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渦森今日子對暑期合宿不抱有期待。(2/2)
說完,部長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了個白色的大盒子。哇,看標誌是虎屋的羊羹,連這種東西都準備得如此齊全,真的只會讓人覺得噁心而已啦!然而小泉似乎一點也不需要我來擔心,顯得完全不為所動。
「不必了,因為這裡是我的田。」
這個理由也很出人所料。
「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收到了這塊田,所以才告訴你們不許擅自進去的。還有,點心我也不要。」
「咦?收到了一塊田?!」
「嗯。」
「在生日時?生日禮物是一塊田?!」
這到底算貴重還是普通?我已經不知該為了哪件事而吃驚才好了,果然只有在半徑50米以內,社會常識才是可以互通的麼?
「因為我已經決定高中畢業後繼承家業了嘛,這塊田就算是給我熱身了。」
「但是,難道這裡沒有人口減少的問題麼?」
「當然有了,就是因為有,所以才要繼承家業呢。」
小泉乾脆利落地說道。她相當明確自己的未來,但是規模卻與我們完全不同。只因為想住在原宿就選定了志願校的小柚子也小聲感嘆道「……哇,根本不像是同齡人……」雖然每個人都會對他人的人生造成影響,但很少有人還處在高中生的年齡就能夠注意到這一點。但是……該怎麼形容呢,好厲害——可以就這樣簡單地一筆帶過嗎?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反應,視線飄忽的瞬間——
「就是同齡人啦。」
小泉像是有點焦躁地說道。
「咦?但是……不覺得辛苦嗎?」
緊接著,小柚子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傳了過來。小泉雖然依然保持著低溫……或者說中性的態度,表情也毫無變化,但潛意識裡,我預感到情況有些不妙了。
「沒有啊?反正也不是有誰逼我這麼做的,全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嗎,真成熟啊。」
即使如此,小泉仍然是一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樣,若不是因為動搖,還會是因為什麼呢?這時候,我首先緊緊盯住的,是律,因為比起其他任何人,他都更有可能說出「如果有真正想做的事情那就去做啊」這樣的話,所以我必須制止他才行。但是他卻始終一言不發。他不是那種會考慮氣氛和場合的人,同時也不是那種不擔心小泉將來是否會後悔的人。因為,她所做出的實在是一個過於侷促的選擇,即使繼承家業後發現這並不適合自己,她也將無法從中逃離。其實我很想親自告訴她,去做你想做的事啊!不要背上如此沉重的責任啊!很想如此大聲喊出口。
「成熟……?難道世上還存在不成熟的選擇嗎?還是說都到這個年紀了,還連變得成熟的打算都沒有?確實我也可以選擇去上大學,藉口說是需要時間來考慮,不負責任地把得出結論的時間拖延下去。但那有什麼用呢?到頭來還是只會被逼進同一條死路罷了。每個人不都是一樣,不得不向前看嗎?」
她就如同發泄一般,將這些話語向我們傾倒而出。我想喊她的名字,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卻扭頭就跑,速度快得難以想像。她和我們這些走慣了平整柏油路的傢伙不同,跑起來就像是野兔一樣。想追的話可以追得到,以我的腳力,這沒有問題。但是,抓住一個不惜以這樣的速度逃跑的人,真的有意義嗎。
就在這時,律從我的身邊沖了過去。
他就像一陣風一樣,沒有絲毫的遲疑,立刻就抓住了小泉的胳膊,然後大聲喊道:
「根本一點都不成熟嘛!」
我們宇宙偵探部全員都不禁發出了「誒?」的一聲。大概,小泉也是一樣吧。
「你不就只是因為喜歡這裡,才這麼拼命的嗎?那不是和我一樣嘛!」
「呃……確實是這樣啦……」
「所以我才不覺得你值得尊重呢!」
說完,他鬆開了小泉的胳膊,還推了推她的後背。誒,你是讓她繼續跑麼?讓她回去麼?也就是說並不是想挽留她,而只是宣布一下「我並不尊重你」而已嗎?恐怕我們所有人,包括小泉在內,此時都是同樣的想法:這傢伙究竟是想幹什麼啊?至此小泉已經完全喪失了逃走的意志,以明顯慢了許多的速度繼續跑向了遠方,漸漸不見了蹤影。唔,對於律的這一舉動,我們甚至不知該夸還是該罵。眼睜睜地看著他背對著夕陽的身影,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真的有種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都在想什麼的感覺!
「律,有些話就算你想說,至少也該說得再好聽一點嘛。」
當姐姐的果然厲害,立刻就找到了值得提醒的要點。雖然沒有完全理解他說的話,但該指正的地方還是予以指正。只是,當弟弟的並沒有注意到這有多麼難能可貴。
「無所謂啦,反正也只會讓她討厭我而已。而且有些話如果不說明白,對方是不會懂的。對我來說,眼睜睜看著別人在錯誤的道路上一直錯下去才最難受呢。」
「誒——?」
生田家也真不容易啊——我不由得默默地感慨道。同時發現一不留神,部長已經不見了蹤影。
「但是律啊,如果一點都不考慮方法的話,說不定只會惹得對方生氣,不肯聽你說話哦?」
「姐,那樣就真的只會陷入絕路而已。」
「喂,部長呢?」
聽了我這句話,所有人都回過了頭。眼前只有漸漸變得昏暗的天空,夜晚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席捲而來,部長和小岬都不在那裡。
「他們剛才到田裡去了。」
須磨同學,多謝你異常冷靜的報告。
「既然注意到了就阻止他們啊!」
「為什麼?」
也多謝你冷靜地提出質疑。
「農田的主人不是都說了不許進去嗎?」
「但是在毫無屏障的狀況下,想要阻止外界的入侵不是根本不可能嗎?」
什麼不可能啊,你難道攔不住他們不成?我雖然滿腹牢騷,但給須磨同學安裝常識升級包估計要花個上百萬年時間,只好暫時
作罷了。向下面一張望,確實麥田的一小部分正在沙沙攢動,說是風那就是風,說是部長那就是部長。唔……馬上就要入夜了,這附近又沒有路燈,不在太陽落山前回去的話,在這種到處是農田的地方,有可能會找不到回旅店的路。
「部長——」
沒有反應。
「小岬——」
沒有反應,她是不是得到了和部長獨處的機會,內心正在萬萬歲啊?總之在為了部長而行動時,周圍的一切都入不了小岬的法眼,所以指望她也沒有用。
「反正只是想查看一下麥田怪圈而已吧,馬上就會回來了。」
「咦?真不厚道,竟然不叫上我!」
嘴上這麼說,但並沒有衝進田裡去的小柚子真是太惹人疼愛了,她大概是覺得既然小泉說不行,那就是不行吧。而跟她這個好孩子相比,弟弟則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死樣子,恐怕根本沒覺得自己做的事有任何不妥吧。雖說剛才的不尊重宣言確實有點詭異,但我也無法斷定那究竟是不是做錯了。更何況一想到不久前心裡還在念叨「好厲害」、「好成熟」、「想做什麼就去做啊」,就有點為自己感到慚愧。
「但是,萬一小泉回來了……」
「沒事啦……但這個麥田怪圈,角度還真是有點奇怪啊。」
律一邊稍稍歪著頭,一邊觀察著965。
「角度?啊,那就看我手裡的照片更好,小泉說是在那邊那棵樹上拍的。」
我打開了小泉傳到我手機里的照片,上面映著以最佳角度被拍攝下來的圖案。
「哦……即使從正面看,也完全搞不懂這圖形是什麼意思,難道真的是UFO降落的痕跡?」
「我也不知道,但這是我星球上的文字。」
律頓時吃了一驚。
「啥?」
「還有,這裡似乎是我來地球時降落的地方。雖然記不太清了,但對北阿爾卑斯山還有點印象。」
「……啊?等一下,那也就是說,這是你們星球的UFO留下的痕跡?是又有別人來了嗎?」
「那個圖案是Method-D2當時乘坐的那台太空船的生產編號哦,所以我們都懷疑會不會是來接她回去的。」
小柚子抓住了我的胳膊。
「咦,是嗎?」
「不要走嘛,Method-D2!」
說著,小柚子拼了命地上下甩動著我的胳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就要像奶牛一樣慢慢浮起來並被太空船抓走。
「都跟你說了,不可能會有人來接我的。」
「……渦森是幾年前來的?」
律同學,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嘛。
「七年前啊。」
「那有可能當時就留下了同樣的痕跡,然後有人照著又做了一個。」
「啊?」
「誒?」
我和小柚子看了看彼此的臉。確實,徹底忘了考慮這是人為產物的可能性,畢竟是我星球上的文字嘛……
「……這會不會是剛才那個叫泉的女生做的啊?」
「小泉嗎?因為這塊田是小泉的?」
「不只是因為這樣。如果是人做的,那麼一定希望做得儘量好看一點吧?然後因為在這塊矮石丘上看得最清楚,所以才會把正面朝向這邊,形成完全的左右對稱。但光是這樣的話,角度仍有偏差。然後看了你的照片我才發現,這個麥田怪圈是先將那棵樹上的位置設定為最佳角度,然後做出來的。能爬得上那棵樹的人,整個村里也就只有她一個吧?神戶小姐也有腰痛的毛病。所以,為了能在那棵樹上拍到最漂亮的照片,圖形才會朝著這個方向……這很有可能吧?」
「是有可能啦……」
但是,為什麼呢?我完全想不到她做這種事的理由。
「總之,我們也到田裡去看看吧?」
還沒等我答應,他就已經跑掉了,而且在他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小孩子一樣的笑容。莫非律只是為了違抗小泉的那句「不行」,才編出了剛才那些藉口嗎?我還沒來得及多想,律已經一溜煙跑到山坡下面去了。喂!別突然就變成低齡少年嘛!
