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七章 東風吹 戰鼓擂(下)(2/2)
氣氛一下凝重起來,徐文璧屏息看著沈默和父親,見兩人表情嚴肅,一聲也不敢吭。
「這個……大人應該去問兵部。」徐延德道:「軍需購置的權柄,向來艹持於兵部,軍方干涉不得,都是他們發什麼,我們用什麼的……」
「為什麼不向朝廷提出異議呢。」沈默沉聲道:「朝廷難道連你們的發言權也剝奪了嗎?」
「有些事兒說了也沒用。」徐延德嘆口氣,目光複雜的望著沈默道:「國情如此,大家還是難得糊塗吧。」
「徐閣老願意糊塗!我也願意糊塗!」沈默沉聲道:「但朝廷的科道言官不會同意!如今朝中已經形成共識,『國防第一、北邊第一』的口號越喊越響,尤其是那些年輕官員,早受不了韃虜年年入侵、京師年年戒嚴的屈辱,恨不得下一刻就能驅逐韃虜,封狼居胥!然而他們寄予厚望的京營,卻被發現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其失望之情滔天似海!只要內閣不在期限內,給出個滿意的處理,漫天的彈章潑灑過來,我沈某人引咎辭職,內閣還是得徹查此事!」
一想到那些癲狂如洪水猛獸般地言官,徐延德終於變了臉色,定國公爵的世襲罔替並不是無敵的,否則也不會幾度被廢,他實在不想領教言官們的三板斧……於是強笑道:「老弟,你不要嚇哥哥。」
「老哥,我和魏國公相交莫逆,雖然沒有斬雞頭、燒黃紙,但一如親兄弟一般。」沈默語重心長道:「您是他最敬愛的兄長,我也就把您當成最敬愛的兄長,您說,我能害你嗎?」
「不能……」徐延德搖頭道。
「方才和您說的這些。」沈默輕聲道:「其實是讓您知道風向,咱們好趨利避害,先機而動。」
「是。」徐延德點頭道,他已經被沈默一番連敲帶拉,搞得有些頭暈了,只能先順著道:「兄弟,你說哥哥該怎麼辦?」
「請老哥相信,有我在,內閣是不會為難咱們家的。」沈默一臉真誠道:「而且徐閣老執政穩字當先,雖然支持京營改革,但他希望能有個和風細雨的過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這就需要內閣、兵部、京軍,三方相互配合,開誠布公,共同來實現這個目標。」
「哦……」徐延德腦子有些亂,借著端茶沉吟不語。徐文璧便接話道:「世叔能讓小侄說兩句嗎?」
「世子請講。」沈默頷首笑道。
「您說的京營現狀,小侄完全同意,往昔隨父親在豐臺當差,深知『營軍皆踉兒戲,人馬徒費芻粟,實無用也』!」徐文璧畢竟是青年人,言談鋒銳,毫無暮氣,但沈默知道,他這是欲抑先揚,所以只是笑著點點頭,聽他接著道:「我們心裡是很支持改制的,然而難處在於,京營積弊百年,早就變了味兒,已經不是那支威震天下,居重馭輕的王師,而只是軍里軍外,上上下下吃飯的傢伙罷了。說白了,京城這地方狼多肉少,卻又勛貴如雲,各家都得鋪張體面、花銷太大,可進項又太少,別處又找不到錢,只能打這裡面的主意。咱們家有南京叔叔支援,向來不在裡面伸手,可也不能斷了別人的財路,所以父親在位的幾年,只能睜一眼閉一眼。」
見他一番話,把徐延德的窟窿補上,沈默不禁笑了,心說這小子看著斯斯文文的,其實膽大無恥,有前途,有前途!
見他發笑,徐文璧有些心虛道:「雖然小侄說得有些直白,但事實就是如此。」又補充道:「況且京營風氣也不是勛舊搞壞的,而是那些監軍太監,他們從宣德年間就開始全面掌軍,侵蝕軍資,扼制大將,占役買閒,荒廢訓練。早就把京軍禍害爛了……雖然先帝撤盡監軍太監,把京營交給我們,但已是積重難返,神仙難醫了;而且那些宦官對京營的侵蝕,也並未停止,只不過由明轉暗,換了個方式罷了。我們無力阻止,只能儘量維持,保證幾萬人的艹練,以報先帝恩情。」
沈默這才斂住笑道:「什麼方式?」
「那些軍需的生產,全都是他們控制的……」徐文璧咽口吐沫道。
「呵呵……」沈默笑起來,笑道:「世子不賴啊,徹底幫國公爺摘乾淨了。」
「是本來如此。」徐文璧鬆口氣道。
「既然那些軍需廠都是太監的,」沈默也如釋重負道:「那就太好了,還以為是你們的呢。」
「為什麼……太好了?」徐文璧感覺不大對勁。
「我們收集了足夠的證據,隨時可以取締這些,膽敢以假冒偽劣坑害朝廷的黑工廠!」沈默朗聲道:「只是不知是否和勛貴們有關,現在世子證明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當然太好了。」
「難道?」徐文璧艱難道:「要採取行動?」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沈默點頭道:「世子就等著好消息吧。」小樣,想跟我玩,你還嫩了點。
「啊……」
「別聽孩子瞎說,他什麼都不懂。」徐延德只好重新出馬,讓快要哭出來的徐文璧,還是乖乖泡他的茶葉去,老頭兒定定望著沈默道:「大人,其實個中底細,您都心知肚明,咱不玩虛的了,就說你打算怎麼辦吧。」潛台詞是,我能答應就答應,不能答應——魚死網破。
沈默點點頭,將自己的要求娓娓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