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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歲願神情微起波瀾,忽然扶額掩面笑出聲來。他恍然了悟,為何母親曾對他說——日後你就是做個膏粱紈絝也好。
當年在外祖家養病,所有人都看著他嘆氣,都保持著一種疏離。行將木就的外祖父教他醫理,帶他佛堂誦經,甚至讓他廢弛身手。
如今他才明了,原來顏氏這滿門榮耀,需要父親的性命母親的痛苦,以及自己一生清譽才能維持。
做個紈絝,才能脫離陰謀詭詐,才能離開顏家這潭深水。
「即便我如今是個紈絝,也得陷在青京為人魚肉。」顏歲願望向天際,黑水盈天,不見星河,「如今,我不能,我不能為人魚肉。」
為了程藏之,他不能。
少年時期封狼居胥、持節雲中的理想,已然被不公的世道粉碎。顏歲願撫上自己的胸膛,他那一顆赤子之心已經被險惡人心剖挖碾碎。程藏之滿懷盛世,一定要昌繁成真。
佑安抿唇不語。靜夜思故人,註定輾轉難眠。
清明過後,萬家冷灶重新燃起,人間又是一片煙火。
程藏之在青雲路上駐足許久,來來往往的官員被他嚇了一跳。兗州刺史鄭耿的奏章前幾日才至京,今日朝會必然是要提及此事。上次金州之事,劉玄等人未做準備,折損王鼎,這次必然不能輕易糊弄過去。
京兆府尹周農曾跟程藏之共事——一塊抄家。周農愣在同僚間,為了讓他去打探情況,這事居然都讓他們翻出來了!
礙於官場人情,周農不得已上前,跟程藏之見禮後道:「程節度使,此處是青雲路,不宜舞刀弄劍……」畢竟程藏之的侍衛帶刀出入宮廷,也不是什麼藏著掖著的事。
他又道:「常尚書雖然不察鎖龍井之事,累及程節度使身陷險境,可這——」
「周大人怎麼不為顏尚書美言幾句?」程藏之雖是言笑晏晏,卻有種不明冷意,「顏尚書同本官同下鎖龍井,借本官之手殺安行蓄,險些將本官埋在鎖龍井之下,怎麼看都是顏尚書跟本官仇深些,無人為天下聞名、清廉正直的顏尚書求情嗎?」
目光掃過幾步之外的官員,森寒無比。
為奸臣求情,卻不為清官據理力爭。周農只覺臉上火辣,朽口難言。一直都摸不准程藏之對顏歲願的態度固然是他們不肯開口的緣由,更重要的是,他們巴不得顏歲願死在程藏之手裡。
滿朝官員雖欽佩顏歲願正直,可卻也嫉恨顏歲願正直。同朝為官,哪個入仕前不曾滿懷抱負。顏歲願的存在不僅是他們的障礙,更是一面鏡子,照出他們如今醜惡不堪的嘴臉。明面畏懼讚揚顏歲願,實則捧殺,在把顏歲願往一條死路推。
程藏之不再與人答話,這些人明知鎖龍井修築之時,工部擅自挪動巨款,才使得鎖龍井之下的暗河甬道輕易就被一顆雷炸裂。這也是這群人急於替常銘求情的緣由,而且,當年挪用那筆巨款的人不在少數。
顏歲願今日著實一驚,程藏之鮮少趕早上朝,從來都是應著卯到朝。一見程藏之迎上來,顏歲願當即後退,讓程藏之摸了個空。
「……」程藏之定睛看他,「你又提衣不認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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