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夏洛克·道伊的密室(之類的東西)(2/2)
「如果你想要釋放那個女僕,就把真兇找出來。辦不到的話,就只好把那個女僕當做竊盜犯交給歐蘭國的外交官。」
可惡!這死老頭一定是因為亞妮絲和我很要好才找她麻煩!
可是調查工作一直沒有進展,我也無法繼續堅持下去,也不顧自己穿著裙子就拱著肩膀大步跨出賈斯頓長官的房間。
亞妮絲的同僚告訴我,她被關在城堡北方冷清而高聳的塔樓最上層。
我到那裡向負責守衛的士兵提出會面的要求,卻被拒絕了。
「賈斯頓長官嚴格命令我們,古蘭德小姐有可能放走嫌犯,因此絕對不能讓你通行。」
那傢伙又故意找我麻煩!
「那麼你們只要在我會面的時間站在旁邊看守就行了。」
「不行。」
「那至少讓我送個東西進去。」
「我不能答應你。」
「小氣鬼!」
我又大踏步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粗魯地關上門。
「可惡的賈斯頓!」
我把枕頭丟向牆壁怒吼。
最好讓他踩到濕抹布滑倒!在院子裡被烏鴉灑上大便!
被關進牢里的亞妮絲此刻心情不知如何。
她會因為害怕在哭呢?
——古蘭德,你別為了我太勉強自己。
當我宣示要找到真正的犯人、並找回雕像的時候,亞妮絲擔心地看著我這麼說。被當成犯人的她明明處境更危險,卻仍替我擔心。
亞妮絲有大姐頭的個性,堅強又開朗——可是,她應該還是會感到不安吧。
我必須設法見到亞妮絲。我想要鼓勵她。
如果「古蘭德」無法見到她,那麼就以「夏爾」的身分去見她吧。
我緊閉著嘴唇下了這個決定,並解開綁頭髮的緞帶。
接著我脫下洋裝,除去束腹,穿上之前應邀到亞妮絲家時穿的男用襯衫及褲子。
如果在城堡里假扮成夏爾時遇到認識的人被發現是替身,那可不得了。
但是我並不打算罷手。
當我為了古蘭德而哭泣的時候,亞妮絲安慰了我。她曾鼓勵我:「古蘭德一定也在想念夏爾。」
我聽了覺得很高興,也鬆了一口氣。
所以當我想像亞妮絲獨自一人在監牢中極度不安的樣子,我就無法坐視不管。
這回輪到我去鼓舞亞妮絲的勇氣了。
而且在報紙連載小說中,被關在高塔的女主角只能吃守衛送來的硬麵包和稀湯,在冷到幾乎讓人凍斃的房間裡只能裹著一條破爛的毛毯睡覺,畏懼著老鼠或幽靈,甚至還被鞭打,處境相當悲慘。
如果亞妮絲也遭受到那樣的待遇……
我的頭因為憤怒而發熱。
賈斯頓長官很有可能做那種事!
我得親眼見到亞妮絲,確定她沒事才行。
我戴上沒有度數的眼鏡,恢復夏爾·道伊的身分,準備走出房間。
這時門打開了。
我嚇了一跳,站在原地。
聖羅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她看到我的模樣,立刻明白我打算去哪裡、想要做什麼。
她冰冷的紫色眼睛不安地仰視著我,以僵硬的表情斷斷續續地低聲問:
「你要去……亞妮絲那裡?」
「嗯。」
我點點頭。她纖細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更加顯得怯弱,小聲地說:
「那……大概是……不正確的。」
也許吧。
但是——
即使在這種時刻,我仍舊露出笑容。
「聖羅,有些事情是不能用正不正確來決定的。」
聖羅緊緊閉上雙唇,露出脆弱的表情。
她一定是因為擔心我而特地過來的。
即使她沒有說出來,我也能猜到這一點。
摸摸她小小的頭說:
「別擔心。我和古蘭德不一樣,沒有特別的魅力,所以打扮成這樣一定不會引人注意,也不會被發現是天才古蘭德小姐。」
我刻意用開朗的口吻說完,把手放下。
當我走向門口時,聖羅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希望老師……做出危險的事情………我接下來打算要做的事情……一定……不正確……可是,和夏爾老師在一起……我的腦筋會變笨……所以……」
紅著臉緩緩抬起頭。
看到她宛若成熟女人般的眼神,我不禁怦然心動。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
我們等候夜深之後,前往北方的塔。
「晚安。我是賈斯頓長官派來的審問專家。我想要和嫌犯聊一下。」
負責守衛的士兵看到戴著眼鏡、打扮成男孩的我笑容可掬地這麼說,都懷疑地瞪著我。
「我們可沒聽說。」
「是的,因為我奉命要保守秘密。」
「那個小孩是幹麼的?」
士兵的視線轉向全身裹著連帽長袍的聖羅,態度更加嚴厲。
「是我的助手。」
我代替聖羅回答。
「太可疑了。你們真的是賈斯頓長官派來的嗎?我得向長官確認才行……」
「賈斯頓長官已經休息了。那麼我就來證明我是審問的專家吧。」
「證明?」
「是的。首先,奈吉爾先生,你有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對不對?你養了大量的金魚,而且替每一隻都取了名字,養在特別訂製的魚缸里,有時候連自己都一起……」
「等、等等!」
「順帶一提,你最初養的金魚取的名字是美樂迪安娜,第二隻購入的金魚叫莉莉安貝爾……」
「住、住口!別再說了!」
我朝著臉色蒼白的奈吉爾笑了笑,接著又轉向另一名守衛,說:
「接下來是沃侖先生。你即將和街上某餐廳的女服務生雅莉恩小姐舉行婚禮,可是在一個禮拜前的下午三點十五分,卻在城堡森林的凌霄花藤蔓前方和某位女僕——」
「哇啊啊啊啊,不准說!」
沃侖也急忙揮動手臂大聲阻止我。
兩人都用「你怎麼知道」的眼神看著我。
我也想知道這一點。
聖羅……你為什麼連城堡內的士兵私下養的金魚名字都瞭若指掌呢?
