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香月華(1/2)
香月華是在休息時間的教室里專注於玩掌機遊戲的時候被那個女學生搭話的。
"那個,那是昨天發售的遊戲對吧?"
是個戴著紅框大眼鏡,有著一頭黑色及胸直發、令人印象深刻的女生。感覺好像曾經見過,又好像沒有見過。至少不在同一個班上,應該也沒有跟她說過半句話。
儘管對突然被人搭話感到困惑,但華還是點頭了。因為這個遊戲確實是昨天發售的。
"我常去的那家店都已經賣光了。跟移植前相比,加載時間和UI(使用者界面)等等有變化嗎?"
"嗯……加載時間幾乎沒有改變。雖說UI(使用者界面)也簡化了,但是沒有違和感"
是遊戲玩家嗎,華一邊這樣想一邊答道。"原來如此"女學生點頭說完後,突然把臉湊過來。
"我是鄰班的初山瑞希。不好意思這是我偶然聽到的,請問香月同學也有在玩"ES2"嗎?"
放學後。
華在聊天時順帶說了和初山之間的事,雛繪點著頭髮出了"欸~"的一聲,彷佛聽到什麼非常有趣的事情似的在書桌上探出身子。
然後托著腮子像觀察一樣看過華之後,她以愉快的口吻說道。
"去不就好了嘛"
是平常的房間。原本作為新聞部部室的地方。
"新世代狂氣的再來"一事以來,新聞部的活動無限期休止了。這是因被視為事件犯人的拓留擔任過該部的部長所以採取如此措施,也就是實質上的廢部。
由於校方主張學生必須參加某個委員會或社團,所以現在唯一專屬於新聞部的華本來也得參加其它社團或是委員會,但仍未下決定的她一到放學就會向這個部室走去。
"反正這邊也只不過是連購物都算不上的閒逛而已。話說,要是拒絕了難得的約會邀請,可就要成女人之恥了哦?"
"……不是約會。"
"竟然被性別這種東西束縛,思想還真是狹窄呢。"
華從初山那接到了明天一起出門的唐突邀請。目的地是位於恵比壽的漫畫咖啡店,只要在那裡以雙人套餐進入兩人用的單間,就能在房裡的計算機內置的"ES2"中拿到附帶特典。"ES2"是華以前就在玩的MMORPG,據說初山也是這遊戲的玩家。
可是,因為明天安排好要跟雛繪出門所以拒絕了。
"嗯……可是,雖說稀有掉落率提升瓶確實是很有用,但反正都是要組隊的如果骰子擲輸了那就沒有意義,問了一下裝備發現她貌似是主點攻擊力的,所以和沒有專門使用BUFF角色的我相性可能會很差……再說,最近的登入率也在下降"
"……華啊,你說的話媽媽完全聽不懂哦。"
"雛理解能力太差了。我明明就解釋過無數次。"
"我明明就說過無數次我沒有興趣記住。"
雛繪好像很吃驚地說完這話後,適當地擺正了坐姿轉身面向華。
"話說,你就去吧? 我這邊真的不要緊的"
"可是……我之前又沒跟她說過話"
"哪有跟你說過話的人啊"
"嗚。"華說不出話來。
由於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華在中學的途中就過著除了些許附和的話之外基本上什麼都不說的生活。自從沒有必要禁止自己說話以來,雖然變得能夠跟雛繪和泉理她們正常對話了,但至今和她們以外的同班同學幾乎都還沒有說過話。畢竟入讀高中超過半年,連跟同班同學都沒有說過話。雖然並不是因為被欺負了,但顯然被孤立起來這點在學校重開之後也沒有改變。
"既然對方主動向你搭話了,那就是個機會。一開始就約去漫畫咖啡店雖然是有點那個,嘛遊戲玩家一類人的話不是會這樣嗎? 雖然我完全沒有根據。"
"……真賣力來勸我呢。"
"那個偉人說過。『不多交點朋友的話,接下來的路不就沒法好好的走下去嗎』"
"……誰啊那是"
"南澤泉理"
華嘆了口氣。說起來,好像是被她這麼說過。
"我的意見也一樣。華差不多該交朋友了。某種意義上……不對就是完全照字面的意思,因為上這所學校的人們都是命運共同體啊"
"或許是這樣,但……"
華想起初山的面孔,曖昧地點了點頭。
在碧朋學園上學的學生,包括高中部和初中部全都是原混沌之子症候群患者。儘管因仍然在住院、或因症候群的影響患上嚴重精神病等狀況而無法復學的人也不在少數,但現在有在上學的和華她們一樣,都是克服了症候群的症狀,再度向前踏出腳步的人。全員無一例外過著每天和對症候群的偏見與誤解戰鬥的生活,那份痛苦不在這所學校上學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雛朋友很多呢"
"小看我這個客套話代理師父的話那就難辦了。話先說在前頭,所謂朋友不是有意交出來的而是自然成為的,這話也就說著好聽,只是那些把點頭之交當作朋友的傢伙們的說辭而已。給我銘記在你那大胸部上。朋友是自己去交回來的。"
"真的是這樣嗎?"華皺起眉頭,接著雛繪點頭道"就是這樣。"
"嘛,華的摯友位置我不會交出去就是了。"
"……摯友? 雛你?"
