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聽見時間的跳動(2/2)
「見面談話也一樣,我的結論不會變,很遺憾。」
「為什麼?」我進一步追問。「老師不出手救她的話,她會死喔。」
「我知道。但我現在無法為了時音賭上自己的性命。」
「為什麼?」
「因為我有家人啊。」
老師的表情變得稍微柔軟,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接著,他以清澈的眼睛看向我說:
「我也跟你說過吧?我再婚了,還有個三歲的女兒。所以無法做活體肝臟移植。」
「你的意思是筱宮怎樣都無所謂嗎?」
「不可能無所謂。但你不知道那個手術的危險性吧?」
老師挺起背脊,手指在胸前襯衫沿線畫道:
「長十五公分,寬二十公分,你有看過那麼大的手術疤痕嗎?捐贈者要取出六○%的肝臟。手術時間很長,還有可能引起各種致命的併發症,甚至有死亡的案例。」
「……我知道。」
高町老師的認知是對的,跟我查的資料一樣。
世上本來就沒有絕對安全的手術。器官移植對患者和捐贈者來說都是賭命的大事。
沒人能保證結果,也沒有理由可以樂觀評估,所以為了守護的事物必須無情。我完全理解老師的立場。
但就算這樣我也無法放棄。
「老師……拜託!」
我沒有任何退路,在課桌上低頭說:
「請務必和令嬡見一面,兩個人談一談,至少親口告訴她你無法幫她。」
「我說了不可能。」老師垂眼說:「這樣做也不會有人幸福。就讓那個孩子恨我吧,講那些藉口又能怎樣?」
「她的認知會改變。她以為爸爸對她見死不救──」
「事實不會改變吧!」
老師突然拍向講桌大喊。
一聲巨響,我嚇了一跳,身體發抖。
「這是家務事,外人請不要多嘴。」
「……但我聽說她外公來問老師的時候,你把他趕走了。」
「沒錯。那個老頭還是一樣惹人厭。他知道在大家面前低頭我就會變成壞人,才故意那樣做。托他的福,現在辦公室的人還是對我很冷淡喔。」
老師的口氣宛如要將憎惡吐出來般,傳達出他的敵意。
筱宮說她剛出生父母便離婚了。從剛才的口吻來看,她父親和外公外婆不合可能就是原因。這才是旁人無法介入的問題,但是……
「就算這樣還是拜託你。筱宮已經……」
「這是我了解一切後做的結論。不管你再怎麼拜託我都不會捐贈。我已經決定,為了保護現在的家人,變成鬼還是惡魔都無所謂。」
老師低聲說出口的這些話,大概也包含了自虐的成分。
擅自決定自己應該保護的東西,將其當成免死金牌正當化自己的行為。骯髒大人的手段。就是這種事將筱宮逼向死路……我心底燃起一股怒火。
誰會接受啊?我不肯罷休。
「我沒有要老師捐贈,只是請你和筱宮談談。」
「沒有意義。」老師淡淡一笑。「我的信念不會改變,家人也都能體諒我。」
「你騙人。你擔心和筱宮談過以後會無法拒絕吧?你是害怕這樣嗎?」
「不是。談話也無益,只會讓彼此變得情緒化,以吵架收場。」
「絕對不會這樣。」
我口氣強硬地否定。
「老師剛剛站在窗邊對吧?你為什麼要站在窗邊?」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你騙人。你在看校門口的方向吧?你害怕筱宮會過來吧?」
「不是。」
「不,我沒說錯。」
我雙手撐在桌上起身,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老師,你還不明白嗎?時間停止這種現象很不正常。老師很清楚引起這個現象的是自己的女兒,導火線是自己說的話吧?既然如此,你不可能沒想過。每天下午一點三十五分後的一個小時裡,老師都只是茫然地度過嗎?不可能吧!」
筱宮說過,在宛如拷問般的一個小時裡,她一直在想父親的事。
高町老師一定也是如此。
「老師不知道嗎!海德格也說過:『時間是為了理解一切存在的水平線。』我認為上天是為了讓老師和筱宮檢視自己,各自找出答案,才會賜予你們這段時間。為了讓你們在這個只有彼此、沒有雜音的世界裡,尋找出只屬於你們的答案!」
「……」
老師沒有回應。
「請和她見面,這樣就好了。」
現在已經不需要什麼戰略了,我只是濕著眼眶哀求道。
傷停補時(Loss time)是為了將他們與世俗隔離的時間。高町老師的周圍充斥著對筱宮外公外婆的反感、現在家人的感情和面子等各式各樣的問題吧?只要老師困在其中,筱宮就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
然而從所有束縛中解放,在什麼都沒有的狀態下談話的話,結論應該會有所改變。因為老師內心一定有想救女兒的想法。
沒錯。我閉上眼,眼前浮現筱宮嬌小的背影。
第一次見到筱宮那天──我看到她為了拯救陌生小孩而拼命的高貴模樣。