戴著帽子的聖羅保持沉默。
我對著擔心我繼續開口爆料的守衛說:
「你們能夠瞭解我是審問
的專家了吧?不然的話,要不要讓我來猜猜你們心裡正在想什麼呢?」
我模仿笑臉詐欺犯海穆常擺出來的表情,溫柔地眯起眼睛問。
「不不不,不用了!」
「剛剛實在是太失禮了!請進去吧。」
他們匆匆打開入口的門。
從入口還要爬上很長的階梯。
聖羅始終沒有說話。
最上層的門前也有守衛,可是在這裡我也用同樣的方式得到了鑰匙。
「我們要討論政治性的話題,可以請你們到樓下待命嗎?」
我驅走了守衛。
聖羅停下腳步,小聲地說:
「我在這裡等你……有事的話,我會用暗號通知。」
「嗯,謝謝。那就拜託了。」
我輕聲說完,她那雙紫色眼睛便露出寂寞的神情仰視著我。
為了不讓聖羅擔心,我在確認亞妮絲支全無恙之後,就得趕快回來。
我用鑰匙打開門。
室內唯一的亮光是從窗戶射入的月光,因此相當昏暗。
「是、是誰……?」
我聽到膽怯的聲音。
亞妮絲!
我舉起手中的燈,看到仍舊穿著女僕裝的亞妮絲蜷縮在床上。
亞妮絲似乎也看到我了。
她驚訝地張大眼睛,接著僵硬的臉頰和嘴唇逐漸綻放笑容,眼神變得甜美而陶醉,喜悅地呼喚我的名字。
「夏爾!」
咦?夏爾?
看來亞妮絲似乎把打扮成男生、戴著眼鏡的我當成夏爾了。
當然,她其實也沒有猜錯。
不過我在城堡里的身分是古蘭德,現在的設定則是古蘭德扮成男生來見她。
但亞妮絲像小鹿般敏捷地跳下床,以洋溢著幸福的表情沖向我,雙手抱住我的脖子。
哇啊!胸部……亞妮絲豐滿的胸部直接壓在我胸前了~~~~
受到壓迫的瞬間,「咚」地彈起的觸感讓我差點噴出鼻血。
「我沒有想到夏爾會來!好像在做夢一樣。」
亞妮絲把臉埋在我的脖子前方,激動地這麼說。
我也沒有料到亞妮絲會直呼我真正的名字「夏爾」,心中產生一陣感動。
我不自覺地緊緊抱住亞妮絲溫暖而柔軟的身體,回答她:
「嗯,沒錯,亞妮絲……我是夏爾。」
我們彼此有些靦腆地分開之後,並肩坐在床緣開始聊天。
房間裡雖然昏暗,但還算乾淨,也準備了沒有破洞的厚毛毯。
「是古蘭德告訴你說我被關在牢里嗎?」
「嗯。我嚇了一跳,沒辦法按捺住自己。」
「沒想到他們竟然會讓你進來。」
「呃,是古蘭德幫我的……啊,古蘭德有東西要我轉交給你。因為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所以就帶了雜七雜八的東西。」
我帶來的東西有麵包、小蛋糕、肉乾,還有亞妮絲平常用的化妝水和乳霜。我把它們一一排列在床上。
「哇啊,謝謝你!」亞妮絲把化妝水的瓶子貼在臉上,高興地說。
「你有沒有受到折磨,亞妮絲?」
「沒有,別擔心。頂多是一直被關在房間裡很無聊。而且被關進牢里是很難得的體驗,非常值得參考。我想到海穆大人因為愛情而把國王陛下用鎖鏈綁起來,以鞭子抽打他,然後國王陛下無力地倒在監獄的床上,受到海穆大人的照料……啊啊,我腦中不斷湧出靈感,還拜託守衛給我紙和筆,可是卻被懷疑是要聯繫同夥。對了,夏爾,你有沒有替我帶紙筆?」
「……對不起,好像沒有。」
我本來還以為亞妮絲在牢里害怕地哭泣,但看來亞妮絲不論到哪裡還是亞妮絲。
我為此有些鬆了一口氣,也覺得有些遺憾。
「什麼~」
亞妮絲髮出遺憾的聲音。接著她突然緊張地用手遮住嘴巴。
「討厭!我真是的!我怎麼用平常和古蘭德聊天的口氣說話呢?唉呀,我竟然對夏爾說這種話……」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中,我也能看到她的臉變得通紅。她用雙手蒙住臉,晃動著胸部不斷地喊「討厭討厭,我真是笨蛋」。
她平時可以毫不羞恥地對古蘭德高談闊論「受」啊「攻」的,不過看樣子還是不好意思讓夏爾知道——身為男人的我很難理解這樣的心理,不過看到亞妮絲拚命想要隱藏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可愛。
