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為逝去王女編織的狂想曲 二·回首觀望,那道身影……(2/2)
導師群如此拒絕了修道生們的要求,等到隔天由亞菲克前去說服他們之後才撤回前言。
要在戶外演出戲劇的消息傳開後,一群扛著木工道具的成員出現在圓桌之間。他們就是現代所謂以DIY為興趣的一群人,在塔里整天修練的生活中無法發揮這項特技,似乎讓他們相當鬱悶。
同樣地,喊著「讓我們製作服裝吧」,「讓我們來畫圖吧」的這些人也都在不知不覺間冒出來說要幫忙。
最後,議長還被負責音樂的導師伊拉維叫去,表示「這是老夫我推薦的音樂隊成員,希望你能參考一下」,然後交給他實為詳細的名單。
如此這般,轉眼間,對約書亞而言充滿不祥與哀傷記憶的地點……也就是被他跟娜塔露燒得七零八落的那個修練場,現在已經搭起舞台準備好要開幕。
——當然啦,畢竟原本就很像鬥技場,總之這裡建造得很適合讓觀眾進來觀看活動。不過就算如此……
看著燒毀的建築物里到處都是扭曲的柱子傷痕,內心就感到一陣疼痛。而且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比娜塔露更低位神魔的現實,內心更是一陣悲戚。
可是跟這些比起來,
讓約書亞的表情無法愉快起來的原因,就在這個現場裡頭。
當他慢吞吞地向前走,五色肩布的少年少女們正聚集在修練場的一個區域裡。雖然年紀都大不相同,可是每個人手上都握有樂器。描繪出優美曲線的豎琴(里拉),用細長棒子敲響的木琴(山圖爾),將陶器或圓形木框貼上皮革敲打的太鼓(達魯布卡),還有就是約書亞最擅長的琵琶(巴爾巴持)……
這個即興組成的樂團里,有名瀟灑地手持橫笛的少女。紅色肩布配上閃爍的金鈕扣,糾結的黑色頭髮與一直低垂的脖子看起來很不可靠,最高年級生的現任首席——也就是奈拉·涅·尼爾威。
「那個,學姊……你還好吧?」
聽到這詢問,奈拉的肩膀立刻猛烈地抖了一下。同時發出不知是嗶還是咿的聲音,接著整個人向後跳躍。她有如快被蒸煮前的蝦子般掙扎逃脫,牽連到位在背後的兩名修道生,摔倒在地。但是跟之前一樣,本人依舊很有精神。
「那個!學姊,你聽得見嗎?」
雖然奈拉立刻拉開距離,約書亞還是不放棄地對她出聲。
「如果在音樂組很辛苦,要不要我去拜託議長,把你調到女生比例最高的服裝組呢?」
這是在寬廣的修練場,以及活潑的喧鬧之中。約書亞用丹田發出聲音,這樣可能才勉強能讓她聽到。好幾個經過的人被嚇一跳而回頭,附近的人也對約書亞投以「很吵耶」的視線。但是不喊這麼大聲,奈拉大概也聽不見。
「吵死了,你這紅毛!」
突然傳來令人想吐槽說哪邊才吵的喊叫聲,接著就看到一顆藍色毛球飛過來。
「不過是一年級小鬼卻想自居於主導地位,實在太囂張了。這裡最具權威的人是誰?你最好先養成回想起這個問題的習慣再開口吧。」
毛球……不,疾貂的吉兒哈在約書亞面前膨起尾巴,就這樣飄浮在空中大聲喊著。
「最具權威的當然是尼爾威學姊。」
約書亞邊說邊窺探周圍:
「再說要負責主導也超出我的能力太多,如果有其他哪位願意自我推薦,我還務必想要拜託對方呢。」
位在現場的都是由伊拉維所推薦,可說都是各個學年最擅長各種樂器的演奏者。有明顯比約書亞年輕的,同時也有比他年長許多的人。其中最高學年裡頭,除了奈拉以外,當然還有其他好幾個人。
「不,帕雷格,給你主導就好了。」
其中一名拿著豎琴的紅肩布少年露出苦笑說:
「要聽那隻貂大吼大叫的話,光是在班上也早就聽膩了。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希望在這裡可以專心彈琴。」
「我也有同感。就算不是那樣,也還得記熟將近十首新曲子才行,可沒空去跟金鈕扣大人們進行討論調整啊。」
其他五年級生們也跟著以困擾般的笑容與懇求般的語氣這麼說。最高年級生都是這種情況了,比他們更低年級當中,當然不會出現願意代替約書亞率領樂隊的人。
無可奈何之下,約書亞再次對奈拉詢問:
「學姊,你覺得如何?繼續留在這一組裡頭,真的沒問題嗎?」
約書亞繼續大喊,想要尋求她做出否定的反應。
對大多數人而言,奈拉·涅·尼爾威其實是個很棘手的人物吧。再加上她跟約書亞之間過去的因緣,老實說真的很希望她到別組去。
奈拉在幾薩斯前動也不動。她那看起來很靠不住的模樣,彷佛要被揚起的沙塵與喧鬧聲所掩蓋。
當他迷惘於是否該再度開口詢問時,她在約書亞的視界裡緩緩舉起雙手。
嗶咻,哩嚕啦啦……
過一會兒後,奈拉的橫笛高聲奏起。
她那纖細的指尖孕育出柔和的旋律。一開始是像走路般的速度,來,聲音的波動就緩緩提高。
「騙人,這是……」
「好厲害。」
無法辨別是感動或是驚訝的喧囂聲,與奈拉吹奏的音樂漸漸重疊。
大幅度的抑揚頓挫,而且緩急交錯的旋律毫無間斷地持續。這首曲子在指法上出了名的困難,所以相當有名。若非毫不怠惰地累積精實的訓練,實在無法順利吹奏出來。
奈拉一個人平淡地,感覺很輕鬆地持續吹奏這首曲子。
不久後,周圍的喧囂停止,只有橫笛的聲音充滿四周。所有人都豎耳傾聽,沉迷於奈拉所編紡的音樂之中。
然後過了幾分鐘,這首大型樂曲終於結束。
奈拉單薄的嘴唇離開笛子。一陣有如留戀般的寂靜之後,歡聲猛然響起,掌聲不斷。
「約書亞·帕雷格,你覺得如何啊?」
吉兒哈以得意的模樣大喊著:
「雖然沒有吾主辦不到的事情,但畢竟她生性沉默寡言,因此格外擅長吹奏笛子。不管怎麼說,無論什麼人都無法在她吹奏時要她開口說話。」
「那當然是……會這樣沒錯。」
因為神魔這句不知是褒還是貶的發言而笑了 一下後,約書亞重新面向奈拉:
「……學姊,太完美了,實在令我感到
佩服。」
這句讚美並非謊言。
自己雖然長年依靠音樂維生,但幾乎沒有見到過這種程度的名人。
——這樣可沒辦法再希望她去別組了。
雖然混雜著些許放棄,約書亞是打從心底稱讚奈拉。
