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三章 唯一的大佬(中)(2/2)
「是啊,」沈默自嘲笑道:「也許在他看來,既然徐閣老要扶他上位,那必然要將我這種擋在前面的逐出內閣,所以根本用不著和我發生衝突……估計只要我不再威脅他的地位,他會很願意和我聯手,一起做一些事情的。」說著撓撓鼻翼道:「畢竟在大家眼裡,我還算是個幹吏吧。」
「那是當然,大人可稱得上年輕有為的第一干臣。」王寅很沒誠意的拍個馬屁,說著笑起來道:「張居正確實好算計啊,他給自己選了一條,風險最小、受益最大的路子……」說著故意停下來,看著沈默道:「當然這都是我們的推斷,而且並不完美,請問大人問題出在哪裡?」
「好吧,設身處地想想,有一點,我覺著不太明智。」沈默微微搖頭道:「徐閣老是何等人也?論權謀百年來獨占鰲頭。我們後輩這些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張太岳就算裝得再像,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對!」王寅眼中精光閃現道:「大人果然一語中的,如果推斷成立,那他正是低估了徐階的反應……不過就像兒子總認為父親會原諒自己,徐階對他太好了,他若認為徐階可以容忍這種程度的陽奉陰違,也不是難以理解的。」
「如此一來,推斷仍舊成立?」沈默給王寅斟茶道。
「雖不中亦不遠矣。」王寅笑起來,沈默也笑了。
「說完張居正,我們該怎麼辦?」沈默感到茶味已經有些淡了,不過淡也有淡的好處,便不在意了。輕嘆一聲道:「我還是高估了師生情分啊……」
王寅心中嘆一聲,看來高拱的命運,讓沈默有物傷其類之感。這次高拱出事,雖然主因是徐階排除異己,但也有為繼承人掃清道路之意。如果正常發展下去,估計他把高拱郭朴等人攆個七七八八之後,差不多就該把沈默也弄出內閣了。
偏偏沈默絕不能離開內閣,至少不能以這種方式離開,那樣會使他遠離權力中心,嚴重偏離預定的計劃的。這時候該怎麼辦?如何能擺脫被驅逐的命運,就成了沈默必須解決的頭等問題。
王寅沒有立即回答沈默,而是把自己早些時候看的書,遞給了他。
沈默一看,輕聲道:「《柳河東集》?」
「裡面有一組寓言,」王寅道:「叫《三戒》。」
沈默點點頭,信手翻到那一頁,便見三篇文章曰《臨江之麋》、《黔之驢》、《永某氏之鼠》。
「其中第二篇,」王寅微眯著眼道:「大人不妨讀一下。」
「黔之驢……」這是沈默上輩子就倒背如流的短文,但沒廢話,依著他的意思,輕聲誦讀起來:『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然莫相知。他曰,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盪倚沖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瞰,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很短,很快就讀完了。
王寅笑望著沈默道:「大人,這就是我給你出的好主意。」
沈默凝神一想,頓時了悟,展顏笑道:「端的是好主意!」
這兩人打的什麼啞謎?其實說穿的話,道理也很簡單……那可憐的驢子到底是怎麼死的?它其實是死於自己的盲動。不信請看老虎的心理,一開始以為它是神,不敢靠近。這個時候驢子是很安全的。只要它保持這種局面就可以安心地活下去了。偏偏驢子要逞能,要大叫,要用蹄子踢,於是把自己的這點可憐的本事全透露給老虎了。老虎心裡有了底,當然就不再害怕,三下五除二就把驢子吃了下去。
所以,在面對強大的老虎的時候,驢子最有力的武器是利用對方的不了解,保持沉默,堅決不可輕舉妄動。
同樣道理,在內閣角力中,徐階自然是老虎,沈默的角色就相當於那黔之驢,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但徐階其實對沈默也是有顧忌的……一來,沈默是有功之臣,又是他的學生,這就使徐階不能用對付高拱的方法來對付他,否則讓人齒寒;同時,徐階對沈默的真實實力,也一直看不太清楚,因為沈默幾乎從不動用自己的人脈……當然那些關係明擺著的除外。所以到底徐黨中有多少沈黨?朝中又有多少沈默的支持者?徐階只知道必然有不少,但到底多少?他也說不清。
還有沈默在東南到底有多大影響力?能不能趕上他在蘇州的一半,那些督撫又有多少聽他的指揮?這在沈默沒有做出大反擊之前,徐階是看不清的。
更有甚者,沈默當初可查辦過徐家的案子,對徐家的情況,到底掌握多少?還留沒留著當初的罪證?雖然他言之鑿鑿,說全都銷毀了,但誰知道會不會留有後手呢?
這種情況下,面對著生姓謹慎的徐閣老,最好的策略就是不動,只有不妄動才可以增加自己的分量,使對手看不清自己,從而不敢輕易採取攻擊措施……這樣至少可保證,他短時間內不會對自己下狠手。
「辦法雖巧妙,但只能救一時,救不了一世啊,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老虎?」沈默輕聲道。
「張居正的行為,無形中有一個好處,也許會使徐閣老放過大人。」王寅道:「沒有領導者喜歡不受控制的下屬,如果又不能再換人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一個強大的對手,讓兩人展開競爭,這樣兩人就都得乖乖聽話了。」
「具體策略就是三招,一是多照面,不能躲著。躲著反而顯得心虛膽小、底氣不足。哪怕心裡再擔心,表面上也要大大方方、若無其事。要在各種場合多照面,讓大家看見你的平穩鎮定。這是一種左右局勢的無聲力量。」
「二是要更投入,越是在這種敏感時期,越是不能魂不守舍。和上級、平級、下級要多談工作、多溝通,要表現出你對危機的不敏感,和對自己工作的投入。」
「三是不要求情。如果徐階找大人談話,多半是為高拱的事情。大人不要慌,要多談自己對兵部相關事務的成就和體會,同時談談自己的缺點和不足,懇請批評指正,最後把自己遇到的困難擺出來,請他幫著解決、給予支持。切記不要為自己求情,更不要為高拱或者其他任何人求情,私下也不要搞小動作。這些小動作相當於驢子出腿,不會取得什麼效果,反而會暴露自己的弱點,激怒了老虎。」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王寅最後沉聲道:「要想永絕後患,只有把老虎打死!但對付徐階,陰謀是不管用的,要用陽謀!就像楊某人所作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