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展現你的正義」(2/2)
照現況看來,自己已經無法再戰。
這消極的念頭,會使她的心不再加熱。不過──
「天空……!」
一片片破碎、掉落,化為光塵消逝的魔導構裝裝甲板彼端,一隻帶著利爪的黑色細手,從浮在天上的巨大眼球直伸而來。
從天而降的黑臂黑指,曳著黑光逐漸逼近。究竟要用上多少力量才辦得到這種事呢。
……那是──
堀之內知道那是什麼。
是黑魔女力量的一小部分。
從封印泄漏出來的黑手,性質應該接近幻影。假如它具有相應其體積的物理力量,勢必會擾亂月球與地球之間的空間,撕裂天空。
所以,那的確是幻影。即使擁有力量,也與黑魔女的實力相差甚遠。
但縱然明知如此,另一個理解使她的心震顫不已。
黑魔女想抓住她。
會覺得毛骨悚然,是因為想起某句話。
……我──
我一直都是背著月球戰鬥。
假如黑魔女有那個意,隨時都可以突然從背後把她抓個正著。
「────」
太天真了。或許該說是狀況「不正常」。畢竟黑魔女和其他魔女本來就該是那種敵對關係。
……唔。
渴望地一意高速伸來的黑手,已經明示出它的大小。
「掩蓋了整個天空……!」
那大張的手掌,寬度可比月球直徑。
月球早就被完全掩蓋,黑色在這東京空中擴展開來。
足以覆蓋任何東西的巨大魔爪,已經近到從這個位置只能看見掌心了。
想必每根手指都越過了日本,布下從太平洋中央到東歐一代的黑影。
而自己現在能做的──
「──堀之內同學!」
有聲音。
堀之內轉向右方,看見熟悉的身影沖了過來。
各務‧鏡。
她的魔導戰服比堀之內還要殘破,但她見到堀之內頭一句話就是──
「你的燃素信念還沒碎吧!」
她喊道:
「把力量借給我!」
●
堀之內不曉得現在是什麼狀況,只是覺得那聲音莫名地值得信賴。
明明前不久還是戰得難分難解的敵人。來路、為何敵對都不明,甚至傷了她的家丁。
但是,兩者其實有相同的目的。
……而且她──
在這一刻,也沒讓月球離開視線。
以前有過這樣的人嗎?
在這個每隔十年,有如活祭儀式的魔女之夜就會籠罩大地的世界上,她也毫不畏懼地始終仰望天空,即使現在黑魔女的力量近在眼前也沒有改變──
「堀之內同學……!」
她伸出了手。動力手臂。來到了堀之內面前。於是──
「要做什麼?」
「這個嘛,很簡單。」
各務雙手向旁一展。
「──我們一定要消滅它!」
堀之內知道各務要做什麼了。她已經見過了好幾次。
這個對手,名叫各務‧鏡的魔女,應該是
具有來自某種技術的創作型能力。堀之內和其他魔女,都是透過儀式性的手續從地脈吸取流體,造出驅動系統或裝甲等物體,但各務不同。
──她可以隨時把流體「抓出來」加工吧……
接近「創造」。
那不是不可能的技術。假如接受過護佑或改造,使她本身就等同於術式,就可能做得到那種事。現在就有部分魔女對自己施加了這種改良。
然而,倘若她的能力全是來自自己的術式,勢必會造成所持流體的減少與過熱。
而眼前這個人沒有這種情況。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流體反應,現在也是。別說不像魔女,反應甚至比一般人還低。然而,她卻能以快過堀之內的速度掌握、加工流體。
「把力量借給我。」
她為什麼能這麼有自信?
