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MOMO和MOMO(2/2)
對於地理環境不熟的我來說,那種地方在這個城市裡非常有限。不能在家裡,那麼就是公園、圖書館或科技館了,而附近的這些設施都在下午五點關門。既然如此,剩下的候選地點就只有一處了。
我依靠著依稀的記憶,穿過金木樨的綠籬,一邊喘著氣一邊爬上陡峭的坡道,然後繼續登上仿佛伸入雲端的石台階……
「什麼啊,這不是姬乃木神社嗎」
「哥哥,你想來這種地方?」
「遠眺的風景很漂亮呢」
……四個人一起抬頭遠望。
「怎麼都過來了啊!」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不是說了嗎,我想一個人到處轉轉。怎麼跟來了?還一個不差都跟來了啊。
「喂,萌萌。你不是說先回去的嗎!」
「不要指著萌萌啊,萌萌本來是想回去的啊!因為看到八葉學姐非常怪異地,跟、在、哥、哥、後、面、啊」
萌萌以殺人般的目光瞪著在旁站著扭扭捏捏的八葉同學。
「呃,八葉同學?為什麼?」
兩個MOMO暫且不談,為什麼班長要跟著我?
「沒、沒有跟著啊!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碰巧目的地一樣……」
「那八葉學姐是來這裡幹什麼?」
「欸?不,那個……」
八葉同學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找神主有點私事」
細若蚊蚋地說道。
「騙人,騙人!這個人信口開河!決不能讓這種可疑人士和哥哥在一起」
「說我可疑人士!好過分啊萌萌」
「吶,怎樣也無所謂,去不去趕緊決定啊。我都跟家裡發郵件說不吃飯了,只能跟著萌萌了」
真咲煩躁地晃著踏上台階的一隻腿。
「啊,對、對不起,百地同學。好啦,難得同路,就一起去吧」
……還真去啊。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想一個人靜靜都不被允許嗎。我懷著連神都憎恨的心情,踏上了通向遠方的石階。
☆
「嘿,ONE TOW、ONE TOW♪ 不可以向下看哦。到頂之前看風景要罰款喔。ONE TOW、ONE TOW♪」
在萌萌的指揮下,四個人肩並肩一齊登上石階。
「哈啊、哈啊。等、等一下啊……萌萌」
「節奏太快了啊……我不行了……萌萌!」
剛開始還很有氣勢的二年級組,眼看快到山頂的時候已疲態盡顯,已經沒辦法一鼓作氣直接走上去了。
「怎麼怎麼?小咲和八葉學姐明明那麼年輕,這還真是丟臉啊。看呀看呀,三十二歲的萌萌生龍活虎的喔」
唯獨萌萌活力四射地在石階上跳來跳去,發泄著肌膚年齡測定時的怨恨。然後——
「好,萌萌第一個——!」
果然在最後時刻輕鬆地背叛了同伴,輕盈地搶先到達。
「哎,累死了。這裡好久都沒來過了呢」
真咲雙手撐在腰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一般踏上最後一級台階。
「哈啊、哈啊、我也是……哈啊、哈啊、好久都沒……哈啊、哈啊、好好上來過了啊……嗚咻」
八葉同學也像軟體動物似地在石磚地上癱軟下去。
「喂,沒事吧,八葉同學。你看起來不太好啊」
「謝謝關係……我沒事……真厲……害啊……蓮杖……沒事一樣……」
「嗯,暫時還是別說話了」
也未免累得太厲害了吧,八葉同學。
對我來說,這段台階兩天前找萌萌的時候才剛剛登上來過。聽說失憶前我每周都會上來。疲勞自然是有,但不至於累到說話困難。
……話說,這裡是叫姬乃木神社呢。
第一次來的時候非常急躁,根本沒有餘力去在乎名稱。用城市的名字來命名,也就表示這裡供著土地神吧。
我重新環顧境內。石制的鳥居,木製的主殿,連接二者的開裂石磚地,以及路旁邊的高大杉樹,沒有什麼顯著特色,是一個全國隨處可見的老舊神社。但說不出為什麼,總覺得身體對這裡非常熟悉。
這裡是蓮杖兄妹約會路線的終點,也是萌萌失蹤時等待蓮杖亞季的地方。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法多想,只是順應著引導來到了這裡。
這裡是我心中的特別地點,不可侵犯的聖域。對了,為什麼就忘掉了呢。這裡可是第一個刺激到我的地方。
「啊,熱死了。不過,真虧我以前每天爬這台階呢。小孩子的體力還真厲害啊」
總算從疲憊中回復的真咲,一邊反覆扯動衣領向外散熱,一邊走在石磚地上。
「喔?原來真咲還到這種地方來玩啊」
「這是什麼話,你也在的」
「咦,我也在?」
「對呀。我,你,還有萌萌。小時候我們三個每天都在這裡玩」
「原來這樣啊……」
小時候每天都在玩的,充滿回憶的地方。所以對我來說,這裡作為特別的地方留在了記憶中吧。
