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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六章 尚書遇襲(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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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部堂大臣大都比較清明,而且山西人最不缺的就是錢,談不到賄賂。那些國公侯爺們,便與尚書侍郎們拜把子,結姻親,想盡法子拉關係。甚至降尊紆貴,與武選、武庫、車駕這些要害部門的郎中稱兄道弟。這麼多年經營下來,勛貴和兵部,早就沆瀣一氣,揪扯不清了。」那郎中揭露謎底道:「所以王學甫和霍堯封才沒法回答你,怎麼回答?拔出蘿蔔帶出泥,非得把自己也繞進去。」

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那郎中感到喉嚨發乾,便端起茶盞輕啜起來。

沈默歪頭看著他,臉上掛著放鬆的笑道:「你在這裡前後加起來,也有七年了吧?」

「七年零七個月。」那人點點頭,回憶往昔道:「散館之後,我就在這兒,先任職方司主事,然後去宣大當了三年的參議,回來武選司,已經又是三年多了。」說著看看沈默道:「說起來,咱們幾個人里,我可是落在後面了。」

「知道什麼叫後來者居上嗎?」沈默笑著坐直身子道:「這次叫你一次超過他們。」

「怎麼,我說了這麼多,你還有把握?」他顯然對沈默要做的事兒早有所知,因為他叫吳兌吳君澤,沈默的同窗同鄉同年好友,也是瓊林社的創始人之一。他今年四十歲,正是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時候,邊關生活的磨礪、兵部任事的鍛鍊,使他已沒了當初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年少輕狂,而是呈現一種穩重如山、剛毅如刀的成熟氣度——然而那顆渴望建功立業的心,卻沒有絲毫改變,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發的強烈起來。

「誰能有十足的把握?」沈默搖搖頭道:「只是這次的機會難得,該出手時就出手罷了。」

「下一陣風會往哪吹?」吳兌在部里,沒有沈默在內閣那樣先知先覺。

「接下來一段曰子,」對著自家兄弟,沈默自然不需隱瞞:「山西幫的曰子會十分難過,我正要趁此機會,拿下兵部的控制權。」

「想插足談何容易,」吳兌聞言皺眉道:「堂官和佐貳都是山西人,武選司、武庫司、車駕司的郎中、員外郎,也大都是他們的人。」

「至少我還有你吧。」沈默笑起來道:「你也是堂堂武選司郎中啊!」

「老西兒排外,我能有多大權力?」吳兌苦笑道:「雖然是武選司郎中之一,但武官的品級、選授、升調、功賞之事,全都歸另一個山西人管;我只負責考查各地之險要,分別建置營汛、還有土司的武官承襲、封贈等事,權力幾乎沒有,純屬打雜的幹活。」

「你管那麼多,品級一樣就行。」沈默卻不以為意道:「在部里這麼多年,你也該有些人脈了吧?」

「關係處得都不錯,」吳兌想一想道:「說起來,其實山西人抱團也有個壞處,就是但凡好點的位子,都被他們把持的死死的,部里其他人自然意見很大,雖然因為前後幾任堂官,都是他們的人,大家只能私下發發牢搔,但怨氣其實是不小的。」

「你就說,如果兵部變了天。」說到正事兒上,沈默又恢復了平常的神態道:「你能保證多少人跟你干吧。」

「一個郎中,三個員外郎,五個主事……」吳兌盤算起來,算來算去有些氣餒道:「唉,這點人有什麼用,只要楊博仍然在,就沒人敢跟他對著幹。」

「楊博的曰子不好過了,」沈默淡淡道:「高拱已經走了,你認為那些殺紅了眼的言官,能放過他這個始作俑者嗎?」

「他也會走人嗎?」吳兌有些不太相信道:「他可比高閣老的根基深厚多了,人緣也好,而且還在閣潮中,不計前嫌的保過徐閣老,這次應該能頂得住吧。」

「哈哈哈……」沈默笑著起身道:「君澤兄,你可知徐閣老深恨楊惟約。」

「為什麼要恨他?」吳兌吃驚問道,他一直以為,徐階和晉黨結為姻親,兩邊聯起手來誑高拱呢:「難道就因為去年廷推,楊博誑了徐閣老一下?」

「那算不得什麼。」沈默低聲道:「雙方結怨,還是在這次閣潮,作為導火索的楊惟約,絕不是看上去那麼無辜。」

「怎麼講?」

「他這種成了精的老官吏,嚴世蕃推崇的天下奇才,怎麼可能在京察中,一個山西人也不發落,白白的授人以柄呢?」沈默淡淡道:「徐閣老一開始以為是他出了昏招,便將計就計,把火燒到了高拱身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徐閣老才發現,高拱在皇帝心裡,竟是那樣的重要,重要到不顧一切也要保住他的地步,這大出徐閣老的意料。」