「副會長,有什麼發現嗎?」
已經只能聽見聲音了。我趕緊追了上去,硬著頭皮鑽進了農田裡,但這裡的農作物長得太高了,連他們的頭都看不見。幹嘛把農田弄得像森林一樣啊!是不是太疏於管理了啊!
「律,你也來了嗎!如此積極,值得褒獎!」
「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所以是宇宙人幹的!」
「該不會太希望是宇宙人的所作所為,所以根本沒進行任何調查吧?」
「哪有!律,你要相信我嘛!」
哪有人會僅憑這句話就相信你的——哪怕是為了用這句話來打擊一下部長,我也必須先出現在他們面前才行。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撥開一片又一片農作物,感覺這裡就像老歌里唱的那片有去無回的紅甘蔗田。對了,我的星球上也有這麼一片一旦誤入就再也走不出去的草原來著……話說,這田裡到底種的是什麼啊?莫非是雜草?
「這一帶的作物,都被壓得夠平整的啊。」
這時,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比剛剛要清晰得多了,緊接著,源源不斷的草海也終於告一段落。在我的視線中出現了部長、律和小岬的身影,腳下則是一片被壓平的綠色平地。平整到這個程度,也難怪會被懷疑成是宇宙人幹的了,我說,這簡直是榻榻米嘛!麥田怪圈還真厲害啊!活幹得太細膩了吧!
「哇,細緻到這個程度?」
「渦森同學,你也來了啊!啊……身在麥田怪圈裡的渦森同學……多麼相得益彰啊!」
別管他,總而言之別管他。
「律,有發現嗎?」
「目前還沒有……」
律一邊說,一邊像是在隱藏什麼東西一樣,將右手緊緊貼在自己身體的一側,然後朝著左邊指了指。在平整的榻榻米邊緣附近,有一台被仍然直立著的農作物掩埋住的監視攝像機,三腳架也被壓平後的作物纏繞著,固定在了原地。從角度來看,似乎正對著矮石丘的方向。
「沒辦法了,正好天也黑了,回去吧。」
律一邊說一邊慢慢地靠近了攝像機,用手肘輕輕地一撞,於是攝像機鏡頭的角度倒向了地面。
「宇宙人肯定來過,哪怕在這裡扎帳篷,也要繼續監視下去才行……」
「帳篷!」
看小岬的架勢,好像緊接著就會提出自己也要住在這裡。我即使揪著雙馬尾,也非要阻止她才行。
「既然有旅店,就沒必要露營了吧,再說那邊也更適合學習。」
而律則依然是老樣子。
「律,你沒搞清楚重點……」
「如果部長在這裡搭了帳篷,就肯定會被當成小偷了,那可不太妙啊。咱們還是明天早上再來一趟吧。」
「……嘖,如果我有錢,就可以把這塊田買下了……」
「我覺得,還是先爭取在不犯下前科的前提下順利畢業再說吧。」
對於攝像機,我們隻字未提。而部長滿腦子都是宇宙人,小岬滿腦子都是部長,根本沒有注意到攝像機。雖然對於律的打算我只是一知半解,但還是一言不發地爬上了土坡,要是不小心說錯了話,回頭肯定又會被律教訓一頓。小柚子和須磨同學依然坐在矮石丘上等著我們,依稀有聽到她們說「皮皮洛特」什麼的,一定是小柚子已經把須磨同學推薦的書讀完了吧,太值得尊敬了。
「久等了。你們在聊書嗎?」
「是啊,須磨同學給我的那本書,還挺有意思的,有種莫名的厚重感。」
「那麼厚的書,你還真看完了啊。」
如果世上有好人獎,那我一定要發給小柚子。芥川好人獎,諾貝爾好人獎。
「雖然很艱難,但看完之後,就有種一口氣讀了一百多本書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啊。」
「你喜歡就好,下次就讀一讀他的出道作品吧。封面是黃油色的……」
「要聊書也好,但天已經黑了,還是先回去吧。」
但是目前,我必須趕緊離攝像機遠一點,然後去問問律究竟是什麼打算。
「嗯?啊,真的……對了,麥田怪圈那邊怎麼樣了?」
「嗯……」
我二話不說地朝著旅店邁出了腳步,用行動表達出了想趕快回去的意志。一旦達成了一致,部長和小岬再次拿出了積極的態度,走得比任何人都快。至於律,他始終保持著沉默,且毫無表情,看上去相當不自然。你這演技也太差了吧!看上去根本舉止詭異好嗎!
走到了石丘的另一端,覺得距離這麼遠,攝像機的麥克風肯定接收不
到聲音了,我便抓住了律的胳膊。
「嘿,律。」
「幹嘛?」
「剛才你做了什麼啊,什麼意思?」
「有人在那放了攝像機。」
「這個我知道。」
「那台攝像機不可能和麥田怪圈毫無關係,所以放在那裡一定是為了監視什麼東西。既然如此,哪怕角度稍有變化,攝像機的主人也一定會跑去重新調整。只要在那時候抓住他就全解決了。」
這個夏天,我一邊聽部長大吼「馬上就能見到宇宙人了……!」一邊探討如何抓住仿造了麥田怪圈的假宇宙人。啊,青春不就是這樣嗎?所追求的東西總是和自己擦肩而過,而且平均每個月9次。對不起了,部長。
「不過如果是人為的,那就肯定是小泉了嘛。畢竟那是她的田嘛,如果是別人幹的,至少應該做得更隱蔽一點,不然馬上就會被小泉發現了啊。」
「不是這麼回事,重點在於要當場抓住她,把她逼到無法繼續抵賴的程度才行。」
「……哦。」
「總之今晚要熬夜了,吃完晚飯就立刻回來吧。我會去告訴部長不要跟來的,就我、渦森和須磨。」
即使突然被點到自己的名字,須磨同學仍是一副沉著的樣子,視線保持著水平並轉過了頭。
「好的。」
「你的眼睛能變得像紅外線攝像機一樣嗎?」
「是說在黑暗裡也能看得到嗎?是的,能看到。」
「好,那就我們三個來監視。」
很明顯,這三個都是能夠老老實實保持安靜的人選。話說律看上去不僅盤算好了一切,還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難道是我的錯覺?你不是要學習嗎?不,這種自掘墳墓的問題還是不問為好。
「我也要去!」
是不是因為太興奮,所以忘了小柚子正在和須磨召開書友會呢?對滿臉寫著「被最難搞的傢伙聽到了!」的律,我很想提醒他冷靜下來。這話你如果真說出口,那可就是引狼入室了。為時晚矣,無計可施,這位可憐的弟弟只好一如往常地長嘆了一口氣,就好像這是他獨創的呼吸方法一樣。
「唔……那就四個人……」
反正就算拒絕,她也還是會跟過來嘛。
一回到旅館,燉菜的香味便撲鼻而來。我們並不知道這裡原本的住宿費是多少,總之僅憑店主是小岬的親戚,便享受到了驚人的優惠價。現在竟然連晚飯都為我們準備好了,根本如同奇蹟。這燉菜的香味簡直就是世上最美好的東西!謝謝!圍著圍裙的神戶小姐,謝謝你!