"……可以不要那麼一本正經地裝作驚奇的樣子好嗎?"
給華擺了個鬧彆扭似的表情後,雛繪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紙交給華。
"因為我們部的部室有多餘的位置。"
那是張空白的入部及入會申請表。雛繪她擔任了文藝部的部長。
"你還沒有下決定吧? 雖然前輩什麼都不會說,但是看你好像還是經常被老師們催促。"
華充滿歉意地微微點頭。作為新聞部副部長的泉理似乎被教師們要求讓部員的華儘快決定新的所屬團體。然而泉理一次都沒有叫過華快點做決定。關於一連串事件由新聞部所掀起的事情泉理比誰都要清楚,看來她是在體諒華沒辦法輕易選擇其它的社團和委員會。
也就是說自己是在撒嬌,華這麼想。
對泉理撒嬌了是自不用說,對創造出又能再次像這樣上學,自由地選擇社團這個一眼看上去理所當然卻又珍貴的狀況的那個人也是。
"對哪裡都沒興趣的話我覺得進前輩的學生會也不錯。當然文藝部是也非常歡迎你的。"
"文藝部原來有在活動嗎?"
自從學校重開之後,雛繪以幾乎可以說是每天的頻率在這個房間出現,實在不覺得她有在參加社團活動。
"真失禮啊。先不說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現在可是以一周兩本的速度在消化小說哦? 嘛,雖然完全沒有在寫。"
雛繪從書包里拿出一本貌似是現代小說的精裝書給華看。的確和前幾天拿著的不是同一本,可能是看完了吧。
"總之你明天就去去看吧。那個偉人說過。『聰明的人是最好的百科全書』。雖然不知道那個小初山是個怎樣的人,不過和一位友人的相遇勝過千本書的價值的情況也是存在的喔。"
文藝部的人說這種話真的好嗎,華驚呆了。
"那句話也是泉理前輩說的?"
"不,是切?格瓦拉。咦,還是拿破崙來著。嘛算了,總之就是某個國家某個地方的革命家。"
華在回家之後無意間調查了一下,發現說那句話的人是歌德。"那句話,不是歌德說的嘛。他不是個革命家啊"把這樣的電郵發送給雛繪後,不用一分鐘電話就響了。"歌德不也是類
似革命家的人嗎。雖然歌德的事情除了維特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Gracias!"她如此單方面地大喊完後就掛掉電話了。
確實這個吵鬧友人所帶來的感受,是看什麼書都得不到的,華這麼想。
翌日,華告訴初山她去漫畫咖啡店之後,初山非常的高興。
在學校的課結束後,先回家一趟換上便服然後到恵比壽車站前集合,再往漫畫咖啡店進發。途中,初山相當興奮地跟華談了"ES2"的事情。
玩家歷並不長,也就三個月左右。看來是在症候群的復健結束後開始的。雖然華大致上都只是在附和初山,但聊到遊戲內的迷宮和技能效率等話題還是讓她感到很愉快。那是因為剛開始玩"ES2"的時候,華也想過同樣的事情。
漫畫咖啡店離車站僅幾步之遙,是華以前沒有來過的店。為了辦理會員登記出示學生證,在學生證被拿去複印時雖然被店員偷瞄了,但華把那當作習以為常的事無視過去了。意外的是初山好像也是第一次來,她同樣出示學生證辦理了會員登記。
雙人套餐的單間是用兩張墊子鋪滿而成的坐臥間。大概是為了讓朋友和情侶可以談話吧,門是密封的牆壁也是隔音的,雖然因此多少有點壓迫感,不過空間足夠寬敞。
"……果然厲害呢"
確認好二台計算機的規格後,華在打開電源時初山說道。
"…….哪裡厲害了?"