「啊,就是這棵樹。經常爬上這棵神樹來玩喔」
真咲懷念地輕輕拍了拍綁有注連繩(※注)的杉樹樹幹。(※譯註:注連繩是一種用稻草織成的繩子,是一種神道中用於潔淨的咒具。)
「……這神樹,原來可以爬啊」
「當然不能爬啊。每次被發現都會惹得神主大發雷霆」
「你們搞什麼鬼啊」
「你沒資格說。你可是爬樹爬得最好的,而且在樹枝上建秘密基地也是你提出來的。還說要比膽量,無謂地從樹上往下跳呢」
……原來我還做過那種事嗎……簡直太遭天譴了。這些要是被班長知道,絕對死定了。
「……咦,八葉同學去哪兒了?」
「啊,真的啊。人不見了呢,班長她」
我和真咲一起四處張望。奇了怪
了,剛才她還像被撈上岸的水母似地躺在石階那邊才對。
「哈,萌萌知道了!肯定是背著萌萌去買護身符了。聽說這裡的戀愛運勢護身符非常靈驗呢。萌萌這就去把她抓回來!」
喂,為啥要抓啊。想買就讓她買啊,護身符而已。
「那個混蛋四眼!」
來不及阻止,萌萌便沖了出去。神社的事務所在石階中段,好不容易才爬上來,可萌萌轉眼間又下去了。
「真是個有精神的孩子呢……」
真咲神往地目送著那樣的萌萌離開。
「是啊,真是精神啊……」
我沒什麼好說的,就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太陽已完全沉入西方的地平線,只有些許的餘暉略微照亮著神社境內。溫熱的風掃過石磚地,吹拂著杉神樹的枝葉隨之搖擺。
「都快六點了,天還亮著呢……」
「是啊,還亮著呢」
我沒什麼好說的,就找顯而易見的事情說出來
……不,我說真的。這該說什麼才好。
冷不丁地就被超有感覺的氣氛給拋下了啊。在保健室里跟她很自然地打開話匣子那會兒,就像假的一樣。
真咲一聲不吭地盯著杉樹,從那側臉之上讀不出任何東西。虧我還以為醒來後終於交到了第一個值得相信的朋友……就因為你說萌萌很怪啊,可惡。
真咲和我的關係很特別?她可能是我前女友?怎麼可能啊。冷靜想想就會發現,這其實就跟萌萌被別人替代的假說一樣超不現實。
難道不是嗎?用手機去砸心中特別的男性?當著前男友面換衣服?這正常麼?不,正因為是前女友,反而做得出來?但也不帶小屁屁光溜溜的吧。啊,搞錯了,那是萌萌。
「吶,亞季」
真咲突然朝我轉過身來。
「我的秘密啊……」
「秘密!?你、你說什麼!什麼事情啊!」
她該不會像坦白我們之間的關係了?就算是,也不該選現在這個時間吧。
「我是說,我偶像的事。果然還是先別告訴萌萌好嗎?」
啊,你是說那個啊。要不是你說,我還完全忘掉了呢。
「……亞季?」
「啊,不,沒什麼。既然你這麼說,那我誰也不說」
「謝啦。現在讓萌萌知道的話,果然還是有點那個……」
真咲害羞地笑著,手肘敲了敲我的側腹。即便面對那麼溺愛的萌萌,坦白自己當偶像的事還是會害羞呢。而你卻願意把這種事告訴我麼……
「吶,亞季。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在這裡玩的事情」
真咲一邊無所事事地用指甲撓樹皮,一邊問道。
「嗯,記不起來」
「別答得這麼果斷啊,反倒讓我更受打擊」
「啊,抱歉」
「那……」
真咲猶豫似的停頓了一會兒。
「這樣呢?」
「咦?」
真咲拉住我的手,把我拖到杉樹背後。
「這、喂,真咲?」
「別出聲」
真咲靠在樹幹上,把我進一步往跟前拉。我為了防止倒下,自然而然地雙手撐在了杉樹上。如此這般,真咲的臉被擋在了我的雙手之間。因為不是牆壁而是杉樹,所以不是壁咚是杉咚,進一步說是神咚。不,名字啥的怎麼都好。
「喂,真咲,你幹什麼啊。這樣子要是被大夥看到怎麼辦」
「……怎麼了,亞季。你這麼做,要是被大夥看到怎麼辦」
「不,這是我才說過的話吧!而且一字不差吧」
我還以為真咲稀罕地在開玩笑,但她根本沒笑,甚至盯著我的目光比平時更加認真、火熱。我能感受到,她抓著我的手更用力了。
「到底怎麼了啊,真咲」
「……這棵樹,知道是什麼樹嗎?」
真咲無視我的提問,對我問道。
「咦?一看不就知道啊,杉樹吧」
「是神樹……」
……你這問題是不是有點詐。
「猜對了」
……我又沒猜對。
「在這棵樹面前絕對不能撒謊,不論我(boku)還是你」
……我?我怎麼了?到這個地方來,突然就變假小子屬性了?搞不懂。(※譯註:真咲上句中的「我」為男性常用第一人稱boku)
「真咲,你這是在說什麼啊。在戲弄我麼?」
她的對話和行為沒有一絲吻合,但只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那是一旦捕捉到就絕不鬆開的強力目光,熱烈的目光。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心跳加速啦?
