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銀彈的嘶吼(2/2)
天使翅膀被拔除。
紋影霎時消散。
「騙人……竟然是消除系(Anti)!」
露諾雅恢復原本的速度,揮舞銑劍的動作緩慢得讓人焦急。
伊維古則是以雙倍的速度用右手舉起手槍。
槍口瞄準露諾雅。
發射!
乾燥的聲響迴蕩在施工布簾內側。
露諾雅薇爾趕緊扣下銃劍的扳機。
「——《敵彈反射》!」
「呵哈哈哈!竟然真的用了!《敵彈反射消除》!」
「怎麼會!?」
用來反彈子彈的紋影在出現的同時碎裂、消散。
露諾雅薇爾感受到左側腹一陣熾熱。
「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發出慘叫。
當場被擊飛、掉落。
鮮血四濺。
※
在戰鬥開始前——
我躲在施工中的遊樂設施後面,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從喇叭中傳來對話聲。
我是將美砂的手機維持在通話狀態下,放在露諾雅的口袋中。雖然聽不清楚交談對象的聲音,不過……
露諾雅還是用響亮的聲音告訴我:
『美砂同學——在這棟設施的另一側,是嗎?這棟建築物有一定的高度,她是在什麼地方?』
『我明白了——高度在地面附近,是吧?』
我清楚聽到了。
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
當然,我相信露諾雅一定可以擊敗對手……但是在美砂被抓住的狀況下,難以預料對方會怎麼利用她。
因此在露諾雅進行戰鬥的時候,我要負責去把美砂救出來。
順利的話,露諾雅也就能夠多一項『撤退』的選擇。
我趕緊穿過施工鷹架,翻越堆在地上的建材,繞到人工岩山的背面。
就算沒有白色布簾遮蓋,設施背面也是沒什麼人會發現的地點。而就在那裡,我看到了一名被綁住的少女。
於是我快步衝過去。
「美砂!」
「咦……螢介同學!」
她呈現雙手舉高的姿勢,手腕被鐵絲捆綁著。
鐵絲的另一端則是綁在建築鋼筋上。
「我馬上救你!」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是露諾雅幫忙問出來的。」
為了不傷到美砂的身體,我小心翼翼地解開鐵絲。
成功了。
雖然她的手上有好幾條細細紅紅的痕跡,但並沒有深到會留下疤痕。
美砂握住自己的手腕,蹲坐到地上。
「呼……」
「你沒事吧?」
「嗯,雖然一直維持很難受的姿勢……不過我沒事。話說,螢介同學……那個人是什麼?感覺不像人類呀。」
「呃、那是……」
跟AAA有關的事情都是秘密,當中最不能讓人知道的,就是『異界人的存在』。
但既然都把她牽連進來到這種地步了,我是不是應該告訴她?
不,那結果搞不好會讓美砂遇到更危險的事情也說不定。
所以,就算我會因此被她討厭…一
「……抱歉。」
「你不能說明嗎!」
「你會生氣也是當然的。可是……
抱歉。」
「是嗎……雖然不能釋懷,不過現在還是先逃出去比較重要吧……」
「沒錯。」
我沿著原路往回跑。
在逃跑的途中,拿出手機。
我必須告訴露諾雅作戰成功的事情。
液晶螢幕上顯示著通話時間。這麼說來,電話一直都保持著通話狀態啊。
正當我把它拿在手中的時候,從喇叭忽然傳出聲音。
是槍聲,以及露諾雅慘叫的聲音。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跑在前方的美砂也停下來,轉頭看向我。
「怎麼了嗎!?」
「我、我猜……露諾雅……中槍了…………」
「咦!?」
「還聽得到呼吸的聲音。不過很急促……」
露諾雅還活著。
可是感覺應該被逼到絕境了。
「那個男人手上有槍嗎!?既然這樣,就更應該叫她快點逃呀!」
「喔、喔喔……」
「我們也加快腳步吧!」
我邁出步伐——
又停了下來。
美砂的聲音變得焦急起來。
「你在做什麼!?」
「我、我……」
我可以成為肉盾。就這樣逃走沒關係嗎?
「我說,露諾雅同學不是普通人對吧?她說過她是軍人,應該是處理這種狀況的專家吧?」
「…………對,沒錯。」
就算我過去,或許也只會扯她後腿而已。
「既然這樣,就應該交給露諾雅同學處理。畢竟我們都是普通的一般人呀。」
我不禁陷入沉默。
美砂說得對。
她很冷靜。
她這麼說並不是不負責任或為了保身,而是優先考慮到效率,做出正確的判斷。
我的理性告訴自己,應該要聽她的話。
可是,在腦海的某個角落卻想到——
現在的我……至少可以當露諾雅的盾牌吧?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直覺告訴我要『過去』。
然而,總是認為『普通最好』的我,當然贊成美砂的意見。我還是回家做個燉湯之類的,等待露諾雅回來會比較好吧?
