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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練習曲#3 公生太過溫柔 澤部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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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距離現在有四年半時間的往事了……在我還是小學四年級時的初冬,冰冷的雨傾注而下。

我──澤部椿,當時和有馬公生為了尋找切爾西在雨中奔走。

切爾西是隔壁的有馬家飼養的渾身烏黑的母貓,大概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

它在大約半年多前被我和公生在神社的院子裡玩耍時發現,是只被人放入紙箱遺棄在正堂外廊下邊的貓。

小學四年級夏天的某一日。放學後我在無人的神社院子裡做著揮球和對牆扔球練習的時候,公生突然出現在了神社裡。我當時出門玩耍前邀請了公生一起去玩,卻被公生以練習鋼琴為由回絕了的。

「鋼琴課程結束了嗎?那麼要不要來玩投接球?」

我十分開心地勸說著公生一起來玩,公生往上推了推黑框眼鏡,含糊地笑了下。

「那個,媽媽好像有些累了,所以稍微休息一下。我是來跑腿的,順便想著在這做祈禱。」

「祈禱在鋼琴競賽會上獲得優勝嗎?」

公生搖頭表示否定。

「獲勝只是種結果哦。希望自己能夠不要緊張,充分發揮練習的成果……還有……」

公生腦袋耷拉下來。

「怎麼了嗎?」

「……沒什麼。沒什麼事。」

公生面向拜殿拍了兩回手,閉上眼睛虔誠地祈禱。

這時候的我還未曾知曉,公生的母親──有馬早希的身體狀況已經差到連家務也無法好好完成。除了公生的鋼琴課程之外的時間總是疲倦不堪的公生母親在數個月後不斷住院又出院,最後演變為長期住院則是再一年之後的事情了。

我想,那個時候,公生祈禱的一定是「請讓媽媽打起精神來」。

「公生,難得都來了,一起玩會兒嘛。就一小會兒也可以。」

面對我的邀請,猶豫了一會後公生回應了我, 「嗯……那,就一小會」。

公生負責扔橡膠球,而我用塑料玩具的球棒擊球,然後公生去撿球。

如此重複了幾次,我打中的球突然高高飛起,滾到了無人的正堂外廊下邊。

為了撿球跑過去的公生膝蓋拄在石板路上,注視著外廊下方一動不動。

「怎麼了?球滾到手夠不到的地方了嗎?」

我一靠近,公生便轉過來,用食指抵在唇上,發出「噓─」的聲音。

「那個紙箱傳來的聲音,聽得見嗎?」

外廊下方有著一個陳舊的小紙箱,橡膠球就滾在紙箱的旁邊。看樣子,球似乎是撞上了這個小紙箱。箱口是緊閉著的,縫隙的正中間有著膠帶輕微粘過的痕跡。

於是我也蹲下,側耳細聽。

咔沙霍嗦,咔沙霍嗦,紙箱裡傳出類似摩擦般的聲音。

「會是什麼呢?」

隨著我的嘟囔,公生像是下定決心般伸出手。

「打開看看吧。一定是什麼生物。在箱子裡出不來呢。」

公生外表看似弱氣,實際上好奇心十分旺盛,是那種因為太溫柔讓人沒法放著不管的性格。

「誒?認真的?我倒是沒問題,可要是被咬到就不好了……讓我來弄吧」

要是讓公生彈鋼琴的手受傷的話,會被公生媽媽以殺人般的氣勢責備的。於是我把公生扯到一旁,自己拉出了紙箱。

喵嗚….喵

細小的聲音從箱口的接縫處傳出來,我和公生對視了一會。

「貓!」

急忙撕開黏著的膠帶,一打開箱口便看到一隻像是害怕什麼蜷縮著的小貓。雖然稱不上是剛生下來那般幼小。可也沒有成熟的貓那般大。

「好可愛」

公生比我更早地發出了感嘆。

「那個,小椿。這隻貓被拋棄了呢。還特地弄成沒法逃出箱子回到家裡的形式。」

「做的真過分!」

對公生的話感同身受的我氣憤起來,公生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小小的黑貓。

「……我要帶這隻貓回家裡。」

「認真的?」

我有些驚訝。實在無法想像那個十分恐怖的公生媽媽會允許公生帶貓回家。就連公生出來玩耍的事,要是暴露了絕對會被訓斥。可是,不去玩耍的話公生臉色會變差,眼神也會陰沉沉的。我無法接受公生變成這樣,所以一直為了不暴露給公生媽媽,私下偷偷與公生玩耍。