其他人雖然也跟著不停讚揚,但她依舊縮起身子,將視線看向遠方。
「看來問題也解決了,讓我們開始第一次的練習吧。」
剛才抱著豎琴的五年級生站起來,其他人也大力點頭。明白事情也沒辦法再有所改變,約書亞把琵琶拉來。
8
五道巨大的鐘聲重疊響起。
在「星紺之塔」前端搖曳的大鐘,響徹在晴朗的綠洲上頭。
人們在底下的生活比平常來得熱鬧。季節從降雨期往乾燥期過度的這段時期,許多商隊會趁著這短暫但穩定的氣候巡迴在綠洲間。城鎮因此變得更加有活力,宛如祭典般人聲鼎沸。
約書亞在這裡頭快步前進,他只穿著樸素的便服再套上防塵的短袍而已。額頭的銀冠因為規則無法取下,所以為了遮掩就簡單纏上頭巾。也因此,他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普通,可是腳步卻一反常態地輕盈。
就這樣,約書亞抵達距離塔里大約十五分鐘路程的廣場。用鑲嵌畫圖案組成圓形的石板道路中央,有著美麗的噴水池。從湧泉直接引來的水高高噴起,在陽光反射下閃閃發光。每隔一個小時,設置在水盤裡頭的水鍾就會報時,它會跟噴水池連動發出涼爽的聲音。
被這美麗的光景與時鐘的聲響吸引,不知從何時開始,這裡就成為綠洲里首屈一指的約會景點。今天也有許多看起來就像在等人的男女老幼聚集於此。
——這……這樣感覺有點害羞啊。
約書亞也在水盤的邊緣坐下,悄悄窺探四周。他以為在黎明前就從窗戶離開房間的鷥翎一定會先到這邊等待。
今天是一個月一次的休息日。原本約書亞大多都在塔里自己的房間跟鷥翎度過,但今天刻意選擇外出。
這是因為昨天夜裡,當他們結束聖劇的準備回來時,菈琪休突然在沒有人煙的走廊上對他這麼說:
「大叔啊,要窩在房間裡頭是沒關係啦。但偶爾試試跟鷥翎一起出門如何?」
「雖然你說一起出門,但要怎麼一起出門?」
「很簡單啊,讓鷥翎在夜裡先離開塔里,等到早上,你們就在城鎮裡某處會合就好啦。因為你那顆頭實在很顯眼,所以會需要做些喬裝就是了。」
「你……你是……」
約書亞驚訝地張大嘴,然後低頭看著小小的友人說:
「你是天才嗎!」
「不,很普通,這很普通吧。話說回來,為什麼大叔你自己沒有發現這招啊?」
跟平常一樣像是捉弄人地說完後,菈琪休的聲音跟表情突然一轉:
「總之你們兩人明天去好好玩吧。最近的鷥翎啊,應該會覺得滿有疏離感的吧?」
「……沒錯。」
當約書亞與夥伴們被聖劇的準備進度逼迫時,鷥翎也絕對不會抱怨或訴苦。即使約書亞回到房間後倒頭就睡,也只會靜靜地陪伴在旁邊而不會像平常那樣干擾。一開始提起這件事時,由於她已經不停講過自己「很期待」了,所以約書亞認為,她也有心理準備覺得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再抱怨。
「就是太聽話了啊,這樣反而很危險喔。」
「可是基列亞德跟蒂艾爾說想要跟我商量些事情……果然還是留在塔里比較好吧……」
「別管那麼多啦,那些傢伙我隨手幫忙應付。總之,關於鷥翎的事情,大叔你就好好想想辦法吧。」
其他先不說,這件事只有大叔你才辦得到喔——菈琪休的這個忠告,他特別銘記於心。
「菈琪休……」
他再度認真地詢問:
「你果然……是個天才吧?」
「當然不是呀。我只是個夫妻間的煞車點踩錯,害得家庭產生裂痕,然後思考稍微有點怪怪的神官的女兒。要講給你聽嗎?馬赫德家真實發生的恐怖故事。」
「不,這就免了。您的忠告我就真心真摯地收下,這今後也會成為我的精神食糧吧。」
經過這樣的交談後,約書亞就體驗到在塔外跟妻子會合這鮮少會有的經驗。
——與其說鮮少,不如說是第一次。
畢竟相遇時她只是只小鳥,不管到哪裡都站在約書亞的肩膀上。之後獲得少女的姿態就更加黏著他不放,而進入塔里就是在首飾里度過。也就是說,自從相遇以後不管到哪裡做些什麼,幾乎都很理所當然地在一起。
往反射陽光的噴水池另一頭,也就是廣場的深處看去,他突然想到過去。
——說起來,遇見鷥翎的地方,也是在這種城鎮的角落呢。
在熱鬧市最角落,有個只是把布鋪在路肩,連店面都稱不上的店裡,擺著一排像是直接扔在外頭的粗糙籠子。其 中有隻一直盯著自己看的淡紫色小鳥。聽到滿臉鬍子的店主自言自語表示「小鳥就是為了有清亮鳴啼與悠揚歌聲才飼養,但這傢伙卻完全不會鳴叫。這樣只會一直浪費飼料錢,今天如果賣不出去,乾脆直接處理掉好了」這樣的話以後,約書亞慌忙把身上所有錢拿出來,不夠的部分再哭著跟姊姊們借。
不會鳴叫根本就沒什麼。在南國的陽光底下,她的羽毛鮮艷美麗,嬌小的三角形鳥喙閃爍銀色的光輝。再加上照理說小鳥應該會害怕人類的小孩子,但這隻小鳥即使被約書亞觸摸也完全不會有厭惡的反應,反而很愛慕般停在他的肩膀與手指上。
『你的名字叫鷥翎喔,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國家的樂器的名字。』
當他這麼說時,她那彷佛表達同意般振翅的聰穎,還有即使不將飛羽剪掉也不會離開自己身邊的馴順,都讓約書亞無比喜愛。
——作夢也沒想到,那時候的小鳥是大神魔的化身,而且之後還變成自己的老婆。
更不用說會有跟她像這樣有如戀人般等待彼此的一天到來。
當約書亞仔細思考這此一事情時,旁邊一名少女突然像是彈跳般站起來。她握住從廣場盡頭跑來的少年所伸出的手,接著踏出有如舞蹈般的腳步離去。
雖然是常見的情景,但自己跟鷥翎卻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至今以來,連一次都沒有。重新想到這個事實,讓約書亞的肩膀微微發抖。
——怎……怎麼好像開始緊張了。
眼睛追著在水盤中搖曳的水鍾看一陣子後,柔美的輪廓伴隨著明朗的聲音從人群中鑽出。
「讓你久等了,鷥翎的約書亞!」
正想呼喊鷥翎的時候,約書亞又把聲音吞回去。
