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番外篇4 那一天的古蘭德·道伊(2/2)
她在想什麼?
我一開始為古蘭德任性的行為感到憤怒,也因為她輕易拋棄我而恨她、感到悲哀。
但是我現在卻替古蘭德擔心。
她自己一個人在做什麼?她會不會寂寞?
然後我又聽見母親溫暖的聲音:
————一定有些事情,是古蘭德不會、只有夏爾才會的。
——所以,夏爾要一直支持古蘭德喔。
「老師……」
聖羅的聲音讓我從漫長的回憶中清醒。
此刻的我不是在夜晚的森林,而是午後的庭園。
聖羅替我烤的蘋果蛋糕,在餐桌上散發出酸甜的香氣。
……我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是因為這個香氣嗎?
我帶著有些苦澀的心情,對凝視著我的聖羅低聲說:
「這個嘛……我是個很黏姐姐的小孩。」
我雖然自認擺出笑容,但表情大概仍舊蒙著一層陰影,因此聖羅沒有說話,
只是擔心地看著我。
唉,我是你的老師,不能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聖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請你拉小提琴嗎?我想聽快樂的曲子。」
「……好的。」
聖羅拿起小提琴,開始演奏柔和的旋律。我以溫暖的心情看著她演奏,心中又想到古蘭德的事情。
如果古蘭德沒有去確認銀色魔鬼的真相……
如果她沒有拿這個把柄和大人進行交易……
到今天,知道古蘭德是天才的仍舊只有我一個人嗎?
聖羅演奏的小提琴曲應該是讚頌戀愛喜悅的快樂曲子,但卻帶些哀戚。從蘋果蛋糕冒出的蒸氣也酸酸甜甜的。
古蘭德為了保護我,決定讓世人知道自己的才能。
我在森林裡迷路、哭著找古蘭德的那個秋末冬初的夜晚,我們在酸酸甜甜的氣息中一起仰望著一棵蘋果樹。
令人感傷的小提琴樂聲彷佛帶來了古蘭德當晚下定決心的聲音,在我耳中迴蕩。
——一棵樹上雖然結了很多果實,不過我跟夏爾是這些果實當中的同一穎果實。
——所以我會永遠和夏爾在一起。
現在回憶起來,這些話讓我感到痛苦、苦澀。
但是如果古蘭德也記得這些話,那麼或許會像那天晚上來迎接蹲在森林裡哭泣的我一樣,再度突然出現吧?
對,就從那片草叢後方突然冒出來。
完全不在意自己是造成騷動的元兇,帶著冷靜的表情低聲說:
——找到了。
海穆的回憶~你切斷的東西
「啊啊!海穆大人,你怎麼可以又擅自跑出來!」
秋天也接近尾聲。我在有些寒意的庭園中閱讀派駐在歐蘭王國的間諜送來的報告書時,護士尤咪亞鼓起臉頰跑過來。
最近剛滿十七歲的尤咪亞對護士的工作充滿熱誠。只要我稍微打破規矩,就會一本正經地對我說教:
「你這樣的話,拖再久都不會痊癒。請更重視自己的身體。」
但因為她有一頭金髮、藍色的大眼睛、櫻桃色的嘴唇,一張討人憐愛的童顏即使生氣也缺乏氣勢。鼓起臉頰怒氣沖沖的表情反而顯得更加可愛。
也因此,我決定一天至少要惹怒她三次。
漫長的療養生活必須要苦中作樂才能熬過去。
「真是的!雖然我也知道,海穆大人是個即使肚子被剖開、血流不止也會跳進河裡的亂來的人,可是你也因此差點送命,應該好好反省並且乖乖養傷吧?可是你一醒來就爬下床想要出去,結果倒在地上害傷口擴大。現在也是,我一不注意就立刻從房間消失。我擔心得要命,從貯物問到閣樓都找過了,好不容易找到你,卻像這樣嘻皮笑臉的!這座房屋建築和庭園都非~~常大,要找到海穆大人很費工夫欸!」
「那麼下次我就留下線索,讓你可以更快找到吧。」
「別開玩笑!我的工作是看護,不是陪你玩躲貓貓!來吧!快點回到房間裎!文件可以拿到房間讀吧?」
尤咪亞用沒什麼力氣的手推我的背部。
「啊啊,好痛!被你這麼用力一推,傷口又裂開了。」
「哇!對不起!要立刻急救才行!讓我看看!」
她正要脫下我的睡衣,看到我笑咪咪的表情,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被騙了,懊惱地紅著臉說:
「我推的是背後,而且只輕輕推一下,怎麼可能害你傷口裂開!」
「不,好像真的裂開了。你不用確認嗎?」
「不用了。就算海穆大人流血過多死掉我也不管了。你是自作自受!」
尤咪亞紅著臉把頭轉向旁邊。
這樣的反應也很可愛,讓我更想要嘲弄她了。不過我今天已經讓她生氣兩次,剩下的一次就留作稍晚的樂趣吧。
「真抱歉。我想到工作的事情,就感到坐立不安。」
我有些憂愁地道歉,她便突然露出同情的眼神,體貼地對我說:
「你一定很難受吧?可是如果現在太勉強,傷口就會化膿,所以請再忍耐一陣子。」
她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我乖乖地和尤咪亞回到房間。
我躺在床上,思索著剛剛讀到的報告書內容。
我腹部淌血、不顧一切跳入河中的事件發生在兩個月前。城裡到處在舉辦秋季祭典的活動。
那天深夜,我在歐蘭王國市區的運河橋上,被身穿黑色連帽長袍的集團悄悄地前後包夾。
雖然說外交官的工作難免會過到危險,但是這樣的局面顯然很嚴重。正當我絞盡腦汁思索逃跑的路徑,站在我正前方、看似領導者的男人用沙啞的聲音問我:
——你為什麼要調查傑拉德爵士的事情?