「兩個人在這裡養不就好了。帶著貓糧過來。」

我如此提議道。

「光兩個人不夠的話,渡那傢伙也拉進來就好啦!」

渡亮太是班上的一個男生。雖然是得意忘形的男子集團的領袖,卻不是壞傢伙。

「可要是給大人發現了,一定會被帶去衛生站的」

公生一邊這樣說,一邊撫摸戰戰兢兢的黑貓後背。小貓僅僅是渾身震顫,似乎連反抗的氣力都沒有了。

「大概在餓著肚子呢。明明天氣這麼悶熱,一定是連水都沒喝過。這個紙箱,其他什麼都沒有放啊。」

注意到這個,我急忙從十米距離外的水屋捧來水,伸向貓的嘴邊。

感到水的氣息,小貓忘我地舔起水來。

公生神采奕奕地雙手捧水運來運去。雙手的縫隙間水滴不斷滴下,能捧來的水也極其少量,我們輪流餵貓喝水。

喵嗚,喵~

顯示出親近樣子的小貓發出撒嬌般的叫聲,用臉在我們的手上蹭來蹭去。不知道是不是安心了下來,不久橫躺在地迷迷糊糊地睡了起來。每呼吸一次小貓的肚皮就上下鼓動,觸摸時還能感受到溫暖。