「唉!我真不敢相信自己。那、那個,對不起,夏爾,跟你提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我因為被關進牢里,所以心情有些浮動——」
「別在意。那個……反正我也聽不太懂。」
「說、說的也是。沒關係,你不用瞭解這種事。」
亞妮絲仍舊蒙著臉,顯得扭怩不安。
「下次我要來的時候,一定會記得帶紙筆。」
「唉呀,不、不用了。那真的是……嗚嗚。」
亞妮絲的聲音越來越小。如果此刻摸她的臉頰,大概跟熱水壺一樣燙吧?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她聽到我這麼說,總算把手放下來,仍舊紅著臉對著我露出笑容。
「嗯,我很有精神。因為我相信古蘭德。」
我又感到心中一陣熱。
我握住亞妮絲的手,再度對她發誓:「我一定會抓到犯人,找回雕像,證明你是無辜的。我和——古蘭德會一起努力。」
「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你今天來見我。」
她開朗地說完,沉默了片刻,接著突然很靦腆地低聲說:
「那個,我一直想要在見到你的時候,確認一件事情。」
我聽到心臟「怦怦」地劇烈跳動。
房間裡非常安靜。清麗的月光透過狹小的窗戶照射室內,而我和亞妮絲坐在床上,握著彼此的手,凝視著彼此的臉——這簡直就像是浪漫小說里的一個場景……
我的心跳更加劇烈。
「你想要確認什麼事情?」
我用沙啞的聲音問。亞妮絲的眼睛變得濕潤,顯得哀傷又熱情。
「我的……心情。」
「你、你瞭解了嗎?」
「嗯。」
豐盈的嘴唇溫柔地融化了。
——我好像真的愛上了夏爾。
那天的告白在我心中甜蜜地響起。
兩人的臉近到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我想要更接近一些。
現、現在不知道能不能接個吻。
亞妮絲也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想要把臉再貼近一些,然而就在這時候——
「喵~」
我聽到貓叫聲。
「喵~喵嗚~喵喵~」
急切而悲傷的貓叫聲一次又一次地呼喚。
這是聖羅的暗號!
「對不起,我得走了。」
「要小心喔,夏爾。還有,幫我跟古蘭德說聲謝謝。」
「我會替你轉達的。」
我匆匆忙忙和亞妮絲道別,走到門外。
完全隱沒在帽子與長袍底下的小小身軀蜷縮在門的旁邊。
「喵嗚……」
聖羅無力地裝貓叫。我問她:「怎麼了?發生什麼狀況了嗎?」
她從帽子底下怯生生地仰視著我,說:「賈……賈斯頓長官……」
「賈斯頓?」
「我覺得,好像看到他走過……」
「啊?」
走過?走過哪裡?高塔外面?
如果可以從這裡看到他走過去,那實在是太厲害了。這可不是天才能夠辦到的,只有超人——不,上帝——才可能辦到。
聖羅紅著臉扭扭捏捏地站起來,快步向前走。
我也連忙跟在她後方。
我把鑰匙還給留在下面待命的守衛,告誡他不可以把今晚的事告訴任何人,然後又繼續下樓梯。
「聖羅。」
聖羅仍舊低著頭快步向前走。
「你剛剛為什麼要發出暗號?」
她沒有回答。
唉,算了……
「亞妮絲很有精神。多虧了你,我才能見到亞妮絲。謝謝你。我也得努力,讓亞妮絲早日離開牢房。」
我好像看到包裹在長袍中的纖細身體抖了一下,不過聖羅仍舊默默地走在我前方。
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和聖羅的腳步聲。兩種腳步聲在夜晚靜謐的樓梯上有時重疊,有時分散。
我們走出了
塔,來到夜晚的庭院中。草木搖曳發出沙沙聲。聖羅突然低聲說:
「……我剛剛發出暗號,是因為我很擔心。」
「擔心……?」
「……我怕夏爾老師會突然跳出窗戶……」
什麼意思?
她為什麼會突然想像出這麼天馬行空的情節?
怎麼辦?我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學生在想什麼!
