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五章 不如歸去(下)(2/2)
「不錯。」沈默點點頭,轉而對胡勇道:「宴席準備好了?」
「都備好了。」
「老夫人那裡,單獨送一桌過去,隨行家人也都得酒菜招待。」沈默輕言慢語的吩咐完畢,便與張居正一左一右,伴著高拱進了正堂。這是一間連著花廳的三楹大廳,今天因為兩位閣老要在這裡請客,所以其他的客人一概免進。
此時,院中庭蔭匝地,大堂里窗明几淨,清風徐來,和外面簡直兩個天地,甚至連蟬鳴都變得悅耳起來。須臾間酒菜上來,擺了滿滿一桌,下人們張羅完畢,便全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三人坐在酒席上。
這兩人能來送自己,高拱十分欣慰,尤其是他們徐階弟子的身份,就更讓他覺著難得。他這個人,快意恩仇,別人對自己壞,就一定要十倍的壞回去;對自己好,也更要百倍的好回去,嘆口氣道:「你們不該來的,犯不著為我個落魄老頭,再惹得人家不高興。」
「您是我們的老上司,」張居正一邊持壺,一邊為高拱斟酒道:「又是內閣的前輩同事,如今要離京返鄉了,我們倆來送送,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高拱又望向沈默,心說張居正是不怕,那你呢?你可沒他的曰子好過。
對著高拱關切的目光,沈默瞭然一笑,道:「所以我非要拉著太岳一起來。」
「呵呵哈……」高拱捻須笑起來道:「也是,你們一個個沾上毛比猴兒還精,哪用得著我擔心。」
「高相,本想多邀幾個人來為你餞行,也好有個氣氛,但轉而一想又改變了主意,還是我們仨小聚談心更好。」張居正端起酒杯,道:「來,先干一杯。」
三人一碰杯,都是一飲而盡。高拱擱下酒杯,頗為感慨道:「我們仨上次坐一起喝酒,還是都在國子監時……」
「是啊,高相那次請我們吃魚,」張居正笑道:「那魚還大有來頭,是北邙鯉魚的吧?」
「嗯。」沈默點點頭,也想到了那次,高拱還是滿懷雄心壯志,把那條鯉魚分給自己和張居正,給自己的是『唇齒相依』、『高看一眼』,給張居正的是『中流砥柱』、『推心置腹』,他們倆也知情知趣,一個送高拱『展翅高飛』、一個祝他『扶搖直上』,三人是臭氣相投,相期大業,說了很多對大明未來的期許,喝高了似乎還當場捻土為香,拜了把子……雖然之後誰也沒再提這茬,但那晚上的一幕幕,顯然還深深印在三人心中,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忘。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隨著高拱和徐階關係的惡化,沈默和張居正夾在中間十分的難受,三人的關係也變得微妙起來,彼此之間也不再全是當初的意氣相投,難免產生了些猜忌和疏離。
然而現在,當高拱要從舞台謝幕時,那種種不愉快頓時煙消雲散,當初那份珍貴的友情,又重新在三人胸中激盪:
當時他們還不是高官顯貴,只是在國子監中坐著冷板凳,然而他們都懷著鴻鵠之志,都夢想著挽狂瀾於既倒,做出一番事業。又彼此欣賞、相互吸引著,久而久之,成了要好的朋友。記得在那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屹立在晨風之中的高拱,面對國子監的森森古槐感慨萬千,對站在身邊的沈默和張居正說:『二位之材,必成大器,我願與君共勉,將來入閣為相,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業!」
當初的豪言壯語猶在耳邊,於危難中力挽狂瀾、建功立業的凌雲壯志仍在胸中,然而首倡者高拱卻黯然下課,沈默和張居正也各自陷入了重重困境,壯志不得舒展,甚至隨時可能會步上高拱的後塵……一時間,氣氛惆悵憂傷,三人眉宇間都擰著化不開的心事,都沉默不語。良久,張居正拿起根筷子,輕輕敲著酒盅,在那叮叮的伴奏聲中,低聲唱道:『無可奈何,不如歸去!皇城中爾虞我詐、衙門裡鐵馬金戈,羽扇綸巾,說是些大儒大雅,卻為何我揪著你,你撕著我?高堂之上,伏几多吮血豺虎?御階之前,張羅捕雀,牙機暗隱專待……歸去耶,歸去耶!人生在世不稱意,散發江湖弄扁舟,待到三陽開泰時,再請重拂廣陵柳,煙波湖上載莫愁……』張居正唱的投入,待把一個『愁』字吐出,已是盪氣迴腸,虎目通紅了。
另外男人聽了,也都肅然動容,嗟嘆不已。是啊,如果官場的環境再這樣惡化下去,什麼改革、什麼創舉都進行不下去,恐怕會有更多的賢臣國士『無可奈何、只能歸去』。
但是就這樣失去希望嗎?張居正顯然沒有,他的歌詞中隱含著,請高拱不要灰心,暫時隱居林下,等到時機出現,再東山再起,重新振作的意思!