"啊不……那個,剛才那店員的舉動。你不介意嗎?"
嗯,華點頭道。由於是碧朋學園的學生,她習慣了被人投來奇異的視線。因為在住院復健期間經歷過的次數就多到令人厭倦的地步。那些不知道從哪裡調查到華和拓留屬於同一個社團的傳媒一次又一次地鑽了醫院保安的空子潛進來向華詢問問題。
"我……到現在還是未能習慣。不如說,是真心不擅長應付這種情況。"
"……換了次衣服是因為這個原因?"
當然在放學後直接來更省時間,但說想先回家一趟再集合的人是初山。
初山有點害羞地點頭並說道。
"因為單是穿著碧朋的制服就挺吸引目光了。不過仔細想想,辦會員登記也是一樣的呢。"
畢竟是舉行網遊活動用的單間,計算機的規格足夠的高。面對著並排的"ES2"畫面,華感到有點莫名的難為情。
和別人坐在一起玩同一種MMORPG的狀況雖然也是第一次,但仔細想想,不說遊戲裡的,就現實中認識的玩家初山是第一個。
不知為何討厭本應習慣了的沉默,華初次主動搭話了。
"……說、說起來,你是在哪裡聽到我在玩"ES2"的?"
聲音顫抖了。為何事到如今還在緊張呢,華想。
"啊,對不起。我之前在走廊聽到了學生會長和香月同學說的話"
"啊、啊……好像是被她說過。"
學生會長指的就是泉理。不知道被她說過多少次不要老是在玩遊戲之類的話。
"那個……初山同學主線打到哪裡"
"啊,深綠的大迷宮"
那是目前開放的故事中,由中段到尾段的任務。華很久以前就通關了,和主角色分開練的四個副角色也都全員通關了。
把這事告訴初山,初山苦惱了一會後說道。
"那個……如果香月同學願意的話,要不要從頭開始玩呢?"
"欸。"
"各自再開一個新人物。從等級1開始。"
"…….說、說的也是。考慮到平衡或許這樣不錯。"
緊張得沒有考慮到平衡之類的事,華笨拙地回答道,接著初山高興地笑了。
創建好角色,重頭開始的"ES2"對華來說意外的新鮮。無論是已經司空見慣的地方、看膩了的地圖和故事,還是敵方角色,以固定的二人隊伍推進過去都是第一次。初山的操作感覺在重度玩家的華看來也不算差,直接用說話完成一直以來只靠打字進行的遊戲內交流也讓反應變快玩起來非常有趣。
在遊玩的時候,初山問了華各種各樣的事情。"ES2"的事情、除此之外其它遊戲的事情,還有華班上的事情。一開始無法舒解緊張的華自己也知道在回答的過程中漸漸變得習慣開口說話了。
那和回憶中的感覺很相似。在華還能正常地說話的時候,她跟周圍的人一樣,和無關緊要的朋友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不同於和知道事件的一切,包括華不說話的理由的雛繪和泉理她們對話的感覺,那是類似和以前的華周圍的朋友同樣距離的人的對話。說起來是這種感覺嗎,儘管在心裡苦笑著彷佛在思考別人的事似的自己,但華其實很懷念那段時間。
"香月同學初中的時候有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嗎?"
那是出其不意的一句話。
華頓時語塞。為了不被發現動搖,華回答道。
"……或許是劍道部"
"……或許?"