顯眼的銀色秀髮被塞進頭紗底下,平常總是大膽外露的胸口和大腿被以簡樸布料重疊而成的上衣與裙子覆蓋。這是任何國家,任何街角都很常見,極為普通的小鎮姑娘裝扮。可是這反而讓她那端整的容貌更加顯眼,聚集眾人的目光。尤其關是年輕男性們的視線真的很老實,裡頭甚至還有也不管身邊已經有對象,依舊緊盯著鷥翎看的人。
約書亞也一樣連眨眼都覺得可惜,凝神注視著跑過來的鷥翎。
「如何?有擔心嗎?你有擔心我嗎?」
她以燦爛的笑容與天真無邪的態度,緊緊勾住約書亞的手。
「啊……嗯,我還以為你搞錯時間跟地點了呢。」
一瞬間煩惱著該不該講說「自己也才剛到」後,約書亞決定這麼回答。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為何,鷥翎變得很開心:
「菈琪休跟我說,初次約會時要讓對方稍微擔心一下才行。而且跟她借來的讀物裡頭也還滿多這種情況呢。」
她像是在說「如何,我很努力學習吧?」般地挺起胸膛,讓約書亞只能露出苦笑:
「我們都讓她從旁指點而幫呢。」
「嗯!她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我們如果有那樣的女兒,將來也就放心了呢。」
「不,那可很難說。」
她是個聰明的好孩子這點雖然很認同,但毫無疑問地,她也懼怕著雙親的難堪出醜被全世界知道。
「好啦,鷥翎的約書亞,現在要去哪邊呢?」
沒有察覺到丈夫內心複雜的想法,鷥翎依舊天真無邪地微笑著。
「這已經決定了。」
約書亞重新振作起來,並迅速做出決定:
「服飾店。能試穿的店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輕飄飄又亮晶晶的衣服可以穿個開心!」
「你每次遇到這種問題都很堅定不移呢。」
「啊,可是如果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當然也能以那邊為優先。」
「不不不,只要去讓約書亞開心的地方,鷥翎就很滿足了。」
她露出歡笑,同時也更稍微用力勾住自己的手。
「約書亞能感到開心,就是鷥翎最開心的事情喔。如果兩個人都能開開心心地,那就會更加開心了。」
「鷥翎……」
雖然是單純明瞭的回答,卻深深揪住約書亞的內心。雖然她說自己「堅定不移」,但反而鷥翎才是如此。她的態度一直都沒有改變。雖然麻煩事堆積如山,但苦惱的人總是自己。
「……那麼衣服先放一旁,先去吃飯吧。」
這句話很自然地從自己口中說出。
「前面有間販賣各地點心零食的店,你應該很喜歡魯斯提拉的烤餅乾吧?」
「喔喔,那還真是……可以吃掉一整桶嗎?」
「呃,不……麻煩今天請以盤為單位。總有一天我會努力買下一整桶給你的。」
即使愛是無限,但錢包的內容物卻很有限。懷抱著哀傷的心情,約書亞牽起妻子的手。鷥翎也不太在意,就這樣依偎上去。傳來的溫熱比平常更惹人憐愛。他們延伸在正午石板路上的影子融合為一,光是這樣就令人感到欣喜。
「對了,可以玩那個嗎?就是把點心放在湯匙上,然後說『嘴巴張開』的那招。」
「那個好像經常在玩不是嗎?」
「在會被別人看見的地方玩才好啊!就像在對別人喊『怎麼樣啊!』一樣,好有趣。」
「是這樣嗎?」
當他們像這樣閒話家常,然後一起走進街角——
「噗啊!」
突然傳出一聲哀號,接著就看見藍色毛球在石板路上大幅彈跳,然後消失在視界的盡頭。
「……鷥翎,剛才的……」
「我……我什麼都沒看到喔。」
當約書亞以發抖的聲音詢問時,鷥翎用力拉住他的手。
「真的什麼都沒看到!不知哪來的貂摔倒的樣子,鷥翎真的半點都沒有看見!」
「是嗎,沒有看到啊……」
「沒……沒錯,沒有看到!真的沒看到喔!」
「嗯,這樣啊。」
就這樣,他們臉上笑容所呈現出的模樣,已經跟短短几分鐘前完全不同。相互間說出口的話也完全沒有抑揚頓挫,不管怎麼看都很勉強。
「……真沒辦法。」
約書亞決定放棄抵抗,並且鞭策自己打算逃避的雙腿,往藍色猛獸消失的方向前進。
目標物就跌倒在短短几薩斯前的石板路角落裡。平常那身艷麗的毛皮已經變得亂糟糟,就好像在黑市里販賣的中古圍巾一樣。她的手腳微微顫抖,銀色的鬍鬚也隨風搖曳。
「約書亞·帕雷格……!」
但是,藍貂發出混雜哀號的叫聲後跳了起來。野獸小小的四肢貼在約書亞臉上,接著更猛力大喊:
「你這紅毛來得正好!快點到那邊的巷子裡!吾主她……吾主她啊啊啊!」
「好痛好痛!吉兒哈,不要伸出爪子啊!」
約書亞抓住貂的後頸,接著用力將她拉開。結果吉兒哈的爪子意外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從約書亞臉上離開,就這樣掉落在地上。
「到底怎麼了?難道是突然被其他神魔襲擊?」
「我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詳細說明之後再跟你講!」
嬌小的貂猛烈起身。雖然外表遍體鱗傷,但看來完全沒有失去鬥志。
「吾主……奈拉大人她陷入危機了!」
「陷入危機?在認為文武雙全是理所當然的『星紺之塔』里當了好幾年首席的人?」
「你說得沒錯,那位大人非常強悍。雖然出身於尊貴的家系,但從過去就有卑賤之輩……尤其是行為粗暴的男性絡繹不絕地前來糾纏。因此苦心修練武藝,她的勇猛有如戰士般強悍!」
「那樣感覺就更不需要拜託我去救她啦。」
「就算是那位大人也會有感到棘手的對象啊,你這個紅毛蠢蛋,簡稱為紅蠢蛋!少在那廢話連篇了,還不快去拯救吾主……唔呀!」
這隻向別人求助卻滿嘴牢騒的貂,被鷥翎用指間抓起尾巴。
「那隻毛球羊也好,最近的下位神魔在禮儀教養方面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已經生氣到變成覺得哀傷了喔,知道嗎?你到底是在對誰說話,還是說,你的眼睛跟腦袋都差勁到無法察覺我是誰嗎?」
