一片枯葉都沒有,使人心生淒涼之感。張居正的內心,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籠罩著,他停住腳、扶著牆,用盡全身力氣去抵抗這種無力、無助、無奈的漩渦,避免被其徹底吞噬。

見他有異,門子上來攙扶,張居正卻搖手示意,讓他走開些,自己要一個人靜一靜。

門子只得退到一邊,遠遠的看著,預備著一欸他摔倒,就趕緊過去攙扶。

張居正十分清楚自身現在的處境,不自量力的掀起胡宗憲案,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非但什麼都沒贏得,反而險些將自己賠上。雖然仗著聖眷、靠著徐階這棵大樹,有驚無險的過了這關,然而名聲已經受損,大敵已經招惹,如今連給他遮風擋雨的大樹都要倒了,自己又該何去何從?難道真要學范蠡掛冠而去,以避實禍?

自己才四十多歲,男人一生中最好的光陰啊!難道從此就只能自絕官場、落拓江湖嗎?況且人家范蠡已經實現了畢生的抱負,又能和心愛的女人比翼雙飛!而自己呢?

愛情已然絕望、經世濟國的才華無以展布,可謂是一事無成,一無所有。

如果退縮的話,就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不能放棄,絕對不能放棄!』他的心底發出頑強的呼喊,強令自己振奮精神,直面這慘澹的人生,發誓要在絕望中尋找到希望!

見他站直身子,門子過來殷切的詢問他,需不需要休息。張居正搖搖頭,沉聲道:「走吧,師相該等急了。」

穿過花廳、大廳,來到書房所在的跨院前,張居正便看到,卸去了官服官帽的徐閣老,穿一件藏青葛布道袍,戴一頂明陽巾,正站在垂花門下等候自己。

張居正趕緊搶上兩步,來到徐階的面前,大禮參拜道:「讓師相久等了……」

徐階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用力扶他起來道:「你是來傳旨的吧。」

「進屋裡說。」張居正站起身來,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攙著他走進書房。對陪在徐階身邊的李翔道:「讓所有人都離開這個院子,我有些話要單獨和師相說。」

李翔看了看徐階,見東翁點頭,便朝著張居正一抱拳,退出了書房。

張居正扶著徐階在躺椅上躺下,自己也搬個圓凳坐他身邊。

徐階一直看著張居正,見他遲遲不肯開口,心裡便有數了。緩緩道:「皇上有什麼旨意,你儘管說,老夫已經有準備了。」

「……」張居正兩眼低垂,長長呼出口氣道:「皇上……讓我來問問師相……」說到這,他一下哽噎中,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下文。

徐階卻已從他的上半句,猜出了下半句,他將那一老手向伸了過去。聲音暗啞道:「是不是問我,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張居正低垂著頭,淚水終於從眼眶中滑落。

「呵呵呵……」徐階蒼涼的笑起來道:「這才像個皇帝嘛,既然不想留我,就得讓我知道,不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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