——到底怎麼做才正確?
怎麼做!
我煩惱得甚至連腦袋都要沸騰了,猶豫到鼻血都快流出來……最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對眼前的少女提出了一個突兀的疑問:
「…………我說,美砂。」
「什麼事?」
「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的?」
面對這沒頭沒腦的詢問,美砂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你突然問這做什麼呀?」
「告訴我……搞不好,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美砂雖然感到疑惑,但還是回答我:
「從小學……五年級。」
「咦!?」
「就是從五年級開始的呀,不是嗎?」
「……五年級!?」
「你該不會不記得吧?那時候螢介同學住院,從五年級的春天才到學校來的呀。」
「住院!?原來我住過院嗎!?」
「老師是這麼說的……那時候的螢介同學總是在發呆,看起來像在睡覺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我根本一點都不普通啊。
我催促美砂繼續說下去。
「螢介同學不管上課時間還是休息時間都不講話,上下學都有人接送……我一開始甚至還覺得有點恐怖。不過,大概過了半年之後,就變得比較普通了……款,不耍這樣嘛。你真的不記得了?我那時候跟你講過好幾次話呀。」
「喔喔……不、嗯……呃……」
我連一半都不記得。
雖然還是多少有一點印象。
但記得比較清楚的,大部分都是小學六年級之後的記憶。
為什麼我總是認為自己很普通?
到底有什麼根據?
為什麼從來都沒感到不安或覺得不對勁?
「……我說,美砂……一個人通常會記得幾歲之後的事情啊?」
「記憶嗎?我也不清楚,應該是幼稚園左右吧……大概。」
我想也是。
普通人應該是那樣。
那麼為何至今為止,我都不曾對自己沒有幼年期記憶感到奇怪?
「螢介同學,你還好嗎?臉色很難看喔?我看還是快點逃出去比較……」
「美砂,謝謝你!」
我握住她的手。
這還是我第一次這樣主動握住女孩子的手。
如果是平常,我絕對會因為害羞而打退堂鼓。
但現在,或許是我的腦袋變得不正常了。
美砂頓時染紅雙頰。
「謝、謝什麼呀?」
「多虧有你在,讓我稍微找回真正的自己了。」
「咦?真正的……是什麼意思?」
「我總算察覺到自己一直以來遺忘的事情了——然後,我必須要過去。」
「不、不可以!」
美砂的頭腦很好,光是聽到這句話就理解我的意思了。
我放開她的手。
「我走了……如果能活著,我們再來遊樂園玩吧。」
「不要說傻話了!不可以,快跟我一起逃呀,螢介同學!」
「……抱歉,美砂先逃吧……對不起。」
我總是認為『普通最好』。
但遺憾的是,我已經察覺到了,
老是在想那種事情的傢伙,根本『一點都不普通』。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什麼常識、理性、得失,我全部都拋到腦後,往前棄出。
美砂大聲叫著我的名字:
「螢介同學這個……笨蛋——!」
雖然不到激勵的程度,但這句話可以讓我明白,美砂一定沒問題的。
我聽從自己的直覺,進入遊樂設施中。
在支撐人造岩山的鐵柱森林中全速奔跑。
已經不普通也沒關係了。只要這樣一想,身體就莫名感到輕盈。雙腳用至今從未感受過的速度快步疾馳著。
※
露諾雅薇爾中彈了。
身體被擊飛,掉落下去。
無意識中,她在工程鷹架上蹬了一腳,減緩掉落速度。接著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用雙腳著地。
即使如此,關節還是軋軋作響。
側腹部好燙。
劇烈的疼痛讓冷汗都冒了出來。
壓在傷口上的手掌已經沾滿鮮血。
「嗚嗚……」
只是過招一次,她就徹底被逼到劣勢了。
更重要的是I
「嗚……!?、!?,這是、怎麼回事?我封入的干涉效果……竟然都被知道了?」
伊維古從上空落下。
一如往常地像羽毛般,彷佛沒有重量似的輕輕著地。
「能夠在那一瞬間扭動身體,避開致命傷,真是了不起。我的Gunswordia就是應該這樣啊。」
消除系的效果非常強大,但必須要正確預測對方會使用什麼干涉效果才行。
那通常是在大規模戰鬥中,用來消除會影響全體的干涉效果。
從來沒有發生過像現在這樣事先精確準備好的狀況。
「為什麼……!」
「呵哈哈!因為有個親切的人類告訴我的啊,Gunswordia。你是不是被同伴記恨啦?」
「什麼!我的同伴嗎!? l
難道是有人背叛?