還活著。

「我果然還是帶這隻貓回去。決定了」

公生連著紙箱抱起來貓。

「那個,真的嗎?公生媽媽,會暴怒的哦?」

「嗯。我明白的。」

隱藏在黑框眼鏡後的公生瞳孔閃爍著光輝。

「為了媽媽同意養它我會努力去拜託看看的。畢竟媽媽也是喜歡動物的。我還小的時候就經常聽媽媽講她小時候養的貓的故事,聽說有三隻呢。」

公生一邊說一邊走。

「一定沒問題的。」

公生對箱子裡的貓低語。我決定陪公生一起向公生媽媽拜託,然而公生回絕了我。

「我一個人就夠了。小椿放心的等我消息吧。」

如果不行的話我就拜託自己的父母,心中如此決意的我一直在公生家門前等著,沒有回自己家。

夏季漫長的白晝逐漸轉夜,夕陽西下。

「椿,你在那嗎,可以吃飯了哦。」,雖然我家的媽媽已經叫我回去吃晚飯,我還是繼續等著公生。當天空化為深紫色的時候,公生終於在大門處露出了小臉。

「怎麼樣了?」

我急忙向公生詢問,公生像平常一樣開口道。

「小椿你一直在等著啊。見你沒有在房間……就想著來告訴你」

公生房間的窗戶可以完全瞧見我房間的樣子,反過來也一樣。

「所以怎樣了?」

我再一次問道。即使不聽答案,光憑公生那副開心的神情我也明白了。

公生開心地說道。

「可以養!爸爸說了可以……話雖這麼說,可爸爸對媽媽說過不行的樣子我可沒見過呢。」

「好耶!名字,取什麼?」

公生從褲子的口袋裡取出了包裝紙變得皺巴巴的糖放在手上讓我看了。

「在我拜託媽媽的時候,也許是肚子餓了吧,它從箱子裡出來跳到桌上舔了我的糖哦。」

公生喜笑著告訴我。

「所以它就叫切爾西了。用這顆糖的名字。」

♪♪♪

那之後過了半年。

我時不時說以要看切爾西為由造訪有馬家。

儘管出於不明原因沒能進到房子內,但還是能和公生抱來的切爾西在門口處玩耍。

抱過來切爾西之後公生馬上又回到房子裡面開始鋼琴的練習。不斷重複著仿佛同樣的音色。

那個休息日下著冰冷的冬雨,我像往常一般以看切爾西為由造訪了有馬家。

明明平時公生總是很快停下彈奏出來的,在等了一會之後卻罕見的看見了公生的媽媽。

──如今想起來,在這不久之前公生媽媽便很少出現在我面前,儘管每次見面都感覺愈加消瘦與憔悴,我卻沒有深入考慮過──

「抱歉呢小椿。……切爾西,不知怎麼不見了。也許是離家出走了……」

如此說著的公生媽媽到底是怎樣的表情,如今已經回想不起。受到打擊的我立馬大聲喊出口。

「不得了,我去找找!」

正當我準備往外跑的時候,公生從家裡飛奔出來。儘管記憶有些模糊,卻記得公生的眼睛已經哭腫了。

「我來找切爾西!」

仿佛要撞飛我般,猛抓起雨衣的公生趿拉著運動鞋跑進雨中。

「公生…」

我還清楚地記得,公生母親像是悲鳴般大聲的呼喊。

「不可以!!鋼琴呢!?」

嗵地一聲雙膝彎曲,癱倒在地上的公生媽媽。

「……停下來,公生……不要去找……原諒我」

面對垂頭喪氣的公生媽媽,我感覺難以待下去。

「我,我去找公生和切爾西。」

為了擋雨,我撐起傘向外走去。一邊撐著傘一邊透過雨觀察小巷兩邊,然而沒有發現公生的身影。

在腦內一瞬間回想公生可能去的地方,我呼喊著切爾西和公生的名字奔跑在上學路上。

發現切爾西的神社也去了一遍,然而公生不在那兒。

「公生沒有找地方躲雨……會不會回家了」

衣服被風夾帶的雨淋濕,極其冰冷。

我回到自家,換下濕透的衣服。從壁櫥里取出幼兒園時期用剩下的塗鴉本,撕下幾頁做成了尋找迷路貓咪的海報。

我用油性筆畫出大片塗黑的貓的樣子。

『尋找迷路貓。姓名 切爾西 顏色 黑  眼睛是金色 母的 紅色的項圈』

「做好了!」

把這個貼到公園自治會的布告欄還有便利店裡面、超市的公告牌、朋友家開的店裡就好了。

這時,突然注意到自己周圍如此安靜。本以為是下雨的緣故……然而即使靜下心來聆聽,也沒聽見總是會從有馬家多少會傳來的鋼琴聲。

「……公生,還沒回來?還沒有找到切爾西嗎。」

(那樣的話,我也必須再找找切爾西,直到找到為止不能放棄。一定要和公生和切爾西一起回來。)

剛邁出家門,冷意就傳遍全身。而且雨勢也比之前更甚。

我暫且回到家裡,為了不淋濕海報將其放進塑膠袋。還有差點忘掉的透明膠也一同放進了袋子。

「出發了!」

我下定決心,撐起傘走向下雨的街道。

「公生、切爾西──」

我呼喊著他們的名字東奔西走。又找了一遍上學路、小學的周圍、經常去的河灘、就讀的幼兒園、住宅街的兒童公園、商業街……

途中拜託了兩家超市,三家便利店,以及朋友家的牙醫師傅和熟識的理髮店老闆在店內貼了尋貓海報。

剩下的兩張,等雨變小了的話就去拜託經常帶板報過來的自治會長叔叔貼在兒童公園的布告欄上吧。如果不夠的話再寫就好了。

「公生、切爾西──」

無論我怎麼尋找,在貼海報的同時怎樣打聽,也還是不知道公生的行蹤。

「是在哪裡避雨嗎?還是已經回家了呢。」

(畢竟這麼冷……)