"啊、不。……就是劍道部。雖然不到一年就放棄了"
"真意外。"初山的聲音僅僅是沒有意思地響起而已。華則是拼命地盯著畫面。
回憶起來的是初中時一起在劍道部的同年級友人。華與她的關係很好,像姊妹一樣。以加入了同一個社團為契機,雖然班級不同但她們總是在一起。
但是,那個友人和她的家人壞掉了。友人的父親自殺了,母親沾染上藥物,姐姐行蹤不明,然後那名友人也因此而精神失常。原因正是華那聲音所擁有的毫不講理的力量。儘管更早之前華就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奇怪,但被她當作是錯覺和偶然從而把自己的預感扼殺了。
那份天真所招致的結果,讓華不再說話了。她辭去社團,如字面一般默默接受了那些自然地從身邊漸漸消失的同學和熟人的決斷。
"我該怎麼辦才好……?"
最後見面的時候,友人對華這麼說了。她面無表情,眼球幹得流不出眼淚來。可是那個友人的一句話,比起哭泣大喊更加讓華心痛。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並不是因為決定了不再說話。謝罪和鼓勵的說話即使打破自己定下的制約也想對她說出來。可是華的嘴巴動不了。不管是那份膽量,還是要說的話她都沒有。
華沒能為那個友人做到任何事情。
"香月同學?"
玩遊戲的手停下了,初山探頭看她。華為了掩飾過去動起滑鼠來。
"……初山同學參加了什麼社團?"
"網球部。雖然現在也是。……但自從學校重開之後就成了幽靈部員"
真意外,華這麼想並望向初山。還以為她是個室內派。
"運動部挺多像我這樣成了幽靈部員的人喔。雖然老師們都說正因為是現在所以才要比以前做更多運動。但果然……那個、要像以前一樣還是……"
華點頭。那份即使無法化作言語也想要訴說出來的感情,是任何一個碧朋的學生都有的。
華為了轉換心情運動著手腕,華麗地把敵人收拾了。
"……大家都有著各種原因呢"
痛苦的不只有自己。旁邊的人借雛繪的話來說就是命運共同體。
結果那天兩人待在漫畫咖啡店直到高中生可以使用時間極限的晚上十點。離開的時候由於初山好像不想跟店員說話,所以華事先從初山那裡收下錢,再一併結帳。
分別的時候,華自然地說道。
"那個,不需要用敬語。……畢竟我們是同學年的。"
初山愣了一下,馬上微笑道。
"那麼,你就叫我瑞希。"
"……欸?"
"名字。初山瑞希。"
華點頭,"叫我華。"說完這話後,初山笑了。
在獨自回家的途中,華發現她最後都沒有使用到作為雙人套餐特典的稀有掉落率提升道具。
嘛沒所謂了,華看起來很興奮地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那天午休的部室,和平常不一樣非常安靜。
華和雛繪吃著從小賣部買回來的麵包和飯糰,泉理則是在吃自帶的便當。自從學校重開以來,在原新聞部部室以這個陣容吃午飯就成為了日常。
樣子奇怪的是雛繪。她沒有像平常一樣說個不停,也沒有蹭泉理的飯菜吃。只是偶爾偷偷地望向華。
無論過了多久雛繪都不說出口,華按耐不住問道。
"……什麼事?"
"嗯? 沒什麼啊?"
雛繪回答完沒什麼後,氣氛再度沉默下來。才不是沒什麼吧,儘管華這麼懷疑,但吃完東西的雛繪對那個毫不在意並且翻起了文庫本。
然後泉理露出苦笑。
"這孩子是在妒忌喔。"
"才、才不是這樣。"
稍微有點慌張的雛繪把書本放下。泉理像個淘氣的孩子般笑得更歡了。
"你今天早上說過你昨天到初山的家裡拜訪了不是嗎?"
華點頭。
"剛才把這件事告訴有村之後她就罕有地不說話了。"
"因為啊——"
雛繪從坐著的椅子上飛奔向泉理的身邊並哭訴道。
"頂多也就那麼一個星期喔,華就變得能跟初山說話了。可是啊,家庭拜訪什麼的,明明連我的家都沒有來過。"
"……你不是說過你和家裡的人相處得不好,所以不想叫我們去嗎"
"比以前能說更多話了。"
"那叫我們去不就好了。"
"我又沒說到這個地步。"
"到底是想還是不想我們去?"泉理一邊感到愕然,一邊撫摸抱著她脖子的雛繪的頭。然後望向華說道"不用在意啦。"
"嗯。我並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你倒是給我在意啊。"
雛繪甚至開始假哭並且更加抱緊了泉理。看著"是啦是啦"地應付雛繪的泉理,這平常的氣氛讓華釋懷微笑了。
自從首次一起去漫畫咖啡店以來,華在放學後就經常和初山去玩了。由於零花錢實在是不足以每次都去漫畫咖啡店,所以在那次之後只再去過一次,不過她們會到快餐店裡玩掌機遊戲,又或是單純去咖啡店喝東西等等。昨天應初山的提議被邀請到她的房間去,閒聊了一整天。
"那麼,初山同學實際是個怎樣的人?"
