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無法到達的龍宮城(2/2)
「你誤會了,我真的沒有詛咒你。我是為了想跟你說話,才故意把稻草人帶來的。」
「你不要胡扯了!」
她終於從樹叢里站了起來,那把黑傘還從樹叢里穿刺出來。幡谷同學的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不斷上下起伏,她那頭黑髮上還掛著幾片綠葉。
「啊!」
「啊!」
我們兩個四目交接。
並且同時發出驚叫聲。
像這樣四目相對後,很容易就能預測接下來她會採取什麼行動。
嗯,沒關係啦。我又不是現在才察覺到。我從剛剛就知道你躲在樹叢里,所以你不用那麼驚慌沒關係。
還有,你不需要立刻逃走。
我不會把你吃掉啦。
雖然此時幡谷同學已經消失在我的視野里了。
好不容易有機會跟她進行交流,結果又完全泡湯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放棄地站在莫切資料館前面。我站在大門口,什麼事都沒做,就只是在尋找幡谷同學的身影而已。只要在這裡等待,是不是就能見到她呢?
結果出現的是另一個女孩。
「你果然在這裡啊。」
我的身邊突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慢慢地轉頭望去。
日向學姊頂著一頭被風吹亂的頭髮,站在我的眼前。揚起眉毛的她,感覺身上散發著一股晦暗的氛圍。
「因為我有點在意幡谷同學……」
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可是為什麼對學姊說出這句話時,會感到猶豫呢?強風吹拂的聲音,把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蓋過。
日向學姊皺起眉頭,陷入思索。隨後,她緩緩地開口對我說:
「其實,我有件事得跟仁同學說才行。」
是什麼事啊?她就是為了要告訴我這件事,才到處找我的嗎?在等待學姊說出下一句話時,我的心臟不停地蹦蹦跳。
「其實,今天的便當並不是我自己做的。」
沒想到從她的口中說出來的,卻是出乎意料的話語。
「你說便、便當怎麼了?」
「所以我說,那個便當其實是我媽做的,並不是我自己親手做的啦。我今天對你撒了謊。」
說完後,學姊大嘆了一口氣。
她是怎麼啦?她到底想說什麼啊。
見到我睜大眼睛一副不解的模樣,學姊看起來有點猶豫地繼續對我說:
「……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這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起。
就在我猶豫該接還是不接時,學姊小聲地對我說「你趕快接吧」,於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餵?」
話說回來,因為我一直在注意日向學姊,而且也是聽從她的話才接起電話的,所以我並沒有注意這通電話是誰打來的。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這個模式是——
「幡谷同學?」
此時,眼角餘光可以瞄到日向學姊微微抖動了一下身體。
「你終於願意聽我解釋了嗎?」
「今天晚上我將詛咒你。」
啊?
「我的意思是,我將正式地對你施行詛咒。正所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詛咒還耝咒。」
幡谷同學又開始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了。
不過她這個人,其實只是想要研究詛咒的本質而已,所以即便嘴上嚷嚷要詛咒人,但基本上,她的個性是不會真的對別人使用咒術的。
大概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逼得她不得不這麼說吧。
要不然,她應該不會說出這種損人又不利己的事情才對。
「這種不知所以然的心情讓我痛苦得好想死,可是我又不想真的死掉。我不要一個人孤伶伶地死去。既然要死,我就把你一起拖下水。把你拖到冥府的最深處,將你磨碎之後再咒殺你!」
是我把她逼到這個地步的嗎?
我的心不僅快要窒息,還被蒙上一層絕望的黑色。現在就算幡谷同學沒有祖咒我,我的存在也快要遭到毀滅了。
「我已經拿到你的頭髮了。」
雖然要用莫切的咒術也可以,但如果用了,就等於褻瀆了研究莫切的媽媽她們——電話那頭接續傳來這些呢喃。聽起來像是不小心把痛苦的心聲說出口一般。
其實,幡谷同學並不
是真的想使用咒術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一定要阻止她這麼做才行。
幡谷同學掛斷電話。我只能對著手上的電話發愣。
她剛剛說她有我的頭髮,而且她不會去行使莫切的咒術。這麼說來,她是打算使用稻草人囉?
