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練習曲#4 公生可是男的。渡亮太。(2/2)
「自己贏取的東西才有價值哦!」
話音剛落,小薰便取下背上的粉色小提琴包。
「這裡這裡,我要挑戰!」
邊說著邊穿過兩邊的觀眾往前走,我也急忙擠到觀眾圈的最前面。
裙子的褶子微微飄揚,小薰飛躍到台上,左手上放著小提琴的琴頸──應該是叫琴頸吧,總之抓著小提琴前端細細的部分,高高揚起。右手握著棒──啊不對,應該是棒狀的弓,應該是這麼叫吧……手裡握著彈奏用的部分。
擔任主持人的男學生發出高昂的聲音。
「哦哦!自備樂器的選手!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強敵呢。那麼就由我們的部長來當您的對手。古川前輩,拜託您了!」
身穿黑色調的連衣裙,一個女學生手持小提琴從舞台後方現身。一位相當漂亮的小姐姐。
小姐姐從主持人接過麥克風,先是與小薰握手。然後開始了說明。
「高中生?還是初中生?曲子由發起挑戰的你來指定。要補充的是,這邊不提供伴奏,請多諒解。我方也準備有一定數量的樂譜,如果沒有你需要的也可以無譜演奏。這種情況下我方也會無譜彈奏。那麼,請報上曲名。」
小薰換上有些認真的神情,對伸至面前的麥克風如此答道。
「弗里茨·克萊斯勒的《愛的喜悅》。無譜演奏。」
「是首名曲呢。為什麼選了這首曲子?」
「雖然我很想和某人一起彈奏這首曲子,可現在更適合他彈奏的大概是《悲傷》那一首,所以那一首就留給我和他演奏。可是,我同時也懷帶著「喜悅」的心情,所以這首曲子就由我一個人彈奏。」
這麼說著的小薰的雙瞳里寄宿著強烈地光輝。目不轉睛地遙望著遠方。
(愛的啥啥啥……兩個人一起彈……難道是,那首曲子?)
「《愛的喜悅》和《愛的悲傷》,正好成對的曲子呢。不管哪一首都十分優美。我明白了,那麼由你先請。」
連衣裙的小姐姐回到了舞台後方。
小薰鄭重地深呼吸兩次,似乎低詠了幾句什麼。站到舞台中央行過一禮,專注地將小提琴搭到左肩,架好琴弓。
觀眾群也安靜下來,將視線集中到小薰身上。突然覺得遠方的嘈雜聲十分礙耳。像是招攬客人的聲音,呼叫的廣播聲,還有舞蹈音樂。
打破那些嘈雜的聲響,小薰的小提琴開始奏鳴。
ちゃっちゃちゃーん、ちゃらら、ちゃららららーん。ちゃらら、ちゃらら、ちゃらら……。
(譯者註:擬聲詞就不翻了,大家可以自行打開網易雲聽《愛的喜悅》)
類似這種感覺的,歡快的曲子。
(什麼嘛,原來不是和公生練習的那首啊。)
和公生一起的練習的曲子不同,這首曲子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總覺得像在哪裡聽到過。像是婚宴上乾杯之後會播放的曲子。
琴弦歡唱,音符舞動,行進的節奏不斷滲入身體裡,馬尾辮不停搖晃,小薰一副享受其中的樣子奏響小提琴。
觀眾們也逐漸沉醉到演奏中。隨著樂曲的行進身子微微打著節拍的人,用指尖比劃節奏的人,閉目陶醉在音樂中的人。
小薰的小提琴奏響的音色響徹通透,無比優美。仿佛滲入到內心的最深處一樣。餘音繞耳,輕輕拂過肌膚表層卻久久不散。
這是能猛烈地響徹內心,深邃悠長的旋律,就連罕聽古典音樂的我也能明白小薰的演奏有多麼厲害。
ちゃらっららー、ちゃん!(譯者註:擬聲詞,同上)
陽光的光柱透過雲層灑下,小提琴發出的終止音融入空中。
