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為逝去王女編織的狂想曲 三·為逝去王女編織的狂想曲(2/2)
突然間,逝去的大水妖面貌在腦海里閃過。主人亡故後,在五百年的漫長歲月里守護這座塔的冰輝的艾絲提爾。她與其主人的痛苦,對約書亞而言也是能切身感受的事物。絕對不能讓這些白白浪費了。
穿著太陽神的服裝,約書亞開始揮起黃金錫杖並跳起舞來。
舞蹈是義姊米莉艾姆的特技。不管是多麼困難的曲子,她都能完美地展現舞藝,沐浴在喝采之中。眼前的奈拉幾乎可以與之並駕齊驅,而自己跟她們比起來,也許有孔雀飛翔與麻雀翻筋斗這種程度的差距。
不過——
「憤怒的巨河,淚水的山谷中,
戰女神雙手執起長槍,
高聲宣言……」
亞菲克從舞台右方傳來的話語,為約書亞的腳步增添色彩。
「『毀滅乃命運,命運即為死亡。
末世僅為風的盡頭,
無論何人都將等待黃泉的到來。
煉獄已近在眼前,斷絕汝等命脈。』」
這並不是聖傳,而是被稱為交唱詩篇的詩歌之一,並沒有寫在基列亞德的劇本上。
不過由於是以戰女神與太陽神的對話為主題,所以最適合現在舞台上的場面。
——不愧是學長,看來他打算靠即興改編來硬撐到底。
雖然還是完全沒有作詩作曲的才能,思維敏銳的程度依舊驚人。
腦袋裡勉強浮現出他朗讀詩句的後續,同時約書亞一步又一步地往奈拉逼近。
奈拉讓輕薄的頭紗有如鞭子般彎曲,扭轉纖痩的身軀繼續舞蹈。面對這種要掌握間距的動作,約書亞也迅速應戰。他正確的節奏同時將錫杖突刺而出,先將奈拉的長矛制住。
手上傳來抵抗。奈拉將全身力氣灌注在手臂上,打算將約書亞的錫杖甩開。這個動作不但敏捷還很正確。
——不愧是能夠連續五年守住首席寶座的人。
但在武器的操控上,還是約書亞的歷練較長。面對輕率地就想壓迫進來的奈拉,他會在適當的時機放鬆力氣。一瞬間打破均衡,讓她的長矛微微傾斜。
這樣「微微」的程度,對約書亞來說就很足夠了。他迅速翻轉手腕,將長矛奪下。
奈拉的身體傾斜並向後跳了兩三步後,嘴唇微微動起。
當知道這是在呼喚吉兒哈時,是舞台上出現另一個人影的時候。這樣華麗的演出,讓觀眾席沸騰起來。
面對敏捷的風妖揮下的長長鉤爪,約書亞蹬足閃過。他巧妙操控長矛與錫杖,打算先將吉兒哈擊退。但是完全進入攻擊間距的瞬間,她就會解除人型變回貂,等到約書亞打算再次重整態勢時又會變成人型加以攻擊。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只是用手上的長矛將吉兒哈斬殺對約書亞來說是很簡單,但那樣就等於殺害奈拉最要好的家臣與友人,這讓他感到躊躇。
數著持續演奏的樂曲剩餘的小節,約書亞繼續與這對主僕對峙。在一切結束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把奈拉從舞台上拉下來。
而且,似乎也有其他人這樣焦急地想著。
有隻藍色的鳥從舞台側面用箭矢般的速度飛來。他撞進相同顏色的貂的腹部里,將她撞倒在舞台上。
——亞維!
接著,桃色的鱗片在眼前閃爍。水妖莉姆莉釋放出隱約光芒的剎那,吉兒哈與奈拉的腳下都被凍結住。
約書亞繼續展現舞蹈,並且用力將戰女神的面紗拉到身邊。
剛才還不斷隨著旋律舞蹈的纖細身軀,連同腳邊的冰塊一起自己。她被拉過來抱住,距離接近到可以看見白皙的脖子猛力縮起。
「你到底想做什麼?」
約書亞把混雜著焦躁的話語灌注到奈拉耳里,反正她也不會回答。不只如此,想必還會將約書亞推開並逃脫吧,於是約書亞使力將她的關節壓制住。
「……已經……無所謂了。」
她這么小聲說著。
「我果然……辦不到。」
奈拉的四肢突然變得無力,同時瞳眸里也失去光芒。原本熊熊燃燒的怒火,有如被水澆熄地沉靜下來。
奈拉就這樣往自己的胸口倒下,約書亞急忙支撐住她。他翻起披在肩膀上的斗篷,有如要隱匿那細瘦的身體般摟住,接著就這樣往舞台側跑去。
從觀眾席看過去,那副模樣也許就像是戰女神的敗北與太陽神的勝利。雖然知道不斷演奏音樂的樂隊修道生們,還有努力朗讀詩歌的亞菲克他們那有如殺意的波動正追殺在自己後頭,但既然這樣,就只能期待他們的機智能撐到最後了。
抱著完全喪失戰意的奈拉,約書亞直接離開修練場。菈琪休、基列亞德、蒂艾爾和賽姆雖然都想跟著自己出來,但是全部被他用眼神制止,要他們留下來。舞台還在繼續上演,無論如何都要繼續演下去。
只不過最在意的還是位在觀眾席的鷥翎。看到約書亞抱起暴露肌膚的奈拉離去,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光是想像就覺得恐怖。
可是跟那一切比起來,現在最重要的是奈拉。
「你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在無人的走廊途中,約書亞忍住想把她丟出去的衝動,緩緩將奈拉放到地面上。
「以為你跟在我後頭是因為害怕俗世的紛擾,然後也不想被這些瑣事煩惱……」
約書亞以既非嘆息也不是斥責的語氣激動說著。奈拉靜靜抬頭看著他。這時,吉兒哈跑到她的膝蓋上,遞出石板。奈拉雖然做出想要拿起來的動作,但立刻又用力搖搖頭,接著再度盯向約書亞看:
「那麼,你肯幫我殺掉嗎?殺掉我的仇敵……」
那是寂靜的語調,也是風平浪靜般的態度。
這讓約書亞無法回答。
就連裝傻回說「仇敵是在指誰」都辦不到。
畢竟已經立下「自己能辦到的事就會幫忙」這種誓約。不過殺人對神官而言是不被允許的行為——如果不是遭受三回攻擊之後的話。
「……騙你的,已經無所謂了。」
面對表情僵硬又呆站著的學弟,她無力地笑了笑:
「自己辦不到的事情就去求別人做……這種事我辦不到。」
暴露在外又充滿汗水的後頸,發出幾下顫抖。
「不對,我想是不能去做。」
奈拉邊說邊孱弱無力地起身,接著用纖細的手把擔心地貼在自己腳邊的吉兒哈抱起。
「想要殺掉的對象就在觀眾中,那是殺害我父親與哥哥的男人。」
奈拉緩緩說著。
約書亞當然說不出「我知道」或是「不,那男人只是被命令,動手殺害的人是我」這種話,只能靜靜點頭。
奈拉的話就此中斷,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低著頭。從兩人放著不管的背後所傳來的曲子音調又改變了。雖然琵琶少了一個人,笛子也少了 一個人,憂愁曲調的音樂聲依然流暢。
奈拉傾聽這段樂曲後,開口說:
「這座塔雖然只是為了逃亡才來的地方…
…但是待了五年,也許讓我也受到不少影響。把武器指向赤手空拳的對象,真的讓人感到很可怕,更不用說要讓吉兒哈他們去襲擊人……」