「剛剛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
耳邊傳來日向學姊的聲音。就她來說,這個說話聲算是相當平靜。就在我對學姊如此冷靜的表現感到困惑的同時,我回答她說:
「是幡谷同學打來的……」
「果然是、幡谷同學啊……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仁同學你到底想做什麼?」
日向學姊直直地看著我。雖然無法清楚地解讀,不過可以從她的眼睛深處,隱約看見她那堅強的意志。
「我……」
我一邊思索詞彙,一邊回答。
「我認為繼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幡谷同學到現在還受到言靈的擺布,使得她無處可逃。學姊你應該也有察覺到幡谷同學表現出一些奇怪的舉止吧?」
由不可思議的力量所構築、扭曲,導致有人陷於不幸I對於這樣的現狀,我怎麼樣都無法忍受。
「如果說,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言靈所創造的世界裡,那我會接受這樣的現實,畢竟這是我自作自受。但是只有幡谷同學一個人被丟下,明知如此我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也太不應該了吧。我沒辦法就這樣丟下幡谷同學不管。」
「她不是沒有想起你是誰嗎?」
日向學姊一邊用手壓著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低語。
為什麼你要在這時提起「幡谷同學沒有回想起我」的事實呢?我完全不曉得學姊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態。
「你有我不就好了嗎?」
日向學姊突然冒出這句話。
此刻的她面無表情。這樣子看不出她的情感,反而更讓人害怕。
「只有我一個人,你應該就足夠了吧?」
學姊又再重複同樣的話語。她微微低著頭,這次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你是有什麼不滿?」
她把手抵在自己的胸口,皺起眉頭看著我。
「這個世界是由言靈這個不明因素亂搞而成的,就算這樣你也無所謂嗎?就像你的心意也是,一下消失一下又復原,被這樣子耍弄,你也不喜歡吧?我們現在仍然遭到那股混沌不清的力量所擺布。所以應該想辦法讓這一切終止不是嗎?」
「那你就在此收手不就得了嗎?到底是哪裡不行啊?」
日向學姊打心底感到疑惑地向我問道。
「這樣做不行啦。」
我努力地挑選詞彙,希望能夠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日向學姊。
「到底是什麼不行啊?」
全部都不行。為什麼要允許讓不可思議的力量來擺布我們?這根本就不對。
「幡谷同學在被我逼到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已經打算要對我施咒的樣子。但其實她這個人,根本就不想做出這種事。如果說,她會做出這些舉動都是我造成的,那麼我就必須阻止她才行。」
「這種事情不要理她就好啦。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為什麼你非得阻止那個女生不可?」
日向學姊朝我跨出一步。相較於此,我則是依舊佇在原地無法動彈。
「如果她想這麼做,你就讓她去啊。你不需要被她那可憐的行動耍得團團轉。從我來看,就算你想要幫她找回記憶,恐怕也是徒勞無功。」
就算看起來可能會徒勞無功,我也不想讓這一切就這麼白費。至今我採取了許多行動,結果都白忙一場。為了不再重蹈覆轍,我必須持續向前邁進,能夠累積多少算多少。
我為了將這份心意傳達給日向學姊,於是對她大喊:
「我不只想要幫她找回記憶,對於她被捲入這個扭曲的狀況後,承受了原本不需要承受的痛苦,以及不得不做出原本不需要做的行為……這些我都儘可能地希望能夠替她消除。」
日向學姊低下頭來。
「你為什麼要這麼為她著想……?你都沒有這麼顧慮我耶?是因為我已經恢復記憶了,所以就無所謂了嗎?這樣就結束了是嗎?你就不管我了嗎?」
我並沒有打算要忽視學姊。我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對她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是這個意思?」
日向學姊以淡定的口氣回答。
「我現在非常痛苦,難道你要無視我的這個心情?」
就是因為不想無視你的心情,我才會這樣子和你面對面溝通。為什麼你就是不懂呢?
「如果你這麼在意那個女生,那我就代替你去阻止她好了。這麼一來,你的煩惱也就解決了吧?」
學姊這番話,讓我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但我還是努力地張開嘴巴,因為我無法照著她的意願去做。
「由你來幫我收拾爛儺子,這樣是不對的。這次的事情是我的責任,是我輕率的言語所造成的。」
我以堅定的眼神注視著日向學姊。
「所以我得自己去收拾善後。」
我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撇過頭去。
「我自己會變得怎麼樣,那倒是無所謂。但如果有人因為不可思議的力量,導致他不得不做出原本不需要、不想做的事,那麼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必須自己去阻止幡谷同學才行。」
我不想把責任推給別人,然後自己一個人逃走。
日向學姊沒有回應。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她嘆了一口氣。
「……既然你自己很清楚,而且也下定決心的話,那就這麼辦吧。」
咦?