我之所以造訪歐蘭王國,的確是為了見屠龍英雄——傑拉德。
但是仿佛要證實傑拉德爵士已經過世的傳言,他的屋子房門深鎖,沒有住人的跡象。不過我還是去造訪與傑拉德爵士有關的人,執拗地追問,想要找到傑拉德爵士的行蹤。
看來我這樣的行為惹怒了他們。不過他們究竟是誰?
如此黑壓壓的氣氛,感覺也不像是歐蘭王國的正規兵。
我堆起笑臉回答:我從以前就是傑拉德爵士的粉絲,想要親自見上一面,直接從本人口中聽著名的屠龍事跡。
——傑拉德爵士觸怒了龍,肉體受到詛咒,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問他們這是什麼意思。根據傳說,傑拉德爵士在討伐惡龍的時候,因為全身沾到龍血而成為不死之身。可是他們卻說他被詛咒,己經不存在於世上。
但是我因為好奇心太過旺盛,因此錯估局勢。
我不應該奢想能夠問出任何線索,而應該立刻翻下橋跳入河裡。
這樣的話,至少我的損害可以降低到弄濕一件維斯多利亞高級店特製西裝。
我是在下一個瞬間發現到自己的錯誤。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突然拿出一把銳利的劍劃破我的肚子。
我沒有想到只是問個問題就會被砍。
不過從傷口之深看來,對方不是為了恐嚇而揮劍,而是打算真的殺了我。
要不是我緊急之下倒退幾步,早就當場送命了。這一劍毫不留情而激烈。
我聽到其他男人同時抽出劍的時候,已經翻過橋,跳入夜晚的河裡。
幸運的是,月亮剛好躲到雲層後方,讓我得以完全隱身於流水中。而殘留的夏季餘韻也使河水保持一定的溫度。
我不知道自己隨波逐流多久。
我勉強到達岸邊,對路上經過的人說「請告訴費曼伯爵我在這裡。你會得到很好的報酬。」說完我就失去意識。
當我醒來時,已經在伯爵的這座豪宅度過三天的時間。
接下來我又一直治療傷勢到現在。
攻擊我的黑色兜帽集團是在知道我是維斯多利亞外交官的情況下,採取如此違反常識的行動嗎?或者我在尋找傑拉德爵士這件事本身,就是讓他們不惜殺人的重大問題?
歐蘭王國的大多數國民都把傑拉德爵士視為本國英雄而引以為傲。
但是對我說話的男人卻好像很討厭傑拉德爵士。
他說傑拉德爵士觸怒了龍,肉體受到詛咒,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意思?
雖然不知道傑拉德爵士的行蹤,不過我在跳河之前已經得到傑拉德爵士的兒子幾天前似乎還出現在歐蘭王國的情報。
之所以用「似乎」這種曖昧的詞,是因為那位疑似傑拉德兒子的人物並沒有報上名字。不過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那麼醒目的容貌和行動,一定是那位英雄的兒子沒錯。
他們提起的那個金髮、金綠色眼睛、個性友善卻擁有王族格調的年輕人,我想我應該也見過。
在我來到歐蘭王國的途中,在中繼地點的港口遇到了擁有一頭獅子毛般的金髮的青年。據說他獨自一人擊退海盜,卻沒有報上名字。由於我只有在夜晚的欠把光線下看到他的模樣,眼珠子彷佛映照著金色光芒,不過如果是在白天的陽光下,那雙眼珠一定呈現遺傳自母親——梅勒迪斯長公主——的神聖綠色吧。
我在療養中命令維斯多利亞諜報部門的間諜收集傑拉德爵士兒子的情報,並追逐他的下落。
根據報告,他在十多年前就遊走於各國,留下足跡之後又消失。
我也注意到他以超乎尋常的速度移動。他究竟使用什麼樣的交通工具?難道其中也摻雜著除了他以外的人物事跡?