「聖羅,我不會做那種事情。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一定會粉身碎骨。」
聖羅轉回頭。
「……是嗎?」
神秘的紫色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我。
穿著黑色長袍的美少女沐浴著月光佇立,看起來比在陽光下更增添神聖氣質,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引力。
就彷佛這名少女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特殊的意義……她此刻看起來就像宣示神諭的巫女……
從窗戶跳下去會有什麼結果?
答案無庸置疑。
憑常識就知道……不可能會毫髮無傷:
雜亂無章地放置著怪異美術品的房間。
打開的窗戶。
下方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坪——
之前看過的景象在我腦中不斷旋轉,然後當畫面停止的瞬間,我茫然地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也許我得到『正解』了。」
第三回犯人就是你
翌日,我向賈斯頓長官宣布投降。
「我很努力地搜索過了,可是卻沒找到犯人。」
「什麼?」
賈斯頓長官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被我叫住,用一種好像聽到我對他報告「駱駝從天上掉下來了」一般的表情看著我,接著他的太陽穴憤怒地抽搐,對我咆哮:
「你這是什麼意思,古蘭德小姐?」
「我的意思是,我解不開密室之謎,也找不到犯人或雕像。」
「什麼~~!」
他明明希望我失敗,可是聽到我的話之後卻氣到頭上冒出水蒸氣。
「你不是誇口說一定會找到嗎?對於萬能的天才來說,密室事件不是基礎科目嗎?你怎麼還敢嬉皮笑臉地對我說『找不到』?歐蘭國的外交官明天就要抵達我國了!我們該怎麼對他們解釋?啊啊啊啊!既然如此,乾脆就把你當做意圖破壞艾倫國與歐蘭國同盟關係的維斯多利亞女間諜,交給歐蘭國的外交官吧!」
「唉,請你冷靜點。我還有最後的手段。」
我微笑著說。
「最後的手段?」
賈斯頓長官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地瞪我。
「沒錯,就是釣魚大會。」
「釣魚?」
賈斯頓長官又瞪大眼睛。雖然這不是重點,不過我還挺擔心他的眼珠子不久之後就會滾出來。我明明知道會惹毛賈斯頓長官,卻用更加爽朗的口氣說話。不用說,我模仿的範本就是海穆那張看起來誠摯到令人火大的笑臉。
「這是自古以來流傳於維斯多利亞王國的尋找失物秘法。首先把要尋找的東西寫在紙上,然後綁上釣魚線到池邊垂釣,耐心地等魚兒上鉤,就可以根據釣起的魚的狀態來占卜失物的所在地。『在釣魚中等候成果』這句格言的典故就是來自這項占卜。譬如維斯多利亞第七代君主——號稱征服皇帝的威爾罕三世——在決定進攻阿爾薩奴之際,據說也把寫了該地名的紙條綁在釣線上垂釣,效果非常驚人。」
賈斯頓長官全身不停地顫抖——不只是肩膀和手臂,連啤酒肚都在抖動。接著他說:
「萬能天才的名號看來也要毀於一旦了,古蘭德小姐。你找不到犯人,竟然轉而求助於神明——唉!我實在是對你失望到無話可說了。你要去舉辦釣魚大會就去辦吧!要丟臉也是你的事!」
說完他就砰砰砰地踩著重重的步伐離開。
「賈斯頓長官,請你也務必來參加釣魚大會!地點是後院的池塘,時間是明天早上!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參加喔!」
我揮著手高喊。城堡里的人經過走廊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古蘭德小姐宣布敗北。
最後的手段只剩下求神問鬼了。
她要在一大早舉辦維斯多利亞皇家傳承的「尋找失物釣魚大會」
就在這樣的情報伴隨著驚訝的反應傳遍整座城堡的當天晚上,我為了迎接釣魚大會很早就上床了。
然後在城堡的燈光一個接著一個熄滅,照亮庭院的亮光只剩下天空中皎潔明月的時候——
庭院中出現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手中拿著類似魚叉的細長狀東西,彎著腰環顧四周,以迅速的步伐前進。
人影踏上修剪整齊的草坪,前方就是波光粼粼的池水。他在池畔停下腳步,再次環顧四周,然後把手中的魚叉伸入池中。
水濺起來,發出「啪」的聲音。
他慎重地移動著魚叉,好像在搜索池底,不久之後他要找的東西似乎就勾上了魚叉。
他蹲下來,站穩雙腳,用雙手拉起魚叉。
大約有成人男子高度的黑色塊狀物體濺起大量水花出現在水面上。人影繼續使勁把它拉到池邊。
這時我朝著人影呼喊:
「犯人果然是你,馬迪!」
外表木訥的青年嚇得抖了一下肩膀。
他看到我從樹後方出現,月光照亮的臉上現出糾結的表情。
這張臉無庸置疑正是在工房工作的青年——馬迪。
躲在池塘周圍窺視狀況的其他騎士團成員也紛紛現身。
拿著劍與弓箭的騎士們圍繞在我和馬迪周圍。
馬迪僵直著身體無法動彈。我平和地開口:
「迪克·菲爾摩尼爵士雕像消失的那一天,曾經進出那間房間的人除了亞妮絲以外,只有女僕艾咪亞和你兩個人。艾咪亞進入房間時拿的是裝了清潔粉的壺,你放在推車上推進去的是剛修好的自動機械裝置鍾。此外,守衛也證實兩人離開房間時手上都沒有拿任何東西。」
馬迪沒有動彈。
「包括亞妮絲在內,沒有人把雕像拿出來,然而雕像卻消失了——這簡直就像密室事件。但是這間密室雖然看似密室,實際上卻不完全是密室。」
魚兒跳出映照月光的池面。我拉高聲音說:
「因為,窗戶是開著的。」
沒錯。每個人都看到打開的窗戶。
但是依常理判斷,根本不可能把雕像從窗戶搬出去,因此首先就屏除了這個可能性。
然而真的不可能嗎?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一定會粉身碎骨。
——……是嗎?
