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鬼魂(1/2)
鹿威風雅的音色,迴蕩在廣大的浴場中。(譯註:鹿威又稱添水,引水流進可擺動的半截竹筒中,竹筒的水過半之後,竹筒便傾斜敲打石頭髮出聲響。原為驅趕動物的裝置,現多用於日式庭園造景。)
小野寺春悠閒地將身體浸泡在溫泉中,充分享受放鬆時光。
「啊……心情真舒暢……好舒服喔,小風。」
「對啊,平常沒什麼機會泡露天溫泉嘛。」
兩人泡在浴池裡,暖呼呼地呼了一口氣。
春和小風等一年級學生因進行林間學校活動,而來到被自然圍繞的郊外合宿所。這裡的大浴場也是用天然岩石打造的露天浴池,可以沉浸在都市不太能體驗到的解放感之中。今天做了一整天林野工作的疲勞,彷佛從伸直的手腳尖端釋放出來,溶解在浴池中。
「林間學校最棒了……要我每周來都沒關係。」
「啊哈哈,我懂你的心情。不過要是每周都來,會很累吧。」
瀰漫著白色水蒸氣的大浴場中,沒有其他學生的蹤影。因為她們兩人受老師所託,一直到剛剛都在幫忙處理晚餐的事,所以入浴的時間和其他同學錯開了。
現在的時間,已經快晚上九點了。這時間才洗澡已經很晚了,不過也因為如此,春才能和小風一起幸運地享受宛如包場般的露天浴池。
「溫泉真的好舒服喔。還可以像這樣,和春彼此肌膚接觸。」
小風在浴池中如此說完,然後就往春靠了過去。春的上臂感受到小風柔軟的肌膚,不禁嚇了一跳。
「你靠太近了啦,小風。」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好朋友嘛。」
彼此都是女生,偶爾像這樣接觸一下也不壞吧——春一面在心中如此想著,一面開口說道:
「除了溫泉之外,還有大家一起睡在大通鋪里、或是一起做咖哩……雖然時間很短暫,但還挺快樂的。」
「嗯,甚至覺得明天就要回去了,好可惜呢。」
三天兩夜的時間,比想像中過得還快。有別於平時的團體生活,也比想像中有趣。四月成為高一心生後,班上的同學才彼此相識,在這次林間學校中,大家的感情也變得很好了。
——雖然還有一位同學,仍然有點距離感……
浮現在春的腦海中的,是班上坐在她旁邊的位子,一個有點奇怪的外國女孩。在自由活動時,春常常想找她講話,但對方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雖然春認為,若和那女孩交朋友應該會很開心,但卻進行得不太順利。
她身旁的小風,抬頭仰望夜空說:
「如果試膽大會沒有取消的話,就更完美了……」
「本來是預定在這個時候開始的……真遺憾呢。」
林間學校的第二天晚上,在森林裡舉行試膽大會,好像是學校的慣例。至少現在的二年級曾經做過。
根據春從姊姊小咲那裡聽來的情況,去年的試膽大會好像挺熱烈的。抽籤組隊的緊張感、假扮幽靈去嚇同學的興奮感,光用聽的就覺得很有趣。
可是,就因為春聽了姊姊的經驗而有了滿心期待,所以當她聽聞今年的試膽大會取消時,感到非常遺憾。
「說不定,是那個傳聞害的。」
「傳聞?」
春和小風一起從浴池中站起來,坐在旁邊的岩石上。熱熱的身體接觸到涼涼的空氣,十分舒服。
「小風,你知道取消的原因嗎?」
小風「嗯」了一聲,點點頭。她的臉上,不知為何露出嚴肅的表情。
「去年進行試膽大會時,聽說有個女生,在森林裡不見了。」
「咦……?不見了,是說她失蹤了嗎?」
總是笑容滿面的小風,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
「像是……被妖怪抓走之類的吧?老師們好像也仔細搜索過了,可是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失蹤的女生。後來拜託警察和搜索隊去找,找了好幾天,仍然無功而返。」
「不會吧……」