她緩緩撫摸蒼藍色的毛皮,並把臉埋進她的背上。忠實的神魔微微發出低鳴,就這樣讓她撫摸著。
「我沒有仇敵……」
沉靜的聲音,深深衝擊約書亞的內心。
「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7
戲劇暫且在空前盛況下結束。
約書亞與奈拉也立刻換好衣服,回到樂隊裡,依照當初的預定把所有曲子都彈完。大家當然都有問題想詢問奈拉,但畢竟這裡都是神官候補生,沒有人會搞錯現場的優先順序,全都肅穆地演奏,讓音樂朝著五座塔的夜空響起。
完全不知情的觀眾們都陶醉於人與神魔交織而成的舞台。對於完美的朗讀、演技與樂曲,他們毫不吝惜地給予大聲喝采。那如雷貫耳的掌聲與充滿狂熱的歡呼聲,就連以旅行藝人身分在大陸各地週遊的約書亞都認為這種熱潮很少見。
——太好了,大家的努力總算有所回報了。
約書亞抱著琵琶,安心地吁了口氣。
在「星紺之塔」的每一天雖然總是忙碌,但這兩個星期可說格外濃縮又漫長。
——真是的,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會變得怎麼樣。
然後眺望遠方,「星紺之塔」的校長出現在無人的舞台上。
「能在今天如此良辰吉時與各位共度,首先讓我們把感謝奉獻給諸神——」
確實像是年邁老神官會說出的厚重語調不斷持續著。合乎禮儀的莊重姿態以及平穩的語氣措辭,不愧是人類最強的智慧城塞之長。可是,這對疲勞至極的修道生們而言可說是最後的試練。畢竟這個人講話都會講很久,那種抑揚頓挫又很容易誘人入眠。對於過去曾因為在校長禮拜途中從椅子上摔下來出了個大洋相,使劣等生這名號聞名天下的約書亞來說,這搞不好會是惡夢的重現。
不過校長似乎是顧慮來到現場的賓客們,先是對修道生們進行短暫的慰勞後,接著發表為客人們送行的話語就結束 了。外表看起來像是只在信仰與神秘的道路上邁進,卻又熟知政治的氣氛與敏感之處,有時還會加以利用。這種不愧是大陸神官之長的態度,讓約書亞混雜著苦笑並感嘆。
無論如何——
可用一路狂奔來形容的這些日子,總算在此閉幕。
興奮還沒消散的觀眾們從圓形的臨時劇場離開後,接著就跟平常一樣,只有修道生們留下來。約書亞用眼神追尋人群中的鷥翎,他躊躇地目送紅黑兩色的軍服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其實自己真的很想立刻衝上去跟她說話,但把奈拉放著不管就離去也不太好。
然後,不出所料——
「尼爾威,你這傢伙!」
亞菲克一直線地衝過來,開始譴責她。
「你知道你的擅自行動害我們有多麼辛苦嗎?全四幕延長成全五幕,劇本的順序交換,不即興多朗讀三篇詩篇就無法讓前後連貫!連我都以為自己的腦袋要燒壞了!」
「學……學長,冷靜點。以結果來說,尼爾威學姊的舞蹈也炒熱聖劇的氣氛了嘛。」
「吵死了,帕雷格!你也是同罪!這種女人從一開始就該直接綁起來,然後關進房間裡頭就好!」
「 咦咦咦咦咦!」
亞菲克眼神兇惡地不斷怒吼,奈拉則是往他身上瞄一眼就把頭轉向別處,約書亞被夾在他們兩人中間,感到無比困擾。
周圍的人也都難以決定該露出什麼表情似的聽著這段對話。雖然也想對奈拉說些什麼,可是亞菲克的怒火太過猛烈,讓他們猶豫是否該跟他一起發言,於是只能遠遠地圍觀。
接著,當約書亞困惑於該怎麼收拾這種情況時,腳下突然一個不穩。
地面微微震動。接著好像有什麼重物掉落,像是崩塌的聲音響徹現場。
「剛才是什麼?」
「不……不清楚耶。」
「是從哪裡傳來的?」
音樂隊成員為了找尋聲音來源都先四處張望,奈拉也朝著修練場的另一頭窺探。
隆隆隆隆隆隆!
聲音持續響起,這次很明顯更加強烈。
接著煙塵扶搖而上。
灰色的煙霧蒙蒙地往上噴發,五座塔之間的夜空也因此染上色彩。
「火……火災?」
「不對。」
身為地妖術師的亞菲克沉吟般說著:
「那是沙土的煙塵——」
沒等他講完,約書亞就開始奔跑。朝著發出聲響,煙塵揚起的方向衝去。
「是外面,從『星紺之塔』更加外圍的地方傳來的!」
觀眾們離開劇場後經過多久了?走出漫長的走廊,貴人們緩慢的腳步,熱情依舊還未消散的表情以及發出興奮聲音的人群;而鷥翎在那裡頭,達爾塔斯也在其中。
每前進一步,越是往塔外跑去時,就越是能看清楚異常的狀況。
「地妖術師呢?沒有更多了嗎?」
「鎮上的診療所恐怕來不及,把傷患都往中央塔運送!」
「允許視情況拔刀,快點!」
警備騎士們不停怒吼並且四處奔走。導師以及在塔里工作的工友們,抱起滿身是血的傷患把他們運走。
好不容易穿越過他們之後,約書亞終於來到「星紺之塔」正面大門的前方。
那是以聳立高塔的高度為基準,所建造的室內中庭與雕刻在其中的諸神象徵。這個清廉而且壯麗的設施,有著符合大陸唯一而且是最高學府的氛圍。坐鎮在前方的,是青銅製的巨大門扉。平常總是有如拒絕俗世強風吹入般緊緊關閉,今天看來卻是稍微彎曲歪斜地開啟著。
約書亞伸手抓住那扇門。背後雖然傳來制止聲,但他毫不在乎地用渾身力氣打開。接著就這樣衝過寬廣的前庭,穿過塔的正門……在那邊,他停下腳步。
五座塔外頭,那理應是和平安寧的世界,現在已徹底改變。
8
仔細嚴加注意後,約書亞·帕雷格往這片慘狀中踏出一步。
就算想快步前進,周圍的視野根本無法用肉眼目視。從塔的正面到街道的城牆為止,是用石板鋪成一直線的寬廣道路。那是這個綠洲的主要幹道,平常會有大量人潮來往。充滿開朗喧囂聲的這條道路,現在已經被朦朧揚起的沙土煙塵給整個覆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鷥翎呢?達爾塔斯大人怎麼了?
土沙有如猛烈的火山灰噴發,越是往外走就越嚴重,而且還刺激著他的眼睛與喉嚨,但約書亞還是拚命睜開眼睛往前走。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又傳來轟隆聲響。
從正面突然颳起的強風,在剎那間將周圍的煙塵吹散。這時就看見從塔的正門筆直延伸的道路盡頭,綠洲的城牆——有如直衝天際般高聳的石壁就這樣崩塌毀壞。彷佛像推倒沙子堆成的玩具般輕鬆、脆弱。
怎麼可能——約書亞驚訝到連這麼說都做不到。就算再怎麼把眼睛睜大,發生在眼前的光景也不會改變。大量石頭與磚瓦降注在綠洲之內,土沙揚起,附近的店家與住戶都被壓毀。這個傍晚剛結束,才要開始進入夜深之時,要讓人們全部就寢還有點太早。激烈的崩塌聲似乎與許多慘叫聲重疊在一起。
——城牆……這個綠洲的城牆崩塌了?「星組之塔」開闢五百年來,一次都沒有崩塌過的城牆?