聖羅宛若宣示神旨的巫女般低語。
當時我重新思考了無意識間否定的可能性。
「如果直接把雕像推出窗外,一定會摔破,也會發出聲音引人注意。那麼該怎麼辦呢?」
沒錯,犯人一定會思考。
該如何減緩落地時的衝擊力道。
想出辦法之後,就付諸實行。
「馬迪,聽說你愛上了女僕米拉貝爾,還送了她五件禮服,可是都被退回來了。這些禮服都是綠色的。你是不是把禮服縫在一起,做成了降落傘呢?然後你再把它塞入自動裝置機械鐘裡帶入房間。」
馬迪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那一天,機械鐘是分成三個部分放在推車上的。因為裡面是空的,所以只要把布折得很小就能塞進去。接著你假裝在組裝時鐘,伺機拉出降落傘綁在雕像上,從窗戶丟出去。就如你預先的計畫,降落傘在適當的時機打開,雕像便毫髮未損地降落在草坪上。因為傘面和草坪一樣是綠色,所以覆蓋在雕像上就成了最好的偽裝。你趁著降落傘隱藏雕像的期間,推著空推車離開房間,迅速繞到後院,直接用降落傘裹住雕像,藏在不會立即被發現的地方——也就是這座池子裡。」
馬迪聽到一半便咬著嘴唇,聽我說完。
這個計畫相當危險。如果被人目擊到雕像和降落傘一起掉下去就完蛋了。
可是在那個時間,幾乎不會有人經過後院。
馬迪其實也有相當大的把握。
「收到你送的禮服的米拉貝爾很討厭綠色。你是不是明知這一點卻送了綠色禮服呢?打掃房間的工作順序也是你從女僕那裡聽聞之後記在腦子裡的。」
就這樣,他才能夠絕妙地偷出雕像。
「能夠把雕像從窗戶丟出去的是誰?從這個角度來想,犯人只有可能是你,而藏匿雕像的地點也只有池塘了。也因此,我大肆張揚說要舉辦釣魚大會,逼迫你不得不自行把雕像拉出來。你自己呈現了無從撼動的證據,沒辦法再找藉口了。」
濕答答的長方形包裹就擺在馬迪身旁。綠色的布料在昏暗的月光下看起來很像黑色,簡直就像是裹著屍體一般詭譎。
這時馬迪突然將手中的魚叉朝我刺過來。
「哇啊!」
「古蘭德!」
「古蘭德小姐!」
騎士們紛紛跑向嚇得癱軟在地上的我。魚叉深深插入我身旁的草地上,讓我毛骨悚然。
馬迪趁這個空隙逃跑。吉爾曼確認我沒事之後,率先追上去。
「可惡!竟敢試圖傷害古蘭德!我絕不原諒你!」
轉眼間他便縮短了與馬迪之間的距離,撲過去把他拽倒在地上,拔出腰間的劍刺向他。
吉爾曼俐落的動作讓其他騎士都發出讚嘆之聲。
「可惡的傢伙,乾脆把你的鼻子削下來!」
「不行,吉爾曼!他是我們好不容易抓到的重要犯人,必須慎重對待。」
「重要犯人」這種說法好像有些奇怪,不過我還是奔向吉爾曼提出要求。
「既然古蘭德這麼說……」
吉爾曼老氣橫秋地嘀咕。接著他又皺著眉頭,一臉疑惑地詢問:
「喂,你幹麼要偷那種品味惡劣的裸體鷹男雕像啊?」
「唔……!」
馬迪被吉爾曼把手臂扭轉到背後,緊緊閉著嘴巴,似乎不打算說話。
於是我問了最後的問題。
「那是因為你不是艾倫國的人吧,馬迪?」
馬迪嚇了一跳,抬頭看我。
「如果說你有偷走雕像的動機,那麼一定不是基於私人理由,而是奉了某人的命令。那麼你又是奉誰之命呢?雕像消失的時間點是在歐蘭王國的外交官訪問艾倫國之前,這也未免太巧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要讓艾倫國與歐蘭王國之間起衝突。這一來得利的是哪一國呢?是不願看到歐蘭王國與艾倫國友好的國家——像是盧比尼亞、或是維斯多利亞——嗎?」
我緊盯著馬迪逐漸變得僵硬的表情。
