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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九章 人人自危(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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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低頭一看,那封皮上工工整整寫著一行字:『再請為曾銑夏言平反疏』,正是自己的筆跡。這是他在四月里上的一封奏疏,顧名思義,半年以前,還上過一本。

如果不是這兩道奏疏,沈默是不會了解到王崇古的這段心曲,更不會對他這麼客氣……之前若不是此人的陽奉陰違、暗中拆台,自己也不至於如此大動干戈,暴露了相當一部分實力。

當然……也不會真把他怎麼樣,王崇古不知道的是,徐階已經和楊博私下達成默契,為了表示對徐閣老的服從,山西幫可以讓出兵部的主導權,但其在九邊的利益將不受侵犯……也就是薊遼、宣大、三邊,三大總督,內閣不再奪了去,這是楊博的底線了,如果再得寸進尺的話,則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但這個協議,徐階可以告訴沈默,楊博卻不可以告訴王崇古,因為他無法讓對方理解,此時的退讓,是為了將來大步的前進,所以乾脆閉門不見,任由沈默折騰……他雖然不相信沈默說的每一句話,但對其做事的分寸,還是不懷疑的。

而且能讓沈默不得不當回惡人,楊博何樂而不為呢?

別看沈默最近殺伐決斷,風光的緊,但做官的都知道,越是蹦的歡,越是惹人嫌;越是悶不響,越是發大財。不得不幹這種得罪人的事兒,他也痛苦的緊,實非所願,不得已而為之矣。

所以只要有可能,為了長遠考慮,他也要跟王崇古修復一下關係,好在當初對他的那兩份奏疏有印象,再去一查檔案,才知道原來王崇古還曾經是曾銑的手下,於是有了開頭這一幕……王崇古手微微顫抖著,掀開了奏本的最後一頁,只見一行硃砂寫就的字跡出現在眼前,『善言矣,著禮部速速議出規制報上。』邊上還有皇帝的印璽。

「這麼說……」王崇古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在眼窩打轉,這次真的沒有演戲成分,顫聲道:「大帥終於平反了?」

「是的。」沈默表情平靜道。其實他的心情,和王崇古一樣激動。但他早修煉到不動聲色了,淡淡道:「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

「是。」王崇古深深點頭道:「這意味著朝廷終於承認他們是對的!復套……是對的!」說著一陣哽咽,說不出話來。

沈默靜靜等他平復下來,才緩緩道:「這樣的意義到底有多大?自曾帥殞命後,朝野無人敢議復套,以至於今則以為必不可復,且必不宜復矣……」

「荒謬……」王崇古啐一聲,趕緊賠罪道:「大人恕罪,下官不是冒犯。」

沈默擺擺手,示意他說下去。王崇古便道:「曾大帥的話,用在現在仍然合適——中國不患無兵,而患不練兵。復套之費,不過宣大一年之費。敵之所以侵軼無忌者,為其視中原之無人也!」說完,便見沈默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王崇古老臉一紅,低頭道:「下官自己就忘了……」

「你不是忘了,」擺擺手,沈默拿回話語權道:「而是還到能做的位置上。」說著嘆口氣道:「不去做不知道有多難,步步維艱,處處周全,有一處照顧不到,便有人扯你的後腿,本事大的還要尋趁你。」

王崇古本來還對沈默的分營練兵一肚子牢搔,現在也變成了理解的話語道:「大人做得對,難歸難,但一定要堅持。」否則就是打自己嘴巴子。

「鑒川兄。」沈默正色道:「我有個差事要請你來做。」

「下官在。」王崇古正襟危坐道:「請大人吩咐。」

「曾大帥當年的位子,我想來想去,只有你合適。」忽悠了半天,沈默終於亮明了底牌。

當然這半天也不是白費,如果他一上來就提出這個要求,王崇古必然有很多的理由搪塞推脫,畢竟在這個節骨眼上,總有點被逐出京城的意思。

但沈默先把鋪墊做好,尤其是在這時為曾銑平反,就大不一樣了——在朝野看來,這是政斧要改變邊防策略的信號啊,這是再讓他去當這個三邊總督,就成了委以重任!

『治大國如烹小鮮』,這是徐階時常愛說的一句話,現在沈默也品出其中三味了。

果然,在面色變幻片刻後,王崇古答應下來,但他還是不放心的問道:「那兵部的事情怎麼辦?」

沈默便和顏悅色的向王崇古坦誠,自己沒有絲毫要和他們決裂的想法,只是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必須要做,一些既得利益必須打破。沒有刮骨療毒的決心,大明的軍事便徹底無可救藥了……這些話要是早說給王崇古,他一準聽不進去,現在卻覺著很有道理。

「追查不會無限度的。」沈默淡淡道:「而且兵部諸公,大都曉暢軍事,曰後還會大用的。」

王崇古終於放下心來,又問了沈默幾句關於復套的事兒,沈默都把胸脯拍得山響,其實心中卻在苦笑……對於復不復套,真正能拍板的徐階,是持保守意見的,而曾銑能這麼快平反,並不是因為國策邊防什麼的,不過是沾了夏言的光罷了。

夏貴溪者,徐華亭師也,就是這麼簡單。當然沈默不會跟王崇古明說,徐階也沒法向天下人解釋,只能讓他們隨便猜去吧。

王崇古開開心心從大學士房裡出來了,讓看門的侍衛看的一愣,心說這位進去時還跟死了老子似的,怎麼現在就傻了上了?

一直樂到回了自己的籤押房,王崇古才有些回過味來,拍自己腦袋一下道:「苦肉計沒用成,反中了人家的混戰計。」本來設計好的一環扣一環,誰知稀里糊塗,便被牽著鼻子走,被賣了還幫著人家數錢。

不過……這結果好像還能接受,王崇古也就不再生事兒了。對付霍冀,沈默也是照方抓藥,同樣把更好說話的右侍郎大人,送到了宣大去當總督。

但這種溫情脈脈,只存在於高層之間,對於下面人,則必須要成為替罪羊了。就在沈默把兩位侍郎全部說服的第二天,他就將人犯,從錦衣衛手中轉交給了刑部。結果沒幾天,一個畏罪自殺,一個瘐死獄中,一時震驚朝野。

於是沒人再好意思去追究那些可憐的孤兒寡母了,原本應該發送教坊司的犯官家眷,只落了個遣返原籍,監視居住,也算是犧牲的一點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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