「那當然很清楚啊。所以那又怎麼樣,你這個位數超級神魔大人!」
吉兒哈用不知道是在罵人還是尊敬的語氣怒吼著
「奈拉大人沒有把我吉兒哈單純當成神魔,而是把我稱為朋友。而且還說,只有我是她終身不變的朋友!」
「朋友是嗎……」
即使面對雷凰的低語,疾風之貂也毫不畏懼,反而以更加高亢的聲音並且膨起尾巴,越說越激昂:
「神魔有神魔的規矩,不輕易忤逆上位尊者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吉兒哈我也是吾主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麼違背規矩對上位者刀刃相向並且挺身奮戰,這不也是理所當然嗎!」
「吉兒哈……」
這段口齒犀利的斥責讓約書亞無法言語,鷥翎也驚訝地聳聳肩:
「吾之主君,該怎麼辦?要我把這傢伙踩扁成丟在路邊的便宜地毯也無所謂喔。」
「但是吉兒哈所說的話,你也並非不能理解吧?」
約書亞這樣向她問話後,鷥翎就把頭轉向另一邊,但是沒有傳來否定的話語。
「什麼都無所謂啦,你們快點好不好!現在哪是打情罵俏爭吵的時候,給我去爆炸啦!」
吉兒哈在鷥翎的指尖下拚命大喊。
「……我說鷥翎的約書亞啊,真的不能把這傢伙踩扁嗎?」
「忍住,請你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忍住。」
難得為了讓鷥翎能散散心才出來約會,為什麼突然就得強迫她忍耐呢?這情況讓約書亞欲哭無淚。
「鷥翎,抱歉,我馬上就把這問題解決,你可以再到剛才的噴水池那邊等我一下嗎?」
「我也要去!」
「不行啦,你被學姊看到的風險太大了。」
結果他先拚命安撫鬧彆扭的妻子,接著跟在疾貂的後頭前去。現在的約書亞無法對奈拉·涅·尼爾威棄之不顧。
9
越是前進,道路就越狹窄。陽光被並排在左右的建築物遮蔽,其恩惠完全無法進入。而且每往前走一步,就連空氣也越來越潮濕與不流通。
就在這種的確很像惡黨會聚集的區域,奈拉·涅·尼爾威就在裡頭。她低垂著雜亂糾結的黑色頭顱,肩膀也不時顫抖著。
約書亞心想,跟她面對的一定是典型的小混混或是歹徒。明明奈拉本人看起來就是個行為可疑的傢伙,卻又無法隱藏自身教養良好家庭,這完全就是鎮上流氓們最好的目標。
「你那樣哭我怎麼會懂!好好講清楚如何!」
可是,這道口氣嚴苛的聲音是年輕女性所發出來。雖然因為光源不夠充足,無法看清楚長相,但能看見豐滿柔美的身材。可是最吸引約書亞目光的,是掛在那豐腴腰身上的彎刀。不管是巨大的刀刃也好,或是有仔細保養並長年使用的刀柄也好,絕對不像是百姓民女會掛來護身用的類型。
而且在她背後有幾名全副武裝的男性。每一個都散發出遠超過小混混的風格,因此也就顯得更不尋常。
「真是夠了!少在那邊廢話!跟我走,你這膽小鬼!」
女性用比語氣更粗暴的動作抓住奈拉的手,打算把她拖走。看到周圍的男性也紛紛上前準備幫忙這種不講理的對待時——
「這位小姐,請等一下。」
約書亞慌忙踏進那個區域:
「請問怎麼了?是發生什麼麻煩嗎?」
兩名女性都驚訝地回頭看著滿臉笑容的闖入者。
奈拉張大依舊充滿淚水的雙眼往這邊窺視,看起來有些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懂,為什麼約書亞會出現在這裡——琥珀色的瞳眸像是這麼說著。
另一名少女則露出更加危險的反應。她用力皺起眉頭,整個人面向約書亞:
「你是什麼人?不要隨便跑來插嘴!」
腰間的劍在搖晃下發出巨大聲響。
無可奈何下,約書亞把頭上的頭巾解開。紅色的瀏海底下能夠看見銀色頭冠。看到這個,這塊大陸上沒有人會無法察覺對方的身分。
「你也是修道生嗎……?」
女性有點掃興般低聲說著。像那樣往上吊起的眉毛與眼角,讓約書亞覺得似曾相識,於是稍微睜大眼睛盯著她看。
3跟預料的一樣,還很年輕。黑髮非常柔順艷麗,被皮鎧所
包覆的肢體相當嬌艷。如果不是已經看習慣鷥翎,也許視線就會被那豐滿的胸口所吸引。
「哼……嗯……」
面對只顧著觀察的約書亞,少女依舊盛氣凌人地說:
「那就是在被攻擊三次之前,這傢伙什麼都不能做吧?跟剛才的神魔一樣,痛扁一頓後就丟出去吧。」
「請別講那麼恐怖的事情。在這個綠洲對修道生亂來,之後可是會很麻煩喔。」
約書亞保持著笑容,並委婉地威脅對方。如果這樣就能讓他們撤退當然最好,但看來對方比約書亞想像中還來得血氣旺盛。少女對背後的男性們使了個銳利的視線,就看到男性們一個個拔刀出鞘。這讓約書亞長嘆一 口氣,接著緩緩開口:
「那邊裡頭的那一位……對,沒錯,就是穿藍色衣服,身高最矮的人。你看起來是這裡頭武藝最高強的,不知道對不對?」
「……就算是又如何?」
被約書亞指名的男性回了個嘶啞的笑聲。厚重的嗓音與架起用慣長槍的動作,都散發出強者從容不迫的態度。
「如果你對我出三招,可不可以這樣子就算是攻擊三次呢?畢竟要一次次去數也很麻煩,又很花時間。現在有人正在等我,真的很趕時間啊。」
「約……約書亞·帕雷格,你給我等一下!」
緊緊抓在他肩膀上的吉兒哈慌忙大喊:
「幹嘛做無謂的挑釁啊?你這個紅毛蠢蛋大人!」
「我沒有打算挑釁啊,只是拜託縮短時間而已。因為想早點回去嘛。」
「但也不能這樣講啊。你看,對方很生氣喔,他緊握長槍往這邊走過來了喔!」
根本不需要吉兒哈實況,矮小男性更加板起沒生氣就很兇惡的臉孔,一口氣衝來。
仔細研磨的槍尖朝著約書亞的咽喉直刺而來。這個第一擊,約書亞當然躲開了。他以輕盈的墊步向後退了兩步。
男性咂舌一聲後繼續追上去,這次似乎瞄準約書亞的身體。他水平揮舞槍刃,並更加往前踏進去。
不過這當然也被約書亞閃過,這次也往後退了兩步。
「這傢伙!」
男性越來越激動,接著更高舉起長槍揮下。白刃從約書亞臉頰邊擦過,讓吉兒哈發出尖叫,並從他肩膀上滾落。
可是。
鏘!