自己的視覺所看見的情景無法仔細判別,自己的聽覺所捕捉的聲音也聽不太清楚。自己這個以靈敏自負的五感,沒想到會有如此無法依靠的一天到來。
「喂!你在發什麼呆!」
當約書亞錯愕到呆站不動時,他的頭被艾雷米亞的怒吼與鐵拳敲打。他的外觀雖然只是脫下圍裙的廚師風貌,卻背著弓矢還握著兩柄長劍。
「這下子可是有超大條的侵入路徑被確保了,不管有誰在什麼時候闖入都不奇怪啊!」
艾雷米亞將其中一柄劍遞到約書亞胸前,用下巴指指它。
「侵入路徑……難道,那個是某人刻意造成的嗎?不是自己崩塌?」
「我怎麼知道!可是那個『星紺之塔』會把可能擅自崩塌的東西放著不管嗎?」
疑問被用疑問回答,約書亞只能低聲沉吟。城牆的檢查是不管哪個國家,那座城市都必須具備的事業。當然這個綠洲也一樣……不,因為是處於更加嚴苛的自然環境,以及性質特殊的都市,檢查就會更加徹底。要讓施加過多重守護魔操, 還有本領高強的騎士與神官堅守的城牆崩塌,就算有好幾名亞菲克等級的地妖術師也不知能否辦到。
「雖
然不知道是哪來的傢伙用了什麼方法!」
看著內心充滿困惑的約書亞,艾雷米亞歪起嘴,靠近他大喊:
「可是還有沒被抓到的敵人在這附近徘徊,只有這點可以確定!我們家老大很危險!知道的話就快點拿去!」
對怒吼的艾雷米亞點個頭,約書亞用右手接下長劍後跟他一起跑出去。同時左手拔出魔操用的短劍,猛烈大喊:
「聽從吾之引導(亞尼·拉達)」
即使在全力奔馳中,話語也沒有變得斷斷續續,約書亞成功編妨出魔操:
「奉獻給五妖一百零八位階之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識行世界構成之人。」
以抵在額頭上的左手為中心,描繪出鮮紅色的召喚紋。不久後,從那裡頭出現的是——
「好啊,娜塔露要振作起來啦!」
紅色毛球伴隨著疾呼跳出來。但幼女姿態的神魔被持續奔跑的主人留在原地,不過她立刻解除人類型態,踏響蹄聲追了上去。
「咦咦?這素怎麼回事?大哥你要去哪裡?」
「因為城牆崩塌,事情很嚴重。趁著這場混亂,敵人……叫作佩爾絲卡·涅·尼爾威的人也許會闖進來。你回去塔里告訴尼爾威學姊這件事,並且保護她。還有,如果能拜託亞菲克學長儘快過來,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約書亞這連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的語氣,讓平常總是喋喋不休的娜塔露也沒有拒絕。她用力點頭,接著就又跑又跳地回頭往通向塔的道路前去。
——在哪邊?
在這之間,約書亞也依舊左右移動視線,不斷尋找追尋之人。
——鷥翎、達爾塔斯、耶魯·傑拉。
「可惡!明明潛伏在綠洲里的傢伙幾乎都已經抓到,但這樣子不就沒意義了嗎!竟然把城牆整個毀掉,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神魔嗎?又是神魔術師嗎?我受夠了啦,好想回到正常戰略與戰術可以管用的職場啊!」
對於艾雷米亞這句不知算是詛咒還是哀怨的吶喊,追在後頭的約書亞連擅長的苦笑都無法浮現。
不久後,來到道路盡頭。
崩塌的城牆瓦礫到處堆積如山,就在旁邊的大馬路也被更加激烈的煙塵所覆蓋。這裡也到處充滿慘叫與痛苦的呻吟。約書亞豎耳傾聽,想探查裡頭有沒有妻子與恩人的聲音。
「咦?艾雷米亞與約書亞?」
然後,從混亂之中聽到一道完全不合乎現場情況的悠閒聲音。
「太守!」
在分不清是馬廄還是什麼的建築背後,有黑紅兩色的魯斯提拉軍服,以及完全不適合那身服裝的臉探出頭來窺探。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艾雷米亞露出明顯鬆口氣的表情,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嗯,當城牆在眼前崩塌時還在想該怎麼辦才好,結果是鷥翎救了我。」
得給她更好的衣服跟庭院才行呢——達爾塔斯毫不做作地笑著這麼說。
「那麼,鷥翎到哪裡去了?」
「她說很擔心你,就早早回到塔里去了,而且……」
一邊說著,達爾塔斯往自己背後瞄了一眼並放低聲音。那邊有穿著樸素短袍與白色頭巾的男人——也就是耶魯·傑拉和尼爾威的高官們。
「可不能在他們面前顯現真實身分吧?所以……」
約書亞深深鞠躬,感謝他們兩人的機智。
「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你能跟尼爾威的人一起行動。」
「不管怎麼說都是同盟國嘛,出了什麼問題,最困擾的會是我——雖然想這麼說……」
達爾塔斯搔搔頭繼續講:
「不,真抱歉,實際上是相反。我和鷥翎跟我們家的人走散了,然後就受到尼爾威的人們幫忙。」
這麼說來,沒有看到其他軍人和達爾塔斯替身的蹤影。那邊一定也因為找不到主人而正臉色發青吧。
「那麼,我在塔的後方有準備隱匿處,太守大人請往那邊去。我去尋找其他人——」
艾雷米亞的提案無法講到最後。
正講到一半時,突然被丟進來的東西打斷。
約書亞的劍朝它一閃揮出。
被一刀兩斷掉落在地上的東西是——
黑色頭髮,黑色瞳眸,還有將它染成深紅的鮮血……那是扮演達爾塔斯·露·魯斯提拉替身的首級。
9
普通人看到被殘忍割下的人頭會發出尖叫,但現場的人都沒有這種神經。
達爾塔斯低下頭髮出感嘆,艾雷米亞不悅地皺起眉頭,耶魯厭煩地聳聳肩,約書亞則謹慎地窺探首級飛過來的方向。
金屬碰撞的聲音微微響起。接著,柔和的女性輪廓從那邊現身。
那是個要說意外也行,要說在預料之中也行的人物。
就是佩爾絲卡·涅·尼爾威她本人。
「本來以為殺死目標了,沒想到卻是冒牌貨。」
然而她不屑地講出來的話,卻讓人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不過,真是太好了,這下子能夠順便報仇。沒有比這更棒的發展,真是太好運了。」
「順便?」
耶魯露出「這個女人在講些什麼?」的表情,並站起來說:
「佩爾絲卡公主,你的仇敵應該是我才對,請別對其他人出手好嗎?」
這種若無其事的語氣讓人感受到他膽識過人,不過對眼前的公主似乎不管用。佩爾絲卡很無趣地用鼻音恥笑一聲,將拔出鞘的寬刃刀一揮。
大批男性從她背後湧出。
是有著強健的體格又裝備鎧甲、大劍的武人們。
約書亞和艾雷米亞稍微吃了一驚,並重新架起長劍。到剛才為止,周圍都沒有除了佩爾絲卡以外的人類氣息。而且穿上那樣的重裝備,理所當然要有金屬聲或是軍靴聲,卻連那些都沒有發出。雖然周圍的煙塵依然很嚴重,但明明沒有傳來任何會讓經過訓練的耳朵失去功能的爆炸聲。
「那是什麼,感覺真差。」
「艾雷米亞,你好好加油喔,我得躲過前三次的攻擊才行。」
「你們神官的神魔就是為了這種時候存在的吧?那隻小羊跑哪裡去了?」
「我派她去辦事,而且不能拿七歲小朋友當盾牌吧?」
「你這傢伙是怎樣,完全擺出一臉好人樣!而且啊,難道拿我當盾牌就沒關係嗎?」
艾雷米亞很明顯不悅,於是朝第一個人衝上去,順著肩膀斜向砍下。鮮血飛濺而出,男子應聲倒地——原本以為會是這樣。
但卻只響起金屬斷裂的尖銳拉扯聲,接著從那邊噴出沙子。男子搖晃兩三次之後,就這樣在原地崩解消失。
「這些傢伙不是人類?」
「那真是剛好。」
約書亞發自內心說著,朝前方第一個人橫劈,接下來又順著刀勢將另一人斬殺。
「因為我們的戒律只適用在人類身上。」
同時還用左手從腰間拔出鎖鏈,藉此纏住眼前的敵人。艾雷米亞迅速朝那邊攻擊,將它化為沙塵。
就在間諜的利刃切開敵人之時,約書亞也瞄準下個獵物,他揮舞鎖鏈與長劍縮短距離。一名以重擊制伏,一名則用斬擊打倒。雖然沒有任何實際手感,看來自己的攻擊確實能夠將對手的某種東西切斷。就像割斷念珠的穿繩使珠子四散,它們只留下裝備,七零八落地掉在地面。
踏在這些東西上,約書亞朝下一個敵人揮舞白刃。左手的鎖鏈橫掃,撕裂咽喉割下頭顱。右手的長劍突刺,將敵人擊倒在地。
不知道第幾隻煙消雲散的時候——
從揚起的沙塵另一頭傳來人的氣息。伴隨著高喊的吆喝聲,刀刃的尖端從約書亞眼前擦過。輕快閃過這一擊後,他立刻用右手還擊,卻在即將命中前停手。