高町老師體內流著和筱宮相同的血液,所以不可能見死不救。只要眼前有性命垂危的小孩,身體一定會行動,絕對是這樣。
「似乎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面向老師,直直低下頭說:
「一次就好,請和筱宮談談,拜託!」
「……混帳,事到如今你要我和她說什麼?」
高町老師帶著嘆息破口大罵……但這也是最後了,他再也沒有回我任何話,只是一臉疲憊,無言地望著窗外遼闊的天空。
我也不再說什麼,沉默地看向窗外。
天空飄落無數細雪,有種仿佛在嘲笑人類常識般的虛幻感,令人光是看著就會勾起心中的不安,毛骨悚然。
然而,其中也帶著希望。
掛在陰沉沉天空上的太陽圍著一輪光圈,和筱宮的眼睛閃耀著相同的色彩。
第三學期的最後一天終於來臨。
結業典禮在中午前結束,恢復自由之身後,我騎上腳踏車衝出學校。
我完全不曉得高町老師和筱宮後來怎麼樣了。不過,聽說老師申請了留職停薪,也沒有出席結業典禮。
雖然不知道老師什麼時候覆職,但大家繪聲繪影地謠傳他似乎是生了什麼病要開刀。
所以我想事情大概進展得很順利吧。老師見了筱宮,答應移植器官。從最近傷停補時(Loss time)的時間漸漸縮短也可窺知一二。
這股因筱宮的壓力而引起的現象,似乎隨著原因消除,也將結束任務。
按照目前的步調,傷停補時(Loss time)大概再一個星期左右就會消失,而我則會回到原來無聊的日常生活了吧。
這麼一來,每天思考時間意義的日子也將終結。
不過我在想,可以根據觀測者輕易扭曲的物理現象會不會其實只是一種共識罷了?
或許,這個宇宙最初除了「情報」以外,不存在任何事物。
在一無所有的空間裡,恐怕只是我們的大腦擅自用飄浮其中的情報建構出了世界。所以,有多少主觀,就存在多少世界,這些世界彼此平行,絕對不會交錯。
那麼這個由主觀製造的現實為什麼不能隨心所欲地更換呢?大概是因為人類這種生物無法忍受孤獨吧。
我們為了了解彼此而對話,一點一滴建構彼此的共識,只要發現自己獲得理解便能得到平靜。
相互理解的需求是種本能。我們為此學習,自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將對世界的共識刻在記憶中。我們藉此確立自己的存在,成為世界的一分子。
不過代價是遺忘。忘了世界是依據我們的主觀所塑造,其實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但這樣就好。
我們是為了牽住某個人的手──為了愛上某個人而放棄了解開宇宙真理的權利。這麼想就比較可以看得開了吧?
此時此刻,我的心裡也想著筱宮。
再一次也好,我想在停止的世界裡見她。想和她單獨共度充滿笑容的午餐時光。
這或許只是我的留戀,卻無法甩開。
我還是帶了便當,一過下午一點半,便在吉備乃學院的校門旁往裡面偷看。
我怎麼看都像個可疑人物,當我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警衛會過來問話時──
「──哇!」
身後出其不意的一聲大叫,讓我像小鹿一樣跳了起來。
我的膝蓋不禁跪倒在柏油路上,四肢著地。我接著拍拍瞬間暫停的心臟,恢復心跳。真是好險。
「啊,對不起。你沒事吧?我沒想到你會嚇成這樣……」
一名穿著制服的女學生擔心地盯著我。
看來不是幻影也不是鬼魂,女學生毋庸置疑地是筱宮。
「抱歉,嚇到你了嗎?」
「……嗯。說真的,嚇了一大跳,還以為要死了。」
「哈哈哈,對不起。但不可以比我先死啦。」
她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起身。
到底是為什麼……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我卻因為太過混亂而說不出話。
在暈眩襲擊下,好不容易擠出的只有這句:「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嘛……」
筱宮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回答:
「其實我要轉院了,想在最後看看學校,所以才過來……沒想到你會在這
里。」
「這樣啊。」
我簡短地回答。筱宮意外地看起來很有精神。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表情卻像卸下什麼心頭重擔般明亮清爽。
我下定決心問:「你說轉院,難道是要開刀?」
「嗯,沒錯。」
筱宮笑呵呵地說:
「沒多久前……傷停補時(Loss time)的時候,爸爸來病房看我了。」
「咦,真的嗎?」