「最後沒有人找到那個女生,有人說她已經死了,不過也沒有找到屍體。可能是掉到山崖或沼澤里,或者被動物吃掉——」
「可、可是我都沒聽說過那種事耶?我姊姊也只說,去年的林間學校活動很普通、很開心而已……」
「你姊姊是為了你著想才那麼說的吧。要是她告訴你曾有女學生失蹤的話,你就無法享受林間學校的樂趣了……而且,學長姊他們好像被下了封口令,不能談論那件意外……」
一陣冷風吹來,森林的樹木窸窸窣窣地晃動著。小風壓低了聲音,一直看著森林的樹木。
「——然後,那件事還有後續腥。那個女生失蹤之後,這座森林好像就會出現『那個』。」
「『那個』難道是……」
「對,就是鬼魂……好像有一個長發的女鬼,會在森林裡排徊。她渾身是血,還穿著我們學校的體育服。」
「渾、渾身是血……?」
「嗯。據說要是和她的眼神對上了,她就會用空洞的眼睛對你說:『來我這裡,我們一起走吧。』……」
「等、等一下啦,小風,不要開玩笑。」
春感到背上竄過一陣惡寒。她明明泡在溫暖的溫泉里,卻覺得身體的要命。
「有很多來郊遊的人,都被那個女生帶走了。這一年中,好像已經有五個還是六個人在森林禪失蹤。」
「那、那麼多……?」
聽了小風說的話,春吞了一口口水。
「因為沒有人找到她,她覺得很寂寬,所以才把進入森林裡的人都藏起來了吧?就是像這樣——」
小風突然張開眼睛,壓在春的身上。
「『欸?你為什麼沒有來找我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風突然變臉,讓春嚇了一大跳,失去平衡,頭部沉到浴池裡。
「……噗啊!別、別嚇人啦!小風!」
「啊哈哈,抱歉、抱歉。開個玩笑。」
小風悄皮地吐舌,露出往常般的柔和笑容。
「討厭,小風你好壞!」
「哎呀,只是個傳聞而已,別在意嘛。」
不過,春總覺得那個鬼故事很恐怖,無法把它當成『單純的傳聞』來看待。除了小風敘述時莫名真實的口吻之外,而且,事實上今年的試膽大會的確也取消了。
附近的森林裡,就算真的有渾身是血的鬼魂出現,也不足為奇。
「唔唔……既然都出現那種傳聞,取消試膽大會也是沒辦法的事。想到森林裡有妖怪,就讓人怕得不想進去。」
春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全身發抖。她對鬼故事沒什麼抵抗力,剛才還被小風嚇一跳,讓她身上不斷地發冷。 「今天晚上,我們就乖乖地待在房間裡玩撲克牌吧。」
小風說。
「嗯,說得也是。」
雖然沒有試膽大會,讓人有點遺憾,不過要是會失蹤的話,還不如在房間裡和小風她們待著比較好。玩抽鬼牌就夠緊張刺激了。
小風說了一聲「那麼」之後,就站起來走向洗手台說:
「我先起來了,春你還要泡嗎?」
「我再泡熱一點好了……總覺得背脊發冷。」
「啊,抱歉啦。難道我嚇到你了嗎?」
「啊哈哈……算是代替了試膽大會吧。」
春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她的心裡真的覺得很害怕。
近在眼前的森林中,或許會出現鬼魂。而且那個渾身沾滿鮮血的少女鬼魂,還和自己同校,並在林間學校活動中身亡。
聽了這種鬼故事之後,不管再怎麼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傳聞,都無法釋懷。害怕的事情就是會害怕。
若是一個不小心,說不定還會被列入失蹤犧牲者的名單之中。
——明天自由活動時,還是別靠近森林好了……
在心中下定決心後,春再度充分地泡進水裡。
※
春一邊用毛巾擦著濕淋淋的頭髮,一邊走向合宿所的大廳。
大廳中,有幾名穿著體育服的學生坐在沙發上吃著零食聊天,不過,在些學生之中,春沒有看到她要找的人。
「真奇怪,小風跑到哪裡去了……」
小風的確說:「我先回房間囉。」然後就離開浴場了。可是春回到房間時,卻沒有看到小風。
