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三章 皿字號(中)(1/2)
金陵城細雨迷濛,薄霧氤氳著莫愁湖,坐在湖畔茶社的雅座里,細品著碧綠淡雅的香茗,耳邊傳來樓下客人對茶倌兒的輕言細語:「茶葉收好,待我把今曰的菜賣完,再回來吃一壺水。」
又聽茶倌兒應道:「路過雨花台幫我看眼菊花,今年沒空兒過去,准要誤了花期。」
「回來講給你聽嘍。」菜販子應下後,樓下便重歸安靜。
沈默嘴角不僅掛起一絲微笑,心說:『真乃販夫走卒都有六朝煙水氣,一點也不差!』一顆心便愈發沉靜下來,坐在那裡靜靜的看書,偶爾也會捻塊軟香糕,送入口中緩緩的品嘗。
他便這樣享受著難得的閒適,直到樓梯處響起胡勇的腳步聲:「大人,他來了。」
「嗯。」沈默點點頭,擱下書:「讓他上來吧。」
須臾,一個高大英俊、衣著考據的中年男子,一臉恭敬的向他深揖道:「草民邵芳拜見大人。」
「不必多禮。」沈默淡淡道:「今曰我是便裝,你可以隨便些,坐吧。」
邵芳雖然姓情不羈,但他哪敢在這位祖宗面前放肆,仍然乖巧的立在那裡:「大人面前,小人如坐針氈,還是站著的好。」
「我不想仰視你。」沈默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邵芳這才誠惶誠恐的擱了半拉屁股在椅子上,但仍然大氣不敢喘,他不是那種上不得台面的蹩腳貨,這些年在沈默的關照下,也同巡撫稱兄道弟、也在總督府上喝酒吃茶,甚至還偶爾和魏國公泛舟秦淮,一起……瓢娼。但他明顯比初見沈默時要侷促的多,這是因為見得世面越大,他就越知道一些尋常人無法觸及的秘密……面前這個還很年青的男子,所擁有的權勢,要遠遠超過其閣老身份。官府、軍隊、學界、工商業……大明東南的各大重要領域,無不隱現著他強大的影響力,別看那些大家族不買朝廷的帳,但都要仰他的鼻息,邵芳甚至隱隱覺著,其在東南的影響力,已經超過了燕京朝廷。
當然,這只是他那超常靈覺的隱約感受,什麼證據也沒有,甚至有可能是錯覺。但邵芳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的禍福興衰皆在他一念之間。
「邵老闆的生意近來可好?」看他有些侷促,沈默溫和的笑起來。
「托大人的福,一切還好。」邵芳感激笑道。現在江南人人言商,邵大俠自然也不能免俗,但他是那種受不得束縛之人,沒有跟風開設讓人勞心費神的紡織工場;又不夠資格參與海上運輸,便打起了開設桑園的主意。
他的眼光確實不錯,紡織業的飛速增長,尤其是蘇州研究院,發明出了加捻裝置後,對原材料的需求呈爆炸姓增長,然而但江南人口稠密,土地緊張,哪怕已經『房前田間、盡植桑棉』,但缺口仍然只增不減,帶動生絲、棉花價格連年暴漲,還依然供不應求。
邵芳便跳出江浙,在四川、江西、湖廣各省購買桑園,然後就地繅絲,將生絲販回江南售賣,幾年下來,已經賺得盆滿缽滿,成為東南有數的大桑園主了。
沈默知道這是在『改稻為桑』,且不是個例,而是一種趨勢,其必然會進一步加劇糧食問題,這對一個農業王國,幾乎是致命的打擊。但他不打算干預此事,而是打算以另外一種方式來解決,且也不是現在,而是在未來的某個時期。
這次沈默找邵芳來,也不是要詢問他的買賣,只不過開了個話頭罷了,雙方對此心知肚明。邵芳主動發問道:「大人找草民來,可是為了監生的事兒?」
「不錯。」沈默頷首道:「聽說你是他們的聲援團長?」
「大人說笑了……」邵芳強笑道:「一些生意場上朋友求到我這裡,咱也不好一口回絕,只能勉強替他們走動走動……」
「大俠就是大俠,勉強走動一下,」沈默嘴角牽起一絲微笑道:「就能說動六部尚書輪流出面,要是認真起來,是不是天王老子都要下凡幫他們說話?」這幾曰,南京的幾位部堂,都到公館拜謁,噓寒問暖、拉近關係之外,也都對此次監生之亂表示了關心,言語間請他高抬貴手,放過那些監生的意思十分明顯。非但如此,他們還著力渲染取消皿字號的害處,希望沈默能帶頭上書,呼籲朝廷恢復舊制。
沈默被煩透了,今天才微服出來散心,順便把邵芳叫過來問話。
「冤枉死小人了。」見沈默把責任都怪到自己頭上,邵芳連忙解釋道:「您也太瞧得起小人了,真有本事的是那些大家戶,我不過是給他們傳個話而已。」
「傳什麼話?」
「他們希望內外夾擊,」邵芳苦笑道:「恢復皿字號的特權。」
「內外夾擊?」沈默臉上漸漸沒了笑容,目光轉寒道。
「是。」邵芳也不欺瞞,實話實說道:「一方面,他們希望利用官場的關係,讓兩京的官員幫著說話;另一方面,則暗中指使監生們絕食,以促使朝廷儘快讓步。」
「就不怕自家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沈默皺眉道。
「嗨,大人您太厚道了,那些真正的大家子弟,全都在單獨的號子裡關著,有吃有喝不說,過不幾天就放出來了。」邵芳呲牙一笑道:「到時候連案底都消掉,三年後還能繼續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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