一瞬,有如時間停止般的寂靜籠罩了現場,觀眾們停頓一拍後送上了熱烈的掌聲。或許沸騰更適合形容這個場面,掌聲如雷。
「Bravo」有大叔如此喊道。也有用上全身力氣拍手的小孩子。
臉頰緋紅,小薰朝著台下深深敬禮。
身穿黑色連衣裙的小姐姐拍著手走近小薰,帶著苦笑發表感想道。
「結果自不用說,是我輸了。看來我還是不要獻醜了。十分感謝,真的是非常出色的演奏。」
小薰繃著臉,有些不開心。
「竟然說不彈,那樣太狡猾了。一起合奏吧?好了,大家也一起來!」
小薰熱情地邀請待在舞台下方,手上拿著樂器的器樂部部員,他們一個接一個的登上舞台。
「有沒有用於合奏的樂譜?大家一起演奏吧!」
於是,大家彈起了「莫扎什麼的某某曲子」。我有聽過這個……小學的時候,在通知掃除時間的校內廣播常用的曲子……曲名倒是不清楚。
大家的合奏再次收穫熱烈的掌聲,小薰直到謝幕才終於回到我身旁,謝幕時彈的曲子是連我也知道的《小星星》。話雖如此,是編曲適當改動過的小星星。
「好開心。」
小薰一邊揮舞贏來的吉祥物,一邊走回我身旁。
「活著真是太美好了!好多有趣的事情。」
小薰的笑臉閃閃發亮,光芒奪目。
帶著疑問語氣,小薰突然地嗯了一聲,食指頂在下巴處思考著什麼。
「要做什麼來著了,接下來」
「可麗餅」
「對!可麗餅!草莓味的可麗餅,還會有剩嗎。」
「再不趕快去真的會賣完哦?」
「糟糕,那快走吧,渡君!」
「嗯。」
沒辦法好好避開人群的小薰跟不上跑起來的我。我注意到小薰在保護著背後的小提琴,於是主動提出由我來拿的建議,卻被小薰自然地回絕了。
我牽起小薰的手。
「……抱歉,可以嗎?」
小薰的手微微發冷。像這樣觸碰小薰的手還是第一次……總覺得內心裡冒出小小的罪惡感,隨即變為心裡一塊小小的黑色印記。
不知為何,內心告訴我小薰不是那種可以隨意觸碰的女孩子。
♪
牽著小薰的手,我們終於到了老姐社團的可麗餅攤前。老姐早就等著我的到來,狠狠的盯了我一眼,我急忙放開牽著的手。
「亮太,好慢。早就收攤了啦。你那份我預先留住了,快感謝我。」
不管怎麼說,老姐或許還是挺溫柔的。
「真是的,急死人了,發了好多條LINE都是未讀。」
畢竟聽小薰美妙的演奏更重要。
老姐朝著小薰和善地微笑,臉上寫著快告訴我這是哪位的表情把我拉到隱蔽處。
「我說你啊,最後帶來的妹子最漂亮啊。本命?」
「決定本命是誰也對大家太不禮貌了。大家都很可愛啊。」
「……真有亮太風格。」
老姐放開我,回到攤位上,用紙盤裝了兩個可麗餅送過來。分別是草莓加生奶油的可麗餅和水果什錦加生奶油的可麗餅,還澆上了巧克力醬。然而不但有些溢出來還歪歪扭扭的,像是門外漢水平的攤位才會端出的賣相。
「好了,就剩這些了。別抱怨啊。」
老姐收下我交出的兩枚優惠券和四百日元,迅速地溜走了。
「呼,還有草莓味真是太好了。」
我回到對可麗餅期盼許久的小薰身邊,兩人一起坐在附近空著的長椅上。
「我請客,不用客氣,盡情吃。」
「草莓!好開心。真的十分感謝,渡君。」
小薰大口咬下可麗餅,臉上掛著發自內心開心的表情。嘴巴一張一合,轉瞬就吃完了一個。
「剩下那個吃了也行。」
「真的嗎?非常感謝!」
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下水果什錦味可麗餅的小薰,突然停下了動作。
「……果然吃不下兩個嗎?」
我擔心地尋問道,小薰搖搖頭。
「不是的…….一口氣吃完就會沒有了。我想多享受,多品嘗一會。」
「那就好。」
停下動作的小薰呆呆地眺望著從青灰色雲層間落下的白色光柱。
