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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靜,塵囂落定。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簇火光躥亮。暖黃的火光輕紗似飄落下,程藏之一張面頰,蒼白生冷如結了層霜。
顏歲願微微張開手掌,掌心赤血縱流。點滴如紅豆,滴落在下袍,洇開紅蓮。
「嘶——」
寥落的額發被汗珠浸濕,黏貼在額角。若剪裁的鬢角交纏著幾根稻草,淺紅的唇角發出幾聲苦吟。
程藏之闔目,閉目的力氣十分沉重,眼角散開細紋。極力的忍耐,極力的抑制。
顏歲願從未見過這樣的程藏之,狼狽,脆弱,堅韌,真實可觸及。
遊刃有餘在官場世道、人道、畜生道的程藏之,像一池泡影,有人間天上最絢爛的人影。戰場之上,號令萬軍,踏破關山見月明,逐戎奴退卻千里野原。朝堂之上,長袖善舞,百官相和其樂融融,言笑晏晏。
程藏之啊程藏之,你為什麼不能一直如此真實。
顏歲願心間短暫嘆吁,抬手拿掉扎在程藏之髮絲間的稻草。將他倚靠在土牆,而後落座在他身側。
肩頭倚重,斜逸出的冗發觸及側頰,軟糯如鳥雀新生的毛羽。程藏之微微一動,他的絲髮掃動顏歲願的面頰,輕癢在心。
顏歲願側下頭,看他:「你醒了?」
程藏之聲音細弱,「嗯。」
乾巴巴的問答,一時之間再無旁話。不算逼仄狹窄的地道,空幽無比,一縷燭火靜靜不動。暗谷陰晦,濕涼沁骨。
顏歲願突然道:「程大人,你……冷嗎?」
程藏之答非所問,「顏尚書打算抱抱我嗎?」
「……」顏歲願無聲輕笑,「程大人需要嗎?」
心口劍傷血流,雙目受刺激,險些舊疾發作。又抱著自己背對震波,一路下滾的劇烈碰撞。如此折磨受罪,程藏之居然沒有昏死過去,眼下還能開口與自己玩笑。這樣的程藏之,會需要別人擁抱?
「需要。」程藏之聲色清明,絲毫不像似神智昏聵之人。
顏歲願愣神間,程藏之已經臉頰埋在他頸窩,雙臂環在他脖頸。聽他在耳邊輕言:「顏尚書不是說要抱抱我麼,怎麼還怵著?我等著呢。」
「……」顏歲願懷疑自己耳力不佳,他什麼時候說要抱程藏之了?他明明只是順口一問,程藏之需不需要抱。他沉了沉思緒,道:「程大人,本官說的是,你需不需要。即便程大人需要,本官也未必肯予。」
「我知道啊。」程藏之理所當然,「我知道你臉皮薄,肯定不會抱。所以我自己抱了啊。」
許是幻聽,顏歲願居然從中聽出一點善解人意的好感。
顏歲願鈍口拙腮,面對程藏之的放達不羈,他總是手足無措,連言辭都異常的匱乏。他想,倘若自己是女子,程藏之確實會是自己的不復萬劫。
但,他不是。
趁著顏歲願無言之際,程藏之交疊在他頸後的一隻手,自另一袖口密層里取出紅豆大小的藥丸,在額角汗珠滾落之前吞咽,喉結無聲滾動。身體緩緩恢復生機,五臟卻如業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