「假使判斷準確的話,徐閣老很可能不會下決心對付高拱,維持原狀其實對他更為有利。」沈默為吳兌分解道:「但世上沒有後悔藥,既然與高拱徹底翻臉,再沒有和解的可能,徐閣老也只能不死不休了。結果還是徐閣老勢大力沉,連聖意都只能甘拜下風,最後逼得高拱下野。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為了逼退高拱,徐階使出了渾身解數,暴露了全部爪牙,連皇帝也得罪了,在朝野間的形象,亦必然大受影響,說是傷痕累累也不為過。」

「你說這場爭鬥是楊博故意引起的?」吳兌難以置信道。

「誰也沒有證據,因為楊博確實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露了個破綻。」沈默淡淡道:「但很顯然他可能獲得最大的好處,且付出的代價,不過是被言官彈劾幾下而已,而且他早就找好了替罪羊……」楊博的辨疏上說得清楚,按例都是由陸光祖察第一遍,而他只是在其結果上進一步審查,所以不會去注意那些被察官員的籍貫,更不會去關心,哪些官員沒有被察了。

以經驗看,憑楊博的身份地位,又有替罪羊的情況下,應該不會被傷到筋骨的。所以徐階有理由懷疑,楊博這是主動伸頭挨刀,上演了一出苦肉計,目的就是引起內閣的紛爭……兩強相爭,必然兩敗俱傷,得利的必然是第三方,也就是他楊博。說白了,最好是徐階和高拱連同他們各自的同黨,都捲鋪蓋回家!如此,則毋須勞他楊少保費神,橫在前面的兩個強勢人物就一下子都搞定了。

這到底是不是事實,誰也說不清楚,但徐階有理由這樣懷疑,尤其是在某些唯恐天下不亂者的挑唆下,他就更加深信不疑了……而這樣一來,楊博不計前嫌的幫他說話,在徐階眼裡,就成了他見高拱敗局已定,怕遭到報復而掉過頭來巴結自己。更加覺著這人兩面三刀,表面道貌岸然、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了。

報復是必然的,徐階雖然不願再和楊博撕破臉,但一定得給他個終生難忘的教訓,以懲戒其一再的搞小動作……聽話聽音,沈默已經從其在內閣會議上的講話中,聽出了這方面的意思,所以才大張旗鼓的來到兵部。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做給徐階看。

接下來沈默若是有所行動,徐階肯定會默許的,要是能把兵部從山西人手中的奪走,相信徐閣老更會樂得合不攏嘴。

「就算要給楊博點顏色看,」吳兌皺眉道:「但我覺著烈度是有限的吧?連續發動兩場政治鬥爭,徐閣老不會那麼不明智吧。」

「呵呵……」沈默站起來,拍一下吳兌的肩膀,輕聲道:「第一,言官們已經殺紅了眼,徐閣老也沒法控制他們;第二,雖然天下人都認為現在所有的言官都姓徐,」說著微微一笑道:「但其實不是這樣,也還有幾個,是渾水摸魚的。」

「說自己想渾水摸魚不就好了。」吳兌終於明白了,笑起來道:「原來你打的這種主意。」

「沒辦法呀,沒辦法。」面對著自己的兄弟,沈默也特別放鬆,搖頭晃腦的笑道:「誰讓咱一個也惹不起,只能借點東風,跟著混一把了。」

「有意思,」聽明白了沈默的計劃,吳兌摩拳擦掌道:「火中取粟才有意思,這幾年不見你動作,還以為你生鏽了呢。」

「等待時機而已。」沈默輕吐口氣道:「兄弟,我這是個完整的計劃,一旦開始就是一環扣一環,只要順利進行,我相信可以圓大家的邊防夢,也能讓我挺過這段震盪期……」說著緊緊地握著吳兌的手道:「容不得一點差池啊!」

吳兌反握住他的手,重重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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