「啊,你們回來啦。看到小泉自己先跑回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沒有,只是稍稍吵了一架而已。」
「咦?小泉居然會生氣,真是少見啊。但是她今天應該也會在這裡吃飯哦?每次她來幫忙時都是如此。」
「咦,真的嗎?那應該可以趁這個機會和好了吧?」
小柚子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律則顯得泰然自若。可能你確實沒做錯什麼啦,但好歹表現得稍微緊張一點啊。
這時,小泉也從廚房裡端著沙拉走了出來。
「別杵在那裡,快坐下吧。」
她依然是一副常溫的臉色。
「剛才真對不起,還生氣麼?」
你看看!你看看小柚子的反應多有人情味,你也趕快學學啦!
我簡直恨不得用念力好好教育一下律,順便告訴戴著草帽坐在餐桌邊的須磨同學,吃飯的時候請摘掉帽子。
「那個……我說的話,似乎傷害到你了……」
「沒生氣,當時我也有點意氣用事了,對不起。」
小泉的回答聽起來只是想趕快結束話題而已,至於表情,也一點都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生氣,這麼一來看上去反而更像是在生氣啦!小泉!好在小柚子是個單純的孩子,聽到小泉這句話就顯得安心了許多。之後燉菜被擺上了桌,旅店的主人也終於出現在了我們面前。之前只聽說是小岬的叔叔,但沒想到是這麼年輕的人。原本是上班族?那麼「上班」的那段期間肯定非常短吧。
「歡迎各位來到伊賀崎寄宿旅店。小岬,好久不見啦。」
「好久不見了,叔叔。之前盂蘭盆節和過年時怎麼都不回家啊,媽媽也很擔心你來著。」
「因為那正是店裡最忙的時候嘛,啊哈哈。沒關係啦,從生下來到現在,我一直都堅持自由自在的生活態度,所以我老家的親人和你媽媽應該也早就放棄我啦。」
「這種事情沒什麼好驕傲的吧……」
「就是該驕傲嘛!到我這個年紀還能自由地生活的人,已經算得上稀有人種嘍!」
「我跟你們講,我叔叔今年可已經47歲了哦。」
說到這裡,突然小岬做了個補充說明。我們一驚,緊接著就聽到神戶小姐說「那好,大家一起合掌吧~」於是餐桌上零零散散地響起了「我開動了」的聲音。
「根本看不出是47歲嘛……」
身邊的律一邊嘟囔著,一邊把勺子伸進了燉菜中。
即使是在吃飯的時候,小泉依然一言不發,或許她平時就是這樣吧。小柚子則時不時地跟她說句「真好吃啊」什麼的,嘗試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天哪,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孩子啊,一舉一動都滲透著以和為貴的純粹善意。即使是這樣,小泉的回應還是只有一句「嗯」,甚至還轉而對須磨同學說「比起這個,你也該把帽子摘了吧?」小泉,難道你是鐵石心腸嗎。
「律也趕快道歉啦。」
小柚子不僅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姐姐,所以不僅忙著安撫小泉,同時還不忘記管教自己的弟弟。
「嗯?道歉?」
至於律,似乎也只是純粹想要知道自己為何要道歉。到這種程度,我甚至開始佩服他了,這種堅決不認為自己有犯任何錯誤的自信心,究竟從何而來?
「你剛才說得太過分了啦。」
「……?渦森,我說得過分了嗎?」
別問我啊,幹嘛把我牽扯進來啊。
「那麼直接地說人家不值得尊敬確實有點……但從道理上來講,好像也沒說錯……」
還有我,幹嘛要回答得這麼認真啊。
「你看吧,我什麼都沒做錯。」
「但是……」
「沒關係的啦。」
小泉盯著燉菜回答道。
「……說實話,我挺開心的,因為我也覺得自己做的是很正常的事。」
「就是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哪有什麼成熟不成熟的。」
律,那你也該說得再好聽點嘛。
小泉已經差不多要吃完了,看上去隨時可能會站起身來,轉頭就走。
「嗯,這樣的生活,看上去或許確實很侷促吧。但是我喜歡干農活,也喜歡這個地方。所以做出這個選擇的最大理由,其實也只是因為喜歡而已。」
「哇——……」
小柚子被驚呆了的心情完全溢於言表,這孩子也未免太老實了。對她來講,小泉這樣的人大概很有新鮮感吧,她雖然說想要搬到原宿去,但這個決定大概並不像小泉那樣,有強大的意志作為支撐。當然,恐怕也並不需要吧,生活費可以靠家裡人支援,備考複習應該也並不是很困難。
「畢竟這會左右人生,我必須對將來的自己負起責任才行,所以打算儘量從積極樂觀的角度去看待。」
「嗯,嗯。」
「是啊,因為小泉的哥哥也到東京去了嘛。」
緊接著,從廚房盛來下一鍋燉菜的神戶小姐如此說道。
「哥哥?」
小泉一言不發。
「好像是三年前吧?去了東京的大學。真樹君怎麼樣了?不回來了嗎?」
「大概不回來了吧,都好久沒有互相聯繫了……但是不管哥哥回不回來,都不會影響我對將來的打算哦?」
「這個我知道啦。」
神戶小姐一邊說,一邊給小泉重新盛了一碗燉菜。
晚飯後,小泉回家去了,這也就是說,我們不得不馬上去監視麥田怪圈。然而心裡想著先回房間打點一下,然後立刻奔赴現場的人,不只有我們四個而已。我們正想回屋,發現部長也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部長。」
所以,我們叫住了部長,並擺出一副嚴肅認真的神情。小柚子和須磨同學還在廚房裡幫忙洗餐具,所以我和律必須負起責任來,攔住這頭怪獸才行。
「嗯?有什麼事嗎?」
「我們到外面去負責監視,副會長就請留在房間裡,用望遠鏡觀察天上是否有奇怪的光出現。至於習題,今天就不用做了。」
律企圖用充滿
魄力的語速和情報量來一口氣壓倒對手了!
「咦?但是麥田怪圈……」
「請你仔細思考一下,犯人既然已經留下了那樣顯眼的證據,還會回到現場嗎?」
「……!原來如此啊,不愧是律。」
我很想問問他究竟搞明白什麼了。律應該也很想問,但仍然強行裝出嚴肅認真的模樣,甚至還附帶一點「哪裡哪裡,小菜一碟」的小囂張。
「但如果是這樣,就必須把全村的上空都納入監視範圍了啊……」
「是啊。」
律送上了一句世上最虛情假意的「是啊」,然後部長回答「包在我身上吧」並做出了一個用手指從半空中划過的奇怪動作。光是保持沉默和面無表情就已經夠辛苦的了,這裡難道是修行小屋不成?目送部長開開心心地爬上樓梯後,我就像是憋氣憋太久一樣做起了深呼吸。唉,真的是累死人了。
「這樣他就不會到外面去了。沒關係,他不是會撒謊的人。」
與我相反,律看上去若無其事的樣子。
「單純到這個程度,反而讓我開始可憐他了……」
「是啊,我們社團內部也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渦森是宇宙人了。你以後會告訴副會長嗎?」
「啊?如果知道我是宇宙人,你覺得他還能保持冷靜嗎?」
我確實覺得過意不去,而且因為這件事,肯定也給小岬平添了不少煩惱。但是,我只希望像個普通人一樣在這裡生活而已。
「估計是無法保持冷靜的吧。」
「那就不行了,不能告訴他。」
「我覺得不用擔心。」
這時突然傳來了須磨同學的聲音,收拾完了餐具,她就像是期待已久一般重新戴好了草帽。
「他比任何人都相信宇宙人存在,也就是說對他而言,有宇宙人是理所當然,沒有才奇怪。既然如此,應該不會表現得過於有失體統吧?」
「那傢伙平時還不夠有失體統嗎?!」
糟了,一時激動把「那傢伙」這種詞都用上了!