在當地留下強烈的印象,然後好似無實體的風一般離開——這點讓我聯想到那位天才少女。
傑拉德爵士的兒子據說曾經提到,下個月
——每年年底在羅曼西亞舉辦的音樂祭典——要和某人見面。對方是這世界上最聰明、最孤獨的女孩。據說他曾經抱怨說那女孩對他提出無理的要求,如果在音樂祭之前沒有和她談好,就會發生很麻煩的事情。
這名少女不就是古蘭德嗎?
羅曼西亞的音樂祭,據說是為了平息沉睡在國境沿線溪谷的惡龍而舉辦的。這隻龍在二十五年前復活,而擊退龍並一舉名揚天下的就是傑拉德爵士。他的妻子是守護「最初之門」、身為世界調停者與管理人的梅勒迪斯民族長公主。
那位年輕人是他們兩人的兒子——
如果古蘭德真的打算解開據說是異世界出入口的「門扉」之謎,那麼傑拉德爵士的兒子在音樂祭之前要見的對象一定是古蘭德。
古蘭德到底提出什麼要求?
那群黑帽集團和傑拉德爵士的兒子與古蘭德有什麼關聯?
總之,我得在下個月的音樂祭之前恢復萬全的身體。
「海穆大人,我做了麵包粥,請你吃下去吧。」
「你可以餵我嗎?我想到工作的事情就感覺憂鬱,手都沒有力氣了。」
我故意嘆了一口氣,尤咪亞便鼓起臉頰說:
「我不會再被海穆先生騙了。我不是笨蛋,也懂得從經驗中學習。」
強硬地說。
嘲弄這個女孩真的很有趣,就像嘲弄夏爾一樣。
對那個老實、善良而有些不可靠的弟弟,古蘭德非常保護,彷佛要把他藏起來不讓周圍的人找到。
雖然說她毫無預警地只留下一張紙條就失蹤了,可是或許……其實是有些前兆的。
譬如說,她在失蹤前兩個月左右,曾經唐突地問我:「你吃過烤焦的麵包嗎?」
她沒有看我,只是坐在研究室的椅子上,眼神很陰沉,以平潑的聲音告訴我,她的同居人買回多到令人受不了的麵包,所以她就烤了麵包,但是卻烤焦了。
我正思索著她明知同居人會買麵包,為什麼要特地烤麵包?難道有什麼意義?但她卻彷佛完全不在乎我的反應,繼續盯著桌子說:
——所以我今天不想吃麵包。
桌上只有一顆蘋果。看來這就是她的午餐。
古蘭德以嚴峻的眼神拿刀把蘋果切成兩半
——你覺得右邊和左邊是同一顆蘋果嗎?
她這回看著我問。
——應該是同一顆吧?