「嗯……雖然當時只有講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但總之我說我肚子餓之後,爸爸就說他會幫我買喜歡的食物過來,說傷停補時(Loss time)的時候可以吃。」
「意思是……之後他也有再過去?」
「嗯。他來了好幾次……然後就像之前常和你做的一樣,我們一起吃飯、聊天、互相開玩笑……呵呵呵,我說要幫他畫素描的時候,他的反應跟你完全一樣。超好笑的。」
「這……這樣啊。」
雖然心臟痛苦地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但我還是忍不住問:
「那……結果呢?」
「呵呵。」
筱宮用一隻手做出圓圈的形狀說:
「爸爸現在大概覺得新的家人最重要,但他最後還是對我說,讓他儘儘一名父親的責任。」
筱宮露出耀眼的笑容,幸福地說道。
「……這樣啊,太好了。」安心感和話語一起從口中逸出,我全身放鬆下來。
「謝謝你。」
筱宮將話語混在白色的吐息中低聲道。
「咦?謝什麼?」
「全部。謝謝你讓我的傷停補時(Loss time)有了意義,謝謝你陪我一起度過這段時間,還有讓爸爸來看我。全部都要感謝你。」
筱宮說著,伸出右手。
「謝謝。還有,對於很多事,我很抱歉。」
在回應她的握手前,我搖搖頭說:「不用道歉啦。」
「不,我的確為你添了很多麻煩。至少在我不在以前,一定要跟你說。」
「什麼不在……拜託你……」
……別說這種話。我不自覺低下頭。
筱宮走向我,用極為冰冷的雙手拉住我的手說:
「聽我說,雖然手術的成功率好像很高……但據說十個人中有一個人會失敗。所以,如果我就這樣不在了,我希望你徹底忘了我。」
「辦得到嗎?」她問。
「怎麼可能辦得到?」
光是想像這件事,鼻子深處就開始刺痛。這種約定我死都不想答應。
於是筱宮拉起我的手──
「拜託,就讓我成為過去吧。」
耳畔響起哭泣聲。就像她曾經對北極熊做的,筱宮以雙臂抱緊我說道。
「不要。」我囁語。「你都可以停止時間了,不要說喪氣話。」
「……是啊,或許吧。」
「沒問題的。」
說完,我也抱緊她。
筱宮的溫度透過大衣傳來。儘管那只是仿佛日光灑落樹葉間的微溫,卻無比令人疼惜。
我在腦海里確實刻下她的香氣、身體的觸感和心臟的鼓動。
當我祈禱著想再感受更多、更深、更強烈一點,加深力道的瞬間──
懷裡的筱宮就像融化在空氣中般地消失了。
「怎麼會……為什麼?」
疑問脫口而出後我便立刻發現:現在的傷停補時(Loss time)只能維持幾分鐘,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裡,筱宮是來告別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應該還在附近。
「筱宮……!」
我跳起來飛奔而出,尋找她的身影。
哪裡?在哪裡?
腦海里滿滿的都是她。那頭黑色長髮、纖細的身軀、和我相同的身高、柔軟的洗髮精香氣、還有微帶憂鬱的側臉──
我拼命在街頭穿梭,跑過小巷、偷覷商店和車子的內部。儘管如此,卻到處都找不到筱宮。
跑累了,就在凌亂的呼吸下聲聲呼喚她的名字。儘管我每次呼喊時路人都以驚訝的表情停下腳步也無所謂。
如果沒有你,我的初戀不會成立,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所以我不准你單方面告別,一個人離開。
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大概會做相同的事吧。這次由我來停止時間。
筱宮──
當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時,再也止不住奪眶的淚水。
硬來的話,或許可以到筱宮轉院的地方見她。但她一定不希望這樣吧?因為她是前往嚴苛的戰場和病魔決戰。
我稍微冷靜下來,拍打自己的臉頰。我咬住雙唇,握緊拳頭,使出全身的力氣壓抑衝動。
我必須忍耐。不論多痛苦,我都必須一個人在這裡等待,因為,她還在奮戰……
既然如此,那就祈禱吧。一邊夢想著有一天筱宮能回到這裡,再次和她共度美妙的午餐時光,一邊持續為了她幸福的未來禱告。
但要是……要是她的生命面臨威脅,到時候我不會客氣。我會拋棄一切,就算倒轉時間也要去幫她。
心中燃起寂靜的火焰。我依靠這股火焰向前邁出步伐。
颳起寒風的街角里,散落著冷漠的人群。然而路旁的樹叢中,準備綻放的花苞正殷殷企盼開花的時刻。
這個世界沒有跟我做出任何約定,但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春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