「沒關係的。」
「呃,但是……」
你也是宇宙人啊,但不是也沒告訴他嘛。我本打算這麼說,但仔細一想,她和我不一樣,原本也沒打算徹底融入這顆星球。
「如果渦森同學能夠敢於向白上君表明身份的話,我也能夠更加安心。」
「嗯?這是什麼意思?」
「那證明你對自己宇宙人的身份擁有充分的自覺,同時又表現出與地球人共存的堅定信念……」
「能證明嗎?只會讓部長興奮到上天而已吧?我又沒打算讓全人類都了解我,再說隨便亂講是很危險的,須磨同學應該也明白吧?要是被別有用心的人給曝出來,我就成了眾矢之的……嗯?」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
「難道那個麥田怪圈,就是為了把我們這樣的人引過來?」
「咦?招徠客人麼?都什麼年代了……」
律顯得很不屑地聳了聳眉。同時小柚子也忙完了廚房的活,回到了我們身邊。
「但是,小泉之前也特意跟我說可以發到網上。」
「可到頭來,被引來的就只有我們而已吧?」
即使結果並不盡如人意,但當時肯定還是有所期待才會這麼做吧?而且即使是現在,或許也還沒有放棄呢。咦?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台攝像機是用來做什麼的?
外面一片漆黑。
我們真的小看了鄉村的夜晚,沒有了路燈,完全就像陷進了墨汁里一樣伸手不見五指,只能一邊注意腳下一邊朝著麥田怪圈的方向摸索。本來還覺得有須磨同學在就不用怕黑了,但仔細想想,就算她能看見,也跟我們的眼睛沒什麼關係來著。真的什麼都看不見,好擔心一腳踩空掉到水田裡去,要是有帶手電筒就好了。
「須磨同學,你的眼睛不會發光麼?」
「不會。渦森同學,你把我當成機器人嗎?」
「沒有,抱歉。但是,裡面不是安裝了紅外線攝像機嗎?」
「並沒有紅外線攝像機,我只是在黑暗中也能看見而已。比如說,或許你們都沒有看見,但泉同學就在大約10米之外的地方。」
「誒?」
「誒?」
你突然這麼跟我們說也……還有,這次行動的中心思想你到底理解了沒有?還沒來得及抱怨,果真有手電筒的光芒在10米開外的地方突然亮了起來。
「果然是你們幾個啊。」
是小泉的聲音,然後迎著光線,剛剛才見過面的小泉出現在了眼前。你好呀,好久不見。
「晚、晚上好……」
「幹什麼呢?」
雖然原本就猜到她會偷偷過來,但反而遭到了埋伏。
「我也剛想問你來著……」
「我來調整攝像機的,因為被你們碰倒了。」
真是絲毫不打算隱瞞啊。律聽了她的話,也似乎挺失望的,估計原本打算在吃驚的小泉面前居高臨下地誇耀勝利來著吧。好個唯我獨尊的派頭啊,真是永遠都這麼臭屁的傢伙。
「你承認那台攝像機是自己放在那兒的嘍?」
「有什麼承認不承認的,這很明顯吧?本來也沒打算隱瞞來著……」
確實,那台攝像機已經足夠顯眼了,即使如此,內心深處還是希望那是被藏起來的。也就是說,或許我和律都只是希望能玩一次間諜遊戲而已吧。
「但是,如果真的想用麥田怪圈招攬客人的話,那還是瞞得再深一點比較好吧……」
「啊?招攬客人?但是因為有滑雪場,所以這裡收入還蠻可觀的哦?」
「咦?是嗎?」
「嗯,和招攬客人沒關係啦。」
那就先聯繫街道辦,讓他們多搞點路燈來啊。
「那……」
「我會跟你們解釋清楚的,所以可以請你們也聽我一個請求嗎?」
小泉關掉了手電筒,以至於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之所以在這裡埋伏,是因為還不清楚碰到攝像機的是那個喜歡宇宙人的男生,還是看上去很冷靜的你。」
小泉邊說邊走近了我們。
「如果是部長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想破壞他的夢想,所以大概會悄悄回去吧。畢竟他和我哥哥還挺像的。」
「啊?你哥哥?」
天下還有這樣的人?!我和律都想這麼說,而且幾乎差一點就脫口而出。
「嗯,非常喜歡UFO,還在我家屋頂上架了個奇怪的天線……」
「哦、哦……確實挺像的……」
這件事簡直讓我感受到了絕望。世上竟然還存在另外一個那樣的人!簡直應該感謝蒼天沒有讓他們兩個見面,不然可能要引起Big Bang了。部長和部長2號相遇,讓青春變成一鍋混沌的熱湯,而我們被捲入其中,在地獄般的體驗中度過了整個夏天……我一瞬間就完成了以上的想像,並且引起了頭痛。
「原來如此,這個麥田怪圈是做出來給你哥哥看的啊。」
緊接著,律的聲音讓我擺脫了恐怖的妄想。
「誒?」
「神戶小姐不是說了嗎?他去了東京後就沒再回來。所以你就想,如果能引發些超自然現象,說不定他就會回來了。」
「可是……他真的會相信嗎?東京應該也有許多類似超自然現象的奇聞趣事吧……」
「但那個圖形是非同尋常的。」
小泉將手電筒照向了麥田怪圈的方向。
「七年前,哥哥似乎在村里遇到了宇宙人。只是沒有人相信他,就連我也覺得他在說謊。總之,哥哥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迷上了超自然現象,所以他一定是真的看到了什麼東西。當時在山腳處留下的,就是那個圖形。」
「……」
965。
「所以,聽今日子問到七年前的事,我還吃了一驚呢。」
突然被稱呼為今日子,我也同樣吃了一驚。
「當時甚至還在想,你們是不是認識我哥哥呢。」
「所以才懷有戒心,並裝作不知道麼?」
「不,事實上那確實並不是我的親身經歷嘛……所以真的不知道。聽哥哥說他看見一道圓柱形的光線射下來,像印章一樣留下了那個圖形,還有三個發光的人影……應該只是他在做夢吧。」
不是做夢,那三個人影的其中一個就是我。
「也就是說對你哥哥而言,這個圖形是不容忽視的?」
「嗯,所以我才放了攝像機,這樣無論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都能注意到。因為他一直杳無音訊的,我怕他不好意思
回家和我們見面。」
但實際上她哥哥並沒有回來。當然有可能是傳播的範圍不夠廣,或者大學生不會去讀娛樂小報,理由想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早就發現了這個麥田怪圈是出自妹妹之手。
「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
小泉一定也擔心是這樣,所以才會來求我們吧。
「我想讓哥哥回來。如果麥田怪圈還不夠的話,我打算再發些UFO的視頻之類東西到網上去。請你們來幫我,可以吧?」
「也就是造假麼?被發現了怎麼辦?」
「道歉。」
小泉毫無誠意地回答道。就憑這種態度,恐怕她哥哥是不會原諒她的吧。但對她來說,能不能獲得原諒或許並不重要。只要能和哥哥取得聯繫,哪怕挨罵,小泉應該也一樣會很高興吧。
「那種東西,能弄得出來嗎?」
律轉過頭來問我們這兩個貨真價實的宇宙人,恐怕他以為我們只要念叨幾句般若菠蘿蜜就能叫出UFO吧,那怎麼可能呢……嗯?等等,該不會……
「能。」
須磨同學一臉沉著地回答道。
「誒。」
「那就好辦了。」
「誒?但是要怎麼辦……」
小泉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吃驚的樣子,那是當然了。該怎麼回答她呢?總不能老老實實告訴她我們是宇宙人,現在就把真傢伙叫來給你拍吧?