寒冷不斷削弱我的決心,再加上也有地方變得昏暗起來,我便回了趟家。公生的家裡看不見光亮,公生的媽媽也出去尋找了嗎。

「果然還是不在……這樣下去不行。」

我說服擔心我的媽媽,第三次邁出家門。

讓雨傘完全失去作用般磅礴的大雨,儘管冰冷得讓人發抖,我還是想了想能在這種時候避雨的地點。又一次,前往神社。

然而,公生不在。

胸口好痛,苦悶。哪裡都找不到公生的焦躁感使得肚子產生幻痛。周圍變得越來越昏暗。我拖著沉重腳步行走在步道上,頭上的路燈閃爍著點點光芒。

「到底去了哪兒……」

腦內想起來只去過兩次的,非常遠的大公園。

「不會吧……去到那麼遠。那裡可是隔壁小學的學區……」

可是,知道那裡的只有我了。和公生一起遠征,在不認識的孩子們的地盤上冒險的我。

「去了的話絕對……回來的路上會一片漆黑吧」

(媽媽肯定在擔心吧,公生的媽媽也是。一定會被狠狠教育一頓。)

不過,和公生一起被訓斥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只要說是我為了切爾西拉著公生去的話,公生一定不會被罵的那麼慘。

我將目的地定為那裡。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在渡んち(查不到這詞)旁邊的小型兒童公園裡發現了公生。凍僵的我因為想喝熱飲,走近了位於公園入口另一側的人行道旁的自動販賣機。正當我從口袋裡的錢包掏出零錢的時候。

弄掉了百元銀幣,正打算彎腰去撿,不意往前一看,在豬形滑梯中間的洞穴里抱著膝蓋坐下不動的身影進入了我的視線。

「啊,公生?」

我急忙買了熱檸檬水的飲料。之前,我有些感冒的時候公生買給我的就是這個。

『小椿才不是猩猩。』

公生這麼說著。以渡為首的班裡男生都取笑我說,明明是個雌猩猩還感冒了。公生卻拿著檸檬水的熱飲料,黑框眼鏡深處含著著微笑面對著我。

『小椿是女孩子哦』

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心裡被什麼堵住的感覺。而第一次品嘗到的這份罐裝熱檸檬水的酸澀、甘甜和溫暖也成了我無法忘懷的味道。

我再一次集中視線往昏暗中看去確認人影。毫無疑問,正是穿著雨衣的公生。

(太好了,公生在這裡。)

我捏著熱罐飲料穿過馬路,奔向豬型滑梯下面的洞穴。

總覺得快要哭出來了。真的好冷。冷得發抖。雙腿打顫。

「公生!」

我窺視洞內,呼喊出公生的名字,公生晃過神朝我看來,驚訝的表情一閃而過。被雨淋濕的鞋子,雙腳,雙手,劉海,臉頰。眼眶發紅,完全是一副哭過的臉。

「你躲在這裡這種事,我早就明白了」

不是的,根本就不明白。然而,不管到哪裡,不管有多遠我都會找到你。

「……小椿……」

「找切爾西的海報,我做出來的哦。在店裡貼了好多。」

我展示了放在地上傘里的塑膠袋,然而公生好像不開心的嬰兒一樣激烈地搖頭。

「誒,為什麼?」

即便我詢問出聲,公生也只是沉默不語,咬緊嘴唇抱著自己的膝蓋。

我注意到公生的左手纏著繃帶。繃帶也全部濕透,有些弄髒了。花草從的吊鐘花的枯葉牢牢地粘在上面。大概是為了找切爾西到處伸手進花草從里了吧。

話說,等等!公生的手傷到要纏繃帶的程度不很糟糕嗎。會彈不了鋼琴的。

「那隻手……」

「……是我……不好」

公生用右手按住左手。

「逗弄過頭了…… 被切爾西抓了……出了好多血」

「切爾西嗎?」

「是我不好,切爾西沒有錯!」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受傷的原因似乎在於切爾西。公生哇地大哭起來。