不曉得。
她的一切都是那麼難懂。
不過,堀之內仍能相信自己。有魔女排名第四、東日本代表的成績,憑的就是從過去到現在始終如一的堅定。
於是,她決定相信自己所見。
眼前這個人是流體加工的高手,戰術也很有效。不知該不該說自己同等,總之結果是不分勝負。
既然如此──「朱雀!」
肩上跳出的術式陣中,使役體朱雀似乎是累了,盤腿坐著。
……他真的是鳥嗎……
儘管常有這種疑問,現在質疑這種事也沒意義,先當作沒看見。真是個成熟的決定。總之,朱雀似乎也知道堀之內在想什麼,明白了她的意思。
《魔導構裝:解除部分結構》
《警告:解除部分結構將加速燃素信念自毀:十五秒》
「我就借給你!」
堀之內不任由魔導構裝崩潰,主動將其分解回流體。那應該能對各務這樣的流體加工高手提供相當的幫助。只是──
「別忘了時間緊迫……!」
「我當然知道。」
各務微笑著稍微回頭,說:
「謝謝你。」
●
光太郎知道自己下了正確的判斷。
「副課長!」
觀測員大喊。所指之處不是黑色魔爪抓來的天空,而是東京灣對岸。
「大小姐和對方的魔導構裝要融合了!」
他看見了。即使隔了約二十五公里距離,逾五百公尺的建構物仍然聳立在他的視野中。
「喔喔……」
大氣的震動,是來自朱龍膽驅動系統的大鈴聲,與各務的巨劍鐘聲似的聲響。
兩種聲音沒有重合,只是英凜、莊嚴地漫渡天空。
兩具魔導構裝,就這麼在那聲音中合而為一。
中央是巨劍。
鍔部是水平橫展的巨弓。
這個既像更巨大的劍又如十字弓的武裝,全長超過了一公里。
「那是……」
光太郎話只說了頭,隨即左右擺首。
「那應該還比不上夫人。」
他將「現在還不行」咽回喉中,對所有人喊道:
「──看清楚了!」
在大鈴聲和鐘聲中,凝視天際。
從月球揮下的黑色魔爪似乎已來到散逸層,看起來不完全是黑,帶了點紫青,手掌更在大氣透鏡的影響下急劇膨脹扭曲。
「經過十年,堀之內家的力量又一次觸及了黑魔女……!」
就在這一刻。
世界震動了。
全長一公里的大炮向天空釋放了它的全力。
●
炮擊的后座力沒有任何緩衝。
發射時的衝擊波,在方圓數十公里範圍內的天空造成放電現象,更將地上東京灣東北方的大批建築猛烈橫掃,夷為平地。
當衝上空中的建築物殘骸砸近其他廢墟、翻滾而破碎時,中央的爆壓仍不斷搖撼東京。
廣大海灣東北角,以幕張沿岸微中心的地帶,甚至現出海底。
海水向外高漲,由泥沙、破碎的人工島和其他填海而成的地台濕漉漉地裸露在陽光底下。
聲音,不是浪潮聲。
遭壓縮而隆起的海面下,發出海水擰扭的低鳴,彷佛大船的鋼板扭曲聲。
對於這些動靜與聲音,最早反應的是東京灣中央的四法印學院。已張設防護術式的學院防禦系統從海中豎起防波障壁抵擋海嘯,並在發送沿岸警報的同時,向海面挺出自身防禦系統所及範圍中所有消波塊。由於東京灣海水較淺,才能設置這樣的防禦機制。U.A.H.J.、堀之內家等有力家族,以及重建橫濱市公所為主的各個組織,接到學院聯絡後也都設下廣域術式,以抵擋海嘯及確保、補強疏導海水用的渠道。
隨後──
《警告:衝擊波接觸前七秒》
那是,一把巨錘。
由東向西,將海嘯轟成滿天水花的力量來了。
那便是爆壓的威力。劇烈的震動使海水裂解成暴雨,同時──
「……!」
對岸建築物東面玻璃窗為之搖撼,結構弱的紛紛迸出裂痕。
但每一個人,都從那些窗口或轉過壓低的頭,看見了一個景象。
天空中央。
擎天矗立的弓劍放出的全力一擊。
「喔……」
貫穿了鋪天蓋地的黑色魔爪。
●
完全是一直線。
大張的手掌有如毫無戒備的表徵,光之炮火暢通無阻地一路貫入黑色手臂幾乎伸直的肘。
爆裂隨後而至。
最先毀滅的,是下臂。手腕稍上方的部位驟然膨脹,樹皮迸裂似的炸碎。
接下來的就單純多了。
隨著爆炸向手肘蔓延,手腕到五指的部分彷佛被遺落般在空中失去力氣,但沒有就此結束。
掌心開的洞從彼端開始擴張,五指向外歪曲地暴伸。
並就此崩潰。
霎時消散。
淡淡的流體光在天上散成手臂形狀,消失不見。
來自地上的破壞雖然到了上臂就停息,但已足以癱瘓手臂。
一切都往月球漸漸消失,最後留下的,只有圍繞月球的眼眶。
而月之眼也隨即集中縮小──