「用手電筒就行了,我們有辦法。」
真羨慕律能在這種時候,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說八道啊。
「咦,是嗎?!」
一臉單純地信以為真的小柚子實在太可愛了。
「……把手電筒固定在木板之類的東西上,然後裝上滑輪用鋼琴線什麼的讓它動起來不就行了嗎?」
「這樣就行了呀?那就這麼辦吧,立刻!馬上!那樣小泉就可以放下心來了!」
「誒!」
冷靜的弟弟眨眼間就被興奮的姐姐壓倒了,果然無論在什麼場合下,純真都是最強大的武器呀!雖然因為周圍一片漆黑,看不清律的臉,但肯定正恨他姐姐恨得咬牙切齒吧。也好,反正最終只要須磨同學把UFO叫來就解決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是個好辦法。」
但不知為什麼,她卻對律的方案表示了贊同。喂,須磨同學?難不成剛才的「能」不是指能叫來UFO,而是指可以用手電筒和木板拼成假UFO嗎?
「……但現在不是只有一隻手電筒嗎?還是把很多手電筒拼湊在一起,然後按照一定的規則性來移動,看上去才更像是UFO吧?」
律開始拼命地找藉口來逃避。
「我出來的時候,給每個人都準備了手電筒。」
小柚子從包里掏出了四隻手電筒。
「剛才在路上怎麼不拿出來啊!」
「啊?我還以為要玩試膽來著……」
「木板和繩子也都有哦?我在做麥田怪圈的時候用過,都放在這裡了。」
就連小泉也很有興致的樣子。也就是說,律已經逃不掉了。隨隨便便撒的謊,沒想到會招來這樣的結果,當真是禍從口出。
「可惡啊!」
那就開工吧。
小泉似乎在做麥田怪圈時用過大小不同的圓形木板,只要把它們按順序拼在一起,然後把手電筒固定在上面,最後再用繩子吊起來就行了。
「很簡單嘛。」
「嗯,是啊……」
律,你真的很了不起,竟然把那種信口胡編的方法變成了現實,身為宇宙人我不得不對此褒獎一番。考大學什麼的,對你而言肯定是小菜一碟啦!
「這樣應該很像UFO了吧?」
「遠看的話,似乎沒問題……」
已經沒有人對此提出質疑了,對計劃表現出了100%的信任。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把這齣戲演到最後了。律!認命吧!這已經是最後的選擇了!
一拉繩子,被拼成正三角形的手電筒就沿著與地面齊平的軌跡移動起來。這樣至少應該能騙得了部長吧,但願小泉的哥哥也是像部長一樣的單細胞生物。
「接下來就去看看攝像機從那個位置能不能拍到吧。」
就在我們準備開始拍攝時,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似乎是有人在朝這邊跑。啊,我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UFO出現啦!!!!!!」
用這種東西也能騙得到的人,就在旅店的窗台上用望遠鏡盯著這裡來著!
「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當然被嚇得哇哇大叫,然後既然大叫過了,當然也就逃不掉了。OK,道歉吧,雖然根本不覺得他會原諒我們。
「手電筒?」
本以為馬上就會發現異狀的部長,此時卻背過身去嘟囔著「終於要見到宇宙人了嗎……嘖,快拿出勇氣來啊……!」而緊跟著追上來的小岬,則一眼就看穿了UFO的真身。
「呃……嗯……」
我們只好老老實實低頭認罪。
「啊?手電筒?!」
都到了這個份上,部長依然沒認出來。我覺得你大概永遠不可能發現UFO了。
「真的只是手電筒,對不起。」
連律說的話他都沒聽進去,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直勾勾地望著被吊在繩子上左搖右晃的手電筒。嗚……感覺有種好強烈的罪惡感……
「是這樣的,小泉有個喜歡超自然現象的哥哥,去了東京就一直沒回來。」
「……」
「然後,小泉想讓哥哥回憶起故鄉,所以就……」
「麥田怪圈也是假的嗎?」
「嗯、嗯……」
小柚子拼命地試圖解釋,但毫無意義,部長很明顯一點都沒聽進心裡去。至今為止,從沒見過部長暴怒的樣子,雖然他十分忠實於自己的欲望,但與人交往時一向很有紳士風度。在這次的事情上,也始終遵循人人平等,並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擺架子。也正因如此,有時候才會顯得有點噁心。
「龍野同學!」
而這個噁心的部長,此時正走到小泉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喂,慢著,不可以隨便亂碰女生啦!」
小柚子的話也完全是耳旁風,部長的眼中現在只有小泉一個人。
「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嗎?對於熱愛超自然現象的人來說,造假是最不可接受的行為。追求曖昧不明的事物原本就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一旦發現是假的,這一切就都會化為烏有。」
「……」
不可思議的是,雖然噁心的感覺一如往常,但今天的部長顯得比以往更加冷靜而具有說服力。而小岬也是一樣,明明部長和小泉正近距離四目相對,她的雙馬尾卻並未散發出邪氣,表現得異常冷靜。
「你所做的是最惡劣的行為,是在玷污你哥哥的夢想。」
「部長,其實小泉也沒有惡意啦……」
大概不管再怎麼幫腔,部長都聽不進去吧。
「對你哥哥來說,比起這樣的垃圾,你和這片土地才更具有意義才對啊!UFO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但這裡是他唯一的故鄉,你是他唯一的妹妹啊。最重要的是你身體健康,每一天都過得快樂充實,只要能做到這一點,總有一天你哥哥一定會回來。所以不要再做這種事了!不然的話……不然的話萬一真正的UFO來了,不就分辨不出來了嗎?!」
「……?!」
明明再差一點,我就哭出來了。
一度發熱的眼角頓時開始發涼,繼續發涼,幾乎就要結出冰來。到頭來你還是只關心這個啊!除了宇宙人之外根本沒別的啊!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聽到了,用我這雙連細小聲音也不會錯過的宇宙人之耳,聽到了小泉那句「明白了」的回答。
「真正的UFO?到頭來你還是只在乎這個?」
「怎麼啦,生田,這才是最重要的吧!對了,你們也是一樣,今後不許再做這種事了!身為宇宙偵探部成員,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拜託,宇宙偵探部就已經夠羞恥的了。但是部長根本不給我說出這句話的機會,馬不停蹄地轉身朝著旅店跑去。
「咦?白上君?!」
「如果UFO現在飛過天空的話該怎麼辦啊!我得趕緊回去守著望遠鏡才行!你們也趕緊回去!」
這是什麼行動力啊。
「真是太帥了……」
再加上小岬的這句話,真是從頭至尾都無法理解。
「但是他剛才好像說UFO要多少有多少來著……」
「還說怕真正的UFO出現時會難以分辨來著…
…」
「多有趣的人呀!」
哪怕我們是女高中生,這種時候也實在沒法用「我懂我懂」來隨聲附和了。但是,部長身上某些小岬曾經提到過的優點,我似乎漸漸開始懂了。至於她為了部長不惜去美國留學的這份心意,我雖然並不覺得高興,但還是願意表示理解與支持的。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小岬,我一直不肯告訴部長自己是宇宙人,你有沒有生我的氣?」
「誒?」
小岬突然被這樣一問,不由得盯著我直發愣。
「看到你對部長的愛好如此支持,我最近總是會思考這個問題。」
「嗯……但是,我是Method-D2的朋友嘛,所以不管你要不要告訴白上君,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啦。」
「……」
一旁的小泉開始收拾正三角形手電筒橫向飛行器,而且顯得絲毫沒有留戀。雖然覺得難以置信,但部長的話似乎真的對她產生了某種正面影響。
「話說啊,如果渦森的真實身份讓副會長知道了,他會不會喜歡上渦森啊?」
原本挺美滿的場面,卻被律這句在最不該說的話當中名列前五的問題給破壞了。這孩子,說起話來真是完全不考慮時間地點啊。
「啊——……」
聽了他的話,不知小岬是認為這個問題很嚴肅,還是根本無所謂,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望著星空。這裡的夜空與赤石市不同,目之所及,處處灑滿了星辰,白色的光芒散落在每一個角落,就像一塊被開了許多小洞的黑布覆蓋著天壤。
「我並不擔心這種事情。」
小岬仰望著夜空說道。
「因為,我還是更加喜歡白上君嘛。所以如果兩個人決定在一起的話,我會衷心祝福的。當然如果我是宇宙人的話,就更好了。」
「小岬……」
「怎麼樣?我是個好朋友吧?」
「嗯。不過,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對部長產生什麼想法的……所以你的決心應該也永遠都用不到吧……」
「哦,是麼?你真是不識貨哦。」
各位,我已經無法形容小岬現在的笑容有多麼可愛了。部長我求你了,趕快讓她獲得幸福吧!即使是你我也認了,拜託別再犯渾了!