揮舞不適合女性手臂的寬刃刀,將沙塵煙霧切開的是佩爾絲卡本人。
「不讓我攻擊三次的話,你就不能反擊了吧!」
第二波攻擊與充滿嘲笑的怒吼一起朝約書亞殺來。
「嗯,但只剩一次而已了喔。」
翻轉身體閃開這波攻擊後,約書亞又笑了起來:
「那麼,請讓我見識您的本領吧,佩爾絲卡公主。到目前為止,看來是奈拉學姊比你強上許多。」
「你說什麼!」
神官見習生這明顯的挑釁,讓她完全踏入圏套。
「那種事情我很清楚!就是很清楚,才會去找那女孩!」
白皙臉頰染上紅暈,佩爾絲卡盲目揮舞,使得大劍只有削過空中。
「尼爾威的直系只有奈拉而已!在天地之間,只剩下她了!」
有如要吐出鮮血般
的吼叫,讓約書亞的內心為之牽動。這女孩也是因為自己的惡行,才會被迫拿起不適合的武器又全身沾滿沙土。
另一方面,他的腦袋也正確運轉,冷靜地分析也不斷浮現。
——我對這種做法有印象……
應對佩爾絲卡的攻擊,將沙塵戰士一個接一個砍倒的同時,約書亞在內心低聲說著。
彷佛人手不足的話,就能用非人者補充來阻擋去路的土人偶們。這恐怕是氣或地之魔操的應用。這絕對不是普通人……更不可能是這種連戰鬥都還不習慣的小丫頭會想到的方法。
——再怎麼說,普通人不可能有辦法破壞這裡的城牆,應該連破壞的想法都不會有。
例如說,沒錯……
除了知道這個綠洲已經喪失位階第八位的大神魔加護的人以外。
「快殺!先殺掉魯斯提拉太守!只有這傢伙,只要將這傢伙殺掉,之後都很好解決!」
似乎是放棄打倒約書亞了,佩爾絲卡激烈地下達號令。可是,一隻又接著一隻的沙袋戰士們卻倒地四散,回歸大地。
不久後,周圍重新轉為寧靜。
將達爾塔斯與耶魯守護在背後,約書亞和艾雷米亞朝著最後一名……不,僅有一名的人類敵人,武裝的公主看去。
少女那可形容為纖細的臉龐變得扭曲變形,彷佛就連咬牙切齒的聲音都能聽見,但是佩爾絲卡接著直—身。
「啊,你這傢伙別給我逃跑!」
艾雷米亞雖然朝她的背影怒吼,他卻不打算離開太守身邊。無可奈何下,約書亞只好衝出去追擊。
要是不小心讓她逃跑,這個失敗將會對往後造成影響,他最重視的人們也會受到牽連。那種事情在最近一年內不斷重演。將種種後悔轉變為執著,約書亞不停追著佩爾絲卡。
原本應該是豪門公主的她,腳步卻很輕盈迅速。兩者的距離遲遲無法縮短,當約書亞的手抓住佩爾絲卡的後頸時,已經是在崩塌城牆另一端的遠處,那是逐漸開始遠離綠洲的距離。
「等等!就算你想逃跑,但居然想靠那身輕裝備就跑進沙漠!你有水嗎?遮陽器具呢?沒有的話,等到天一亮就會馬上死掉喔!」
約書亞邊斥責邊把佩爾絲卡拖著走。
「少囉唆,放開我!」
「我不放手。」
「放手,快給我放手!我要取下魯斯提拉太守的首級!無論如何都要!」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說到底,她這頑固的說詞是最讓約書亞無法理解的部分。
「那個人可是幫助尼爾威難民的恩人吧。如果是想殺死耶魯·傑拉,倒是能夠理解。」
「就算現在殺掉耶魯·傑拉也沒有意義。因為那傢伙不是王族也不是太守,頂多就是換不同的首腦上台而已!」
這句話的確很正確,讓約書亞稍微露出苦笑。
這舉動似乎讓佩爾絲卡的心情稍微好轉,她變得更加多話:
「我想要以完美的形式取回政權,在這過程中一定能夠打倒耶魯。可是,為此就需要資金或武器,如果有神魔更好。 只要能取下魯斯提拉太守的首級,就有人能夠提供一切給我……」
「難道是莉貝卡·帕雷格?」
約書亞搶先講出這句話:
「是赤晶旅團的頭目嗎?」
佩爾絲卡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微微顫抖並抬頭看著自己的那張臉,真的跟奈拉十分相似。這讓約書亞更加鬱悶。
「該不她教唆你破壞綠洲城牆的吧?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詢問的話滲透出的情感里有太多事物交錯重疊,因此連一個名字都無法流暢地告訴她。
佩爾絲卡沒有回答。
她只是緊抿著,將視線投向沙漠的彼端。
「你這個人……對於自己國家滅亡或是親兄弟被殺害,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嗎?」
再度提出質問,但亡國的公主果然只是沉默以對。
約書亞暫時閉上眼。
可以的話,真不想說出口。
但無法不說出來了吧……不是其他人,必須是現在由自己說出口才行。
「暗殺尼爾威前太守的就是那個赤晶旅團,你可是在跟自己的仇敵合作喔。」
他下定決心說出口後,佩爾絲卡冷漠地抬頭往上看: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面對這種理所當然的質問,約書亞一時無法開口。
——有權力制裁你的,只有因你而受害的本人跟遺族。
蒂艾爾清澈的聲音,有如鈴鐺聲般在他的腦海里迴響。對於人生里第一次獲得的重要朋友們,自己不想違背這份高潔的心意,這個想法就是如此強烈。
「因為我就是執行者。」
約書亞竭盡全力喊道:
「我的名字是約書亞·帕雷格,莉貝卡是我的義姊。七年前,我人在赤晶旅團……暗殺了哈蓋·涅·尼爾威前太守。」
佩爾絲卡瞪大雙眼。那道筆直看來的瞳眸,在月光下帶有琥珀色。約書亞斥責想從那對跟奈拉相似的雙眸逃離的自己,繼續說:
「所以你懂嗎?你的所作所為有很嚴重的錯誤,佩爾絲卡公主。請你別再被莉貝卡所說的話給迷惑……」
「那又如何?」
這次是佩爾絲卡打斷了約書亞的話。不只如此,她的聲音與所說的話都如刀刃猛烈地刺進他的心臟里。
「那種事情我很清楚。就是清楚,我才會想要藉助那些傢伙的力量。暗殺集團不過是道具,要如何善加利用才最為重要。」
約書亞瞠目結舌地看著手中的獵物。
「怎麼,驚訝嗎?但是為政之人如果沒有這點覺悟,可無法勝任。對於想要復興滅亡的祖國就更不用說了。」
佩爾絲卡露出更加殘酷的笑容,對約書亞投以視線。困惑的狩獵者與嘲笑對方的獵物,這種奇妙的構圖在沙漠上描繪而出。月亮依舊高掛,將兩人鮮明地映照而出。
這時,周圍突然變暗。
抬頭一看,只見風狐橫越過月影,正往這邊降落。她背上有亞菲克與奈拉,還有約書亞的同學們跟不知為何連鷥翎都乘坐在上頭。
「吾主啊,這完全超過負載重量了,我的背骨非常疼痛呢。」
「你很吵喔,芬娜。如果要頂嘴,那跟你的契約就到此為止。」
「喔喔,沒事真是太好了!如果你有什麼萬一,鷥翎我……鷥翎我就……!」
「大叔——!你沒事吧——!」
「等等,那該不會就是那個公主吧?」
「 一點也沒錯,大小姐,跟通緝畫一模一樣!」
「有畫得像就好。」
立刻變得熱鬧起來的氣氛,讓約書亞的嘴角緩和下來。
「奈拉,奈拉,你聽我說!」
然而突然間,手中扣著的佩爾絲卡開始大喊:
「這傢伙就是殺手,是他把叔父大人……把你的父親殺死了!」
她使出拚命的力氣扭轉身體,繼續大喊。
糟了——約書亞心裡想著。
鷥翎以下的所有人似乎也這麼想。就連亞菲克的表情也變得僵硬,屏息凝視著大吵大鬧的佩爾絲卡。
「奈拉,請你幫助我!殺死這個傢伙!」
她的聲音依舊高亢,也變得有些悲壯。約書亞的手雖然還是用力壓制住佩爾絲卡的身子,但現在塞住她的嘴也為時已晚。為什麼會認為自己能說服這個女人?明明這世界上狡猾又難以應付的人才是多數。除了忙碌與留級以外就沒有任何辛勞的幸福日子,也許讓自己的某些方面變得遲鈍了。
在臉色發白的約書亞與持續大喊的佩爾絲卡,還有僵硬住無法動彈的其他人之中……只有奈拉·涅·尼爾威有如清水般淡泊。
她將琥珀色的瞳眸朝向流淚大喊的表姊說:
「我知道。」
這樣短短地答覆。
她的嘴角揚起小小的漣漪。
「約書亞·帕雷格做了什麼,我全都知道。」
奈拉露出無法判斷是微笑或冷笑的笑容,這麼說著。
——因為那個夜晚,我有跟他相遇。
10
「你……知道……?」
約書亞斷斷續續的低語,幾乎接近是喘息。他光是沒把抓住佩爾絲卡的手放開就已經竭盡全力,連鷥翎伸手支撐住自己傾倒的身體都沒有察覺。
「你在場嗎?」
奈拉靜靜地點頭。
糾結的黑髮隨著沙漠的風搖曳,露出秀雅的額頭與銀冠。底下的雙眸……平常總是低著頭的鮮艷瞳眸也映照出毫無動搖的色彩。
「最初是在宴會廳,有個能夠完美彈奏琵琶的紅髮少年在,我就去找他說話。」
——你是從哪來的?在哪邊學的琵琶?
