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站著賺錢的電影(2/2)
「姜導你太狂了。」金鐘銘一點面子都不留。「我見過很多比你更硬氣更有堅持的人!」
「但是他們沒我有才氣!」姜文一敲桌子,依舊是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而和我一樣有才氣的人沒我硬氣!就算是有那麼兩個既有才氣又有硬氣的人,卻沒我這個際遇和條件!」
「什麼際遇和條件?」金鐘銘冷冷的問道。「被人禁了5年?從37歲到42歲,一個導演最輝煌的時候卻不能拍電影?」
「沒錯!說對了!」姜文朗聲應道,然後四處打量了一下。「清真麵館不好喝酒,叫兩碗麵湯來,我今天……用你們韓國的說法,就是要擺一擺前輩的譜!」
麵湯端了上來,姜文沒有喝,而是開始他的自說自話:「所有人都覺的我狂,我喜歡惹事,但實際上沒人願意惹事。一開始拍第一部電影的時候,就是93年的《陽光燦爛的日子》,當時資金斷了,劇組內部又發生爭端,我同學嫌自己受了委屈,幾口子一起來找我讓我賠罪,說實話,那幾個同學要是走了,劇組就撐不下去了,於是我那時候是拿出來身上僅剩的錢請他們吃龍蝦,完了還按照他們的要求把另外那個人給攆走了。那時候,我不也是跪著賺錢嗎?你窮的時候,跪著賺錢不丟人,因為沒錢就要餓死。」
「然後……是《鬼子來了》。」說到這裡,就算是姜文心思豁達也忍不住頓了一下。「五年內不准當導演……關於這件事我是不後悔的,但也是完全服從的。我們剛才說際遇,什麼叫際遇,這就叫際遇……沒那五年我是沒資格站著賺錢的。但是那種際遇……又有誰願意碰到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金鐘銘有些不耐煩了,他現在沒心思和對方侃大山。
「我的價值觀是分裂的。」姜文低頭啜了口麵湯。「我幼年動盪的生活和經歷,讓我的價值觀既左且右,所以偏右的文藝界和偏左的普通老百姓都認我。並且因為這個,我這人一方面對體制極度的不配合和不耐煩,一方面卻又願意認打認罰。與此同時,我既能以精英身份混跡於上層,又在心底極度認可底層百姓的道德觀念……這些東西你是學不來的,因為他是我姜文一個人的!我能站著賺錢那是我的造化,你真的學不來!」
「我沒說要學你……」
「那就對了!」姜文打斷了金鐘銘的反駁。「異國他鄉的,多次遭遇也算是緣分,我就告訴你一句話吧。」
「洗耳恭聽!」
「那些跟電影無關的人,總是忽視藝術直指人心的力量。」姜文認真的用他那沙啞的嗓音說道。「我們這些人,站著賺錢也好,跪著賺錢也好,甚至是蹲著賺錢也罷,支撐著我們的都是藝術本身!其他人不懂,所以他們才會驚嘆站著的人,鄙視跪著的人,然後無視蹲著的人!可是,我們自己不能不懂!你懂嗎?」
「多謝!」金鐘銘站起身來應道。
「我要是你。」姜文看了眼準備離去的這個年輕人。「數年內就不要再當導演,因為這對你這個年紀而言實在是太難了。安安心心的當幾年演員,然後突然有一天你就會發現,自己道路其實就在眼前!」
金鐘銘挑了挑眉毛:「前輩你還真是好為人師。」
「不用謝。」對方如此應道,還是顯得猖狂之極。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話?」金鐘銘失笑道。「我都沒問你。真的是看在緣分的面子上嗎?」
「小金啊!」姜文突然嘆了口氣。「你年輕的過分了,而我卻有些老了……僅此而已。」
金鐘銘點點頭,轉身就走。