另一邊,小泉正像個鼯鼠一樣跳到樹枝上,要把繩子解開。
「攝像機應該也用不到了吧,我去收拾一下。」
總覺得自己也要幫忙才行,所以朝著沒人打理的攝像機走去。須磨同學和小柚子正在等著接住冒牌UFO,所以攝像機那邊就只有我一個人。我心想這點事情我自己也能搞定,然後自然而然地走進了農田。
緊接著,心頭湧上一陣針刺般的疼痛。
某種曖昧的低音——就像是直接發生在我的鼓膜一般,不知是振動還是音波——傳入了我的大腦深處,聽上去好像是有人在我的腦中啪啦啪啦地敲打鍵盤一樣。與此同時,眼中的色彩也變得越來越稀薄。咦?我要死了嗎?這就是快死的感覺嗎?搞不懂,好想用谷歌搜索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渦森同學!」
這時,似乎有人在摸我的頭。於是疼痛開始有所緩和,夜幕的黑暗也如同墨水一般逐漸地重新滲透了我的視野。
「你沒事吧?」
這白皙的指尖……是須磨同學,她正用手指按著我頭上那個D2形狀的髮夾。
「咦……」
「渦森同學,這髮夾,莫非是從你的星球帶來的?」
「啊,嗯……」
「它剛才發光了,筆直地朝著上方。」
循著須磨同學所指的方向,我看到剛剛還空無一物的位置,出現了一縷白色的光芒。它就像是夏季大三角那般大小的螢光燈被點亮在夜空中一樣,但環顧四周,除了我們兩個之外,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縷光。
「那似乎是指向性光,只有站在正下方才能看到。」
漸漸地,雙眼開始適應強光,我發現那縷光芒其實擁有更加細緻的形狀,就像印章一樣,寫著965。沒錯,那正是母星的數字才會呈現的形狀。
「……那是……965……」
「就是渦森同學過去搭乘的太空船?」
「……我從沒在正下方看過它,所以還不能確定。但是,它是不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啊……」
「它該不會一直都停留在地球附近吧?」
「啊?」
在這種時候,須磨同學簡直就像個老師一樣。
「從你七年前離開太空船那一刻開始,就始終在這裡等待,直到你想要回去的那一天為止。」
「不不不,但是,那艘太空船上都是和我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啊?不對,哪怕有血緣關係,在我的星球上也根本沒有意義嘛。」
「但是,你們曾經一起漫遊過宇宙吧?」
「這……」
「即使毫無干係,依然可以產生共鳴。正因曾與你一同遠離故鄉,長期漂泊在冰冷黑暗的宇宙,所以他們能夠切身體會到永遠無法回到家鄉的恐怖。與此同時,也一定比你更為清楚,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究竟意味著什麼。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沒辦法回去。」
「……那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根本搞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嘛。
我只是覺得這顆星球很有趣而已嘛,就是這麼簡單。儘管當時的我還不知道冰淇淋是什麼味道,但這顆星球上的人,似乎過得很無聊。而我在自己的星球上,從沒見過任何人過得無聊的樣子,所以才會懷有憧憬啊。Method星的生活當中不存在閒暇,一切都以利弊來權衡。但是,我喜歡無聊,想體驗無聊的感覺,一邊吃冰淇淋,一邊說些毫無意義的蠢話,享受與朋友相伴的時光,如此而已。對於如此而已的我,完全沒必要同情,所以究竟為什麼不回去啊?為什麼要留在這裡,等我等了整整七年啊?
「這太奇怪了吧?」
「?」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各種情感在我心中相繼湧現並消弭,最後反而令我越想越氣。明明有人像這樣一直等待著我,而我卻渾然不知,甚至到頭來僅僅因為想要逃離自由,而產生了乾脆返回母星的想法……太差勁了,我怎麼會是個如此差勁的人啊。為什麼律只對我發火,卻沒有對小泉發火?為什么小岬沒告訴我她要去美國?我曾經感到不理解,感到傷心,但現在看來,理由非常明顯——因為我只是一具毫無意志的空殼。這與我的未來志願,與我想做的事,與我是否有積極地做出選擇都沒有關係。關鍵在於我無論是否作出選擇,都並非經由自己的意志,而只是徹底放任的結果。志願調查表這種東西,往上寫什麼並不重要,甚至什麼都不寫也無所謂,最重要的只有「這是你以自己的意志作出的決定嗎?」這一點而已。
「須磨同學,我想讓他們回去。」
我認為地球很有趣,想要了解更多,這就是我留在這裡的理由。但到頭來還是鬧成這樣,只能怪我沒表現出任何意志,怪我的態度令別人放心不下,怪我當初沒能跟他們說出一句:沒關係的,你們回去吧。
「那樣的話……你就一生都無法回歸母星了,真的沒問題嗎?」
「畢竟他們又不是像我一樣想在地球上生活,早就應該回去了。」
「但那就意味著……」
「不用再提醒我這意味著什麼了啦!我現在想留在這裡,而他們想回去,那就回去啊!這樣就行了!必須這樣才行!決不能讓別人為了我的任性而付出犧牲,我必須為自己的事情負起責任來……我之前都太傻了,如果想回去的話,就應該自己想辦法,連這種程度的覺悟都沒有,就不該留下來。」
我不想怪他們多管閒事,也不想抱怨他們不夠親切。我只想對他們說聲謝謝,不,在那之前更應該說聲對不起。我太幼稚了,對不起。太不負責任,對不起。今後我會憑自己的意志來作決定,會長大,會成熟。
過去的我,還覺得不管遇到什麼事,都總會有辦法。至於真的無計可施時該怎麼辦,我根本就沒做好任何心理準備。
「我要和你一起去NASA,須磨同學。」
這次,我必須把自己的決定說清楚才行。
「咦?真的嗎?」
「真的。我要去開發火箭,讓自己想回去的時候就可以回去。不管要花掉多少年,我都絕不會放棄。其實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回去,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想要回去。但是在別人為此而擔心我的時候,必須拿出證據來,告訴他們不必擔心。所以我會努力的,既然想要在這裡生活下去,就必須表現出自己的意志才行。」
我沒什麼大不了的夢想,也沒有那麼強烈的憧憬,只是稍微覺得有趣,就選擇了這顆星球。所以根本沒做好任
何的心理準備,也完全沒料到會害別人被牽扯進來。但現在,我很想對當初的自己豎起大拇指,告訴她,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所以我想改變這個世界,讓每一個人都可以僅憑一時興起,就可以隨隨便便地自由往返每一顆星球。憑什麼不能輕易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憑什麼不能住在自己目前最想住的土地上?憑什麼幹嘛都非要做好心理準備不可?都見鬼去吧。明明世上到處都充滿樂趣,管它是鄉下還是城市,想去就去,想回就回嘛。鍾愛的風景,肯定是越多越好嘛。所以,我要開發火箭,讓它成為哆啦A夢的隨意門。
「我很高興。」
她忽然露出了一個完全對稱的微笑,令我心頭一緊。然後,須磨同學摘下了我的髮夾,並戴在了自己頭上。
「那麼,就讓我替你去傳話吧。」
接下來的瞬間,她化作無數發光的粒子,倏地消失了。
「喔、喔喔……?」
我都快忘了,其實自己星球上的科學技術也挺厲害的嘛!