刻印彈究竟封入了什麼干涉效果,對銃劍兵來說是攸關生死的情報。因此絕不能隨便讓其他人知道。
更何況,現在露諾雅的周圍,有看過她的刻印彈與封入行為,而且能夠理解其種類的人物……
幾天前還跟露諾雅同住的同伴臉孔霎時浮現她的腦海。
珂洛依!?
「這、這是不可能的!」
露諾雅薇爾的胸口深處傳來一陣劇痛。
眼眶變得炙熱,視野變得模糊,思緒變得一團混亂。
被相信『珂洛依不可能會背叛』的感情……以及『沒有其他人知道』的猜忌心夾在中間。
「不對!珂洛依是我的戰友、摯友、最好的朋友呀!」
伊維古舉起手槍。
必須
反擊才行。
可是,不管用什麼刻印彈,一定都會被消除。
露諾雅薇爾拔腿奔出。
穿過工程鷹架的鐵管,奔進模仿岩山外觀的遊樂設施中。
子彈從一旁快速飛來。
「嗚!」
「呵哈哈!喂喂喂,你那該不會是閃避動作吧?慢到我都要打呵欠啦。」
「嗚嗚……」
不管對方怎麼嘲笑,照現在的狀況都不可能繼續戰鬥。
必須要先跟對手拉開距離,重整態勢,在手中的刻印彈已經全部被敵人知道的前提下,重新思考作戰才行。
露諾雅薇爾用手壓著側腹部,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著。
伊維古則是悠悠哉哉地追在她身後。
一邊笑著,一邊對露諾雅的腳開槍。子彈擦過肩膀,燒焦衣服。
被追到無路可逃了。
遊樂設施內部到處都是支撐假山與雲霄飛車軌道的鐵柱。
在昏暗的鐵柱森林中。
又中彈了。
露諾雅薇爾勉強自己因為出血過多而模糊的腦袋,拚命思考。
——對方便用的手槍是M92FS……使用子彈是9mm巴拉貝魯姆彈……總彈數十五發,剛才那是第十四發……下一發!
彈匣中最後一顆子彈穿破露諾雅薇爾的裙擺,擦過她的大腿。
螢介幫她買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了。
等一下再向他道歉吧。
為此,自己絕對要活下去!
露諾雅薇爾迅速轉身,舉起銃劍。
「在重新裝彈之前!」
這是趁對方子彈用完的瞬間進行的反擊。
可是,伊維古卻露出充滿快感到殘酷程度的表情,等待著這一刻。
他身上有四隻手。
其中左側的一隻手上,握著另一把手槍。
他大概是早就猜到對手會在自己子彈用完的時候出手反擊,而打從一開始就準備了兩把手槍。
「糟——!」
「呵哈!實在太棒啦!你那個表情!」
伊維古瞄準了露諾雅薇爾的眉間。
露諾雅薇爾既沒有閃避的時間,也沒有速度。
敵人扳動手指。
扣下了扳機。
「永別啦,Gunswordia!我玩得很開心喔!」
白煙升起。
被膛線賦予旋轉動力的鉛制子彈,朝著露諾雅薇爾的額頭飛來。
露諾雅薇爾只能做好死亡的覺悟。
最後浮現腦海的,是她最珍惜的那個人。
※
我揮拳揍向子彈。
也可以說是用拳頭當成盾牌啦。
右手當場變得悽慘不堪。
在露諾雅的眼前噴出鮮血。
不過,我還是成功保護了正在哭泣的她。
「——痛啊啊啊!」
「咦……什、螢介大人!?」
「這超級痛的啊!」
廢話。
畢竟我的右手又是骨折又是燙傷,慘到讓人連看都不想看。
就在我趕到遊樂設施深處的時候——
看到在昏暗的鐵柱森林中,露諾雅不知道為什麼連加速都沒加速,雖然舉著銃劍,卻呈現幾乎沒有防備的直立狀態。
她臉上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伊維古則是舉槍瞄準她的額頭。
我絲毫沒有感到猶豫。
因為我就是來當肉盾的。
我之所以能冷靜下來,只出拳對應,大概是因為之前救了美砂時學到的經驗吧?因此最後犧牲的,只有我的右手而已。
「這超痛的……」
伊維古頓時揚起嘲諷的笑聲:
「呵哈哈哈哈……區區普通人類,你跑出來做什麼?」
「我……捨棄了你說的『普通』,才來到這裡的啦……」
「喔~我倒不覺得你是什麼特別的存在呢。這麼說來,你身上好像有Gunsword的味道?」
「是嗎……你好像很從容不迫嘛。既然你覺得自己那麼有勝算,就等我們稍微開一下作戰會議吧。聽好,給我等著喔?」
「哈!不愧是龍崎的弟弟!講的話真有趣呢。」
露諾雅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對我大叫:
