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錯誤(2/2)
氣氛瞬間為之一滯。
「咱們初次見面,應該是那次下著雨的時候吧?我確實察覺到金鐘銘代表好像對我有些什麼。」孫石熙低頭笑了一下,依舊是風度極佳。「但還真沒想到自己會被你這種大人物所警惕……我有什麼被警惕的價值嗎?」
「當然了。」金鐘銘坦然答道。「我這人之前主要在娛樂圈裡打轉,所以當時我最畏懼的人就是劉在石,而現在我又認識了孫主播,您作為新聞界的劉在石,同樣的被韓國人所無條件的尊崇,那當然會被我所警惕!而且這裡咱們多扯一句,我再畏懼劉在石,他也終究是我少年相識的至交,是我的在石哥,所以畏懼了也就畏懼了,根本用不著警惕的,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害我。可要是只見過寥寥幾面的孫石熙主播,以你的聲望和民眾對你的信任,萬一被你針對了,豈不是要無端受到名譽上的損傷?」
「這麼說,倒是我讓金鐘銘先生對這部紀錄片產生不良觀感了?」孫石熙難得苦笑了一聲。「其實,只要金鐘銘先生心中無愧,何必在意我們這些喜歡較真的媒體人?」
「說實話,我最討厭你們的就是這一點。」金鐘銘無奈的搖搖頭。「想拷問別人無愧,總得先證明自己無愧於心吧?」
「金代表什麼意思?」孫石熙面色微微一變。
「鍾銘,這裡就我們四個,咱們坦誠一點無妨的。」崔岷植在一旁插了句嘴。「莫非你知道點什麼?」
「不不不。」金鐘銘連連搖頭。「你們不要誤會,孫主播前後得罪了這麼多實權人物,甚至早年為此入獄,他要是有什麼把柄早就被拎起來吊著打了,哪裡輪到我在這裡瞎說一氣?我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孫主播,你這人雖然到目前為止行事都頗為公道,但是並沒有經過足夠的時間考驗……」
此言一出,孫石熙默然無語,一旁的宋康昊則是心中微微一動,崔岷植卻瞬間無語了:「胡扯什麼?孫石熙主播從事新聞業幾十年,你自己都說了,他很早之前就因為報導政府的不端行為被關押,這還叫沒受過足夠的時間考驗?」
「崔先生,你誤會了。」孫石熙本人倒是依舊保持了冷靜。「金鐘銘代表的意思是說,我雖然年輕時就揚名,但真正在新聞界出人頭地,卻是從李明博政府執政初期開始的。換言之,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固然有可能是針對社會的不公和政府的無能,但也有可能是受某些政治勢力的操縱,純粹的針對現在的保守派執政黨而已……所以,金代表代表擔心的是,我只是個假裝代表了公正的政治工具,是用來引他上鉤的。」
崔岷植本能的回頭看了眼宋康昊,這讓後者難免有些難堪。
「其實,真要是像宋康昊前輩那樣立場堅定,人盡皆知倒也罷了。」金鐘銘也忍不住跟著看了眼大餅叔。「怕就怕欲蓋彌彰,表面公正,私下偏頗……我要是因為這個稀里糊塗的就被拖下水,豈不是太虧了?」
孫石熙依舊沒有動氣,他微微一笑,似乎準備再解釋一下。
「諸位,你們的意思我很清楚的。」金鐘銘直接抬手制止了對方說話,乾脆直接表態了。「這種製作粗糙,話題性遠大於藝術性和商業性的所謂紀錄片,想要突破政府的阻撓上映並造成社會影響,必然要有大院線從排片角度進行支持。而樂t那邊且不說跟總統關係如此緊密,就說你們jtbc背後的《中央日報》,親日的背景和樂天的GG費也擺在那裡,你們根本就沒法子從他們那裡打開缺口……所以,你們只能找我。」
孫石熙的表情難得為之黯然了起來。