於是,周圍又變得安靜了。我也沒事可做,只好開始收拾攝像機。內心出奇的冷靜,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根本沒有任何事情值得擔心,畢竟已經下定決心了嘛。唯一令我感到煩惱的,就只有三腳架在草葉編制而成的榻榻米里纏得太緊,有點拔不動而已。
「渦森。」
這時,律的臉突然從農田裡探了出來。
「哇!干、幹嘛?」
「咦?你的髮夾掉哪去了?」
「借給須磨同學了。」
「Method-D2,我們收拾好了哦。」
接著小柚子也把臉探了出來。你們這對姐弟是怎麼回事啊,難道還藏著共鳴機能嗎?
「嗯,我也只剩下解決這個三腳架而已了……」
「須磨同學呢?她沒過來麼?」
「啊,她正在上面呢。」
「上面?」
「來接我的人就在頭頂上。」
抬頭看看這滿天繁星吧,還有UFO呢。那個大的個頭還需要解釋嗎,那就是UFO了。
「哇,那就是嗎?」
小柚子的反應真是太超現實了,這孩子大概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被嚇到吧,簡直是不動明王。
「啥?那東西……開玩笑麼?」
「咦?沒想到律也蠻冷靜的嘛。」
「要不然你還想要我怎麼樣啊!咦?那東西是來接你的嗎?那為什麼須磨會在上面啊?」
「她過去替我告訴他們,說我不回去。」
「你倒是自己去啊……」
言之有理,都17歲的人了還連身邊這點事都處理不明白,將來該如何是好。也難怪大家沒辦法安心地丟下我回母星去了。
「其實我也想自己去啦……但是須磨同學自己說她要去來著。再說如果我自己過去的話,說不定他們不由分說就把我帶走了。」
「原來如此,是戰術嗎!」
小柚子這積極向上的思考方式簡直充滿治癒力啊。
「沒錯,就是戰術!」
「……」
「嗯?律,怎麼啦?」
他很明顯正在瞪著我,而且還有點生氣的樣子,恐怕馬上就要開始訓我了。
「為什麼如此輕率地作出決定啊!這麼下去你不是有可能一輩子都回不去了嗎!」
「沒關係,如果想回去的話,我自己會造太空船的。」
話一說出口,才發現雖然決心已定,但聽上去還是蠢兮兮的。
「啥?」
「我已經決定了,要到NASA之類的地方去,推動火箭技術的發展!讓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到想去的星球上玩。」
律對我投來的,已經完全是不把人當人看的眼神了,但我才不管他呢。而小柚子是個好孩子,所以已經在一邊「哇~」地歡呼一邊鼓起掌來了。但我說律啊,你罵我兩句笨蛋也好啊,不要把全部精力都用來默默地鄙視我嘛!
「幹嘛,有話要說你就儘管說啊。」
「沒有啦……」
本以為他會像平時那樣挑釁我,沒想到他卻先是長嘆了一口氣,然後小聲說「不是也挺好的嘛。」
「咦?謝謝……」
怎麼回事,是在逗我玩嗎?
「那從明天起,必須好好教育你一番了。不然你也來報名參加暑期講座吧?」
「誒——讓我考慮考慮……」
律這是在高興呢——小柚子笑著對我說。我回頭瞥了一眼,只見律的表情毫無變化。
「騙我的吧?」
「才不是呢。雖然根本是自不量力,但也好過一點想法都沒有。我再說一次,你根本就是不自量力!姐,你也是一樣,對自己的將來還是考慮得再認真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我不是有搬到原宿去這個了不起的夢想嗎?」
「但在那之後會發生些什麼這類事情,你根本就沒想過吧?還有自己在那裡想做什麼之類的。」
小柚子究竟打算怎麼辦呢,我也有點擔心。她也不像小岬那樣有個明確的理想,一旦到了需要作出選擇的時候,總覺得她會很草率地決定自己的未來。怎麼辦呢?到底怎麼辦呢?身為朋友,我很想和她一起作個樂天派,但如果她只在乎當下,不顧及未來,那我還是覺得放心不下。但是,精神飽滿地拍著律的後背時,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毫無考慮的樣子。
「誒——?」
「畢業之後要做什麼工作啊?難道只靠打工嗎?年紀大了之後,可就沒有人會雇你了啊。」
「嗯……總會有辦法的吧。」
「哪來的辦法啊!打工賺的工資可是少得可憐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突然想起,生田家似乎代代都是醫生來著。確實,從小柚子無憂無慮的性格也能看出他們的家庭應該很寬裕的樣子。但既然如此,不就更不懂得如何應付貧窮的生活了嗎?
但是,小柚子絲毫不覺得煩惱。她抬起頭,讓空中的白色光芒倒映在自己眼中。
「沒關係的,我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呢。」
「誒?」
「比如流行時尚啦,偵探懸疑啦,原宿啦,還有朋友。只要有這些,我就很滿足了,就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幸福了。就算不去做夢,每一天的生活也已經像夢一樣了嘛!所以啊,現在的生活就和安享晚年一樣吧?」
說完這些話,小柚子露出有些驕傲又有些羞赧的笑容,可愛極了。或許我今後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成為像她這樣的人吧。我喜歡小柚子,她是我寶貴且值得尊敬的朋友。
「我也要考東京的大學,所以一定還會在一起的!」
「真的?」
「雖然小岬好像要去美國……」
「去美國也挺好的嘛,那裡一定很適合小岬吧。」
我問她,你也知道啊?於是她回答,剛才聽律說的。看來她甚至一點都沒覺得被蒙在鼓裡是件值得傷心的事。然後我們開始討論小岬去美國之後,會被起個什麼樣的暱稱,開心得好像自己也到了美國一樣。
「不會很想她嗎?」
「肯定會啊,但也很值得興奮嘛!」
小柚子恐怕對身邊的一切都已經十分滿足了吧,所以才能夠比任何人都更加坦率地接受朋友作出的決定。
「總之,首先要讓渦森考上大學才行。」
不知是接受了現實,還是已經放棄了,總之律似乎已經不再生氣了。雖然依然面帶苦笑,卻並未含有絲毫的焦躁。
「你肯教我嗎?」
「我不教的話,你絕對考不上東大啦。」
「啥,必須去東大嗎?!」
「那當然了,你別太小看NASA了。」
「呃,這個……」
確實小看它來著,畢竟我肯定比NASA更熟悉宇宙嘛。
「並沒有小看它。」
而就在這時,須磨同學突然出現在我和律的中間,應該是被頭頂的太空船傳送下來的吧。小柚子被她的突然登場嚇得大叫了一聲「哇!忍者?!」(你有沒有認真聽我們說的話啊?)
「哇,你回來啦。」
「總而言之,我已經跟他們講清楚你並不想回去的事情了。」
須磨同學明明剛完成與異星人的會晤,卻仍然面不改色,默默地把髮夾重新插在了我的頭髮上。你實際上到底有沒有跟他們見過面啊?
「那麼,在這裡等了七年的那些人都接受了嗎?」
「……」
真是個不會撒謊的宇宙人啊。
「你該不會說了些多餘的話吧。」
「……我跟他們約好了,在你想回去時,我會替你想辦法
。」
須磨同學微微瞥了小柚子一眼,是想說因為自己的宇宙人身份還沒跟小柚子坦白過,所以不便細講麼?OK,懂了,總之就是你打了包票說會送我回去是嗎?