根據同房的同學所言,小風好像在春回來之前,就又漫無目的地外出了。
「也不在大廳……我還以為她去買果汁了。」
春把所有合宿所里小風可能會去的地方,像是每層樓的走廊和女廁等處都找了一遍,但是都沒找到小風。
「真是的,她不可能先跟我說那麼恐怖的故事,然後還搞失蹤啊。我是真的很不安的說……」
或許是因為其他朋友叫了小風,她就跑去別的房間玩了吧,所以春才會一直找不到小
風。
「那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只能在房間等她回來。」
真的好擔心喔……就在春如此嘆氣時——
「欸。」
在大廳一旁——一名女孩坐在矮桌前面,春和她四目交會。
「你從剛才就在那裡東張西望的,做什麼啊?行為有點可疑喔?」
坐在那裡的女孩是春的同班同學,她有著一雙細長且清秀、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以及銀色頭髮——是寶拉·馬可伊。她基本上都沒來上課,對班上每個人都很冷淡。而且總是拿著奇怪的東西走路,就算穿體育服也絕不拿掉圍巾,是個有點古怪的外國人。
「什麼行為可疑……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吧?」
桌上擺著的,是不該出現在林間學校的危險物品。
除了以前見過的鳳梨型手榴彈之外,還有幾把巨型刀子、一黑一白的手槍、正在拆解中的長槍,以及一個鉛筆盒大小的謎樣黑色盒子,不知道裡面裝了些什麼。即使在外行人眼中,那些做工精巧的東西看起來也不像玩具,顯然是危險物品。
寶拉自己還不是把這種東西攤開在桌上,居然還說春的行為可疑,這讓春覺得有點生氣。
「我只是在維修武器而已。做為組織的殺手,這種行為再普通不過了。」
「唔……做為參與林間學校的高中女生,這種行為一點都不普通。」
這位名叫寶拉·馬可伊的少女,完全無視周遭的視線,座在大廳顯眼的位置,毫不介意地操弄武器。
果然是個很古怪的女孩,她會參加林間學校這一點,也讓春感到很不可思議。
「不說這個了,你到底在做什麼啊?好像在找什麼人的樣子。」
「啊,嗯,我在找小風……寶拉,你有看到小風嗎?」
「喔,那個女孩啊。」
寶拉的視線仍看著手中的槍,頭也不抬地指向合宿所的玄關。
「你找她的話,我大約三十分鐘之前,看到她走出去了。」
「走出去?」
春皺起眉頭。
在如此深夜,小風到外面去做什麼啊?
「她好像搖搖晃晃地走進森林裡去了。」
「走進森林?為什麼?」
「這個嘛……我就不清楚了。」
森林裡有會把人抓走的鬼魂——是小風把這個傳聞告訴春的。她自己應該也知道這個傳聞有多可怕,春不認為她會故意獨自走進去。小風的個性並不輕率,她不是會只因為好奇而去看鬼的那種人,和小風交往很久的春十分明白這一點。
寶拉對著來福槍的槍口吹一口氣後,不經意地開口說:
「總覺得她好像心不在焉,該不會是被鬼怪附身了吧。」
「附、附身……?」
可是,寶拉所說的,或許未必是玩笑話。
沒有人能保證那個少女的鬼魂只會待在森林裡。她也可能出現在這個合宿所中,將小風『帶走』了。
——小風該不會失蹤了……
仔細想想,已經不知道有幾個人在森林裡失蹤了。而這受詛咒的森林,正圍繞著這棟合宿所,鬼魂也不見得不會出現在建築物里。不知道小風是否也已經加入了那些失蹤者的行列……
春感到自己的背部凍僵了。
「糟、糟糕了……!要快點去找小風才行……」
春朝向玄關跑去,但她注意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於是突然停下腳步。
——只有我一個人,我不敢再那麼可怕的森林裡找小風啦……
得快點去救小風才行。可是自己一個人跑進有幽靈的森林,這也太危險了。除了很可能會一起失蹤之外,最重要的是,那裡超恐怖的。
春瞄了寶拉一眼。