「這個光柱,聽說叫天使的階梯呢。如果看到它,說明從天國來的天使會來接走你的靈魂。……太過美麗反而有些難過呢。」
(譯者註:天使的階梯又名倫勃朗光線(crepuscular rays)它是一種大自然景觀,當太陽被雲層遮擋時,光線透過雲層切面,形成一道道光柱射向地面,出現一般是在朝和夕太陽離地平線較近時,十分罕見。17世紀的荷蘭的畫家倫勃朗喜歡這樣的景觀,顧命名倫勃朗光線。後來人們把一條條光柱線形象的比喻成了天使的梯子,當天使下凡時就會出現這樣的景觀。)
「哈……啊?」
……小薰沒有其他女生一樣入迷地凝視我的臉,也不會害羞地低頭往下看。
而是看著完全不在此處的、不是這裡的某個地方。
和其他喜歡我的女生不同。
(可是……卻有好好看著有馬公生。即會四目相對,也會認真地凝視對方。這種事情,我早注意到了。從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
……一開始我就發現了。
「我有個疑問,小薰。剛才拉的小提琴曲,叫什麼了?我記得你似乎提到了《愛的啥啥》?」
──「雖然我很想和某人一起彈奏這首曲子」
(小薰說的某人,一定是指公生。)
「啊、嗯」,小薰只是點點頭。仍舊望著遠方,繼續回答道。
「《愛的喜悅》。和我們現在練習的曲子常被稱為一對,由同一個作者寫得曲。現在練習的曲子叫《愛的悲傷》。」
「唔。和公生彈的確實是有點悲傷的曲子啊……今天這首給人一種歡快的印象。」
「大約一百年前,寫下這首曲子的克萊斯勒呢,一開始並沒有說這首曲子是自己寫的哦。克萊斯勒作為一名作曲家的同時,也是一名非常有人氣的演奏家。傳說他光是站在舞台上,哪怕沒有開始彈奏也能讓觀眾們變得幸福。
於是,為了準備謝幕時彈奏用的曲子,寫下了像《愛的喜悅》和《愛的憂傷》之類的三分半左右的短曲。還加上了這樣的設定:「我在維也納的圖書館發現了古老的樂譜。大概是以前的舞曲,如若男女共舞,便會墜入愛河。」
無論什麼樣的曲子,背後存在故事更容易受人喜愛。比起用拉丁字母和數字排列的作品號數,加上「命運」或是「田園」之類的習稱更容易使人浮想聯翩,有存在關於曲子的逸事也更容易被人銘記。比如「作曲獻給了單戀對象的少女,然而對方是貴族,因身份懸殊慘遭拒絕。」之類的逸事。」
小薰接二連三地訴說著。
仿佛一直都想對誰傾訴一般。
「可是,過了二十多年,某個新聞記者進行調查,發現維也納並沒有這樣的曲子。全都是克萊斯勒捏造出的故事。當時鬧了這樣的醜聞呢。於是克萊斯勒十分生氣呢,儘管平時是個不怎麼生氣的人。
創造出故事,讓人們沉浸在夢中,享受其中,這又有什麼錯呢?我想克萊斯勒一定是想把這件事告訴人們吧。無論是不惜許下謊言讓人享受其中……還是用美麗的謊言來讓觀眾做夢,這才是所謂的藝術家、藝人哦。」
「你想說的道理我大概能明白。」
(也就是說人活著一定需要懷抱一個比現實更美好的夢吧,大概)
「所以,小薰是決定要和公生一起彈那個帶有美夢的曲子咯。」
「……因為找到了」
小薰露出了笑容,有些落寞,然而,又帶有些許誇耀。
「在哪裡找到的?」
「小椿沒和你說嗎?那天我淋得渾身濕透,順便去了公生家,因為說是會幫我弄乾衣服。然後,在滿是灰塵的鋼琴上發現了同樣布滿灰塵的《愛的喜悅》和《愛的悲傷》。可是《悲傷》的樂譜被翻閱的更加多。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是公生喜歡的曲子?」