「要不見了……!」
當人們站起、開窗、奔出家門歡呼時,天上已沒有一點黑影。
夏日晴空下,就只有皓月高懸的藍天而已。
「魔女的劍到哪去了……?」
眾人轉向東京灣東側。
那裡已經什麼也不剩,天上甚至連雨雲也沒有,但仍下著鹹鹹的雨。海嘯餘波使得部分沿海地區海水倒灌,水渠因洪水退回海中而隆隆作響。
大家見到、遭遇的,全是一時的變化。
天空、大地如今什麼也沒有。
「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注意到時,雨也下完了。
什麼事都和往常一樣。
●
「好。」
堀之內看著各務放鬆肩膀這麼說,同時檢視現況。
魔導構裝已完全消失,兩人站在廢墟的樓頂。天空只有天的藍和月的白,眼下流回東京灣的浪潮快速捲動海底的瓦礫石塊,在廢墟拍出陣陣波濤。
各地發出海底構造物挪移、撞擊的沉響,以及海水吐回其捲入的空氣,近似白噪的聲音。遙遠的警報聲,從對岸傳來。
她們那一擊,引起了堪稱二次災害的現象。
……我們這樣也和黑魔女差不多吧。
幸虧,堀之內家與U.A.H.J.等具有防災能力的組織看來都發揮了應有的功效。
利用廢墟分流、蓄洪的沿海地區,報告上較顯著的損害就只有被衝擊波震碎的玻璃窗。當然,各地的近海神社佛寺還是發生了地脈容許輔助系統逆流,或幾個儲槽被沖走的狀況。
但是,堀之內更在意其他地方。
她沒理會手邊光太郎送來贊賀的術式陣,以及快速將其淹沒的家中指揮所侍女們表達讚賞的術式陣,在意的是──
……各務‧鏡。
剛才的炮擊中,她確實聽見了。
當黑手毀滅、月球重現時,她是這麼說的:
「我終於找到你了,硝子……!」
硝子?
那究竟是誰。不,首先該問的是──
……她究竟是什麼人?
想也想不透。現在,眼前看到的──
「────」
是各務無力一晃的身影。她的魔導戰服
在這一刻解除,恢復原本的西裝。
然後倒下。不,跪下。
不知是因為疲勞還是放鬆。失去魔導戰服這點,堀之內也是一樣。
不過她穿的是制服。
「餵……!」
堀之內從背後用肩膀頂住她,發現她意外地輕。然後小心地控制力道,手繞過腰扶起她。
「你不是……」
各務腳邊,有一個藍白雙色的龍型使役體。
●
堀之內想起自己也參與了實驗,要創造這個備受期待的使役體。發現他是失敗作而決定廢棄時,堀之內在取得最後一筆資料後,作了點手腳。
讓這個使役體在祈望自由的時候,能夠解除門鎖術式。
她怎麼也不忍心看著這個使役體關進牢籠等死。過去遭到同樣處置的使役體不計其數,那麼做或許只是種偽善,但是對她而言──
……我想起來了。
母親戰敗而死後,堀之內聽過許多悲嘆。
都在說人類雖想封印黑魔女,但到頭來反而只是作繭自縛,等著喪命而已。
所以她不想做同樣的事。
讓他們擁有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儘管有種自命清高的感覺,她還是這麼想了。
只要能應屆結束魔女之夜,那就不是偽善了。
她抱著這樣的心念,對自己承諾。
可是後來,想不到這孩子竟選擇往西廢墟逃亡。原以為他會往沒有危險、無人居住的東方逃,結果可能是親近人的生性造成影響,使他下意識地往西方走。然後被追蹤術式發現,輾轉給光太郎幾個添麻煩了。
……可是……
「喂,醒醒啊……!」
最後在因緣際會下,和他遇見的人消滅了黑魔女的力量一角。
當初留他一條生路是正確的嗎?
……如果是,那我──
以後該怎麼做呢。該回答這個問題的人──
「────」
堀之內注視自己懷中那人的臉。
……她說終於找到了。
她當時的口吻,完全感受不到恨意。
只有某種憤慨似的情緒。那不是單純的怒吼,而是很多種情緒交摻的結果吧。
不過──
「現在是怎麼回事?」
昏睡了的她臉上,帶著微笑。
不知是失去意識而放鬆還是表情。什麼事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天上,空氣的拍擊聲逐漸接近。光太郎的直升機來接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