「……你、你幹嘛?」
寶拉藍色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春。她一邊玩弄著手中的槍管,一邊頻頻發出『我很 忙,別煩我』的氣息。 「呃,我想去找小風,你能幫我的話,我會很感謝的……」
「啊?為什麼找我?」
「因為老師在宴會中太亢奮了,喝得爛醉如泥,根本沒辦法指望。若要拜託班上其他同學,因為總覺得這件事很危險,所以我也開不了口……在這一點上,若寶拉你能陪我一起 去,我覺得膽子就會變大了。」
畢竟寶拉有很多似乎十分強大的武器,身手好像也不同於一般人。寶拉是現在這棟合宿所的人之中,最值得依賴的人了吧。
可是,寶拉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不要,麻煩死了。」
「你怎麼這麼說呢……我看你還挺閒的啊。」
「我幹嘛非得特地自願在晚上走進森林裡去啊?我又沒有義務要為你們兩肋插刀……如果你們想請護衛的話,就透過組織(BEEHIVE)來吧。」
寶拉冷冷地說完,再度回到手中的槍械拆解工作上,看起來對春完全沒有半點興趣。
不過,寶拉如此冷漠的態度,對春來說也是家常便飯。春嘆了一口氣往回走。
「唉……說得也是……就算是寶拉,應該也會害怕進入有鬼魂出沒的森林吧……」
「你說什麼?」
寶拉再度抬起頭,抽動了一下僵硬的表情。
「寶拉你會這樣也是沒辦法的,嗯……我會再去找其他不怕鬼的人……抱歉打擾你了。」
春向寶拉揮揮手,正要離去時……寶拉迅速抓住春的肩膀。
「等等!你、你給我等一下!這樣看起來,不就像是我因為怕鬼才不去的嘛!」
「可是,你不是不想特地在晚上走進森林裡嗎?」
「不,那是因為我懶……」
「果然,就算是寶拉,想到面對鬼怪,也會有很大的心理障礙吧……嗯沒關係的,不要緊,你可以不用逞強。」
春微笑地說。
對啊,寶拉是和自己同年的女孩,會怕鬼也是沒辦法的事。她還用「因為我懶」這種理由來推託,真是太可愛了。
「我、我才沒有逞強啊?你幹嘛啊,想找我吵架嗎?」
「啊?吵架?你搞錯了啦……別那麼生氣嘛,寶拉你怕鬼這件事,我不會對其他人說的。」
「搞——什——麼——啊!你果然是想找我吵架吧?」
寶拉站起來,跺腳說道: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就接受你的挑戰!我可是BEEHIVE最強的『白牙』!我要證明給你看,我一點都不怕鬼!」
「咦?也就是說,你要幫我一起去找小風囉?」
寶拉皺著眉並點點頭。
「對、對啊!你藐視我到這種地步,遵照BEEHIVE的『鐵則』,我不會逃也不會躲!管他是鬼怪還是什麼東西,都給我來啊!」
寶拉不慌不忙地開始整理桌上的危險物品,然後把一部分收進懷中與口袋裡。雖然她說東說西的,但似乎果然還是個好人。
「謝謝你,寶拉。」
「……哼,你沒道理向我道謝。」
寶拉粗暴地用鼻子哼一聲後把頭撇開,這或許也是想掩飾自己的害羞吧。
「好,那我們就去找小風吧!」
「真是的……雖然總覺得好像被擺了一道。」
於是,春就和自稱殺手的少女,兩人一起朝向惡靈棲身的森林前進。
※
在連月亮也看不見的茂密森林中,兩人一邊注意腳邊,一邊緩緩前進。
當然,森林裡沒有鋪設好的道路,也沒有路燈。確保看得見周遭的方法,只有她們從合宿所裡帶出來的手電筒。
寶拉的手電筒,照著一個殘留在泥潭土地上的腳印。腳印還沒乾,因此可以得知不久之前剛有人走過這裡。
腳印一路延伸進入森林的深處。只要跟著腳印走,應該就可以到達腳印主人的所在之處吧。
「小風好像走得很遠呢。」
春一邊擦著額上滲出的汗水,一邊嘆息著說。
一介高中女生居然走在這種黑暗的森林裡,讓人有點難以置信。陰森的森林裡,到處都是貓頭鷹詭異的叫聲。現在也好像有什麼東西會立刻從黑暗中飛出來似地。
小風果然是被鬼魂附身了嗎?