槍尖沒有碰到約書亞的身體,而是埋進背後的土牆。
「現在這是第三次了呢。」
約書亞露出燦爛的微笑,用力握緊男性的長槍。
「在這麼狹窄的巷子裡揮舞長兵器是很危險的喔。」
他扭轉手腕,從男性手中把長槍奪下。對方逼近到眼前的臉孔露出些許膽怯。用眼角餘光看出這點後,約書亞大動作舉起手臂。
——真受不了!不過這點程度的本事!
那種焦躁很自然地傳到手上。
——竟然跑來妨礙!別人!妨礙我的!
破風聲響起,被奪走的長槍尾端撞進男性的心窩裡,接著又朝著位在背後的另一名男性衝過去。
——第一次約會!
兵刃相向的對手比剛才的男性還要年輕許多。
「噫!」
對方完全無法應付一瞬間就縮短距離衝來,並揮下長槍的約書亞。長槍的槍尖朝著握住大劍的手部肌腱刺進去,接著約書亞用空著的左手把掉落的劍撈起來,用這把劍橫砍發出怒吼衝進來的另一名男性的手,扭轉身體再往另一人的膝蓋窩橫劈。
看著同伴們倒下的模樣,少女陷入膽怯。
「撤……撤退!撤退!」
她發出幾乎充滿哀號的命令,開始逃跑。周圍的男性也急忙拖住傷患,接二連三地離開了現場。
當最後一個人消失在巷子的盡頭時,約書亞才終於把劍放下。仔細一看,奈拉坐倒在跟剛才相同的位置,睜大雙眼看著這邊。
「學姊,你有受傷嗎?」
約書亞本來想要伸出手,但立刻放棄,因為奈拉又會整個人跳起來逃跑吧。在這種狹窄的巷子裡頭,這次她搞不好會撞到自己的背部或後腦杓。
但是她並沒有逃跑。
滿溢淚水的眼睛,抬頭盯著約書亞看。
「吾主對你說『非常感謝你』。」
不知不覺間,吉兒哈已經回到奈拉膝蓋上這個標準位置,似乎很得意地說著。
「身為後輩,盡一份心力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剛才那些人是誰?看起來不是被路邊的不良分子給纏上。」
「關於這點實為難以奉告。」
藍貂泰然自若地這麼說著:
「只能跟你說,那是有許多複雜緣由的對象。」
「緣由啊……」
中了他的誘導把槍尖刺進牆壁里也好,還有用輕挑的腳步靠過來的模樣也罷,那群人裡頭沒有任何人的本領可以勝過約書亞。
就算這樣。
——那可不是路邊的小混混,而是有好好學習過武道,接受過一定程度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劍術。
例如說,像是艾雷米亞那種隸屬於正規軍的人。
還有那個女孩。
豐滿的肢體與膽大的程度都完全不同……只有給人纖細印象的眼角跟奈拉很相似。
約書亞疑惑地歪著頭,視線朝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看過去。
「非常感謝你的幫助,約書亞·帕雷格。」
吉兒哈這麼說著。毫無表情的圓臉上,清楚地寫著「嚴禁追問」四個大字。
「已經沒事了,所以你請回吧。」
「完全不算沒事吧?要是剛才那群人折返回來或是在哪邊埋伏,你們要怎麼辦?我送你們回『塔』里吧。」
「可是那樣子,在等你的那位大……」
「吉兒哈。」
約書亞對差點就要多嘴的藍貂露出冷淡的笑容。使個眼神催促她之後,藍貂匆忙化為少女的姿態。在忠實的首席神魔支撐下,奈拉才終於站起來。
守在搭著肩膀的主從後頭,約書亞也走出狹窄的巷弄。
10
從二年級居住的南塔通往禮拜堂或餐廳所在的中央塔的道路,只能用漫長兩字形容。尤其講到連接兩座塔的走廊那似乎永無止盡的長度,幾乎就跟宮殿的長廊不相上下。每個修道生們都把這當成是另一種修行,每天過著拚命步行前進的日子。
就在休息日的隔天早上。
約書亞與夥伴們也一樣匆忙走在那條走廊上。
「劣等生,你這樣實在有點過分耶!昨天明明跟我約好要商量事情,居然自己跑出去!」
「蒂艾爾,這點我已經說明過很多次了吧?考慮到將來的情況,這樣才是最好的方法。」
「但這樣就把跟大小姐約好的事情爽約,實在是無法饒恕的大罪!我覺得就算因為虛言之罪而被丟進地獄的業火里也是合情合理!」
「我……不會講到這種地步……」
而約書亞則默默守在口若懸河又腳步輕盈的四個人最後頭。
「大叔?」
從他那過度沉默的模樣里,菈琪休似乎感覺到什麼。於是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問:
「怎麼了嗎?」
「……是不是有誰跟在我們後頭?」
約書亞以低沉的聲音回答。
「當然會有人跟著吧。二年級的人要去吃早餐的話,就只能通過這裡啦。」
「可……可是……」
賽姆露出害怕的表情,對不以為然的蒂艾爾說:
「後面……沒有任何人啊。」
這句話讓四個人一起回頭。菈琪休與蒂艾爾是一鼓作氣,基列亞德與約書亞則是很慎重。雖然各自略有不同,但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著背後。
「真……真的沒有半個人!」
「會不會是劣等生的錯覺啊?」
「幻聽。」
「是這樣嗎……我確實有聽到腳步聲啊。」
「約書亞會搞錯這種事情,還真稀奇呢。」
一行人感到毛骨悚然地縮起脖子,接著將視線往各自的臉上與漫長走廊的盡頭看去。果然還是沒有人影。只有造型古板的柱子跟支撐它們的地板不斷延伸出去。
就這樣疑惑一會兒後,大家就又不約而同地一起往前走。這次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這麼一來。
噠噠噠噠……
確實能聽見微微的腳步聲。
這次少年少女們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一起回頭。
但是背後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被朝陽照亮的走廊不斷延續。
「咦,等等……」
「怎麼回事?」
大家互相看著彼此被不安所壟罩的臉孔,接著又繼續向前走。沒有人下達指示,但他們走路的速度一起約略加快。
結果……
噠噠噠噠噠噠……
背後的腳步聲感覺也一起加速,可是就算轉頭看去,果然還是只有無人的景色向外擴展。
「嗚……」
身材最高大,但總是表明「就算不怕神魔,幽靈還是很可怕」的基列亞德先深吸口氣。
「嗚哇啊啊啊!」
接著發出慘叫,開始奔跑。
「等我一下啦!」
菈琪休吊掛在基列亞德那比自己大一圏的背上,蒂艾爾與賽姆也拚命跟在後頭。
約書亞留在原地,暫時交互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以及自己的背後。
雖然「星紺之塔」也有好幾個詭異的怪談,但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早晨走廊上的幽靈可是沒聽說過也難以想像。
——萬一有什麼東西出現,我就必須阻止它。
若無其事地把手指搭到藏在腰帶的暗器上,他一步步沿著過來的道路走回去。
那邊還是一樣沒有人影,也沒有氣息,可是——
咻!