泉理一邊拉開繼續假哭的雛繪,讓她坐在椅子上一邊說道。
"嗯……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大概。"
"怎麼說?"
對著擺出一副詫異表情的泉理,華在迷惘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最初去漫畫咖啡店的時候,單純以為她只是個遊戲玩家。可是這一個星期跟她玩過之後,華抱有了看來並不是這樣的感想。華所想的遊戲玩家,並不是在喜歡的事物中包含了遊戲的人,而是那些最喜歡遊戲的人。跟初山交談時,感覺到她除了遊戲以外對各種各樣的事物都有興趣。貌似在成為幽靈部員之前頗為熱衷於網球上,好像也經常看書。
總覺得給人的印象有種不對頭的感覺。明明在華說出口之前都對同學年的華使用敬語,卻有著突然邀請第一次見面的人去漫畫咖啡店的行動力,明明遊戲就是那件事的起因,卻看不出她有那麼執著於遊戲之上。雖然不知道以拉近雙方距離的方法來說一個星期就把認識的人邀請到自己房間算不算太快,但至少自己說出口這點讓人覺得她很積極主動。可是也感覺她好像對於對碧朋學生的偏見目光感到過份的畏懼。
"嘛……一言難盡。不過,和她待在一起很快樂。"
那是事實。雖然當中大概也有對於和普通友人進行的普通交談的懷念,但與初山的交談華是真的樂在其中。
"那個,她沒有說過拓留前輩的壞話。"
"……喔?"
可能是因為感到驚訝,泉理吊起了眼眉。
"那還真是…….挺奇特的人不是嗎?"
一直在演戲的雛繪也突然停止哭泣欽佩地說道。華聽後點頭。
在現在的碧朋學園裡,正確來說是在混沌之子症候群發病的人之間,幾乎沒有人對拓留抱有良好的印象。反而是有很多對他抱著近乎於怨恨的感情的人存在。那是因為身為症候群患者的拓留所引起的事件帶來的影響,助長了對症候群患者的歧視。患上症候群的人都有暴力傾向,患上症候群的人一旦發火了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在周刊雜誌和網絡上甚至請來了大量論客對諸如此類沒有任何確實證據的言論進行了一本正經的議論。
然而華一次都沒有聽過對偏見的目光如此過敏的初山說過任何一句責備拓留的話。
預備鈴響起,午休完結。三人收拾好桌面,離開了座位。
"既然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雖然很火大不過我就承認你們的親密交往吧。這個周末還打算拉你去看衣服和咖啡店之類的,但是你放心和那個什麼初山去玩就好。"
"嗯,我們去漫畫咖啡店。"
"欸,還真的有預定嗎?"
是因為感到意外嗎,雛繪瞪大了眼睛。然後她擱下「原來看上的只是我的身體嗎混帳」這樣的話便走出房間了。
心裡感到有點不舒服,華像求助般望向泉理。泉理則是微笑示意沒問題的。
"不用在意。因為在關門的瞬間她是笑著的。嘛,有點寂寞這點我也一樣就是了。"
放學後來到這個房間,三個人一起聊天也是日常的一部份。在華開始會跟初山玩的這一個星期,三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的確是減少了。
"……對不起。"
"香月,那樣是不對的。"
泉理突然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
"那不是需要道歉的事,不可以把這個搞錯了。好好珍惜你的朋友。"
"……好的。"
華點頭後,泉理又再微笑了。
得快點決定要加入的社團了,華想。
初山是在談好了再進一次迷宮就換個地方去她房間的不久之後,一臉著急地回到漫畫咖啡店的單間裡的。
出去飲料吧檯拿果汁的初山一副被迫急了的樣子。大概是果汁灑落了吧,她淺粉紅色的襯衫袖子染上了橙汁顏色的污漬。
"……被拍下了。"
這麼喃喃自語了一聲後,她把拿著的果汁放到桌子上,接著移動到單間最裡頭的角落,背部緊貼著隔音牆。然後雙眼焦點集中在單間入口的門上一動也不動。
"……照片?"