高拱畢竟是豪傑了得,見兩個老弟都對自己沒有喪失信心,也眉頭一揚,頹廢盡掃,朗聲道:「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叔大、拙言,我們雖然都遇到了些挫折,但不能頹廢啊!只要我們還活著,興制改革,中興大明的理想就不會磨滅!」說著飽含熱淚的緊緊把他倆的手握在一起道:「我願與君共勉,以此生許我華夏,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業!」
「我願與君共勉!以此生許我華夏,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業!」沈默和張居正緊緊反握住高拱的手,一齊低聲和道。
「來,我敬你們一碗!」高拱放開手,拿起酒罈為他倆往白瓷碗裡倒上酒,道:「今曰一別,不知是否後會有期,請你們永遠不要忘記我們共同的志向,多苦多難,也不要放棄!」
「披荊斬棘,一往無前!干!」沈默和張居正端起酒碗,和他滿飲了一碗。
高拱仰面『嘟嘟嘟』,將滿滿一碗白酒飲下,一抹鬍鬚上的酒漬,放聲大笑道:「哈哈哈,痛快啊痛快!」說著朝兩人一拱手道:「就此別過,二位要努力呦,老夫期待著三陽開泰的那一天!」
「就此別過!」沈默和張居正一起拱手道:「定不負君之所望!」
雙方就此別過,沈默和張居正回京,高拱繼續他返鄉的行程,離開京南驛不久,那錦衣衛小校來到馬車邊上,朝高拱一抱拳,道:「這裡有封信,是沈閣老給高相的。」
「哦……」高拱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沈默一直和張居正在一起,確實沒機會給自己,便接過來,果然是沈默的筆跡,打開一看。乃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叮囑,上面說,您這次沒有被徹底打倒,很多人心裡是不甘的,鑑於國人痛打落水狗的傳統,回鄉後切忌放鬆警惕,以免禍從口出;同時多給皇帝寫信,多回憶一下當年,多講述思念之情;至於您那些黨羽,必然要受到些衝擊,他儘量為其周,然而必然力有不逮;不過你也不要著急,下去的還可以再上來,離京的也可以再回來,千萬不要瞎打抱不平……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就是對高拱不放心。
「這小子,以為我是白痴啊……」高拱口中埋怨,心裡卻暖洋洋的,他知道,只有真正關心自己的人,才會這樣毫無忌諱的嘮叨。
最後,沈默告訴他,這個錦衣衛小隊,是自己侄子的親信,完全可以信任,路上有什么小鬼跳梁,就交給他們處置吧。高拱起先還不以為意,但很快就明白了沈默的苦心……原來真的是『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錘』,一路上途徑的郡縣,幾乎沒有一個怠慢他的,還有不少故意找他麻煩的,仿佛這樣就可向首輔大人邀功一樣,雖然徐階一準不會知道。
若非有這些錦衣衛一路上為他撐腰,替他接招拆招,高拱還不知要遭受多大的折辱,才能回到新鄭老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