「但是,」話到這裡,金鐘銘也跟著嘆了口氣。「我也家大業大啊,不說電影這邊,釜山、仁川兩地,多少人靠我吃飯呢,我要是因為這個東西被卷進入到政治攻訐中去,連累自己,也連累了這麼多人……諸位於心何忍呢?」
這就是很明確的拒絕了,三個帶著紀錄片過來的人各自無言,紛紛起身,但金鐘銘依舊坐在原處,這個態度,似乎是鐵了心的要把這個燙手的紀錄片給推出去。
「鍾銘。」崔岷植起身後往門口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停下來多說了一句話。「其實對我來說,之所以主動向你介紹這部紀錄片,並不是多麼推崇這個潛水鐘和他救援意義,也不是想鼓動你參與到什麼政治攻訐中去,而是因為正如紀錄片最後那段顯示的那樣,現在李忠仁先生已經被一些半官方的媒體給污衊成了阻撓救援的人……咱們摸摸良心,無論如何,這個李忠仁先生總是一個抱著救人心思的好人吧?說到立場偏頗,那些人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能,就把一個好人抹黑成這樣,難道就不偏頗了嗎?」
金鐘銘扭頭看了看對方,欲言又止,而且終於還是面無表情的再度閉上了眼睛。
崔岷植無可奈何,只能選擇和其他二人一起轉身離去,偌大的放映室里一時間只剩下了金鐘銘一個人,扶著額頭,閉著眼睛,好像已經睡著了一樣。
萬籟俱寂,鴉雀無聲,隔了不知道多久,才忽然有人小心的敲響了放映室的大門。
是賈潮。
「代表?」賈潮略顯小心的朝那個似乎是睡著了的人影喊了一聲。「你找我?」
「幾點了?」金鐘銘睜開眼睛,卻被頭頂的燈光刺激的連眨了好幾下。「剛才打電話給你的時候忘了看時間……幫我關燈。」
「晚上九點多。」賈潮趕緊答道,然後立即按照吩咐給關上了燈。
「我是上午來的,換句話說,我在放映室里呆了九個多小時?」黑暗中,金鐘銘微微皺了下眉頭,然後有些不安的挪動了一下身子。「我叫你來是有個想法……」
「您說。」
「首先你要幫我找個人。」金鐘銘如是吩咐道。「你親自開車去他家裡找他,不要打電話,找到他,如果他願意的話,就偷偷請他去個隨機而又隱蔽的地方……地方你自己定就好,然後再聯絡我過去,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賈潮立即答應道。「保證不會有人發現,那……具體是找誰?」
「找咱們朴總統最忠心不二的心腹,青瓦台的鄭虎成秘書。」金鐘銘平靜的答道。「我要跟他說點事情。」
賈潮點點頭,退出了放映室,走前沒忘記幫自家代表貼心的關上門。
而黑暗中,金鐘銘也再度閉上眼睛,眯了起來。
就這樣,時間轉眼間來到晚上十一點,就在cube大樓斜對面那家米粉店裡,三個人相向而坐,赫然是之前去找金鐘銘幫忙卻鎩羽而歸的那三位。
「小院線的朋友們也不願意幫忙。」宋康昊有些喪氣的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肉絲米粉,雖然累了一整天,卻根本沒有動筷子的欲望。「個個都說自己家小業小,不敢折騰……你們說,金鐘銘是家大業大不敢折騰,他們是家小業小不敢折騰,那到底是家大業大的顧慮大,還是家小業小的顧慮大?又或者說,只要青瓦台的那位還在,那不管是誰都心存顧慮?」
「我倒是覺得,單講這部紀錄片,那位金鐘銘代表未必就怕了青瓦台。」孫石熙微微一笑,卻依舊保持了風度。「他拒絕我們的理由未必是言盡其實,一定有什麼隱情的,只是人家沒有理由跟我們解釋而已。」