「咦?你怎麼又給自己攬苦差事啊,須磨同學?我可不負責哦?Method星可是離這裡相當遠哦?」
「這是我憑自己的意志作出的決定。」
這一次她露出的微笑,似乎擁有著一絲絲不同於以往的非對稱性。對於僅僅為了任務就決定侵入NASA的須磨同學,我沒辦法完全理解她的心情,也不知道我們的所謂志願,在她眼裡究竟有著怎樣的含義。但是,在得知我要一起去NASA的時候,她內心當中那份喜悅的感情,就如同某種共鳴,是我可以真正感受到的東西。這時我再一次仰望天空,發現那道光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麼,渦森同學有小看NASA嗎?」
看來須磨同學的心思已經從太空船轉向了我的未來規劃。
「這個嘛,我是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來著……而且只要可以搞航天工程,其實去哪裡都無所謂啦……」
「我想去的是可以研究宇宙人的地方……」
「啊?宇宙人?」
小柚子擺出了一幅充滿狐疑的表情。嗯,這個反應很正常。
「之前和白上君商量之後,得知似乎存在天體生物學這一學術領域,所以我也打算攻讀理科。」
「天體生物……」
小柚子的表情漸漸地蒙上了一層陰影,疑慮的情感也跟著滿溢而出。
「沒關係啦,這是實際存在的學問。不是有水熊蟲被丟到宇宙里也不會死之類的研究嗎?那種就叫天體生物學。」
「啊,是很正經的學問嗎?太好了……我還以為部長又弄瘋了一名部員來著……」
憑藉律的知識和安撫,小柚子終於鬆了一口氣。我本該覺得高興,但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部長的志願該不會和須磨同學相同吧?但我腦子裡現在真的裝不下更多情報了,所以還是暫時放棄思考吧。
回到旅店一看,發現部長依然把眼睛貼在望遠鏡上。該怎麼說呢,這個場面莫非就是靠夢想為生的人們終將迎來的末路嗎……不管對什麼事,太過極端都沒有好處——眼前的一切,就昭示了這個真理,不是嗎?
律又號召我們重新開始學習,這次所有人都已經沒有負隅頑抗的力氣了。部長坐在我右邊,小岬坐在我左邊。對不起哦,把座位給搞砸了。這時再看著小岬,我已經既不會自怨自艾,也不會偷偷哭鼻子了。哪怕聽到小柚子問小岬「聽說你要去美國哦?」我也不再慌慌張張了。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的。」
小岬也只是表現得有點害羞而已,大概是看我們並沒那麼在意,所以也安心了點吧。誰知道呢,也有可能只是我考慮得太樂觀而已。順便,律給我準備的習題冊全都是現代文,害得我幹勁完全跌回了零。
「挺好的嘛,我也決定去東大了,讀航天工程。」
「咦?要造UFO嗎?」
是啊是啊——我剛要這樣回答,部長嗖地一扭頭,死死地盯住了我。
「真的嗎!渦森同學!」
「噫!剛剛還是真的,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別啊!造UFO是個很了不起的夢想嘛!當然如果沒有宇宙人坐在裡面的話就算不上完整……但儘管放心,我會幫你找宇宙人來的!」
啊,不勞煩您了,我這兒不止一個呢。
「對了,部長要考哪裡?天體生物學嗎?」
「我應該是法學部吧。」
為什麼能平靜地說出如此出人意料的話啊?全體部員都陷入了本學期最大的混亂當中。
「咦……宇宙呢?難道不想研究超自然現象嗎?」
「但是沒辦法靠那個來找工作嘛。我只希望自己在步入社會後,依然可以在看到UFO出現的消息後,立刻趕去現場。」
「哦、哦……」
我不僅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跟上他的節奏。
「為此,必須能賺到足夠的錢才行吧?所以就選了法學部。」
說真的,搞不懂這個因果關係究竟是如何成立的。計劃的周到程度完全證明了他有多麼認真,放到整體當中反而顯得像是在胡言亂語。
「我當然會一輩子追尋超自然現象,但並不打算讓這變成自己的工作。畢竟不管我將來做什麼,對超自然現象的喜愛都永遠不會變的嘛!」
「是這樣嗎?感覺思考方式似乎和小柚子還蠻像的……」
「啥?拜託別說這種話啦!」
不出意料,小柚子又生氣了。但是,這兩人之所以會始終針鋒相對,大概也僅僅是比起妥協,比起忍耐,甚至比起努力,更看重對自己如今喜愛的事物傾注全部心血吧。
「而且,無論哪個學術領域,和我想要研究的東西都有點微妙的差異。我只是單純想要追尋宇宙人而已,但是沒有哪個學科和工作能滿足我的需求,所以也只好做其它的工作了……這或許也算是一種逃避吧。」
部長笑著說道。既然在笑,大概就並非逃避吧。
「沒關係的啦。」
這一刻,我毫無意識地,但也是發自內心深處地,想要對他坦白。說了又怎樣,管他那麼多呢。
「部長,其實,我就是宇宙人哦。」
「誒?」
他的反應異常平淡。而其他人也對突如其來的超展開驚詫不已。確實,他有時候很可怕,很變態,但其實只是對待喜愛的事情毫不掩飾,全力以赴罷了……還有,最重要的是,他並不是壞人。
「我在七年前,從Method星來到了地球。」
這並不代表我已經完全信任他,當然也並非出於「看他蠻拼命的,所以表明身份作為獎勵也無妨啦」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只是身為宇宙偵探部的成員,對部長這個人,我還是很欣賞的。對熱愛的事物傾盡全力,無論將來做什麼工作,都永遠把它擺在第一位——這種堅定不移的信念,真的很了不起。對部長來說,無論自己是怎樣的人,做著什麼樣的事,都不會迷失最為寶貴的東西。哪怕他自己就是宇宙人,恐怕也無法撼動他選擇的生存方式吧。這和被宇宙人的身份耍得團團轉的我相比,根本是天壤之別。
「哈哈。」
不知怎的,我對自己感到有些羞愧。然而沒想到的是,部長竟然爽朗地笑了起來。
「謝謝你,渦森同學。」
「嗯?嗯。」
這份爽朗讓我有點難以應對。
「你是希望我能打起精神,所以才說這種謊吧……沒想到你還是個蠻詼諧的人嘛。」
「啊——……我不是在說謊啦……」
「不不不,如此不靠譜的謊話,哪有人會上當啊。宇宙人怎麼可能融入社會到這種程度呢?而且,宇宙人和地球人還沒有在官方場合進行過交流呢!再說社會上提供給宇宙人的適應條件也還太少了,他們根本還沒法在地球生活嘛!果然還是需要經歷第一次接觸之類具有衝擊性的事件才行……」
「呃、嗯……」
唉,我已經開始嫌麻煩了。
「啊,但是渦森同學的好意我心領了!宇宙人的長相應該是更怪異的,而且來地球也必須要有更重大的目標才行,才不會在這種地方樂悠悠地當女高中生呢……畢竟,看似觸手可及卻又虛實莫辨的非現實感才是宇宙人最大的魅力所在啊!」
我很想大叫,宇宙人樂悠悠地當女高中生惹到你了嗎!但估計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的,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要說了。在我手中,自動鉛的筆芯發出了啪嘰的聲音,折斷到了桌上。夢想總是會輕易地背叛我們,最終絕大多數都無法被實現——這一點僅憑直覺我就清楚。但實際上,這真的是無所謂的事情,一旦真正找到了夢想,你就會明白,比起將其實現,你更加渴望的其實是不放棄夢想。
我問,有自動鉛筆芯麼?於是律就把HB筆芯遞了過來。我取出筆芯,塞進自動鉛里,然後按了兩下尾部,筆芯就從半透明的塑料軸里鑽了出來。那一天,無意當中在吾妻先生心裡窺探到的孤獨,發出的那聲清脆的迴響,時至今日,依然殘留在我的心中。
吾妻先生,我不明白你的心情。
但是,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
我不想放棄,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的權利。我是宇宙人,是小柚子、小岬和須磨同學的朋友,是宇宙偵探部的一員,這一切,都造就著我。我想守住這一切,相信這一切。只要仍然身處其中,我就不會迷失自己。
小泉來到二樓,問我們要不要一起玩卡牌遊戲。律竟然說「畢竟是最後的夏天嘛」然後欣然答應了。聽到這句話,我們不
約而同地把習題冊扔了出去。這可是最後的夏天呀,所有的事情,都要全力以赴才行嘛。想做的事,不想放棄的事,喜歡的事。哪怕中途失敗,遇到挫折,對我來說它們依然擁有特殊的含義。這份心情一定不會改變,眼前的瞬間就是最好的佐證。我隨口對部長說,總有一天,你一定能見到宇宙人的。於是部長對我說謝謝,然後笑了。從此以後,我大概再也不會對部長說自己是宇宙人了,因為部長夢想中的宇宙人,和我根本完全不同,所以我也沒有辦法了。今後還是作為生活在地球的宇宙人之一,遠遠守望著部長的夢想吧。
「對了,等一下就去觀測天體吧。」
今天晚上,就和大家一起欣賞真正的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