對於她的詢問,那孩子只回以曖昧的笑容。但吵著說想要聽演奏後,不管什麼曲子他都能完美彈奏出來。
當時才剛滿十一歲的奈拉很早就被送出大廳,強迫回到自己房間。可是對那孩子的音樂難以忘懷,就躺在床上繼續傾聽遠方傳來的音樂。
然後,過了夜半之時——
自己突然發現。
音樂聲不夠。輕快的曲子雖然依舊熱鬧地傳來,那名少年的琵琶聲卻不知不覺間從裡頭消失了。
接下來,立刻感覺到有人消除氣息並降低腳步聲緩緩走在走廊上。
「換作平常,我不會離開床鋪,而是在那邊一動也不動地待到早上。但是不知為何,那時候我卻離開自己的房間。」
走出房間,偷偷追尋在那股氣息後頭……最後就看到了。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倒在地板上的父親。
還有往窗邊消失的人影,從他頭巾里露出的鮮紅頭髮。
「——之後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涅·尼爾威一族連一個月都撐不過……佩爾絲卡,是這樣吧?」
表妹平淡的詢問,讓佩爾絲卡的表情大大扭曲。奈拉靜靜地看著她,然後低下頭來。彷佛在說自己已經疲倦似的垂下肩膀。
「學姊……怎麼會……」
約書亞無力地低語: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
「吾主也不是立刻就察覺到這件事。」
不知何時顯現的吉兒哈接著說下去。像是目睹可悲事物的眼神,筆直地朝著約書亞而來。
「畢竟學年完全不同。雖然有耳聞紅髮的劣等生十分擅長琵琶的傳聞,但也不是立刻就能跟那個夜晚的事件連結起來。 」
獲得確信是在不久之前。
那是學年即將改變之前的事情。她偶然經過中央塔時聽到美妙的琵琶聲。整天從當時首席的亞菲克房間裡傳出來的音樂,當知道那是由誰彈奏時——奈拉就領悟了 一切。
「那是……學年末結業測驗之前的事情是嗎?」
那就是亞菲克請求約書亞「協助創作新神官祝祭儀式的曲子」那時候的事,距離現在大概剛好是四個月前。
奈拉點點頭。
「那樣的話……為何?」
這次的疑問是從佩爾絲卡口中說出:
「為什麼要放過這傢伙!既然知道是殺害父親的仇敵,為什麼不報仇雪恨!」
「我沒有放過他。」
奈拉氣餒地小聲說:
「我有欺負他。」
「啊?」
「我欺負他很多次。」
「什麼?」
把行李拿出去,打碎石板,將肩布藏起來……的確很多次。將棍子割傷這部分雖然有點踩到邊線,依舊還是沒有做過任何會奪走性命的事情。
「那算是報仇嗎?」
奈拉又再度點點頭:
「一開始獲得確信時,還抱著總有一天要殺了你的想法……可是,從那之後我就一直看著你,也很清楚你受到周圍的仰慕。」
年少的同學們總是圍著你,當他們打鬧吵架時,總是約書亞在安撫與勸導。自己害怕到連眼神都不敢對上的亞菲克·尤哈斯,卻看到你能跟他對等爭論。就算被罵說「劣等生」,「差點留級」,導師們也絕對不會棄約書亞於不顧。
「過去就先不論……但我想,你現在擁有活著的價值。」
然後,奈拉又補上一句。
——比父親或是自己都更有價值……
「可是我稍微使點壞心眼,應該也沒關係吧?」
就這樣,她的嘴角稍微彎曲。本來以為她在笑,那表情卻帶著苦澀。
「你實在太奇怪了……奈拉……」
佩爾絲卡的表情更加扭曲,憤怒覆蓋了端正的臉龐,連聲音也變得沙啞。
「那樣太奇怪了吧!為什麼不更認真地復仇?你把一族的名譽當成什麼了?為什麼不為了奪回國家跟故鄉而戰!」
「我一點也不奇怪。」
奈拉的話語無比平靜,沒有任何扭曲與陰影。
「我沒有仇敵,奈拉公主也已經不存在了。因為我要成為神官……要成為天地之官。」
所以我想原諒他。
我必須原諒他們——奈拉這麼說著。
「操控神魔,超越人類,可是我想成為最接近人類的存在……我終於了解到這件事。」
今晚此時,親自拿起武器將它朝向仇敵時,知曉了自己的內心。過去辦不到的事情,現在的奈拉就能斷言絕對可以辦 到。她的眼神,看著遠比過去更遠大之處。
視野的盡頭,崩塌的城牆另一邊,喧囂依舊持續。沙漠的風迅速將沙塵刮上月光映照的天空,掠過一行人之間。可是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人行動。大家光是注視著奈拉充滿決心的表情就已經竭盡全力。
可是——
「開什麼玩笑……」
佩爾絲卡在約書亞的手壓制下用力扭動身子。
「什麼神官,什麼天地之官,不要笑死人了!你只是在害怕,只是個害怕挑起事端的膽小鬼而已!」
憤怒讓她的肩膀不斷發抖,同時亡國的公主也抬起頭來。宛如要刺穿對方的目光里,並沒有映出就在身邊的約書亞或是鷥翎。
她只是不停瞪著奈拉,有如威嚇般不停咬牙切齒。
這時,她的額頭裂開。
應該說看起來像是裂開了。紅黑色又在發光的某種東西,被鑲在佩爾絲卡的額頭上。那跟安裝在神官銀冠上的石頭雖然很相似,但每當感受到她的心跳,那東西就開始侵蝕她的額頭與臉龐,就像把挖出來的心臟埋進那邊一樣。
「帕雷格,放開那傢伙!」
亞菲克的警告慢了 一步。
約書亞壓制住佩爾絲卡的手突然傳來劇痛。接著發出啪嘰一聲,就聽到自己的肩膀脫臼的聲音。
「嗚!」
「約書亞!」
鷥翎發出大喊,並將他守在身後。雖然勉強打消發出電擊的想法,還是伴隨怒氣往佩爾絲卡揮下鐵拳。
「你這個蠢貨!我可不會等你攻擊三次喔!」
這發迅速又毫不猶豫的攻擊,雖然看起來像是成功了,但是——
噗嘰。
鷥翎的拳頭被奇妙的彈力給擋下。
噗嘰,呃叩,噗呃……!