「這裡這麼陰森,我自己一個人是絕對不敢進來的……」
有點溫暖的風吹拂著樹木,上方傳來樹葉搖晃的沙沙聲,聽起來總覺得好像有人在悶笑似的聲音。所以風吹過時,春就
會嚇一跳。老實說,這對心臟很不好。
「是嗎?我倒覺得這種程度的黑暗,沒什麼好怕的。」
春戰戰兢兢地前進,相形之下,寶拉走的每一步都很踏實。寶拉的表情和平常在教室里一樣冷酷,她淡然地用腳撥開草叢走著。
「寶拉你好冷靜喔……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完全不怕。因為潛入這種夜間森林的任務,我也處理過好幾件了……若要說到恐怖的感覺,和認真的黑虎對戰時還恐怖得多。」
在這一剎那,寶拉的臉色突然一變。
「——恐怖……得多……」
「你怎麼了?寶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
寶拉的眼睛忽然張得老大,並發出尖銳的叫聲。那彷佛要撼動森林般,突如其來的叫喊,讓春感到壽命一下子縮短了。
「鳴、鳴啊……?那是什麼?什、什麼東西?」
「咦?啊?怎麼了?」
「有、有有有、有個涼涼的東西!在、在脖子上!」
剛才還很冷靜的氣氛一掃而空。寶拉臉色慘白地冒著汗,她驚慌失措且身體僵硬,全身都不斷顫抖。
「是鬼、鬼的手! JAPANESE GHOST!有、有像死人一樣冰冷的手,從後面摸我!」
「你後面……沒有人啊……?」
「絕、絕對有!涼颼颼的、滑滑的手,碰到我的脖子……!唔唔!一、一定是想抽走我 的靈魂……!」
這名自稱殺手的少女,藍色的眼眸中蓄滿淚水,驚慌得不知所措。
「冷、冷靜一點,寶拉!那大概是這片葉子吧!只是樹上掉下來的葉子,跑進你的脖子那裡而已啦!」
春稍微拉開寶拉的圍巾,拿出一片貼在寶拉脖子上的楓葉。大概是從頭上飄落的葉子,偶然間跑進寶拉的圍巾裡面了吧。被夜晚露水沾濕的大片落葉,讓寶拉誤以為是鬼魂冰冷的手。
寶拉吸了一下鼻子,說:
「葉子……?」
「對、對啊,只是一片葉子而已啦,不是鬼。」
「…………」
寶拉一直盯著葉子瞧。
過了一會兒,BEEHIVE最強的『白牙』,似乎才終於發現自己搞錯了。
「……呵……呵呵。看樣子,連我也慌亂起來了呢……」
寶拉似乎想露出冷酷的笑容,但她微笑的臉上卻充滿冷汗,先前的從容不迫已消失無蹤。
「我說啊,寶拉你該不會——」
「……干、幹嘛?」
「其實你很怕鬼吧?」
春毫不客氣的說法,讓寶拉的臉頰一下子變紅。
「我我我、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我會怕鬼?哈?那、那種東西,才不存在咧?」
寶拉雖然逞強地辯解,但她的牙齒猛打顯,臉色也很蒼白。
看樣子她真的很怕鬼。
「啊,嗯……我明白了……總之我明白了。」
「啊、等一下?你不相信吧!你那眼神,根本就不相信我吧?」
因為說真話太麻煩了,春決定忽視寶拉的話,繼續往前走。
到了這個地步,春開始有點後悔找寶拉和她一起尋找小風了。
雖然自己也很怕鬼,但不會因為一片葉子就慌成這樣。
如果是被捲入打鬥狀況的話或許還可以,但要是鬼魂突然出現,春不認為這個膽小的少女能做出什麼事來。這樣一來,不就變成是要由春來保護寶拉了嗎?