華問完後初山點頭了。"……用手機拍的。是個女性客人。她看著這邊。"她說著這話的聲音在發抖。正當華想要確認情況準備走出單間的時候,她的手被捉住了。
"不要。"
"可是,"華的話音剛落,初山就哀求說"求求你了。"接著華就像倚著初山一樣坐在她的旁邊。
因為隔音做得很好,所以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儘管如此華和初山還是凝神貫注地在側耳靜聽。
過了一會,初山靜靜地說了聲抱歉。"沒事。"華這麼說完後,初山毫不掩飾自己在逞強並露出笑容。
"……果然華很厲害呢。"
"沒有那回事。"
只是習慣了而已。華拉近距離,傾側身體使彼此的手臂觸碰在一起。而初山則是微笑著把華推了回去。
"真不愧是宮代同學參加過的社團里的部員呢。"
&q
uot;欸"華驚訝地看著初山。接著初山害羞地笑了。
"我其實是宮代同學的粉絲喔。他搞出那樣的事件很厲害吧?"
華無言以對。
"吶,果然還是該來我的房間了吧? 其實我有很多事情想問。"
面對初山那聽起來好像很快樂的聲音,華既沒有回話也沒有點頭。但初山似乎把這理解為同意了。
結帳的時候,初山躲在華的身後。
離開了漫畫咖啡店的兩人朝車站走去。初山繼續在跟沒有回過她任何話的華說話。
"在知道自己的病之前,很抱歉我甚至不知道有新聞部存在。可是當宮代同學被捕,大家變成那樣子,被運送到醫院之後,才知道了病的事情。"
剛到達車站的月台就聽到了廣播。華故意集中聽那段廣播試圖隔絕初山的聲音。可是,初山的聲音猶如見縫插針一般闖進她的腦子裡。
就算搭上了電車初山也沒有停止說話。
"看見自己那張臉的時候,我因為受到打擊無法動彈。在電影裡不是很常有嗎,就是在自問自答"這是夢"的那個。雖然平常總覺得那個很假,但在那時候我是真心那麼想的。真是莫名其妙。感覺自己好像總是在說去死去死的。心想那些跟我說只要做復健就會沒事的樣子漂亮的護士,還有把我們丟下不管的那些人等等都去死吧。反正他們暗地裡就在偷笑著。"
初山興奮起來了。她比平常語速更快,並且好像有點高興的樣子。
"然後啊,我對病做了很多調查,因為很在意為什麼會這樣。但是完全搞不清楚原因,因為找到的全都是些不太可信的學說和隨便編出來的八掛。不過有關事件的情報倒是收集到很多。我想,會不會其實只有宮代同學自己一個發現了病的事情呢"
電車到達澀谷後,就像被人群推著一樣走出車站。
在澀谷的車站前,她們停下腳步等待全向十字路口的交通燈。四周擠滿了人。以往初山在學校外身旁有人的時候,絕對不會說跟症候群有關的事。但現在並不是這樣。
"被殺的不全都是患上症候群的人嘛,而且還是以那種誇張的方法。那感覺不就像是宮代同學發來的警告嗎。患上症候群的人快醒來這樣的。要不然不可能會選擇用那麼引人注目的方法。說不定是屍體的話就能變回現實映在症候群患者的眼裡,他是不是這樣想的呢。華,在宮代同學被捕之前你沒有從他那裡聽說過些什麼嗎?"
在交通燈號轉變,人群開始走動的時候,一群熟悉的身影映入了華的眼帘。
是雛繪。泉理和羽希,然後結人也在。四個人看起來很高興地一邊聊著些什麼,一邊橫過跑起來不用五秒的距離。他們面帶笑容。雛繪說過今天打算帶華去服裝店和咖啡店的。大概是作為代替邀請了青葉宿舍的各位吧。
四人互相看著,沒有注意到華。
"連住在同一個設施的女孩子都殺死了不是嗎。厲害吧? 嘛,關於那個雖然定案了伊藤同學是實行犯而宮代同學教唆了他。啊、話說我也是伊藤同學的粉絲呢。我說,難道伊藤同學也察覺到自己的外表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是想以二人之力喚醒症候群患者對吧?"