發出刺耳的噪音後,佩爾絲卡的身體開始膨脹。就像是往內側充填空氣,然後一口氣整個膨脹起來那樣。
「這是什麼?我可沒看過這種神魔啊!」
鷥翎像是要庇護約書亞一般大喊。這段期間,眼前的異形也繼續變化成更加醜惡可怖的姿態。剛才還握著劍的手指已經變得跟圓木差不多粗,描繪出圓滑曲線的身體線條也被肉塊給埋沒。
——這算神魔嗎?這種東西?
五妖一百零八位,也就是數量超過五百種以上的神魔里,能夠變化為人類姿態的不在少數。鷥翎或艾絲提爾就是首屈一指的例子,吉兒哈這種的屬次之。如果算進娜塔露或是莉姆莉這種半人半妖,數量就更為倍增。
但由人類變化為神魔的例子,在這世界上是前所未見。
——那麼……那個到底算是什麼?
「帕雷格,快逃!」
約書亞呆然地站在那邊,直到理智被亞菲克的怒吼喚醒為止。
「你在幹什麼?沒辦法跑嗎?」
「你能幫我把肩膀推回去的話……」
亞菲克抓住無力說著的學弟的手,接著用近乎無情的準確度與速度,將脫臼的肩膀處置完畢。
約書亞忍不住哀號。
不過,那不是因為痛楚所發出。
周圍的沙土被一口氣捲起,被佩爾絲卡的……過去曾經是她的肉體吸收進去。樣貌沒有停止變化。超過基列亞德的身高,超越人類的體積,那東西持續巨大化到跟城牆差不多大小。
「芬娜!」
風狐在主人的命令下疾馳。銳利的爪子與尖牙雖然刺穿沙之巨人,但也只有一瞬間。四面八方湧來的沙塵掩埋破洞, 開始進行修復。
「這傢伙是怎樣?」
「馬上就恢復原狀了!」
「動力源恐怕是那個。」
約書亞用總算能夠動彈的右手,指著巨人的頭部。
「那個不知道是紅色石頭還是器官的東西不斷擴散,讓佩爾絲卡公主越變越奇怪。」
「很好,我懂了
。」
亞菲克大大點個頭,更進一步召其他神魔。他所擁有的神魔里位階最高的雖然是地妖哥力亞特,但同樣是土屬性的情況下,看來頗為不利。巨大的黑蜥蜴用符合體型大小的下顎與牙齒瞄準巨人的額頭,但在被立刻甩開與反擊後,就只能不斷後退。
約書亞往身旁的妻子瞄了一眼。這裡離綠洲有一段距離,只要解放雷凰本來的姿態,瞬間就能讓戰況好轉吧。
她用眼神表達同意。
只要約書亞希望,能夠毀滅天地萬物這句話就絕非虛偽。
——但是,正因為如此。
約書亞要選擇這個手段,非得到最後一刻才行。
就在這樣猶豫之時——
「你們幾個,快退下!」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那傢伙太危險了,回去塔內!」
轉頭一看,扛著長槍的迪巴斯正迅速往這邊跑過來。
11
有著壯碩筋骨的體格,並穿著黑色短袍的導師在此登場,讓一行人暫時鬆了口氣。
在他背後,從崩塌的城牆另一端陸續有人影出現。大多是身穿黑色短袍或是白銀鎧甲的姿態,那是塔的導師群與警備騎士。
「太……太好了!老師他們來了!」
「這下子贏定了……」
「大家快逃吧!」
同伴們露出安心的表情,約書亞也牽起鷥翎的手開始後退。就連討厭把任何事情交給他人處理的亞菲克,只有這次也沒說出「竟然給我多管閒事」這種話來,他命令黑蜥蜴回來後,自己也開始後退。
「聽好,校長命令要活捉它!
「絕對不能殺死!」
但是,迪巴斯來的號令讓所有人一起陷入僵直。
「咦咦咦,不要殺它?」
「要……要怎麼不殺?」
「說什麼蠢話,你們瘋了嗎?」
「這感覺用繩子也綁不起來耶!」
導師群沒有任何人理會修道生們的疑問或抗議。他們的驚愕被放到一邊,騎士們舉起武器,操控各式各樣神魔的導師或正職神官則在他們後方組成隊列。
忠實的神魔們雖然接二連三地露出利牙,拍擊翅膀,以利爪挖刨,沙之巨人卻連一動也不動。換作是人類就會被斬斷筋肉,流出鮮血的攻擊,它瞬間就能夠修復。
必殺的一擊以徒勞無功收場,到處都傳來失望的聲音。
「水妖術師,向前!」
但是,下一個響徹夜空的嚴肅命令聲讓所有人繃緊臉頰。
「校……校長……」
約書亞也感到驚訝,不停懷疑是自己看錯。
平常不是在塔里深處沉穩坐鎮,不然就是在大陸各地奔走,努力於外交調停的「星紺之塔」一家之長,現在第一次出現在前線。沉重的銀冠被月光照亮,讓人感覺充滿歷練的黑衣與長須在沙漠的強風吹撫下不斷搖曳。那個身影,讓神官們受到鼓舞與振奮。
他從黑色的長袖子裡伸出充滿皺紋的手指,指著沙之巨人:
「將它凍結起來!」
這個命令讓蒂艾爾與亞菲克也都上前。領悟校長的意圖之後,其他神官們也各自開始完成魔操。
半空中描繪出無數個召喚紋的光芒,蓋過沙漠的黑暗。距離黎明還很遙遠,周圍的空氣明明還很乾燥,確有壓倒性數量的水與冰從這裡誕生。雪風襲擊巨人,冰礫也不斷射向它。
巨人揮舞醜惡的手臂,晃動雙腳。過去曾是佩爾絲卡的物體持續奮力抵抗。
但是水之神魔們執拗的攻擊,讓它的動作逐漸遲緩,黯淡的沙色表面也漸漸被冰覆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充滿痛苦的咆哮震響四周。接著,有如人類溺水時的聲響從它口中湧出。
「它很痛苦……」
鷥翎低聲說著,約書亞也點點頭。
佩爾絲卡·涅·尼爾威的意識還存在嗎?身為人類的自覺與意志呢?就算想要詢問,眼前的巨人正被水妖們的力量覆蓋,不斷被凍結起來。腳部已經無法動彈,手也大部分都被冰層吞沒。肩膀消失,脖子埋沒,最後連嘴巴也看不見了。
束手無策之下,約書亞他們只能靜靜看著這恐怖的光景。
但是,只有一個人。
只有一個採取不同行動的人存在。
咻。
從警備騎士之間的空隙里,飛來一支箭矢。
它將馬上就要被冰封起來的巨人額頭——那焦熱潰爛的紅色額頭刺穿。
「什麼?」
「是誰做這種蠢事!」
「把校長的命令當成什麼了!」
以溫和慈愛為準則的神官們也不禁憤怒、動搖。但是,他們已經沒有空閒去找出原因。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
轉眼之間,巨人就開始崩毀。厚重的冰層剝落,裡頭的沙子開始大量流出。那些沙子滿溢而出開始湧向周圍,簡直就像是流沙形成的海洋。
「哇啊!」
「撤退,全體撤退!」
「快把城牆封起來!」
「能逃到空中的人就快到空中!」
大人們四處逃竄。有的逃進城牆裡,有的往天空撤退。
「大家快逃!前輩們也快往這邊!」
約書亞的聲音讓孩子們立刻作出反應。完全不會像平常那樣喋喋不休,直接有如脫兔般開始逃跑。亞菲克也咂舌了一聲就叫來風狐,接著抱起在旁邊的菈琪休與賽姆,飛到空中。
只有奈拉沒有動作。她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瀑布,看著逐漸消失的表姊身影。
「奈拉大人,請你快逃吧——!」
在吉兒哈幾乎要哭出來的懇求下,她才終於眨眨眼並緩緩移動腳步。約書亞對她的步伐感到焦急,同時也繼續撥開灌注而來的沙子繼續奔跑。
在沙塵的轟隆鳴響中,一行人最後幾乎像在流沙中游泳般前進,最後一個個慌忙地逃進城牆裡頭。
「到……到這邊應該就沒事了吧?」
「就算崩塌了,我想沙子的量應該也沒到能壓毀城牆的程度……」
約書亞儘量冷靜地回答氣喘吁吁並窺探背後的蒂艾爾。沙子有如最後掙扎般持續噴發,那股轟隆聲也還沒有停止,不過暫時可以放心……他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就在此時,約書亞敏銳的耳朵……不,全身神經都捕捉到逼近而來的殺氣。他立刻伸出雙手,把位在左邊的奈拉推倒。
有支箭矢從她頭上一閃,穿越而過。
那是剛才打倒巨人,在夜晚也能分辨出來的白色箭矢。
「是誰?」
在鷥翎銳利的詰問下,有道人影迅速從陰影里走出來。
「耶魯……先生?」
懷疑是自己看錯,約書亞苦惱地說著。
白色頭巾與樸素的短袍,這些都跟剛才完全沒有改變。但是那粗獷的手上拿著強弓,箭矢尖端準確地朝著這邊——朝著奈拉瞄準。
「耶魯先生,你這樣是想做什麼?」
「打從一開始我就準備這麼做了,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才千里迢迢來到這個沙漠裡。」
他用意味深長的聲音,冷靜沉著地對面帶怒容的約書亞說著。
「不管雙親多麼罪孽深重,孩子都沒有錯——那時候我是這麼想……可是,若因為沒有把你們一併除掉,就得讓國家再度陷入混亂,那麼我……」
男人那布滿傷痕,比實際年紀看來還要更加充滿皺紋的手上發出拉緊弓弦的聲響。
奈拉依舊坐倒在地,沒有動作。
跟在旁邊的吉兒哈也豎起全身的毛並膨起尾巴,但是對方也沒有看向這邊。
沙土降下。
巨人不斷崩落,它的殘骸湧向崩塌的城牆邊。
可是,尼爾威的新舊支配者們連這種情況也毫不在乎。
——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呢?