賈斯頓長官主張雕像失蹤是維斯多利亞皇國的陰謀。
但是維斯多利亞沒有理由要刻意引起歐蘭王國與艾倫國之間的爭端。
因為目前艾倫國租維斯多利亞的關係非常良好。
艾倫國的第一同盟國便是維斯多利亞皇國。這一點從維斯多利亞的至寶——古蘭德·道伊——的存在便可向各國昭示。
那麼從國際關係的觀點來看,這次犯案的目的應該是……
我不像古蘭德那樣是個天才,但是向來就很喜歡暗地裡吐槽或批評大人物的所作所為,也熟讀報紙八卦版和各國王室相關書籍。
我也深愛閱讀充滿權謀算計的報紙連載王室浪漫小說。
當我在維斯多利亞當個志願成為米蟲的重考生時,只是以冷嘲的心態認為現實和小說不一樣,但是在來到這個國家之後,才知道現實有時也會和小說情節雷同。
沒錯,在現實生活當中也會發生怪誕荒謬、充滿權謀算計、令人頭痛的事情。人們在行動時往往一派認真,不會想到自己正在做蠢事。
「重點是,你並沒有傷害雕像。如果只是要惹怒歐蘭王國,其實沒有必要刻意隱藏雕像,乾脆把雕像砸個粉碎還比較簡單。但是你卻沒有這麼做,而是小心地把它用布裹起來沉入池塘里,以便日後再度被發現——為什麼要這麼慎重其事地處理雕像?那是因為,馬迪,你不是維斯多利亞或盧比尼亞人……」
強有力的鼓掌聲淹沒了我最後的幾個字。
「到此為止,古蘭德小姐。」
月光下傳來清爽洪亮的聲音。騎士們連忙退到一旁讓出通路。
銀髮閃耀的俊美國王席撒爾緩緩地經過他們之間,以優雅的姿態走過來。
「你的推理非常精采。多虧了你才能抓到犯人,也找回了雕像。這一來,我們應該能夠和歐蘭王國的使者針對兩國今後的關係展開有益的對談了。」
在明亮的月光中浮現的微笑充滿了吸引觀賞者的魅力,但同時也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深莫測之處。
我的本能似乎在告訴我:不可以違逆這個人……
「我由衷地感謝你,古蘭德小姐。大家也辛苦了。」
騎士們同時低下頭。
馬迪似乎也放棄掙扎,沮喪地垂下頭。
在眾人當中,只有我和席撒爾王抬著頭彼此注視。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
我想到其中的理由,心中同時產生恐懼與反抗的複雜情緒,凝視艾倫國國王陛下的眼神也增加了力度。
對方大概也發覺到我已經發覺了,以含意深遠的眼神微笑著。
◇◇◇
翌日,我被傳喚到席撒爾王的房間,得知了馬迪的真實身分。
就如我所預期的,馬迪是歐蘭王國的人。
他之所以藏匿雕像,是為了當做對艾倫國施壓的籌碼,讓歐蘭王國能夠在今後的同盟關保中取得更有利的地位。
「他們大概打算提出憤怒的抗議,主張由於艾倫國的人把歐蘭王國的英雄等同幽禁般地關在上了鎖的房間,迪克·菲爾摩尼爵士才會自行躲起來表示不滿。」
席撒爾王愉快地說。
雕像消失的時候,我好像也從這個人口中聽到類似的話。
或許他早在事件之前就知道馬迪是間諜,卻放任他自由活動。
這次的竊盜騷動已經確定是歐蘭王國所策劃的,並且也掌握了馬迪這位證人,因此艾倫國反而握有歐蘭王國的弱點而取得優勢的地位。馬迪是歐蘭王國間諜這件事今後大概也不會公開,而席撒爾國王因為沒有揭穿這件事,也成功地賣了歐蘭王國一個人情。
「天才古蘭德小姐解決密室事件的消息在城裡也引起極大的轟動。這項快舉想必會迅速傳遍艾倫國,甚至流傳到海外各國。歐蘭王國方面既然知道是被著名的古蘭德小姐揭穿陰謀,也只能乖乖放棄了。」
城堡里的讚賞聲也傳人了我耳里。
古蘭德小姐精采解決了事件!
不愧是古蘭德小姐!
古蘭德小姐果然是天才!