剛剛那個嚴肅的氣氛已經不見了。
學姊以溫和的笑容看著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剛剛明明還那樣責備我。
「真的很抱歉,我剛剛是故意在測試你。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來確認你的心意。」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看到我一副困惑的模樣,日向學姊一陣苦笑。
「我剛剛不是提到便當的事情嗎?其實那個話題還有後續。」
學姊害羞地低下頭。
「只有那個玉子燒是我做的。」
她是指那個形狀難看的玉子燒啊。
「我因為覺得難為情,才謊稱全部的菜色都是我自己準備的。但是仁同學卻說玉子燒很好吃。」
說到這裡,日向學姊吸了一大口氣,然後抬起下巴。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說謊、不需要掩飾,不需要做卑鄙的事情也無所謂對吧。就算我不耍這些手段,仁同學也會好好地正視我對吧。當初我的御宅族興趣被發現時,你也是這樣對我。所以……」
日向學姊指著我的手機說:
「既然要對決,就得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才對,雙方必須立足在同一個戰場上才行!所以請你把幡谷同學拉來與我同樣的戰場上吧。」
日向學姊的眼睛閃閃發光,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不過,她所說的「對決」是什麼意思啊?
不管怎麼說,總之學姊的意思,就是要我去把幡谷同學的記憶找回來就對了。
「如果只是一般程度的努力,可能不會有什麼成效。我原本想說如果你的決心不夠的話,那麼就算處於這種有利於我的狀況也不賴……不過從剛剛的對話,我已經很清楚了。既然你的心意如此堅定,那麼你應該辦得到才對。」
日向學姊笑嘻嘻地指著我說:
「我想,這件事情只有仁同學你能夠辦到。」
「日向學姊……」
我感覺到一股喜悅湧上心頭。
日向學姊除了短暫地把自己扮成壞人,藉此幫助我整理思緒之外,還在後面推我一把。
說到這個……我突然回想起來——
之前我失去一星期記憶的那起事件,當我在雨中到處尋找幡谷同學時,也是日向學姊在背後默默地推了我一把。多虧了學姊的幫助,我才有辦法順利地向前邁進。
——原來這裡也存在著不會改變的事物。
我真是太開心了。
「謝謝你。雖然對女孩子說這句話可能不太對,但是學姊真的太帥了。我覺得自己產生了不少自信呢。」
「不用客氣。這個人情,就留到下次放學後,再用你的身體償還吧。你就好好加油吧!」
日向學姊最後的那張笑臉,與開朗的說話聲不同,看起來有點寂寞。
學姊轉身背向我,一步一步邁開步伐離去。
途中,她停下腳步,再度轉過身來
看向我。
「如果我現在叫你不要去,你會怎麼做?」
「啊?」
「騙你的啦!我是開玩笑的。仁同學你真的太好騙了。」
緊接著,學姊便轉過身去快步離開。
她那善變又纖細敏感的笑容,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時之間我無法好好思考,只能呆站在原地。
學姊的身影已消失在視野里,我卻依然對著空中伸出手去。不過這麼做當然不可能碰觸得到她。
接著,我將那隻手用力握緊拳頭。雖然不曉得學姊最後為什麼要對我說出那句話,但是她鼓勵我的那份心意,我絕對不能背叛。
「看你一副意氣風發打算回去的樣子。怎麼?是在心裡做了什麼決定嗎?」
是藤森同學。她是故意在這裡等我嗎?只為了嘲笑我?