約書亞咬緊牙關。
自己隨時想著奈拉或是佩爾絲卡會加害於他。但是,反過來的情形當然也有可能發生。他是委託工作給赤晶旅團,殺害太守的革命志士。如果那股意志與那份覺悟經過七年也沒有減弱就更不用說了。
——我明明應該要對這個人更加警戒才對。
即使站在已經不打算隱藏殺意的男人面前,奈拉依舊如同水面般平靜。
「……想殺的話,請隨意。」
她沒有移開視線,緩緩站起來:
「反正直到你射出三次箭矢為止,我什麼也不能做。」
聽到這句話,讓耶魯稍微眯起眼睛。那是神官的鐵則,是有時還必須用性命交換的鮮血戒
律,在這個大陸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又發出聲響。
支撐住強弓的左手用力向外推出,搭在箭矢上的手指開始顫抖。只要稍微放開,尼爾威太守一族的最後一人就會消失在地表上。
約書亞有如彈射般躍出,將奈拉守在身後。而約書亞的胸前有鷥翎緊緊抱住,蒂艾爾幾乎在同時張開雙手跑到射線雖然慢了一拍,接著基列亞德也衝到約書亞前方。
「這女人明明能殺你卻沒那麼做,光是這樣,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吧!」
「雖然搞不太懂,但是快住手!不要欺負劣等生!」
「不允許單方面的行為。」
怒吼,懇求,威嚇。
各自發出的喊叫與沙塵瀑布的巨響重疊。從天空傳來亞菲克要大家快逃的大喊,可是沒有任何人移動——就這樣過了幾秒。
耶魯放下強弓。
留下似乎已經年老疲累的嘆息後,他那不算寬廣的背影,就這樣消失在依舊混亂的城鎮裡頭。
約書亞他們暫時都一動也不動。
亡國的公主前方依舊築起人牆,也還是能聽到背後持續轟隆作響的鳴聲。
「噫……」
第一個回神的是這位公主本人。她自喉嚨大聲發出尖叫,把約書亞近在眼前的背部用雙手推開。
「哇!」
「呀啊!」
「好痛!」
「呃噗!」
人牆立刻往前方倒塌,被壓在最下面的基列亞德痛到發出呻吟。
「學……學姊,你突然這樣是做什麼啦?」
約書亞把眼前的妻子拉起來,同時回頭一看。只見奈拉已經往後移動了好幾薩斯以上。
「我不是說過,不要隨便接近吾主了嗎?你這忘東忘西的紅毛!難道是健忘症嗎?簡稱就是紅健嗎?」
吉兒哈在主人腳底下喊叫著,在她身邊的奈拉則是不斷緩緩後退,最後就朝向塔跑去。
「那……那傢伙是怎麼樣啊……」
「我還以為學姊已經改變了。」
「難道,剛才那此一都只是在火災現場會激發出來的力量之類的嗎?」
輕撫疼痛的身體,約書亞他們目送逐漸遠去的背影。
——的確,人沒辦法那麼快就改變,也不會改變。
所以,約書亞看到的也許只是幻影。
跑走的途中,奈拉·涅·尼爾威的嘴角朝著約書亞露出一次既非苦笑也不是冷笑的微笑——這樣的幻影。
12
隔天早晨。
約書亞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微微地喘了口氣。
手腳無比沉重,身上到處都在疼痛,可是卻遲遲無法入眠。身體明明很疲勞,腦袋某處卻一直很清醒。
當沙之巨人回歸塵土之後,修道生們就出動進行傷患的救援、搬運與治療。發表會的餘韻已經消失一空,體力耗盡的人一回到宿舍就直接躺平,日子也在混亂與含糊不清中改變。
再加上約書亞他們被拖到導師群面前,再三詢問關於佩爾絲卡及沙之巨人的事情。本來約書亞還很害怕會不會又被拘禁個五小時,然後不斷看著導師群進行爭論。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沒人能有那種閒暇,不一會兒就得回到現場處里善後——除了奈拉以外。
——看來只有學姊暫時不會被放出來了……
謠傳她跟吉兒哈被分開,只有女性導師圍著她確認各種事情。
正當總覺得還很遙遠的黎明終於已經接近的時候,原本很安靜的首飾突然開始劇烈震動,看來是醒來的妻子正吵著想出來吧。
——這麼說來,已經有兩天沒在這裡跟鷥翎度過了。
因為她得跟魯斯提拉一行人一起行動,所以都住在達爾塔斯準備的旅店裡。但明明是自己講的提案,卻還鬧彆扭說「約書亞不在好無聊」,讓魯斯提拉的成員感到困擾。這是由艾雷米亞所轉述。
稍微迷惘一下後,約書亞決定聽從妻子的希望。首飾發出光芒,顯現出美麗的身影。
「鷥翎的約書亞,你睡不著嗎?」
鷥翎將手指滑過約書亞的臉頰這麼詢問。
「一直都忙於練習還又發生那樣的騒動,想必很疲累了吧?」
「是啊……看來就是因為這樣才沒辦法睡著。」
趴在自己身上的柔軟身軀,約書亞現在並沒有推開。他輕輕閉起眼睛。
「想到學姊……想到奈拉·涅·尼爾威的事情,就實在無法入睡。」
她知道約書亞的所作所為。
知道以後,還是一直這麼生活。
「雖然她說我才有活下來的價值……但真的是這樣嗎?」
像那樣越是徹底地害怕異性就越辛苦的奈拉,當她知道約書亞跟自己身在同一座塔里後經過四個月。奈拉在這段期間,將所有怨恨與憤怒都容納到心中。只因為自己要成為神官——僅僅是這麼一個念頭。
——這大概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
例如,自己又是如何?
對達爾塔斯的仇恨與憎惡,我想應該已經消失。
可是對莉貝卡呢?對冒牌貝爾莉娜呢?