簡直就像慶典般熱鬧。
說實在的,與其由艾倫國的政府主導解決事件,不如由第三國的天才來解決,比較不會和歐蘭王國之間產生芥蒂。國王該不會連這點都計算到了……?亞妮絲被當做犯人關進牢里,或許也不是賈斯頓長官獨自下的決定……
我感到背脊一陣冰涼。國王陛下露出和昨晚一樣含意深遠的笑容。
「古蘭德小姐很聰明,想必應該也知道,你剛剛在這裡聽到的事情必須保守秘密才有價值。」
他以確實的態度叮嚀我。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席撒爾王的房間,看到聖羅悶悶不樂地等著我。
聖羅似乎也察覺到她父王的意圖。我們兩人並肩走在悶熱的夏日庭院,她用懊惱的口吻對我說:
「……到頭來,我們大概是被父親利用了。」
「也許吧。」
我直到剛才也為此感到有些難以釋懷。昨天上床之後也覺得胸口刺痛而遲遲無法入睡。
「不過我的目的是要證明亞妮絲的清白。能夠做到這一黠我就滿足了。其他的事情不是我應該去想的。那是你父親管轄的領域。」
在偵探小說當中,偵探也不能與犯人今後的人生產生關聯或加以干涉。
想到這裡,我的怒氣就消失了。
賈斯頓長官今天早上在走廊上遇到我的時候,一看到我就說不出話來,陷入呼吸困難狀況,按著胸口發出呻吟。
他一定已經得知犯人是歐蘭王國的間諜。
但他還是努力逞強,發出「哼、哼」兩聲之後離開。
我大概有好一陣子不用被他欺負了,不過他遲早會故態復萌。畢竟那老頭子是不太可能會學乖的。
吉爾曼得意地問我:
「怎麼樣,古蘭德,捉到馬迪的我是不是超帥的?你愛上我了吧?」
「沒有愛上你,不過我很感謝你。謝謝。」
他聽我這麼說,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樣啊。以後遇到麻煩儘管來找我吧。你只要再感謝我十次左右,一定就會愛上我了。」
對這個自信過度又搞不清楚狀況的帥哥來說,這段話倒是難得地表現出了耐心。
龍樹王子因為沒有親臨捕捉犯人的現場而懊悔不已。
「古蘭德!我一定會努力練劍,變得更強!絕對不會輸給吉爾曼。」
他紅著臉宣言。
這次的事件似乎讓他對吉爾曼產生了競爭意識。龍樹王子個性非常認真,希望他不要太勉強了……
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聽到犯人被逮捕、雕像找回來了,也替我感到高興。
「大家都說古蘭德明快地解決了密室事件!」
「大家都在稱讚你說:不愧是古蘭德小姐!」
「我沒想到犯人是馬迪,不過我們提供的情報似乎也派上了用場,所以我跟織繪都在說,希望還能再玩這種偵探遊戲。」
「沒錯。下次如果發生事件,我和更紗就來當古蘭德的助手吧!」
兩人的目光都炯炯有神。
事實上,從她們口中得到的情報的確派上了很大的用場。不過下次發生事件時要不要請她們當助手則另當別論。
除了雙胞胎公主之外,這回我真的受到許多人的幫助。
包括聖羅在內……
「我之所以能夠猜剄鷹男雕像藏在哪裡,都是因為聖羅給了我提示。謝謝你。」
我用溫和的語調感謝在一旁咬著嘴唇低頭不語的聖羅,她的臉頰立刻染紅。
我想起當我去探望被關進牢里的亞妮絲之後,回程走在夜晚的庭院,聖羅突然說出她擔心我會突然從窗戶跳下去。
我回答她不可能,但她拾起頭凝視著我,低聲問道:「是嗎?」
我也想起她曾獨自在庭院彎腰檢視草坪的狀態。
然後當我在房間抓著頭苦思,她也紅著臉對我說:
——那不是密室。
聖羅一定是知道了「正確答案」。
而且她也偷偷幫助我找到同樣的答案。
表面上她卻說「不知道」。
聖羅仍舊紅著臉,茫然地仰視著我,不過很快地她又握住我送她的手環,臉上露出好像在生氣又好像在害羞的複雜表情。
「不是的……我自己也在猶豫,這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我頭一次碰到……這種事……平時我總是立刻就看到『正確』答案……可是當我聽到夏爾老師說……要為了亞妮絲解決事件,我就……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還覺得亞妮絲不要得救比較好……我……我在嫉妒亞妮絲……」
聖羅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我溫柔地摸摸聖羅的頭。
「可是你救了亞妮絲,所以我還是要向你道謝。」
我完全不知道聖羅心中竟然在想這些事。
「嫉妒亞妮絲」這個孩子氣的告白讓人憐惜,但想到她因為看到我陷入困境還是給了我提示,我就覺得非常感動。
聖羅害羞地低聲說:
「我、我不知道……」
說完她就飄揚著銀色髮絲轉身跑走了。
讓自己的學生替我擔心、還對我伸出援手,看來我仍舊是個不合格的老師。
聖羅能夠看到和古蘭德相同的世界。
有一天,我想要成為配得上你的老師。
我想要成為能夠幫助你、給予你依靠、瞭解你內心想法的「老師」。
希望這一天早日來臨——在你成為大人之前。
所以現在我無暇分心,必須專注於工作才行。
就像我對哈侖說過的:我沒有厲害到可以一次處理很多事情。
我在夏季艷陽底下眯起眼睛,在草木綠意盎然的庭院裡有些感傷地這麼想。
◇◇◇
到了晚上,當我換上睡衣時,亞妮絲一身女僕裝來到我的房間。
她在洗刷嫌疑之後,下午就回到工作崗位,一直忙到現在。
她滿面笑容地抱住我,說了好幾次:
「謝謝你~~!古蘭德!」
我想到她在北方之塔一看到我就以愛戀的眼神撲向我喊:
——夏爾!