萌萌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
——就算沒有記憶,跟喜歡的女孩在一起還是會心動的吧?
還沒心跳加速。只猛烈地跳了一次而已。
「最後……是亞季你說」
「咦?」
真咲又拉動了我的身子。我的臉靠近過去。
達到了彼此感受到呼吸的距離,也是戀人之間的距離。
「真咲……」
真咲的臉近在咫尺。她面色火紅,會不會心跳加速了?我的心跳開始加速。萌萌的聲音再次在腦中迴響。
——想接吻了?
不明白。只是,我的目光像被牽引著一般,移向真咲的嘴唇……那微微顫抖,光潤的嘴唇。真咲果然也在心跳加速。
「……真咲」
「叫我陌陌……」
——不要相信MOMO。
我條件反射地猛推樹幹。樹沒有動,被推飛的反而是我。
奮力退開之後,在我單方面製造的一步距離……這決定性的距離另一邊,真咲凝視著我的那雙眼睛裡充滿無助,動搖著。
「啊,不行啊」
緊接著,她笑了起來。
「咦?不行……?」
「抱歉抱歉,在電影裡不是常有的嗎?失憶的主人公以重要的回憶作為契機,取回記憶之類的。我就想試試那個」
……重要的回憶?
「……星的廣場,星落」
「啥?」
「很好笑呢,這又不是什麼重要的回憶」
這句令人不解的話,好像什麼時候聽過。真咲訥訥地說道一般,又沒說下去……
「我想去廁所!去去就來!」
結果突然跑開了。
「咦,真咲?」
就這樣,頭也不回地。
「真咲!」
真咲一步不停地徑直消失在了石階下方。
「哥哥~!果然在買~!這隻四眼竟然直接去找跟事務所的人……咦?小咲?喂,小咲~!」
而正在上來萌萌和八葉同學與真咲擦身而過。
「哥哥,小咲發生什麼了?」
是發生了什麼,但我不知道具體該怎麼解釋。
「看上去好像哭了」
……欸?
「我去一下!」
萌萌追著真咲跑下台階。
「咦?咦?萌萌?百地同學?」
被留下的班長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
「吶,蓮杖君。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真不知道啊。只是……八葉同學,你知道星的廣場是什麼嗎?」
「星的廣場……就是這裡來著」
「咦?這裡?」
「嗯,每年這裡都會舉辦傳說神明賜予星星的,名叫星落的祭典。然後,這裡是整個城市離天空最近的地方,所以叫星的廣場……這怎麼了?」
「啊……我懂了」
「蓮杖君?」
我沒有理會越來越混亂的八葉同學,在腦袋裡整理線索。
——星的廣場,星落。
真咲的謎樣話語。
——哥哥以前向小咲求過婚……是幼兒園最後的夏天,在祭典上。
萌萌說過的話。
——這棵樹,知道是什麼樹嗎?
真咲剛才的言行舉止。
「蓮杖君,怎麼了?真的不要緊嗎?」
「……沒事,這沒事,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們的情況?」
「嗯,好的」
看著八葉同學徑直走下台階後,我猶豫不決地回到杉樹跟前。強烈的眩暈向我襲來,我開始站不穩,把手撐在了剛才真咲倚靠的樹幹上。
我肯定就是在這裡向真咲求婚的吧。
就像剛才那樣把她帶到樹後,靠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真咲沒
有忘,她全都記得。
……怎麼了,亞季。你這麼做,要是被大夥看到怎麼辦。
……這棵樹,知道是什麼樹嗎?