「嗯,對於被不可思議的力量搞得亂七八糟的現狀,我想要改變。」
「你想要改變現狀?這跟前陣子你所做的結論完全不一樣嘛。而且我不是也跟你解釋過了嗎?」
藤森同學抬起頭看向我。
「只要她們兩個其中一人找回記憶,那麼另一個人就永遠不可能回想起你的事情。明知如此,為什麼你還要一直白費力氣?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沒辦法丟下幡谷同學不管。」
只有這一點我很清楚,於是我斬釘截鐵地對她說出這句話。
「再怎麼對抗已經註定好的事情,也只是白費力氣。」
藤森同學一邊呵呵笑,一邊這麼說。
「既然你說要乖乖接受現實……」
藤森同學的語調非常獨特。明明沒有帶任何感情,但是語調卻有抑揚頓挫。如果聆聽對象的心情不好,可能會覺得她這種說話方式非常刺耳。
「那就應該全盤接受這種扭曲的狀況不是嗎?」
藤森同學說出殘酷的現實。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舉止變得怪異的幡谷同學丟在一旁置之不理?」
這種扭曲的現實,已經讓我很厭煩了。聽到我的回答,藤森同學露出溫柔的笑容。
「她的舉止變得怪異……」
藤森同學以食指在我的鼻頭前面畫圓圈。
「說來說去,還不都是你造成的?」
我低下頭來。她說得沒錯,我完全沒辦法反駁。
「雖然你對這件事情感到後悔並且反省,這個行為值得嘉獎。」
她以鈴鐺般清脆的聲音繼續說道。
「但你現在居然說要否定她的現狀……」
藤森同學以愉悅的眼神窺探我的臉。
「這不是很奇怪嗎?」
她的聲音雖然不像毒物那般刺激人,但卻像泥巴一樣黏答答,讓人渾身不舒服。
「你這麼做,不就等於是在否定她的現實、否定如實的她嗎?」
「藤森同學,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耶。」
聽到我這麼說,藤森同學以嘶啞的聲音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語言真是太美妙了。語言能夠演奏出交錯、矛盾、差異、落差等等各式各樣的聲音,呈現出各式各樣的色彩。所以我才會這麼喜歡日語,才會這麼喜歡由這美妙的語言所編織出來的日本文學。」
藤森同學張開雙臂抬頭看向天空。
「你所說出來的話語,雖然完全無法與日本文學家所創作出來的話語匹敵,但卻讓我感到大大的滿足呢。」
說完,藤森同學轉頭看向我。她的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昔。
「也就是說……」
我吞吞吐吐地做出回應。
「你的意思是……我講的話很矛盾?」
「你說呢?」
結果沒想到,藤森同學很乾脆地就鬆手,不再對我窮追猛打。真是奇怪,我還以為她會說出更殘酷的話呢。
見到她那張溫暖的笑臉後,原本保持警戒的我也跟著卸下心防。
「你嘴上說要接受現實,但是當你見到某人陷入不幸時,又改口說不想要接受這樣的現實。」
藤森同學閉上眼睛,這次換成以食指朝著天空畫圓圈。
「這個心情,用非常單純的話語就足以說明了。」
「藤森同學,你說得好難懂哦。」
「從我看來,可是再清楚明瞭不過呢。」
「聽了你這番話後,我反而愈來愈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了。」
「只要摻雜了他人的聲音及顏色,就會產生不和諧音,顏色也會因此被染黑。這又是另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呢。」
藤森同學的話語裡摻雜太多艱深的單字,簡直就像咒語一樣。
「比起以前,我比較喜歡現在的你呢。」
她像是要轉移話題般,對我說出這句話。
「啊? 」
「所以我決定對你親切一點好了。」
藤森同學不懷好意地眯起眼睛。
「我就以笨蛋都可以理解的語言,簡單明瞭地轉譯一下你現在的心情好了。你把耳朵掏乾淨聽清楚囉。」
她為什麼要故意這麼眨損我呢?真是太傷人了。
「也就是呢……」
但是藤森同學完全沒有顧慮我的心情,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你不在乎自己遭到詛咒。」
她的話就像是物理性的毆打一樣,不斷地捶打著我的心房。
「但是你卻不願見到那個女生遭到詛咒。你無法坐視不管。」
她說的「那個女生」是指誰啊?
是在說幡谷同學嗎?如果真的是在說她的話……
「怎樣?我說得很好懂了吧?」
藤森同學一邊問我,一邊可愛地側起頭來。
我皺起臉對她說:
「這樣的說法聽起來……」
不就像是我喜歡幡谷同學一樣嗎?
那天晚上,我為了找尋幡谷同學的下落,於是把她家附近的神社徹頭徹尾找了一遍。
接下來的這間神社,位在從我家往她家的方向,沿著大河旁的道路直走數十分鐘到底,有一座小山丘,該座山丘一爬上去的位置。是間視野遼闊的神社。
我來到了神社的紅色鳥居。
該不會這裡也落空吧。還是說,幡谷同學現在就在準備施行詛咒呢?