「切爾西……對不起,切爾西…」

「唔……是呢」

然而我說不出去繼續的話語。公生沒有錯,這麼說出口的話切爾西就是壞的一方。可是,錯的是公生這樣的話,對流淚痛苦著的公生我說不出口。

「……喝吧」

我順著洞口鑽進去,把熱檸檬水遞給涕淚橫流的公生。

「天會黑的,今天就先回去吧?不早點擦乾身子會感冒哦?」

公生嘶地擤掉鼻涕,抽泣著說。

「哪裡都找不到切爾西。扔垃圾的地方也好,橋下也好。這麼冷的天呆在外面,會死掉的。」

眼淚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懷抱膝蓋的左手繃帶上。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媽媽是去扔掉切爾西了,明明我心裡明白的」

去扔掉──。

我意識到公生媽媽說謊的事實。

大受打擊。

對著呆住的我,公生繼續訴說。

「……要是我能說出不要扔掉的話,切爾西也許就活下來了。……我卻說不出口。我……對媽媽什麼都沒說出口。」

公生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會兒,更強烈地抱住自己。哆哆嗦嗦地顫抖不停。

「和大家說的一樣。我是媽媽製作的沒有內心的人偶!」

我不能理解公生為何說自己沒有內心。是被誰……在哪裡被很多人這麼說了嗎,公生嘴裡的大家指的是什麼。

(到底是誰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即便憤慨也沒有用。畢竟我無法知曉對方是誰。

無法遣散的鬱悶包圍了我,實在無法原諒。

面對把臉埋進膝蓋的公生,我什麼也說不出口。這樣下去不甘心和悲傷的心情就快要撕裂我的內心了。

我很少見公生哭的樣子。因為公生總是掛著滿面笑容,很少對人生氣。

(我怎麼可能拋棄如此悲傷哭泣著的公生。明明這麼的痛苦,怎麼還能讓他流難受的淚水。)

我挪了挪支在混凝土粗糙地面上的膝蓋,往前邁出一步。

「才沒有那種事。公生是有心的!優點可是有很多很多哦。我都知道的。比如說……」

(唔讓我想想,說到公生的優點,好像多到數不清,又像少得數不出一樣……總是按自己的節奏行事,臉上帶著微笑,經常搞不懂心裡想的事情。)

但是,公生從不說謊。

考慮周圍的狀況。替人著想。擔心他人。

從不提任性的要求。

「……那個,比如,哪怕是現在也拼命為了找切爾西到處奔走的。因為覺得後悔對吧?想對切爾西說聲道歉不是嗎?」

埋著臉的公生仍在哭泣。

如果沒有心的話,才不會感到悲傷,不會覺得不甘心,不會因為後悔哭個不停。絕對不會。

「公生是有心的」

可是,不懂得如何表現出來。與之相對,臉上總是帶著微笑。

想說的話總是藏在心裡。

「只是公生擅於把它藏起來罷了。藏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公生纖細的肩膀微微一震。

我的內心是如此痛苦……好想看見公生一直露出的那副笑容。

「所以,公生由我來找到。為了公生不再迷惑,不再後悔……我會一直呆在公生身旁。」

我坐在公生身邊。

「公生的事情我可全都知道。」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如此認為的。

由於知道切爾西不是離家出走,而是被扔去了很遠的地方,我說著「找到了」這樣的謊話,到處回收貼在外面的海報。

從未撒過這麼讓自己難受的謊,為了不暴露在表情上,我一直低著頭。

不久之後的某一天,公生正佇立在有馬家庭院的一隅里沐浴著晴朗舒適的陽光。

在家裡從庭院的低矮綠籬外瞧見公生的腦袋的我出門向公生打了招呼。

「公生,怎麼了嗎?」

仿佛被我嚇了一跳,公生將什麼東西藏到背後。

「沒事的,什麼都沒有。就是稍微出門逛逛,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絕對有問題。形跡也很可疑。