……是神樹。
……猜對了。
……在這棵樹面前絕對不能撒謊,不論我(boku)還是你。
——最後的話,是亞季說的。
她連那每一字每一句都能全部重演。然而,我卻……
「可惡!」
我把額頭撞在樹幹上,撞了第二下,又撞了第三下,只希望對自己施以神罰。我在想什麼啊,為什麼能做出那種事。
到頭來就跟我對萌萌一樣,就因為一張字條而懷疑真咲,踐踏真咲的心。什麼叫有偷記事本的機會?明明人家那麼拼命地幫忙尋找萌萌,是那麼溫柔又愛照顧人。對了,真咲總是裝作一副冷淡的態度,卻總是在關心我。她還告訴過我學校里能夠一個人吃飯的地方。她還幫忙查過我和遠藤之間發生的事,為了不讓我一個人吃飯的樣子被發現,告訴萌萌別上屋頂,甚至還把連萌萌都瞞著的從事偶像活動的事告訴了我。
而我卻……
「可惡、可惡、可——惡!」
我再次把額頭撞在樹幹上。
我把手放在粗壯的樹幹上,接著把腳也饞了上去。說不出為什麼,我突然想爬上這棵杉樹。我是笨蛋,無可救藥的笨蛋,所以想做無可救藥的蠢事。杉樹通常離地很高才有樹枝,很難爬。但這棵樹上綁著注連繩,正好成為了立足點,能夠往上爬。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小孩子應該也能爬上去。
抬頭一看,是遮天蔽日鬱鬱蔥蔥的粗壯樹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就是這棵最高的杉樹。感覺穿過那片枝葉到達上方,就能找到什麼。我說不出為什麼,但就是有這種感覺。我專心致志地爬上樹幹,手夠到了最下面的樹枝,也是最粗壯的樹枝。
「…………咦?」
在那裡,我發現了。
我真的找到了。
什麼啊,那東西。最開始我還以為看錯了,以為我腦子終於不清醒了。但其實並不是。對啊,這就是所謂的秘密基地啊。
「可是,為什麼這東西會……」
又一陣眩暈向我襲來。糟了,要掉下去了。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
「餵——————————!幹什麼————————!」
我被神主發現,被吼得嚇一跳。
☆
「真是的,到底在幹嘛啊,哥哥!」
回去的路上,萌萌踩著灑滿餘暉的石階,又對我指責起來。
「差點被禁止出入啊」
……搞什麼啊,這既視感。一會兒的功夫,感覺我在這座城市裡已經完全沒有了容身之處。
「被那位神主罵得那麼厲害,上次還是在幼兒園的時候呢。都上高中的人了,到底幹嘛啊,亞季」
真咲有節奏地踏著石階,無奈地笑起來。那是無憂無慮的,自然的笑容。萌萌說她哭了,或許是看錯了,也或許是身為偶像強顏歡笑的技能吧。
「算了,反正很開心呢。來這趟真是太好了」
在她身旁,八葉同學露出如假包換的笑容,心滿意足地雙手捏著護身符的袋子。
「八葉學姐當然開心啦,戀愛達成的護身符也一鼓作氣地買到了呢」
「欸?不、不是的啦,萌萌!該說,這是作為賠禮順便買的……」
「怎麼怎麼?班長戀愛了?跟誰?誰?班上的人?」
「討厭,怎麼百地同學也這樣。我受夠啦!」
「啊,逃掉了」
「站住,喂!」
三個女生唧唧喳喳嬉鬧著衝下了台階。我看著她們讓人不不放心的背影,此時我覺得,這一趟確實來得好。
——杉樹的秘密基地。
在一開始聽真咲說的時候,我還在想樹怎麼能做成秘密基地。原來如此,樹枝那麼粗,幾個幼兒園的孩子上去應該都不成問題。枝葉那麼茂密,不管在上面做什麼,恐怕下面都看不見。
譬如說,在上面綁上一個鐵皮罐,寶箱都能做出來。
我用左手手背擦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流到下巴上的冷汗。
「在幹什麼呢,哥哥」
萌萌注意到我落後了,轉過身來向揮舞右手。我也招了招左手向他回應……
……硬是把右手繼續插在口袋裡。
……握著口袋裡的素萌萌日記。
遮天蔽日的枝葉,似乎取代抵禦風雨的屋頂,完美地發揮了作用。在鐵皮罐里找到的筆記保存完好,幾乎維持在不見之前一樣。
「哥哥,快點啦快點」
萌萌好像對完全不打算加快腳步的我有些煩躁了,雙手都揮舞了起來。
即便如此,我也絕不會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