——不過,和她在一起比較不無聊,這也是事實。
「唔……!我被鄙視了!我被一般人鄙視了——!」
該怎麼哄憤怒的寶拉才好呢?就在春開始思索的時候——
喀沙、喀沙、喀沙。
有聲音從兩人背後傳來。
「咦?」
「剛才那個、是什麼……」
春和寶拉不禁面面相覷,停下腳步。
就算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高聳茂密的樹木。
「想太多了嗎……?」
春歪著頭說,並再度跨出步伐。
喀沙、喀沙、喀沙。
又聽到那個聲音了。那個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後面踩踏草叢。
不是風聲,也不是野生動物活動的聲音。好像是某種超越人類智慧的……
喀沙、喀沙、喀沙。
那個聲音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而是跟在後面,和她們保持一定的距離。
「……」
兩人一停下腳步,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也在後方幾公尺處停下。
這樣一來,就不是她們聽錯了。
有人跟在自己後面。除此之外,她們想不到其他可能。
「是、是誰?小風嗎……?」
春膽戰心驚地,對著身後的黑暗問道。
可是,黑暗的森林沒有傳來回應。明明一定有人在後面才對。
「……難不成是、鬼?會是渾身染血的女孩,跟在我們後面嗎?」
「哪、哪有那種事……!我知道喔,日本的鬼沒有腳,對吧?所以應該也沒有腳步聲……」
「那可能是疆屍……會不會是在森林裡死掉的女孩,她的屍體在這裡徘徊?」
「別、別別別、別開玩笑。怎、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寶拉已經面無血色。
春明白寶拉的心情。在如此陰暗的森林中,有來路不明的東西跟在後面,這種恐懼感無與倫比。春也感受到彷佛讓全身血液都凍結的恐懼。
喀沙、喀沙、喀沙。
春和寶拉再度往前走,她們背後又傳來那個聲音。
而且,她們覺得聲音漸漸靠近了。那個聲音撥開草叢,逐漸逼近身後。
「……那個,靠近過來了呢,它絕對靠近過來了……」
壓力愈來愈大,春喊下一口口水。
喀沙、喀沙、喀沙。
喀沙、喀沙、喀沙。
「討、討厭……不要過來……」
她們聽到水滴飛濺的聲音,好像是有人踩踏泥濘水窪所發出的聲音,那個聲音就從春和寶拉身後不遠處傳來。
「噫……!」
有東西,確實有東西。
在她們背後,有個來路不明的東西。難道會是那個傳聞中的少女怨靈嗎?
可是,現在的春和寶拉,沒有回頭確認那個東西究竟為何的勇氣。
她們現在辦得到的,就只有放聲尖叫而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的叫喊響徹樹叢間。
為了多少消除一些內心的恐懼,春和寶拉當場拔腿狂奔。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啦!這座森林是怎麼回事!」
跟在自己背後的,說不定就是傳聞中的幽靈。一定是那個渾身染血的少女怨靈,從春與寶拉身後悄悄靠近,要把她們『帶走』。
「我、我才不要被妖怪帶走啦——!」
她們上氣不接下氣地,在間距不寬的樹木之間奔跑。低矮樹叢的枝葉搔著她們的手臂與小腿,但現在沒空去管這個。要是被鬼魂逮到,或許就無法再回到合宿所去了。
「呼、呼……!」
不知是冷汗,還是奔跑流下的汗,等她們注意到時,上衣的背部已經濕透了。大概因為害怕的緣故,她們呼吸急促,膝蓋酸軟。先不說旁邊的寶拉,對於沒有參加運動性社團的春來說,全力奔跑還挺辛苦的。
除了原本就視線不良之外,樹根還會突出地面,而且地形也有多處高低不平。沒有比這裡更難跑的地方了,彷佛一不留神就會摔倒。
然而,她們也不可能悠閒地逃跑。
「追、追追追、追過來了?」
喀沙、喀沙、喀沙、喀沙。
像是配合她們兩人步調一般,那個腳步聲也變快了。她們兩人明明全力奔跑,但那個聲音感覺上卻沒有遠離。似乎是個腳程很快的鬼。