「啊,這樣啊。拜拜。」

這麼說著,我轉身藏在自家大門的陰影后面,算準時機悄悄地往外窺視。於是看見公生單手拎起不可燃垃圾袋,獨自向扔垃圾的地方走去。

透明的垃圾袋完全藏不住裡面的東西。

紅色的項圈,以公生的字跡寫著切爾西名字的食盆,貓廁……

「你給我等等!」

火氣上頭的我跑過去抓住了垃圾袋。

「這個……!竟然想一個人去扔掉。你覺得切爾西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嗎……」

公生尷尬地別開視線。

「小椿會傷心的……要是讓你看到了這些」

「我怎麼想不重要!難道公生已經放棄了嗎!?」

「……沒……沒辦法啊……」

想偽裝出笑容的臉頰微微扭曲,淚水滑落眼角。

「是我不好……」

「才沒這回事」

憤怒和悲傷湧上心頭,我粗暴的奪過公生手中的垃圾袋。

「想著一個人去扔掉這些。竟然想一個人承擔下這麼難受的記憶。我不是說了會陪你一起嗎。你難過的話我會陪著你的,所以把你的心情告訴我啊!哪怕只要你說一句「我並沒有放棄都好」也可以啊!」

「……我也不想丟掉啊。可是不扔的話……注意力集中不了,心裡老是想著去看這些東西。」

「是阿姨這麼說的嗎?」

公生微微點頭。

「明明只要把貓廁和食盆整理好,不放在鋼琴房裡就可以了……可是媽媽卻做不到。我心裡明白的,媽媽儘管沒說出口,但其實也後悔扔掉了切爾西。」

「……是公生你太過溫柔了」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仿佛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堵在我的喉嚨里。公生又哭又笑的看著我。

「你看。我就知道小椿肯定會難過的,所以才想著一個人去扔掉的。」

「不可以的……老是一個人做這種事情,不行的。我說了,會一直陪著你。我才不會哭呢,我是很堅強的。」

使勁忍住了想要流出的眼淚。看吧,我才沒有哭鼻子呢。

「可是啊」

公生有些為難地說道。

「之前說切爾西被扔掉的時候,小椿看起來十分難過,大概心裡比哭出來還要難受吧,我之後才想到會不會是這樣。」

真是個笨蛋……

什麼也說不出口的我將垃圾袋緊緊抱在胸口。

「這個就交給我了。哪天找到切爾西了還會需要的對吧?」

我轉身背向公生,似乎是安心下來了一般,公生細聲地說道。

「謝謝你,小椿」

我跑回家裡,低聲哭了出來。

為什麼公生會這麼地溫柔呢……

♪♪♪

那大概是在三年前,小學六年級的秋天發生的事情。

那年的暑假剛開始沒多久,公生媽媽──有馬早希便因病情惡化去世了。事情發生在持續四十九天的法事結束之後。

公生如同往常一般坐在鋼琴前進行著練習。「去看看公生怎麼樣了」聽著隔壁琴聲的我家老媽如此對我說。

就算不這麼說我也打算去窺視下情況的。要是練琴比平時還頻繁,或是完全練習不下去的話,那份不安也算能夠理解。

然而公生卻完全和之前完全沒有變化。明明母親去世了,卻仍在同樣的時間以不變的節奏作著相同的練習。

不由得對公生產生擔心。

從開著的窗戶鑽進公生家裡,偷偷潛入鋼琴的練習室。

公生仿佛沒有注意到我,一直彈著鋼琴。一直重複著同樣的琴聲,反覆再反覆,時強時弱地的擊打琴鍵。

我悄悄地藏在房間角落裡,公生突然頭也不回地開口道。

「小椿,那裡應該放著一個玩偶吧。」

我被發現了。

「爸爸說,在整理媽媽房間的時候,突然就發現了這個玩偶。貓型的玩偶……對吧?」

椅子旁邊的地上滾落著一個白白的東西。我過去撿了起來,發現是親手縫製的玩偶,賣相不是很好,臉也是用油性筆畫上去的。

「似乎是想做一個能代替切爾西的東西。媽媽瞞著我偷偷做的,完全沒注意到。」

「這玩偶可是白色的哦」

「不過,這一定是切爾西呢。」

想起公生媽媽沒能扔掉切爾西用過的項圈和食盆的事情,胸口揪得一下痛了起來。我抱住這個不太好看的玩偶,和公生背對背坐在沒有靠背的鋼琴椅上,輕輕靠在公生背上。

能夠感受到公生的體溫,以及後背傳來的肌肉的運動。

相對無言,公生安靜地彈奏鋼琴。

「……公生……」

「嗯?」

「要參加每報音樂競賽會的正選嗎」

正選大概是在這周的星期天。

「嗯。畢竟通過了預選」

毫無猶豫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像是在勉強自己,公生只是停下手頭的動作平靜地如此回答我。