「或許吧?」宋康昊再度嘆了口氣。「說不定有什麼需要政府保證的在建大項目呢!手機移動銀行的監管條例?淘寶物流的倉儲占地?中國市場的開拓?我閉上眼睛都能說出來一大堆合情合理的可能性來……這就是大財團跟權力的天然契合。」
「其實以我對鍾銘的了解。」崔岷植也忍不住插了句嘴。「他也不是什麼冷麵冷心的人,世越號的事情肯定也讓他有所觸動,只不過他這人很講實際,而這部紀錄片主要還是在揭露政府救援不力,對救援本身毫無意義。」
「但是救援已經結束了,除了追責還有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嗎?」大餅叔黑著臉反駁道。「其實我也知道他是個不錯的人,甚至可以說整個韓國都難找這樣的好小伙。但說白了,人家終究是要當財閥的,心裡想的再好,跟我們再交心,也終究還是會在行動上和青瓦台那些保守派走到一起的。」
崔岷植沒說話,一時間場面頗有些尷尬。
「其實不管如何了。」孫石熙適時的插了句嘴。「現在的問題是,從金鐘銘這樣的院線巨頭,到下面的小院線,所有人都確實是有所顧慮的,那這個紀錄片到底還要不要搞?我之所以建議李尚浩記者剪輯成紀錄片的形式,就是因為電視台那裡的路已經被政府下手堵死了,根本播不出去!而如果現在電影這邊的路也被堵死了,那是不是這麼大的韓國,連幾十分鐘親手拍攝的真實影像都播不出去了?」
崔岷植和宋康昊一起緊鎖眉頭……其實,他們之所以願意為這麼一部各方面價值都不高的紀錄片奔走,世越號事故本身的慘烈和所謂的事情真相,乃至於個人的政治立場當然都是很強力的理由,但是孫石熙這個問題的分量以及帶來的某種行業責任感,卻也是絲毫不弱的。
不管這個紀錄片本身如何,如果它連公映的途徑都找不到,那韓國電影人自詡的立身基礎在哪裡?
從這個角度來說,拒絕了這部紀錄片的金鐘銘無疑是犯了個天大的原則性錯誤。
「韓國電影不會因為政治原因拒絕任何一部影像作品的。」想到這裡,崔岷植非常堅定的予以了回復。「這是從反日運動時就建立的原則,韓國電影從誕生之日起就有了這種基因,然後光頭運動、反配額運動、組建電影人聯合執委會,大家一步步走過來,這種堅持是滲入到整個圈子整體中的,不會因為某一個強力人士的態度而有所改變。」
「我也有個想法,」宋康昊也跟著點了下頭。「電影圈子裡有很多路可走,直接公映這條路被堵死了,我們還可以試著走另外一條路,不過需要點時間……」
話剛說到一半,孫石熙的手機就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而這位韓國新聞界的劉在石正準備按掉電話認真傾聽宋康昊的想法時,卻是被來電顯示給弄的愣了下神,然後竟然在這個關鍵時刻選擇了接聽電話。
「怎麼了?」等電話剛一掛斷,宋康昊就主動問詢了起來,因為他察覺到對方在聽了電話後,情緒明顯有些波動了起來。
「剛剛發生的事情。」孫石熙收好手機,雖然語調從容,但臉上的儒雅卻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青瓦台那邊突然以吊銷新聞執照這種最直接的手段,給我們jtbc電視台下了最後通牒……電視台那邊說他們無可奈何,所以把李尚浩記者給直接解僱了。」
說完這話,孫石熙和宋康昊幾乎是本能的一起看向了米粉店斜對面的cube公司大樓……臨近午夜,這棟大樓的大部分樓層和房間都已經黑燈瞎火,只有少部分房間還對外閃爍著光芒,宛如一個讓人摸不透、看不清的巨獸一般矗立在那裡,似乎下一秒就要撲過來一樣。
至於崔岷植,他突然開始面無表情的低頭吃起了米粉,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