「鳴哇啊啊啊?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啦?」
「我、我不知道啦!她生前說不定是田徑隊的隊員吧?」
跑在旁邊的寶拉,臉上露出僵硬的表情。
「既然如此……!」
寶拉抓住春的手臂,把春拉到旁邊的樹木後面。
那棵樹很巨大,足以遮住寶拉和春的身子。如果對方一直窮追不捨,除了躲藏之外,別無他法。
寶拉調整呼吸之後,開口說道: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
事。」
「哪、哪件事?」
寶拉像是要說一件難以啟齒的事一樣,歪著嘴巴說:
「那個腳步聲的主人,毫無疑問,絕對不是人類……!」
「不、不是人類……那果然……?」
春咽了一口氣,喉嚨發出咕嚕的聲音。
「我也不想相信……但如果是普通人類的話,在被對方如此逼近之前,我就應該察覺得到才對。可是,對方卻在我完全沒發現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我們後面……」
「的確,不知不覺,後面就出現腳步聲了……」
「光論隱藏氣息的能力,對方的程度就已經凌駕在殺手之上了。人類是不可能有那種能耐的。」
春看到寶拉蒼白的表情,認為寶拉應該並沒有誇張。追著自己的東西,好像真的是怪物的樣子。
「怎、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們可能會受詛咒而死,或是被帶走失蹤……」
「噫……!我不要那樣……!我才不要在這種島國里被鬼殺掉……!」
就在兩人顫抖不已的時候,腳步聲喀沙、喀沙地向她們走近。看樣子,對方一眼就看穿她們躲在大樹後面了。
「啊……!」
手電筒從春發抖的手中掉落。光束掉到地面,照出背後的追蹤者。
「噫……」
光線照到的,是她們熟悉的體育服,和春所穿的款式相同。雖然臉部看不清楚,不過那個身材很明顯是和她同年的少女。
「果、果然是那個,是去年死去的女生鬼魂……!」
傳聞是真的。
死於非命的少女鬼魂在這座森林裡遊蕩,帶走造訪森林的人們。下一個被選上的犧牲者,就是寶拉和春。
「鳴鳴……寶拉……對不起,害你被捲入這種事……」
「開、開什麼玩笑……!既然如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寶拉一副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將手伸入上衣內側,她從懷中拿出來的,是一個黑色鳳梨形狀的秘密武器。
「等等,那個……」
「混帳————!」
寶拉狠狠地把手中的鳳梨,朝著向她們接近的體育服人影扔過去。
就在鳳梨物體叩咚掉落地面的那一瞬間,發出了刺眼的閃光。
「呀啊啊啊啊!」
宛如盛夏陽光般的強烈閃光,照亮了夜晚的黑暗。
或許在感覺到危險的剎那間閉上眼睛、彎下身子才是正確解答。若從正面直視那股亮光,一定會昏過去。
「真、真是的!寶拉!你如果要用那種東西,應該事先……」
春好不容易微睜開眼,她旁邊的寶拉,雙手又拿出了強大的武器。那是兩把槍身很長的黑色與白色手槍。
寶拉毫不猶豫,雙手朝著閃光的中心扣下扳機。
「去死!去死!唔唔……混帳東西,給我去死————!」
寶拉眼中噙淚地大聲叫喊著,同時以手槍連射。她的眼神很認真,大概非常害怕吧。寶拉的表情太拚命了,讓春無法插話吐槽她說:「鬼魂是不會死的啦。」
「……嘖。」
寶拉喀嚓、喀嚓地扣了幾發空扳機後,似乎才總算發現手槍的子彈用罄。她嘖了一聲後丟掉手槍,這次從懷裡拿出一個細長的圓筒狀物體。
圓筒上的標籤清楚地寫著「DYNAMITE(炸藥)」。即便是外行人的春,也一看就知道那是個危險的東西。
「等、等一下,寶拉!用那個太誇張了!太誇張了啦!」