「很過分對吧?明明媽媽去世了,我卻還在擔心幾天後的競賽會。真是過分……」

「……沒問題嗎?」

「沒事的。畢竟我就是為此被製造出來的。」

練習過很多遍了,沒事的……儘管公生說著這樣那樣的話語,我卻不敢深入地問下去,心中忐忑不安。

(就是啊,太奇怪了。

竟然感受不到情緒的波動。

也不把自己的悲傷發泄到其他地方或其他人身上。)

儘管可能會很悲傷,但只要打起精神好好努力,天堂的媽媽一定也會感到開心的 ── 想到這種像是鄰居的婆婆們會說的毫無意義的安慰,突然感覺討厭的有些反胃。

「那孩子連哭都不哭一下,

怪嚇人。」 我不小心聽到了那些婆婆們在背後議論公生的話。

因此,我找不到對現在的公生該說的話。

(不過我和公生約好了。會一直陪著公生。站在公生身邊。)

我無言地抱著貓玩偶待在公生身旁。

公生說完該說的話後,轉身又彈起鋼琴,一首非常激烈的曲子。

雲彩頻繁飄動,時不時遮擋住窗口射入的陽光。

幾天後,在都內舉行了每報音樂競賽會的正式選拔。

我去聽了公生出場的競賽會。

位置在大廳一樓坐席稍微後面的地方。

聽了好幾個人的演奏,我通過播音員確認現在在演奏的是節目單上的哪位選手,一心等待著公生的出場。因為光憑聽的曲子,我無法通過節目單確認比賽進行到誰了。

終於等到公生出場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觀眾們的交頭接耳聲。因為聽到的並不是歡迎以及期待的聲音,我不由得有些難過起來。

取勝太多的公生似乎已經被視為眼中釘。

終於等到公生登上燈光聚焦的舞台了。

彈奏曲似乎是貝多芬的。公生向觀眾行了一個禮,既沒有特別緊張的神情,也不像精神抖擻的樣子,只是無表情的開始了彈奏。

公生練習的時候總是零星的彈奏曲子,一旦將其全部連起來演奏就會激昂得超乎想像,彷如捶打在琴鍵上的氣勢和速度……當其轉變為流暢奏響的曲子之時,總感覺周圍的氣氛也變得奇怪起來。

觀眾席充斥著緊張、愕然、震驚、憤怒等各種各種的情緒……雖然因為正在演奏當中大家無法出聲,卻能感受到縈繞會場的奇特氛圍。

然而舞台上的公生卻突然停止了彈奏。雙手緊緊抱頭。

(在哭泣?

……公生在哭泣!!)

觀眾席喧鬧起來,聲音逐漸變大,工作人員也緊接著出來帶公生回舞台後側。

(發生了什麼!?公生怎麼了???)

我終於注意到,公生內心深處果然還是不安的,只是藏到了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地方。

然後大概在這種最關鍵的時候一口氣爆發出來了。

(不能放公生一個人)

我毫無根據地如此想道。

儘管完全想不到我能為公生做的事情,可絕對要遵守陪在他身邊的約定。

(約定,絕對要遵守。就算我什麼都做不到,可只是安靜地待在公生身旁,在他停止哭泣前一直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還是做得到的。我想這樣做!)

我趕向舞台的後台。

然而公生不在這裡。正當我拼命在不熟悉的場所尋找──

「原來在這,公生!」

臉色蒼白,不曾擦掉臉上淚水的公生被從後門處急忙帶走了。帶走他的是我十分熟悉的女性,自從公生媽媽住院以後,比之前更加頻繁進出有馬家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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