我回憶起兩人單獨相處的那段短暫而甜蜜的特別時光,胸口感到熱熱的……
但是我已經決定要把工作放在愛情前面。
否則我無法擔任那聰明、複製又敏感的女孩子的「老師」。
我如果耽溺於戀愛,就會錯過很重要的東西。
「我真的好感謝你,古蘭德。這下子我就可以安心去參加下個禮拜的同人誌展售會了!雖然我很相信古蘭德,可是一想到萬一我被繼續關在牢里而無法去展售會,我就覺得心都要碎了。夏季展售會比其他展售會的規模更大,一定會推出很多本海席配的書。為了這一天,我在寄錢回家之餘也一點一滴地存下零用錢,如果錯過就太可惜了。而且我辛辛苦苦完成、又多虧夏爾幫忙才來得及印刷的海席配作品也要浪費掉了。我在裡頭放了很多時事話題。那是我的自信之作,相信大家讀了之後一定會感召出更多海席配的信徒,寫手也會更多了。想到那本著作無法見到天日,我就覺得眼前一片黑——在夏爾來看我之前,我在牢里一直想著有沒有辦法至少委託別人幫我出那本書。」
亞妮絲柔軟的身體貼著我,滔滔不絕地說話。
這……她當時蜷縮在床上,腦子裡想的是這種事?
我才剛剛堅定信念,要把工作放在戀愛前面,這時突然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搞不好在亞妮絲心中,無法參加展售會比見不到我更嚴重吧。
不過……這才是亞妮絲啊。
沒錯,這一來,我也可以真正專心於工作了。
我會努力成為一名好老師,而亞妮絲也會致力於海席配的傳教工作。
彼此都有自己的目標,這樣也不錯。
我帶著類似失戀的心情聽著亞妮絲說話,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真的……幸好古蘭德抓到犯人……我才能回來……」
咦?怎麼了?
亞妮絲的肩膀在顫抖。
冰涼的水滴滾落到我的脖子上。
哇……她該不會在哭吧?亞妮絲竟然也會哭?
亞妮絲把臉埋在我的脖子,哽咽著說.
「討厭……怎麼搞的?我明明已經回來了……」
她大概也為自己的眼淚感到不知所措吧。
我心中緩緩升起溫柔的心情。在這之前,亞妮絲一直像個年齡相仿的姐姐一般照顧我,在我哭泣的時候也會安慰我。
她總是開朗、溫柔又能幹。
即使在陰暗的牢房裡,亞妮絲仍舊是亞妮絲——
不過或許當時她的內心非常不安。
或許她只是為了不讓我擔心,才努力聊著海席配的話題。
因為不論在什麼時候,亞妮絲仍舊是亞妮絲。
她總是先想到別人而不是自己。
我把左手繞到亞妮絲背後,右手溫柔地摸著她的頭。
就像她之前對我所做的。
「已經不要緊了。」
我用溫暖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安慰她。
亞妮絲的頭髮蓬鬆而柔軟,帶著甜蜜的味道。這讓我意識到,她的確是個女孩子。
同時我也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個男人。
當我摟著哭泣的亞妮絲、摸著她的頭,我就會想要更溫柔地守護她,也想要更強烈地抱住她。
亞妮絲的身體柔軟而舒服,讓我想要一直像這樣摟著她。
然我才剛剛決定要封印戀愛……
我腦中浮現紫色眼睛、銀色頭髮的女孩,一隻手握著戴在另一隻纖細手腕上的水晶手環,哀傷地注視著我。
對了,我必須成為配得上聖羅的老師。
亞妮絲雖然很有魅力,但我現在必須當個男子漢拒絕她——不,推開哭泣中的女孩子未免太冷酷了。至少在亞妮絲哭完之前,應該可以容許我稍微沉浸在戀愛的感覺中。
可是,想到戀愛兩個字就已經破功了吧?
好吧,我還是得抽身才行。這段幸福的時間拖得越長,我就覺得好像更難分離了。
就在我想要輕輕推開亞妮絲身體的時候——
亞妮絲主動推開我的肩膀。
她抬起淚濕的臉看著焦慮的我,說:
「古蘭德,我果然還是愛上了夏爾。夏爾到牢里來見我,讓我更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哇!此時此刻說出這句台詞,實在是太危險了。我的決心再度開始動搖……
亞妮絲用更堅定的眼神看著全身僵直的我,又說出炸彈宣言:
「所以我決定了!下次見到夏爾,我就要向他告白!」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