小薰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可是,希望他能彈。……不是我喜歡的《喜悅》,而是想和他一起彈奏他所知道的《悲傷》。不管他對這首曲子有怎樣的解釋都好,我想配合他想彈奏的曲調一起合奏。」
「……小薰……喜歡公生…彈得音樂呢。」
胸口微微疼痛。我沒能問下
去,小薰到底喜不喜歡公生本人。
「嗯,喜歡哦。大家,還有大家也最喜歡了。活著,有很多喜歡的東西,真的是讓我開心的不得了。不管是能拉小提琴,還是願意聆聽我演奏的觀眾們的掌聲,又或是有可麗餅可以吃。」
又吃了一口可麗餅,小薰面向天空張開雙臂。雙瞳閃動,熠熠生輝,雖然如此,卻總有些搖搖欲墜的感覺。
「最喜歡每一天了。無論什麼都喜歡」
我感覺到自己對於小薰並不是特別的存在。或許小薰的「無論什麼都喜歡」的範疇里包含有我,然而和其他東西相比也不算十分特別。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也沒有把小薰當作特別存在來看待。)
可是……公生……對小薰來說一定是特別的存在吧。
小薰從一開始就牽起了公生的手。四月櫻花漫舞的那一天,前往音樂廳的那一天。而且非常直率地看著公生。
和公生不一樣,我完全不會彈鋼琴。對古典音樂也一竅不通。和小薰的共同話題也就公生或是小椿的事了。
公生比起我來一定更加能讓小薰開心,更能讓她感到幸福。我希望小薰能幸福地笑著。
笑著吃甜品,笑著追趕貓咪,希望她能永遠以愉悅的心情,最優美的音色拉響小提琴。
「小薰,和公生練習也很開心嗎?」
「嗯。」
小薰像現在才注意到一樣,注視著我,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個啊……公生是男的哦。」
「誒?這當然啊?」
「……你明白就好」
(小薰明白的是哪層意義另當別論)
公生他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失去父母,直到初中二年級結束為止都還是個空殼。
自從初中三年級的四月,和小薰邂逅以來,他才總算有了活著的感覺。
腦子裡想著小薰的事,即便被弄的團團轉也不厭其煩地跟在後面。
(公生他……是男的啊。能珍惜女孩子的男人啊。已經成長為男人了。)
想了想要不要跟小薰解釋關於「男人」的定義……最後還是放棄了。
這種事情是該由公生自己去傳達的事。當他覺得該傳達的時候,用自己的話語去傳達。
「我覺得公生能和小薰關係變好是件好事情哦。」
我發自內心的說道。小薰面對著我,露出十分好看的笑容。臉上還沾有可麗餅的生奶油。
此時雲層散開,一縷縷光線灑落在小薰上方,淺色的頭髮在陽光輝映下像鑲上了邊飾,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渡君,聽你這麼說……我放心很多,真的謝謝你。」
這時的小薰簡直美到讓人難以忘記。
「這是謝禮!」
小薰突然把吃剩的可麗餅的用手撕開一部分送進了我的嘴裡。
(好甜。這是把剩下的巧克力醬全塞進去了吧。)
看著我的表情笑倒的小薰的聲音、潔白的光柱、她獨自奏響的小提琴的音色的記憶,以及奶油的甘甜和微微的苦澀混雜在一起的味道,這所有的回憶珍藏在我心底──至今也無法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