藍貂從一根柱子後頭露出圓臉窺探。她抖動鼻子跟鬍鬚,緊盯著這邊。
「吉兒哈?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這是早晨的打招呼,約書亞·帕雷格。」
「是……是這樣嗎?早安?」
雖然搞不太懂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跟這種情況下被迫跟神魔打招呼,約書亞還是姑且低頭行個禮。
「不是要你跟我打招呼啦。你這紅毛白痴,簡稱紅白。」
可是,對方的反應實為兇猛。
「紅白……這算是罵人的話嗎?」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總而言之,這就是早晨的打招呼!」
在大聲嚷嚷些支離破碎的這隻貂的頭上,突然又湧現另一張臉孔。翹得亂七八糟的黑髮,紅色肩布配上金鈕扣,以及像是朝這邊窺視的琥珀色瞳眸。
這位意外人物的出現,讓約書亞不停地用力眨眼。
「尼爾威學姊?」
約書亞把已經抓在手上的暗器推回腰布里,同時往她那邊踏出一步。
結果奈拉用彷佛會發出巨大聲響的力道向後退。不過跟平常相比,這次的跳躍距離很短,還在聲音跟手能夠接觸到的範圍里。
「快進行!早晨的!打招呼!」
蒼藍神魔在約書亞與奈拉的正中間位置再度大喊。
「呃……尼爾威學姊,早安?」
雖然感到困惑而歪著頭,約書亞還是試著向她打招呼,語尾有些含糊不清也無可奈何。實在沒想到一大清早,就在理論上不會有五年級生出現的南塔遭遇這種驚悚風格的相遇。
——這麼說來,這個人尾隨我將近一個月,我卻從來沒有察覺到。
不愧是首席,實在很優秀。不過,這種能力對神官而言有無必要還真難以判斷。要說的話,如果是艾雷米亞那邊的職務應該就會受到重用。
也不知道是否看穿他的想法,奈拉也以跟約書亞完全相同的角度側著頭,接下來又深深地鞠個躬。
「以上!就是早晨的打招呼!」
吉兒哈用莊嚴的語氣宣言,奈拉則又再次鞠躬。
——完……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早晨清爽的涼風吹過雙方之間。約書亞困擾於不知該作何反應,暫時站在原地。
但當看到走廊旁邊中庭里的樹木,發現底下影子已經開始改變形狀時,他才匆忙回頭走去。畢竟用餐時間只有剛好三十分鐘,各方面都很擁擠的早餐是最嚴苛的時段。
從自己身後傳來奈拉陣陣的悠閒腳步聲。
——她到底想做什麼啊……
邊前進邊偶爾往後頭窺探,不久後也來到走廊盡頭的中央塔。跟毫無裝飾的南塔不同,窗戶上全部都裝進徹底打磨的透明板子,柱子與天花板也雕刻美麗的花紋。在這種壯麗空間的其中一角,四名孩子就在那邊等著他。
菈琪休正安撫著嚇到腿軟的基列亞德,蒂艾爾與賽姆則是互相緊緊摟住對方地往約書亞這邊跑來。
「剛……剛才那個是什麼?真的是幽靈?」
「不,是尼爾威學姊。」
「為什麼是那個人?」
「不清楚耶……」
「或者該問,住在中央塔的人為什麼會從走廊後方……從南塔那邊過來?」
「不清楚耶……」
四個人露出可疑的表情看著不得要領的年長同學。
「算了,那個人也不是現在才開始那麼奇怪。」
「害我……白白嚇一跳……」
「真的是這樣。好啦,去吃飯吧,也沒時間了。」
「大小姐,您說得沒錯。」
但姑且能夠接受後,大家就轉身回頭,約書亞也從後頭跟上。
11
直到短短一個多月前為止,中央塔的餐廳還飄散著烤石頭或木炭的薰香,冷冽的空氣跟溫暖的蒸氣也交織在一起。現在窗外已經不再下雨,這個有如洞窟般的大廳,光是靠年輕人們聚在這裡的體溫就很溫暖舒適。暖爐已經全部都收起來,也沒有「樂趣」可拿了。
「這個也就算了……」
坐在餐桌上的蒂艾爾把頭撇到一邊,嘴角還發出抽搐:
「為什麼會有紅肩布金鈕扣的人混在這裡頭吃飯啊!」
原來如此,因為奈拉就在這裡。
她混在遠離紅肩布軍團的藍色群體之中,坐在約書亞他們桌子的一角,靜靜地喝湯。
「學姊,你有聽到了嗎?這裡是二年級生的位置喔。既然你是最高學年而且又是首席,就請去坐在更加採光好,視野佳的位置吧。」
「…………」
奈拉沒有任何回答。她轉動號拍色的瞳眸,並稍微往約書亞看了一眼。
——咦?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看我這邊?難道是要我翻譯嗎?