"瑞希,抱歉。"
在走完斑馬線的時候,華打斷了初山的說話。
到極限了。
"……我有點急事。不去瑞希的家了。"
華連回復也不聽就跑了開去。雖然初山說了些什麼但她都無視了。聲音馬上就混雜了人群的喧鬧聲變得聽不見了。
折回曾經走過一次的斑馬線後,華察覺到自己正在追著雛繪她們。彷佛被槍打中一樣,她停下了腳步。
看不見四人的身影。剛才雛繪她們彼此互相對視,和共有了關於事件的一切的同伴一起走著。
而在自己身旁的人是誰,華想。
華感覺到一股彷佛由強烈得令人顫抖的罪惡感和憤怒混合而成的感情在自己的心裡漸漸湧現出來。不知為何突然想哭,為了逃離那裡華又再次跑了起來。
不是往雛繪那邊,也不是往初山那邊,總之就是想往人群里鑽。
放學後,在慣常的房間的門被敲響的同時,房門外傳來了聲音。
"那個,不好意思"
華迅速站起身來,躲到書架的後面。
看見華這麼做的雛繪嘆了口氣後向門走去。
"來了來了。"
一打開門就看見初山站在眼前。她似乎看見雛繪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那個,我叫初山。呃,華……同學在嗎?"
"啊,她今天好像已經回去了。"
"啊、這樣嗎……"
初山沉思了一會之後,"那麼如果你看見她了可以替我告訴她初山來過嗎?"這樣向雛繪託付完後她就回去了。
把門關上,待腳步聲遠去後再回過頭來的雛繪,擺出了一副有點愕然的表情。
"……人家這麼說啊,華。"
華沒精打采地從書架後走出來。她坐上椅子,咚的一聲把頭壓在桌子上。
"不可能一直都這樣子下去吧。"
"嗯嗯……抱歉……"
華對一邊處理著看起來像是學生會業務的文書工作一邊困擾地說道的泉理呻吟道。沒想到她會找到這個房間來。
周末單方面解散後的數天,華一直都在避開初山。沒有回覆RINE和郵件,也無視了她的來電。在休息時間為了不和她碰面會逃到廁所或是這個房間,要是上學時她在校門等著,就會改為從後門進學校,或者刻意遲到。
"你也差不多該說出來了吧。媽媽在哭哦。為什麼要避開她呢?"
華低著頭對靠近過來雛繪搖頭。
"……要吃炸豬扒飯嗎? 還是要魷魚絲?"
"喂喂,別拿人家開玩笑。"
"因為她不肯告訴我啊。"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華想。對說出待在一起很快樂這種話的自己感到很慚愧。然後更甚的是,不想傷害到雛繪她們。要是讓她們知道原來初山不說拓留壞話是因為這種原因的話,心裡肯定會受傷的。
"他搞出那樣的事件很厲害吧?"
初山的話就像惹人不快的昆蟲扇翅聲一樣纏繞著香月不放。
從普遍傳播開來的事件情報來看,世間已經習慣了把拓留斷定為冷酷的殺人狂。然後與此相反,主張他是稀世的連環殺手和神的人也是屢見不鮮。從來沒有被這些事動搖過。華和其它的同伴們都知道事件的真相。無論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說了什麼,都只會覺得他們又愚蠢又閒。
但是由和華一樣知道症候群痛苦的人說出來的話,卻嚴重影響到華的心態。而且初山對他還有著扭曲的印象。那樣的話還不如像網絡上那些用匿名評論裝作是主角的無責任的傢伙們一樣,半開玩笑地說些追捧拓留的話要來得更好。如果是這樣還能把她和那些人歸作一類並遠離她。
"那感覺不就像是宮代同學發來的警告嗎。患上症候群的人快醒來這樣的。"
想大喊不是這樣的。但又不能告訴她真相。
那時候初山很興奮。原來如此、難怪了,華直到現在才這麼想。
恐怕初山從一開始就是因為想打聽拓留的事才接近華的。說不定開始玩"ES2"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和想像的一樣她很可能並不是個遊戲玩家。一直感受到的違和印象,感覺也因此而豁然開朗了。
"香月。我說的話,你有放在心上嗎?"