深夜交通順暢,半個多小時後金鐘銘就回到了東三環的酒店裡,仰頭躺在床上,他卻是心頭泛起了千念百緒。自己這趟來中國本來是想利利索索的辦點事,然後帶著初瓏開開心心的讓心休息一下。但是,人心難測,自己的心思更加難測,那邊的人和事還沒放下,這邊的人和事又重新泛起,還沒給初瓏一個徹底的交代,自己卻又陷入到了自己的電影道路中去了。
說到底,自己還是不能做到心境圓滿,或許真的要像姜文說的那樣,自己年輕的過了分。或許真的應該暫時緩一緩,先當一個純粹的演員,演別人的戲,然後等到時機成熟了再重新開始構造自己的電影。
感慨完畢,閉上眼睛,金鐘銘一時間心亂如麻。
「oppa……你在嗎?怎麼沒開燈,是睡了嗎?」
隨著門被打開,初瓏的聲音順勢響了起來,她有自己的門卡,這時候出現不足為奇。
「在。」金鐘銘勉力笑道。「剛回來,還沒來得及開燈,怎麼了,大半夜的找我是要準備獻身嗎?」
初瓏打開燈,然後面色緋紅的避開了這個話題:「是正事,一件事情,一個東西。」
「哦?」金鐘銘翻身坐了起來。「什麼?」
「是博納那邊的陳社長通知我的,那個鄧勇星導演已經來過了,兩百萬也批下去了。」初瓏邊說邊從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一沓東西。「然後他還讓我轉交給你這個……好像是武俠漫畫之類的東西。」
金鐘銘一言不發的接過了初瓏遞過來的這沓手稿,翻開一看他就明白了,都說徐克導演是漫畫家水準高於導演水準,但是現在看到這些連龍套表情都清晰分明的分鏡稿依然嚇死個人。
難怪初瓏會當做是正式的漫畫。
而翻開來看了幾頁後,金鐘銘就被這部『漫畫』給徹底吸引住了,他瞥了眼初瓏,發現對方並未在意,就乾脆的坐在床頭認真的看起了這部『漫畫』。除此之外,徐克導演隨手寫在分鏡稿旁邊的話也都讓人受益匪淺,什麼3d電影需要鏡頭平行還是要有角度的……這些東西都讓他大開眼界。
但是,突然間,金鐘銘在某張圖上面發現了一句潦草的鉛筆筆跡,和其他的專業解釋不同,這句話更像是徐克工作之餘的隨手而為:
千言萬語,中國電影總是有希望的。
金鐘銘合上裝訂起來的分鏡稿,閉著眼睛仰頭再度躺在了床上。
昨天那個台海出身滬上謀生,然後跪著賺錢的鄧勇星;今天這個大陸土生土長,然後站著賺錢的姜文;還有這個手稿的主人——出生在越南、成長在香江,然後來到京城蹲著賺錢的徐克。
此時此刻,這三個人的形象,像是走馬燈一樣在金鐘銘的腦子裡轉了起來,最後又變成了徐克的這句話——千言萬語,中國電影總是有希望的。
再往後,金鐘銘的腦子裡又出現了一些別的似乎不太應景的人物:得罪了李明博,然後咬著牙不拍電影的崔岷植;不願意做出解釋,卻又甘心冒著被朴大媽打擊報復風險來拍電影的宋康昊;被自己逼到絕境,深更半夜的跑到自己家裡,希望能夠用股權和低頭來了結私怨,然後繼續留在韓國拍電影的李秉憲;還有那個看完自己在《大叔》中的表現,固執的要跟自己學生打擂台的安聖基……
這些人,這些事情,茫茫然中似乎又變成了今天晚上姜文的那句話——那些跟電影無關的人,總是忽視藝術直指人心的力量!
一念至此,金鐘銘忽然坐了起來,然後目光炯炯的看向了坐在床邊盯著自己的初瓏。
「怎、怎麼了oppa?」初瓏有些不知所措。
「沒什麼。」金鐘銘伸手把對方拉到了自己的懷裡。「就是想抱抱你!」
「oppa……?」
「田園將蕪胡不歸?」金鐘銘念了一句對方聽不懂的話,然後又說了一句讓小姑娘聽懂了的話。「我想回去了。」
「然後呢?」
「然後,公司的那些人讓他們明天就走。」金鐘銘附到對方耳邊說道。「而我們要晚兩天再回去,因為我要先帶你去中國南方的一個地方,就我們兩個人!」
「那……南方哪裡呢?」
「不知道……隨便,我只是要找一個陽光燦爛的地方。」金鐘銘捧著對方的臉答道。「我有點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