雖然連他自己都很想喊說「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來吐槽,但在心理上會有點顧忌。所以當蒂艾爾喊出來時,老實說真的覺得幫了個忙。
跟困惑的約書亞不同,蒂艾爾總是很簡潔明快。
「你難道忘記自己最近曾經做過什麼事了嗎?說真的。我連你的臉都不想看到!」
尖銳的話語不斷猛烈轟炸,對奈拉而言,這毫無疑問是被講到最不願意拿出來講的事情。約書亞以為這樣就分出勝負了——
「…………」
但她依舊只是往約書亞這邊瞄了一眼而已。
那種寂靜的舉動,似乎反而會觸怒他人。
「你也說些什麼啊!」
蒂艾爾踢開椅子站起來。
「蒂艾爾,你等一下!冷靜點!」
「劣等生,不要阻止我!這女人不過稍微優秀點又稍微年長點,竟然這麼囂張!」
「不是稍微而已,是非常優秀而且年長不少喔!學姊你也別再默不作聲,能不能講些什麼啊?」
約書亞雖然拚命安撫位在自己左右的少女,但是蒂艾爾完全處於臨戰狀態,奈拉也毫不動搖地保持沉默。現場氣氛只有不斷惡化。
「吉兒哈!吉兒哈,快出來啊!」
「大叔,餐廳禁止帶神魔進來喔。」
「約書亞也真是的,明明一直嫌她很囉唆。」
「任性。」
「你們這些人,在這種場面還要指責我喔?」
結果用餐時間就在坐立難安的氣氛里結束,一行人快步回到修練室裡頭。
——這尼爾威的公主大人也真是的,為什麼這麼反覆無常啊?
回到自己座位後,約書亞稍微嘆口氣。亞菲克也好,達爾塔斯也好,奈拉也好,這些腦袋聰明過頭的人在想些什麼,自己實在搞不懂。
不過如果只是稍微反覆無常,他應該還能輕鬆解決……可是奈拉的奇異行為並沒有這樣就停止。
這天的修練全部結束,摩亞普轉達完兩三件事情後,約書亞他們就急忙作好回去的準備。今天也得前往東邊的修練場,努力進行發表準備。
正當打開修練室的門準備踏出去時——
「唔哇!」
通往走廊的地方有黑色物體在蠕動。看起來巨大毛球的物體,是人類的頭髮。不但亂蓬蓬還糾結在一起,像是要把神官必備的銀冠埋起來了。
前頭這樣突然停止,讓跟在後頭的人來不及對應。
「呀啊!」
「哇!」
「呀啊!」
「
噫!」
轉眼間就發生少年少女的追撞事故。這股衝擊與混亂立刻反彈到約書亞背上,讓他差點就要站不穩。
——糟糕,這樣下去會踩到!
雖然他立刻在腹部與雙腳使力,努力在原地站穩撐住。但是孩子們就被他的背部撞飛,各自陷入摔倒在地板上的狀況。
「好痛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叔!不要突然停下來啦!」
「好危險。」
「因……因為,你們看……J
面對湧現的噓聲,約書亞指著自己腳下。
人類首屈一指的教育機關里最高年級又是首席的少女,正抱膝坐在那邊抬頭往上看。
「等等!尼爾威學姊?」
「她在這裡做什麼?」
「這裡是二年級生的塔吧?」
「…………」
奈拉沒有回答語帶責難詢問她的學弟妹們,只有將拿在手上的橫笛輕輕揭起。
「啊,練習是嗎? 接下來的確是會練習啦。」
「咦,這是什麼意思?來邀請人說一起過去的嗎?」
「那還真是獨特。」
「與其說獨特……不如說很奇怪……」
比起生氣,一行人更加顯得困惑,於是視線就全部集中到約書亞身上。要他想想辦法解決的那些眼神讓約書亞不禁輕嘆。可是自己也無法冷漠對待奈拉,絕對辦不到。
「雖然搞不太懂,但是能提起幹勁也是件好事。好好加油吧。」
「明明搞不懂卻是這種態度?」
「反對含糊不清!」
「好詐……」
「你們很吵耶,神官所必要的是調和。」
「而且為了收拾這種情況,還開始講此一蠢話了!」
「上次才說自己已經不想再聽到冒牌貝爾莉娜老師的台詞,明明還那麼生氣。」
「你們很囉唆耶。不管是從何種惡黨口中說出的話,只要其中有正確的道理就該仔細傾聽。聖傳上頭也是這麼寫的。」
「反對暴力性地利用宗教……」
奈拉那琥珀色瞳眸緊盯著吵吵鬧鬧的學弟妹們看。約書亞雖然側頭回應那對似乎想問些什麼的眼神,卻沒有任何回應。
「吵死人了,你們這群小鬼們!」
相對地,蒼藍神魔從奈拉背後飛出來。接著她立刻變化為少女姿態,阻擋在主人前方。
「哇啊,出來了!」
「講話很吵的貂。」
「笨蛋神魔。」
「你是位階三十幾左右吧?像這種完全人型狀態,其實沒辦法長時間保持吧?」
「你這小丫頭,要你多管閒事。我可是吾主忠誠的臣下也是一起同在的朋友,保持這個姿態是很重要的事。」
「說什麼神魔是朋友……」
「哇啊……」
「好可憐。」
「喂喂,你們幾個,我可不允許你們隨便講這種壞話喔。」
照這種道理,別說是朋友,擁有神魔妻子的自己到底算什麼呢?四個人大概理解他的意思之後,就姑且閉上嘴不說話可是他們的眼神還是明顯充斥不滿。約書亞刻意無視這點,快步往東塔走去。
12
從那天開始,奈拉依舊持續有奇妙的舉動。
別說是餐廳,有時甚至會跑進修練室里,混在藍肩布的一行人裡頭;也曾經在南塔走廊的盡頭被目擊到那頭黑色毛球。在修練場練習的時候,更是一直跟在約書亞後頭不放。
說起來,她原本就是完全掌握住約書亞行動的超級跟蹤狂兼霸凌主謀。要說這種情況是理所當然也的確沒錯,但這次完全不顧忌他人眼光,所以更加糟糕。
「先是暴虐的沉默王,然後連寂靜的奈拉也淪陷了?」
「這麼說來,二年級首席那女孩也總是跟在他後頭呢。」
「難道約書亞·帕雷格其實是首席殺手?」
因為這樣,像這樣驚人的謠傳瞬間席捲塔內。
——超級難以回應!蒂艾爾的確隨時都跟自己在一起,但是尼爾威學姊的奇異舉動就真的搞不懂,關於亞菲克學長更是毫無事實根據!真是有夠會給人添麻煩!