——不是,是不同的蘋果。
古蘭德立刻又回到冷漠的眼神,開始吃蘋果……
我此刻才想到,當古蘭德說那是不同的蘋果的時候,表情格外冰冷,幾乎刺痛我的心。
當時的古蘭德或許已經決定要放棄當古蘭德,道伊了。
至今為止,不論我怎麼追尋,都抓不到她。
這回我一定要解開古蘭德的謎——以及她的內心。
或許是因為我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尤咪亞說:
「真是拿你沒辦法。只有今天喔。」
說完就用湯匙舀起粥餵我吃。
她緊閉著嘴唇、一本正經地把粥端到我嘴巴前面的模樣實在是太好笑了,讓我心中充滿溫暖,對她說,
「尤咪亞,你太溫柔了,讓我忍不住就想要撒嬌。」
她紅著臉驚慌失措地說:
「我、我、我只是做一個護士該該該做的。並、並不是對海穆大人特別好!」
揮著手結結巴巴的樣子真的太可愛了。我決定今後除了每天惹怒她三次之外,也要找三次機會讓她驚慌失措。
代替預告的日記聖羅→龍樹→吉爾曼→我
X月X日聖羅
父親要我在晚餐過後到他的勤務室。
這次他不知道又暗藏什麼鬼胎。我至今仍舊沒有遺忘被父親哄騙、在家人面前對夏爾老師說出可恥的話的仇恨。
當時父親連續笑了二十分鐘都停不下來。他偷窺我和老師之間的秘密,還流著眼淚捧腹大笑,簡直就是惡魔。
可是他現在彷佛早已忘記這件事——不,他不是忘記,而是一開始就毫不在乎,而且也不覺得愧對我。總之,他擺出毫無罪惡感、宛若優雅代名詞般的笑臉,用甜蜜的聲音說:
「聖羅,我有個很棒的消息要告訴你。不是現在,等到晚餐之後再慢慢談吧。請你到我的勤務室。」
我絕對不會再相信父親說的話。
雖然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可是我得抱著與惡魔對峙的心情應付才行。
x月x日龍樹
晚餐前,父親賜給我讚美之詞。
「看來你成功完成了圖書館的任務。卡蒂亞向我道謝,說你非常認真工作,幫了很大的忙。她也說,身為艾倫國王位繼承人的你一定能夠成為誠實、勤勉、公正、受到國民愛戴的傑出國王。能夠得到像她那樣的美女認同,等於是提升了你做為男人的價值。」
我感到胸口與臉頰在發燙,回答:「謝謝。我今後也會繼續努力,不讓父王的名字蒙羞。」
父王滿意地點頭說,
「有一項任務非常適合得到成長的吾兒。晚餐之後到勤務室來吧。」
最適合我的任務,不知道指的是什麼。
不論是如何困難的任務,既然父王對我抱持期待,我身為父王的兒子以及將來背負國家重任的人,一定要成功達成使命。
X月X日吉爾曼
上司跟我說,國王要找我,叫我到勤務室。
幹什麼啊?好麻煩!明天我不用執勤,正打算到城外找兩三個女孩玩個通宵。
該不會又要把我革職了吧?
上次卡蒂亞對我說:「你不應該把自己追女孩的招數教給龍樹王子,吉爾曼。龍樹王子和你屬於不同類型。」
我不禁發出「唔」的叫聲。那個王子除了對妹妹之外,竟然還對卡蒂亞試用了那句話!
「不過多虧如此,讓我嘗到了甜頭。」
「什麼?卡蒂亞,你該不會……」
「這是秘密。」
這種時候卡蒂亞總是守口如瓶。「呵呵~」她發出性感的笑聲離開。
王子該不會在圖書館變成大人了?
那麼我應該去祝賀他才行。不過該不會是這件事出問題了?從結果來看,等於是我慫恿他的。可惡!
不過算了,現在開始擔心也沒用。我受到命運女神的寵愛,這次應該也不會有事的。
然後是我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古蘭德小姐。」
國王對我這麼說,因此我就在晚餐之後到國王的勤務室,看到聖羅、龍樹王子和吉爾曼已經先到了。
咦?怎麼大家都在這裡?
「古蘭德,你也被找來了嗎?」
「父王對我說,有最適合我的任務。」
「……」
聖羅露出警戒的僵硬表情,我也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候。不久之後,席撒爾王出現了,以優雅的眼神掃視我們,然後宣布:
「事情是這樣的。羅曼西亞的國王已經連續好幾年都寄來禮數周到的親筆信,希望能夠邀請艾倫國的王后參加下個月在羅曼西亞舉辦的音樂祭。」
羅曼西亞冬季的音樂祭和維斯多利亞的夏季音樂祭齊名,每年都會招待全世界著名的歌手和演奏家。有祈禱歌姬稱號的傳奇歌手——王后——如果出席,一定會成為備受矚目的熱門話題。
「在我擔任國王的期間,無法長時間離開本國,也因此當然不能讓王后到國外。因為我連半天都無法和妻子分開。」
這一點不用解釋,大家都很清楚。
「不過因為今年是每二十五年一次的大祭,因此信中的口氣也比過去更為熱切,讓我很難依照往例拒絕。所以我希望讓龍樹與聖羅代替王后參加羅曼西亞的音樂祭。龍樹是代表身為艾倫國王的我參加。聖羅則是要代替艾倫第一歌姬的王后去演奏小提琴。」
龍樹王子和聖羅驚訝地張大眼睛。
國王又對我和吉爾曼說.
「我也要拜託古蘭德小姐陪同兩人。至于吉爾曼,我命令你負責守護三人。」
什麼?連我都要去羅曼西亞?而且還要和吉爾曼一起去!
國王露出冷靜的微笑說:
「我已經回信給羅曼西亞國王,告知以上的決定。所以就拜託你們了。」
我、聖羅、龍樹王子和吉爾曼四人各自懷著不同的心境,聽著國王愉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