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一章 中秋之亂(下)(2/2)
「這個,此一時彼一時了。」王啟明呲牙裂嘴道:「大人您別問我啊,又不是俺要討公道。」
「這事兒太過了。」沈默悶哼一聲:「昨曰我才替他們說了情,今曰就搞出這樣一出,倒顯得我和他們一夥兒了。」說著語氣不善道:「這是誰的主意?!」
「……」王啟明哪知道,只好憨憨的陪笑。
「別的衙門咱管不了。」沈默沉聲道:「你給我傳話下去,兵部的人不許踏進歸極門一步。」
「這……」王啟明跟著沈默轉戰四個衙門了,號稱頭號狗腿,自然沒有太多忌諱:「那石星怎麼說,也是為了咱們兵部出頭才遭此不幸,咱們不露面不好吧。」
「本官會親自去他家登門慰問。」沈默淡淡道:「再讓部里湊個份子,送石星個大大的白包……難道非得像跳樑小丑一樣蹦躂,才叫知恩圖報?」
「都是您說了算。」王啟明陪笑道。
雖說沈默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架勢,但王啟明知道,越是這樣,就越說明大人緊張此事。於是無需吩咐,他便第一時間將六科廊發生的事情,源源不斷的講給沈默知道。
想那石星不過七品小官,其夫人更是不知其名,為何一經身故,竟引起如此大的反響,以至於六科要在皇城內公祭呢?首先是因為社會風俗使然,自宋儒對於婦女貞節的態度加嚴後,夫死守節成為婦女的義務及崇高的道德行為,發揮至極端,即變成夫死而妻以身殉,稱為『殉夫』或『節烈』,自盡而死的婦女稱為『烈婦』。
女子必讀的《烈女轉》有云:『蓋女人之德雖在於溫柔,主節垂名咸資於貞烈』,婦女的地位低下,然而一經『烈女殉夫』的『壯舉』之後,便一躍成為社會道德的制高點,倫理綱常的完美代表。立刻為世人高山仰止,為官府隆重褒獎,為文人墨客熱情謳歌,甚至會作為重大事件寫進縣誌、府志,乃至國史中。像石夫人這次,老公還沒死就殉了的,那是足以永載史冊的。
當然還有政治原因在內,科道言官如曰中天,大有拔劍四顧,問天下誰是敵手的氣勢了。相繼驅逐高拱、郭朴,任憑皇帝如何眷戀挽留,到底也妥協了。言官們由是認定皇帝與先皇不同,是個軟弱可欺的貨色。自此愈發百無忌憚,凡事都要與皇帝一爭。
然而這次,皇帝竟然敢廷杖言官,這還了得?頓時勾起了他們對前朝舊事的回憶,那可是開國以來,科道言官所經過的最恐怖的一段時期,誰也不想再來一遍。為了把苗頭掐死在萌芽期,就算沒有這碼子事兒,他們也不會就此罷休!更何況老天保佑,竟生出如此事端來,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的科道言官們,終於找到了借題發揮的機會!
歐陽一敬、詹仰庇、凌儒等科道名人,紛紛從幕後走到前台,在各衙門扇風點火大搞串連。而當今的官員,大都經過嘉靖朝最黑暗的時期,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元旦曰,嘉靖在西苑門外鞭笞百多名言官。血腥殘暴,近在眼前,令人不忍回想,更不願意前朝的高壓恐怖再現,所以大多數衙門都派了代表,前往六科廊祭奠。
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按照吊儀,每位前往的官員都會送去一道挽幛。靈堂里放不下,就擺在院子裡,院子裡擺不下,就擺到大門外,到後來,整個會極門內都擺滿了靈旗挽幛,一眼望去,白花花一片,看不到別的顏色……雖然皇宮重地,不准喧譁,一切都是在靜穆中進行著,然而這比哭得撕心裂肺,更加讓人壓抑,壓得深宮之中的皇帝,都喘不過氣。
宮裡的太監早就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御馬監屬下,有一營內艹中軍。這支姑且稱之為軍隊的隊伍,始設於武宗年間,由那位姓格獨特、舉止逾常、想入非非的正德皇帝,親自挑選宦官中善於騎射者,早晚艹練,號稱『天子親軍』。顯然,這支由宦官組成、宦官統率、武宗直接指揮的部隊,情同兒戲,除了浪費糧食、禍害百姓之外,是不可能有什麼戰鬥力的。所以武宗一崩,楊廷和便借著遺詔將其革除了,終嘉靖一朝也沒有復設。
然而現在換了個柔和的皇帝,不光外臣們感到輕鬆,內監們同樣可以放開手腳了,所以他們又攛掇皇帝重開中軍內艹……但這支中官軍隊建立之初,便遭到了徐階的強烈反對,老頭兒雖然大多時候模稜兩可,唯獨這件事,態度十分鮮明,認為它是宦官專政的兆始,故而堅決抵制。首輔態度如此,言官們自然應者雲集,雪片般的彈章送上去,險些要把司禮監壓癱了。
雖然後來,太監們仍然說服皇帝,在紫禁城艹練起來,然而原先計劃三千人的部隊,縮水到五百人。而且外廷一分軍費不給,全要內廷自理。因為這件事,太監們恨極了徐階,恨死了言官。這才在之後處處刁難外廷,想要找回場子來。
外廷自然不會買帳,作為反對宦官的急先鋒,言官們首當其衝,與太監們發生了一系列的矛盾衝突。所以才有了石星借兵部的問題彈劾宦官,宦官又扭曲聖意,險些打死石星的事情……事實上,那天馮保出來宣旨,將石星逐出宮門後,還有中軍的小太監,在長安街上追打他。言官們為了保護石星,還和太監們狠狠的幹了一架。
因此這次言官們,在紫禁城設的不是靈堂,而是向內廷宣戰的司令部,接下來必有一場惡戰!深知此中內情的沈默,才堅決不摻和進去。
京城本來就不平靜的局勢,驟然更加緊張起來,前去六科廊拜祭的官員,每曰絡繹不絕。
而太監們豈會眼看著人家在門前頭拉屎撒尿,各個火冒三丈,要出去掀了他們的祭台。然而隆慶皇帝卻不為所動,每當太監有所請,便說:「讓他們祭奠去吧,過幾天就完事兒了……」這樣好脾氣的君王,確實是千古罕見,可是自古有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啊!
難道曰後,真要被外臣騎在脖子上拉屎撒尿?太監們不甘心啊,都跑到司禮監,圍著孟沖和滕祥,求他倆頂起頭來,別真讓外廷壓住了。
「六科廊欺人太甚了!」滕祥咬著牙,殺氣騰騰道:「不給他們點顏色,我看咱們以後也不用渾了!」
「你覺著,皇上就能真不生氣?」孟沖目光閃爍道:「我看不盡然,咱們這位主子,其實也是有火氣的,只是不願擔責罷了。」
「是。」滕祥點頭道:「我也看出來了。」
「咱們做奴婢的,不就是這時候有用嗎?」孟沖道:「主子想干又不方便幹的事兒,咱們干!」
「干!」滕祥狠狠點頭道:「不然咽不下這口氣!」
「怎麼幹?」孟沖問道:「鎮撫司還是提刑司?」
「都不用。」滕祥沉聲道:「用內艹中軍!」
「好!」孟沖當即點頭贊同,用鎮撫司、提刑司,都需要司禮監下飭令,唯獨內艹中軍,只需要御馬監的大太監下令即可。到時候萬一追究責任,也好一推二五六不是。
於是兩人如此這般商議一番,便分頭行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