最後,我終於找到了幡谷同學。
在灰色薄霧包圍、散發著靜謐氛圍的神社境內,一個旁邊疑似有懸崖的角落之處,幡谷同學正背對著我,站在一棵大樹前面。她的左手還握著那把黑傘。
沒想到在這種狀況下,她還是堅持拿著心愛的那把傘。我在對此感到驚訝的同時,一邊抬頭仰望天空。空中飄著厚厚的雲層,隨時都可能會滴下斗大的雨滴。我不能讓她淋濕著涼,所以得速戰速決才行。
「幡谷同學,快住手!」
從這裡可以聽見河川湍流不息的聲音。
幡谷同學搖曳著她那頭長髮,轉過來看我。
「只要你不詛咒我,我就停止。」
臉色蒼白的她,以顫抖的雙唇回答。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咒殺你。」
「我沒有詛咒你啊。那全都是一場誤會。」
「事到如今,你說這些我也不會再相信你了。」
她是感到悲傷嗎?還是痛苦?還是困惑?還是生氣呢?各式各樣的感情浮現在幡谷同學的臉上。
我朝著她走近。即便看到我走來,她還是不為所動。只不過此刻她的眼裡好像又交雜了一份新的情感,讓她的心有了些許動搖。
「再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 」
唉……幡谷同學那充滿痛苦的吐息,融化到空氣里。
「每次只要一見到你,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心就好痛。這是為什麼?」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因為我也不曉得是為什麼。是不是因為幡谷同學渴望找回失去的記憶呢?因為消失的東西無法得到手,才會這麼痛苦呢?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而已。
因為不曉得她的痛苦所在,我只能任憑自己想像。
「幡谷同學,其實你根本就不想使用咒術對吧?既然如此,你就不需要勉強自己去做這種事。」
但是,光是單方面地吐露我的想法,也無法達到相互理解的狀態。剛剛和日向學姊的對話就已經證明這一點了。
「我已經痛苦到不能再痛苦,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連自己打算做什麼都已經不曉得了,你還要我繼續掙扎痛苦到死是嗎?我不是說了嗎,再這樣下去我已經快痛苦死了,所以才決定要詛咒你的不是嗎?」
「詛咒我也只會徒增你的痛苦。」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位在幡谷同學的視線上方處,有個稻草人被木樁捆綁在樹上。她現在正打算把釘子釘到稻草人上面。
不可以!
我趕緊衝到她身邊,抓住她那纖細的手臂。
「快放開我!」
「不行啊!千萬不可以這麼做!你其實一點都不想施行詛咒對吧!」
即便幡谷同學再怎麼瘦弱無力,當她全力反抗時,還是很難完全壓制住。每當她揮舞手腳時,手上的傘及釘子就差點劃到我的身體。
為了躲避危險,我決定與她保持距離。
幡谷同學氣喘吁吁地瞪著我,並且一步一步地向後方退去。再這樣退下去,有可能會掉到懸崖下面,非常危險。而且實際上,不曉得她是不是掙扎累了,身體有點搖晃。
在強風吹拂下,幡谷同學那纖細的身體突然傾倒。
「啊!」
這一瞬間,她手上的黑傘掉了下來。
那把傘從懸崖上掉落,被風吹落到懸崖下面的河流里。我只能無計可施地看著這一幕發生。
那把傘被河川的急流沖走,消失在遠方。
我放開幡谷同學的手。此刻的她垂下手臂,以無法置信的表情看著湍急的河流。
我們兩個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最後,幡谷同學終於動了動她的手。她把剛剛還握著傘、現在已沒有抓取任何東西的手掌舉到面前,以張到不能再大的眼睛凝視著。
「啊……」
她終於發出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幡谷同學從喉嚨發出不同於嗚咽的聲音。
接著,她用力地甩著頭,丟下我一人獨自跑走了。
我打算追上去,但是腳被地上的草袢住而跌了一跤。
好痛。我在朦朧的意識里,感受到幡谷同學的氣息及腳步離我愈來愈遠。
同時,也聞到地面傳來開始下雨的味道。
幡谷同學的媽媽遺留給她的那把黑傘,已經從她的手中消失了。
我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情。
我所做的這件事,真的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