對她們的憤怒與怨恨,依舊還在內心某處糾纏不休。
「真是蠢問題。」
微微一笑之後,雷凰將臉埋進約書亞的胸口:
「明明知道就算問鷥翎這問題,答案也只會有一個。」
的確是這樣。
她——不,神魔們的想法總是不會動搖。對於認定是主人的對象,直到跟對方死別的瞬間為止都絕對不會違背。這種有時會讓人感到沉重的忠誠心,人類是否有接受的覺悟與價值……這也是偶爾會讓約書亞煩惱的自問自答。
「只是啊,身為妻子,我有一句話想說。」
鷥翎鼓起腮幫子,身體快速伸過來。看來她真的有點生氣,眼神比平常都要險惡。
「怎……怎麼了?」
「不要隨便就衝出去庇護別人!如果那個叫耶魯的男人真的射出箭矢,你馬上就會沒命了喔!」
「啊啊……」
約書亞緩緩點頭:
「是啊,是這樣沒錯。抱歉,差點就把你也牽連進來了。」
「說什麼牽連……」
鷥翎更加鼓起腮幫子:
「只要是你選擇的事情結果,鷥翎就絕對不會認為是受到『牽連』喔。只要你認為那是必要的事情,不管何時都盡情去做吧。」
雖然鼓起臉頰,她還是語帶柔和地繼續說著。撫摸臉頰的手指,也移動到約書亞的嘴唇上,然後——
「但是只有『真的有必要』才行喔。不管怎麼說,命只有一條。要好好思考後再使用。」
想說的都說完以後,鷥翎將自己的唇貼了上來。她那柔軟又甘甜的嘴唇與在近距離顫抖的睫毛,約書亞暫時任由她囚禁自己的行動。仔細想想,就連親吻也已經許久不曾有過了。
「我要訂正一件事……」
把臉移開後,她用無比認真的表情喊著:
「雖然叫你盡情去做,但是只有一件事——外遇是絕對絕對不能允許的喔!」
「那當然。」
「你這樣立刻回答最可疑!菈琪休借給我的書上也寫說,人世間沒有所謂的絕對!」
「這是什麼挑毛病的說法啊?」
「那才不是挑毛病!比如說,你看……昨天聖劇突然闖進來的那場驚奇劇情!那是什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抱住穿得那麼透明的小女生!你覺得一個已婚人士可以做出那種不知羞恥的行為嗎?」
「啊,果然是這種反應啊。」
跟預料中一模一樣的反應,讓約書亞微微一笑。
「你在笑什麼!鷥翎是真的在生氣耶!」
「嗯,嗯。」
「喂,你要認真聽啦!不要把妻子當孩子們一樣對待!」
「怎麼可能會一樣對待呢?」
約書亞將不斷敲打自己胸膛的嬌小拳頭抓進手裡,接著露出更加燦爛,打從心底的笑容:
「只是覺得,我的鷥翎就算生氣起來也還是很可愛。」
血氣立刻爬升到位階第四位的大神魔臉頰上。有著成熟果實色彩的嘴唇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後就完全沉默。莫名竭盡全力的模樣也更加可愛,讓約書亞又再次笑了起來。這對他來說是終於到來,然後也是打從心底發出的笑容,不知妻子到底有沒有注意到。
想要接吻的欲望再度湧起,這次他自己將鷥翎抱過來。首先將臉頰貼上去,享受她特有的甘甜芳香與光滑柔嫩的肌膚,接下來——
叩叩叩!
……就在這種時候,板窗又響起巨大響聲
。
「啊啊,真是的。」
「又是魯斯提拉的流氓?」
夫婦暫時互相對望。彼此的臉上都寫著「就這樣無視他吧」或「等一下就會放棄了吧」這幾個大字。他們就這麼一起 點頭,暫時隱藏氣息。
叩叩叩叩!
聲音繼續響起,而且逐漸加大到搞不好會把南塔的所有人吵醒的程度。
「艾雷米亞,你夠了喔!」
約書亞忍不住探頭出去。
結果,就這麼跟騎在風狐背上的亞菲克四目相交。
「約書亞·帕雷格,跟我走一趟。」
「學……學長,這種時間你在幹嘛?」
「少說廢話,跟我走!」
所謂漠視他人意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亞菲克粗暴地抓起約書亞的手,想硬把他拉出來。
「喂,你想綁架我的夫君嗎?那邊的風狐,給我停下來!站住別動!想要我把你們主僕都燒死嗎?」
「上位尊者大人,還請您饒恕。一切都是職責所在。」
「喂,帕雷格,請她安靜點,這樣話講不下去。」
「鷥……鷥翎,已經沒事了。你冷靜點。」
「咦~~」
在夜空里激烈爭吵的同時,亞菲克也沒讓風狐的腳停下來。約書亞就這麼被半吊掛著,跨越過塔內損壞大半的庭園, 以及依舊還有些動盪不安的城鎮上空。
「不快點就會被先下手……不對,也許太遲了。因為在那之後,我也不禁累到睡著。」
然後,他們降落在毀壞的城牆外頭,也就是沙之巨人崩毀的地點附近。
「果然晚了 一步嗎……」
亞菲克從風狐的背上下來,大大嘆了口氣。
那邊有個很深的洞穴。
彷佛像是被巨大的手給挖起來一樣,不但漆黑,還像突然裂開般擴大開來。
大量且有如小山丘般的沙子全部消失,而且約書亞他們當時爭吵地點的周圍幾十薩斯的沙地都被挖出又大又深的坑洞。
「這是怎麼回事?在這種地方挖掘恩惠的坑道感覺也沒意義啊。」
亞菲克沒有立刻開口回答。
他很稀奇地在內心尋找答案,散發出正在整理所有線索的氣氛。
「……老實說,我也還不是很清楚。但既然塔方會做到這種地步,就代表果然還是有什麼東西存在吧。」
亞菲克用比平常更嚴峻的表情說著。
「我不認為是神魔搞的鬼,才讓那個叫佩爾絲卡的女人改變姿態。就算能夠改變外表來欺騙人,但能讓人類的身體整個變化成怪物的神魔,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原來如此,約書亞點點頭。他也有想過這一點,只是自己的知識不足,所以也懷疑說不定在某處會有那種神魔存在。既然亞菲克都這麼斷言,這種推測應該是正確的吧。
「這麼一來,令人在意的就是石頭。」
亞菲克指著自己的額頭,眯起眼睛說:
「位在那個白痴女人的額頭,然後被尼爾威的蠢蛋首腦用箭矢打碎的石頭。塔的上層部也許就是為了回收那顆石頭的碎片,才會把這裡的沙土全部挖回去。」
先是附和一聲後,約書亞又無比疑惑地歪起頭:
「是要從那麼大量的沙土裡,找出那個小東西的碎片嗎?這又是為什麼?」
「不知道……現在還不知道。」
另外還有一件不明白的事情,亞菲克繼續說著:
「五百年來誰都無法侵犯的城牆被攻陷。被害相當嚴重,甚至連綠洲的居民跟警備騎士都有人死亡。但是面對認為是犯人的對象,如果還保有人類姿態也就算了,可是對方已經變成難以應付的怪物,為什麼校長還要下命將它『生擒』呢?」
就連隨便一個揮舞刀刃的兇惡罪犯,想要活抓都比生擒要困難好幾倍,更不用說在那種情況下,何況還無法保證不會產生新的犧牲者。
「可能是校長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應該不可能吧?」
「沒錯,絕對不可能。」
那是即使犧牲優秀的導師群也在所不惜的選擇。約書亞聽了為之顫抖,並且往腳下的洞穴看去。那裡只看得見漆黑又深又寬廣的大洞。
「『星紺之塔』的所作所為,基本上不會白費功夫。就算結果會繞上一大圏,也全部都是基於明確的意圖或是意志而實行。」
既然這座塔會做到這種地步——
「一定有什麼隱情,有什麼超越我們想像的某種事物。」
那凜然的側臉,被沙漠中升起的第一道曙光微微照亮。不斷誕生出精闢演說的那張嘴,就連緊閉成一直線不再開口的模樣也讓人看得入迷。
約書亞這麼注視著他,思考著成為佩爾絲卡後盾的人……他認為那就是自己的姊姊。
——莉貝卡·帕雷格……你要來了嗎?
帶著來路不明的力量,以及依舊充滿憤怒的那種模樣。
號稱銅牆鐵壁的城牆已被攻破,只能任由風沙吹撫。接受大水妖根源的恩惠與奇蹟的五座塔,在耀眼的朝陽下,將那慘不忍睹的模樣暴露給天下知道。
——如果她來的話……
那時候,自己該怎麼行動呢?約書亞這麼詢問自己。
現在,還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