華聽到泉理的聲音抬起頭來。說的是什麼呢,華皺起眉頭。
"好好珍惜你的朋友。我不會勉強你這麼做就是了。"
"啊,不……不是這樣的。只是……"
香月慌忙搖頭。但是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什麼?"
望向催促她的泉理,華在想,說真的到底只是什麼呢。正如泉理所說,不可能一直都這樣子下去。初山大概是想問前
幾天的事吧。可是又不能說出實話。就算對她撒了個合適的謊,到頭來華也不知道在那之後該怎麼辦才好。
在眼前被說了那種話,實在是沒有辦法保持沉默繼續聽下去。可是那樣的話不管過去多久都是一樣的。
"那個……泉理前輩們是怎樣和學校的朋友們……妥協的呢?"
在學校重開之後,雛繪自不用說,華看到泉理也是一如既往地作為學生會長和很多人在打交道。
"妥協……是對什麼?"雛繪說道。
"嗯……事件之類的。那個,拓留前輩的事之類的"
兩人短暫對視後視線回到華身上。
"怎麼可能妥協啊。其實是很火大啦"
"……雖然我覺得火大是說過頭了"
看著斬釘截鐵地回答的雛繪,泉理苦笑道。
"既然不能把事實說出來,那就是無可奈何的事了吧。"
"……真意外。"
華還以為兩人是在接受了一切的情況下和他們打交道的。
"什麼嘛,果然是因為宮代前輩嗎。怎麼了,她說了些讓你火大的話?"
"嗯……"
在腦中反覆思考雛繪的詢問後,華因為覺得她那直接的痛罵意外地中肯而點了點頭。
"……或許是這樣"
說不定自己是很火大。對於在想那種事的初山是自不用說,對沒法大聲地顯露真相的這個狀況、還有隻會對別人言聽計從的自己也一樣。
好不甘心啊,華想。
華又再次跟雛繪她們一起過日子了。
放學後到慣例的房間去,三個人待在一起消磨時間,途中泉理因為學生會的工作離開,而她們等到泉理把事情辦完之後再一起回家。周末則是去了之前雛繪說過的服裝店和咖啡店,在回去的路上順道到青葉宿舍吃了晚飯。
不管是雛繪還是泉理都沒有來問過初山的事。雖然有種在等待著華親自說出來的氣氛,但是她們什麼都沒說。只是像以前一樣接受了華。
此外初山也不再出現在華的面前了。她沒有在校門等待的日子持續了幾天,華試著在休息時間不去任何地方留在教室里,但她並沒有來找華。心想她是不是沒有意識到華待在教室里呢,可是在走廊也沒有碰見她。
華對因為自私的原因安心下來,同時心裡又覺得有點失望而不是懊悔的自己感到略為驚訝。
還有華現在會在休息時間在自己的教室里玩掌機的遊戲了。沒有人來跟華搭過話。華的同班同學似乎連她近來經常會在休息時間消失不見這件事都沒有察覺到。日常一如既往地過去。也就這麼回事嗎,華想。
那天放學後,華跟雛繪還有泉理一起在慣常的房間裡議論明天的假期要看的電影。
雖然華想看動作片,可是雛繪好像跟以前一樣喜歡看安靜的電影,所以她推薦了一部就連解說文章都寫著些難懂話的德國社會派電影。而泉理真要說的話似乎喜歡看比較簡單易懂的好萊塢電影,但是她這次也執拗地強硬推薦了早上第一場放映的電影。因為華她們經常去的影院最早一場電影的價格很便宜。
正當討論變得格外混亂,泉理迫於無奈在跟大叫「前輩和華一點都不懂得怎麼看電影!」的雛繪激烈辯論著最早一場放映的兒童向電影動畫是否完全包含了華想要的動作元素和能夠滿足雛繪的豐滿劇本時,有人敲門了。
"那個,不好意思"
雖然華一瞬間站起身來,不過那個聲音並不是初山的。
她看了看雛繪和泉理,但兩人似乎都沒有頭緒。於是華靜靜地打開了門。
"啊、你是……香月同學對吧。"
一位女學生站在門前。她的皮膚健康地曬黑了,身穿著學校指定的運動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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