約書亞很想隨便抓個人來,然後這樣大聲主張。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對奈拉採取強硬的態度,然後也無法隨便讓這件事泄漏出去。
「既然這樣!我覺得自己就只能全力埋首於眼前的事情而已啦!」
「嗯——」
從東塔的修練場回到位於南塔的自己房間之後,看著抱住紅色頭顱苦惱並發出怒吼的丈夫,妻子露出實為複雜的表情對他招手。
「雖然聽不太懂,但真是辛苦呢。來,讓我抱一下,所以過來吧。」
「…………」
默默地點個頭後,約書亞就這樣躺進鷥翎的胸口。平常的話,他明明就會勉強保持住雙方的距離,現在卻是這樣的態度。看到這種非比尋常的疲累模樣,鷥翎困擾地微微一笑。
「好乖好乖,那我們就順勢讓夫妻的關係更上一層樓吧?如何?」
「快住手,不可以現在誘惑我。一個不小心,我真的會淪陷。」
「我不是說過嗎,就算淪陷鷥翎也完全無所謂喔。」
「真的嗎?那樣就再也不能跟菈琪休借有趣的書,也沒辦法聽到基列亞德的詩了喔?之前一起在城鎮裡散步,說不定也會變成最後一次。」
「這……這個嘛……嗯……唔……」
困擾到皺起眉頭的表情,比過去更像是人類也更讓人感到欣慰。也許是當不變乃一切基本的大神魔混入人類的生活之中時,久而久之也學習到人類的情感。對此一笑的約書亞,突然聽到窗戶響起喀噠的聲響。
時間已經是大半夜,同時隔壁房間的賽姆或基列亞德也沒有動靜。舍監也早就結束巡察,這是不會有訪客存在也不允許存在的時刻。
約書亞謹慎地打開窗戶,窺探外頭。
底下的中庭里有個眼熟的男影。扛著弓矢並叼著煙管的模樣,比白天在餐廳那穿著圍裙的樣子要更像原本的他。 拔起插在自己房間窗板上的箭矢,約書亞本來想往他的額頭丟過去,不過這種距離實在不覺得能空手丟中。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靠妻子的羽翼降落到中庭,直接把它還給艾雷米亞。
「真稀奇,你明明說過絕對不會踏進我的地盤啊。」
「是啊。因為對於搞諜報的人來說,這—是項不可動搖的規則。」
這句話讓約書亞揚起眉毛。
那麼,這代表發生非得打破這項規則的事件嗎?
「之前你拜託我調查的女性來歷已經完成了。」
「你說之前的……就是妨礙我們約會的那群人嗎?」
鷥翎比約書亞更早顯得幹勁十足。
結果那一天,兩人前往想去的那間店吃完點心後就沒時間了。不但沒有辦法逛服飾店,甚至沒什麼時間一起走在鎮上散步。所以鷥翎當然鬧起彆扭,也猛烈發怒。
「很好,快告訴我是哪來的傢伙!我雷凰鷥翎大人會降下憤怒的雷擊,把他們烤得恰到好處!」
「嗯,這真的想拜託你,務必請你把他們都烤成焦炭好嗎?」
艾雷米亞沒有責備發出怒吼的鷥翎,還一反常態地用認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那個女孩的名字叫佩爾絲卡·涅·尼爾威。」
「涅·尼爾威?這麼說來……」
「沒錯。跟你想的一樣,是舊尼爾威太守一族的倖存者。對紅肩布金鈕扣的小姐來說,就是表姊妹。」
「也就是跟學姊相同,是亡國的公主之一呢。為什麼你要敵視那樣的人?」
「所謂亡國的公主或是王子大人這類的,總是很容易化為紛爭的火種啊。這次似乎就是這樣的情況。」
魯斯提拉的間諜嘆了口氣,同時吐出一道紫煙。手工雕刻的銀制煙管在月色下閃閃發光,為他的側臉增添一股魅力,但是眼角的暗影卻又濃又深。
「尼爾威革命的主謀,是叫耶魯·傑拉的人。最近那傢伙身邊有許多非常可疑的傳聞。」
就這樣,他所說的內容就是——
尼爾威那殘忍的太守,也就是奈拉的父親被約書亞暗殺後,趁著混亂讓革命成功的就是耶魯所率領的現任尼爾威政權。但即使經過七年,他們依舊無法讓內政安定下來。就這樣,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以舊太守一族裡頭血統最高貴之人為首,宣言要讓舊體制復辟的一群人。大多都是前貴族、軍人、高級官僚等,淨是些高官顯貴。
「為首的就是那個叫佩爾絲卡的人嗎?」
「沒錯沒錯。太守的長
男……也就是尼爾威正式的繼承人在革命中被殺害,其他的直系就只剩奈拉公主而已。但是這位公主人在『星紺之塔』裡頭,實在無法勝任,所以才會輪到她的表姊佩爾絲卡大小姐來擔任。」
「所以呢?」
約書亞的聲音裡帶有質問的色彩。
「就算尼爾威再度發生紛爭,我想跟你也沒有關係吧?」
「這個嘛,就是有啊。因為給予那個革命政府各方面協助的,就是魯斯提拉。」
艾雷米亞邊說邊用煙管的前端畫出亞歷斯泰爾大陸的地圖。
「你看,尼爾威跟魯斯提拉之間,只有些吹口氣就會飛走的小國家聚集在一起對吧?所以當那次革命發生時,難民就蜂擁而入地逃進魯斯提拉境內。」
豐饒的穀倉地帶,再加上又是政治安定的經濟大國。然後更重要的就是有著以英明傑出而聞名天下的露·魯斯提拉太守一族。亡國的人民們都認為,只要逃進那邊就不會遭受惡劣的對待,實際上也的確如此。達爾塔斯給予他們住家與工作,用盡各種方式讓難民們得以生存。
「可是那種事情如果持續發生個兩三次,就算是魯斯提拉也撐不住。所以為了讓現在的革命政權能儘早安定下來,好把自己原本的國民帶回去,我們家的老大也就幫了不少忙。」
在這種時候,尼爾威的舊一族開始策劃陰謀。他們想要乘隙攻擊至今依舊不穩定的革命政權,企圖再次將國家收入自己手中。
「達爾塔斯大人並不歡迎這種事,是嗎?」
「沒錯。實際上,這次甚至還想雇用殺手趁早解決掉。」
陰沉的笑容浮現在艾雷米亞端整的嘴角上。
「我可不干喔。」
「這我知道。我們也不打算再把你牽扯回這一邊的糾紛裡頭,但是啊……」
吐出的紫煙再度於夜風中消散。約書亞以搖曳的眼神看著煙塵,靠在他身上的鷥翎帶著略顯不安的眼神抬頭看丈夫。
「這下子,說不定對方往這邊過來啊。」
「直接講清楚吧,你這流氓。這樣實在不像你的作風。」
聽到鷥翎焦急的聲音,約書亞在內心感受到不安正逐漸化為清晰的形體。
距離舉行成果發表會只剩下幾天了。「星紺之塔」從大陸各地招待贊助者前來這場雖然盛大,但是鮮少舉辦的修道生祭典。
「那個叫耶魯的人,要來參加發表會對吧?」
「嗯。」
魯斯提拉的間諜很憂鬱地點點頭:
「還有,我們家老大當然也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