寶拉拿出打火機,春趕緊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要是用炸藥的話,連自己也會受到波及,最糟的情況還可能引發森林大火。而且對鬼魂使用手槍或炸藥,本來就不保證有效。
儘管如此,這位情緒錯亂的同學卻說:
「囉嗦!放手!要是不徹底殲滅對方的話,我們就有危險了!」
寶拉似乎完全沒把春的忠告聽進去,她點燃手中ZIPPO打火機的火焰。
「鳴、鳴哇啊啊!你要幹嘛!」
「想以鬼怪的身分讓『白牙』我害怕,你還早一百年啦——!」
寶拉點燃導火線,把炸藥高舉過頭。
就在春倒抽一口氣,擺好架勢準備應付爆炸的衝擊時——
砰、砰!森林中響起兩道尖銳的聲音。
「咦……?」
「咦咦?狙擊?」
寶拉驚訝地睜大眼睛。
她手中的炸彈,只有導火線已點燃的部分被俐落地打掉。掉落地面的打火機,中央也被開了一個洞,無法再使用第二次。
寶拉不顧死活的行動,因黑暗中的超精密射擊而失去作用。
可是寶拉驚訝的,不是對方高明的狙擊手法。
「為、為什麼,鬼會反擊……?」
寶拉愣愣地看著自己剛才用盡所有子彈射擊的方向。看樣子,狙擊她的好像是鬼魂本身。
「我怎麼沒聽說過,日本的鬼居然有槍?」
※
春和寶拉牽著手,再度奔馳於森林中。既然躲也不行、迎擊也沒用,那就只能全力逃跑了。
「開、開什麼玩笑……!」
子彈對鬼魂起不了作用就算了,沒想到鬼魂還會用槍反擊。就連(好像)經歷過各種生死關頭的寶拉,似乎也沒有和鬼魂進行槍戰的經驗。
「為什麼那個鬼會有槍啊?那個應該是高中女生的鬼魂吧!」
「唔……那個鬼魂會不會是——『其實本行是殺手,但因為某些理由潛入高中的臥底高中女生』呢?」
「哪、哪有那種蠢事?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會有女殺手潛入學校吧?」
春一邊跑著,一邊歪著頭說:「是嗎?」至少她在班上的座位旁邊,就坐了一個那樣的女孩。
「總之,那個鬼有槍,這實在讓人笑不出來。這下豈止會被鬼抓走,那個鬼根本對我們充滿殺意!」
寶拉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那個鬼魂現在好像還跟在後面,鬼魂的腳步聲仍然不顯紊亂。喀沙、喀沙地保持著一定的規律,這也太糾纏不休了。
「呼……呼……」
從剛才就一直沒命地跑,春已經喘到快暈倒了。可是,對方是兇惡的怨靈,而且好像還有武器,若是被逮到的話就死定了。一想到這裡,就無法安心地叫苦。
「可、可是,對方沒有再攻擊了耶?為什麼啊?」
「她不一次擊斃我們,是打算將我們徹底逼入絕境之後再折磨我們。」
寶拉顫抖地說。
「——以前我遇過的敵陣殺手中,就有這種殘酷的傢伙……這個鬼一定也是那種虐待狂。」
「我、我們會被她凌虐嗎……?」
的確,在那個鬼魂不即不離的追蹤之下,精神上與肉體上都逐漸累積疲勞。或許乾脆給她們一個痛快還好一點。
早先一步進入森林的小風,難道也被這個固執的鬼魂盯上了嗎?春十分擔心小風的安危。
「唔唔……總之或許先離開這座森林,重整架勢比較好。只有我們兩個,不足以應付這 種情況……!」
「我們的確準備不足,,這點不容否認……噴……我竟然被鬼怪逼到必須逃得如此灰頭土臉……」
寶拉懊惱似地咬著下嘴唇說。雖然春不太清楚,不過寶拉既然自稱是最強的『白牙』 應該也有她的尊嚴與相當的實力吧。
可是,不管寶拉再怎麼強,都難以對付對手。
敵人是個不但不會死,還配備武器的怨靈。被這種怪物追趕,根本無法搜尋小風。
「既然如此,就去找法師,還是組織什麼的來支援——」
就在她們打算先回合宿所去時——
「嗯……奇怪……?」
她們兩人在前方的樹木間,發現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穿著和春一樣的衣服,是個長頭髮的女孩子。少女靠著樹木,百般無聊地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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