「螢介大人,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我才想問你啊,露諾雅!為什麼要毫不抵抗地任由對手攻擊?這一點都不像你喔。」
我壓著血流不止的右手,開口回應。
就算我變成不死之身,還是會有痛覺。
劇烈的疼痛幾乎要讓我昏過去了。比起頭部受傷,手部反而比較痛。
雖然組織很快就開始再生,但似乎會比頭蓋骨凹陷骨折還要花時間的樣子。
不過還是會痊癒就是了啦。
畢竟是不死之身嘛。
露諾雅帶著哭聲對我說道:
「我、我的……刻印彈……全部、都被對方知道了…………搞、搞不好是因為……一想到這樣,我就!」
「雖然我不太清楚狀況……不過,露諾雅是打不贏對手就會自暴自棄的人嗎?」
「!」
「我還以為你是個不懂放棄的傢伙呢。」
「我、我……不懂放棄!我不會放棄的!」
她的表情漸漸恢復。
至少已經不像個愛哭的小孩子了。這樣應該就會有辦法。
「說得也是,畢竟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一直堅持我們是情、情、情侶啊……」
「是!」
「跟珂洛依也約定好了吧?」
「對!我不會死!」
「嗯……另外,我搞錯一件事了。」
「請問是什麼事?」
「哈哈哈……其實啊,我…………小時候有住院過很長一段時間。」
我的心中湧起又害羞、又愧疚、又高興的複雜心情。
露諾雅則是睜大雙眼:
「啊……螢介大人……也就是說、您、您已經回想起來了嗎?」
「一點點而已。這場戰鬥結束之後,我們再慢慢聊吧。」
「是!是!好高興……我好高興呢!」
露諾雅徹底恢復精神了。
她的右手舉起銃劍。
左側腹湧出鮮血,大概是被子彈擊中的吧?
她並不像我擁有回覆能力。
我的右手已經多少像樣一點了。看來靠氣勢可以提升恢復速度的樣子。然而,要恢復到手指能動的程度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
露諾雅站到我面前。
「我絕對……會贏!我會活下去……然後、然後、然後……要和螢介大人說好多好多好多話!」
「呵哈!」伊維古頓時噴笑出來:
「你頭殼壞了?還是說,那是你的遺書?在這種狀況下,竟然敢說會贏過我?呵哈哈……那是不可能的啦!想想看,你仔細想想看!那是妄想,是絕望,是絕對做不到的事情。你們會死茌這裡。你們逃不過這個命運。」
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狀況,但我們毫無疑問是站在劣勢。
正因為如此——
我笑了。
至少在心境上不能輸給對方。
接著對露諾雅說道:
「打贏他吧,露諾雅……然後,我們要活下去。一切從這裡開始!」
「是!遵命,螢介大人!」
伊維古首先採取行動。
「差不多該乖乖壞掉了吧,Gunswordia!別天真地以為光靠氣勢就能獲勝!」
「我不會輸的!《倍速×倍速機動》!」
「我就說過沒用啦——《倍速×倍速機動消除》!」
出現在露諾雅背上的四片翅膀當場被拔除。
伊維古緊接著開槍。
露諾雅立刻反應。
「——《全身鎧甲》(Complete Silhouette)!」
就連這招也全部都被消除了。
露諾雅大概是早就預料到會這樣,扭動身體避開了子彈。
我則是用左手對伊維古揮出一拳。
「嘿呀啊啊啊啊啊————————————!」
「啪嘰!」的聲音響起。
好硬。簡直就像在捶打石像一樣,反而是我的拳頭承受傷害了。
「啊咕!」
「真礙事呢,人類!」
伊維古將槍口對準我。
槍聲響起。
我不可
能像露諾雅那樣進行閃避。肩膀當場中彈。
劇烈的疼痛讓我發出慘叫,整個人倒在水泥地上。
如果是頭部中槍,復原就會花上很長的時間。而雖然我避開了那樣嚴重的打擊……
但狀況依然不斷往壞的方向發展。
唯一可以對抗的手段,也就是露諾雅的銃劍,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一開始裝在彈巢的六發當然不用說,在我被攻擊的這段時間中追加填裝的六發也全都被消除。
我們一步一步地被逼到絕境了。
※
不知道究竟戰鬥了多久的時間——
我們背後是一根巨大的柱子。大概是這棟遊樂設施的中心柱吧?它一路往上延伸到山頂部分,直徑大約有五公尺。
與其說是柱子,更像是牆壁。
柱子上有施工用的電梯,但現在並沒有動作。
我們將背靠在那根柱子上。身體狀況差到連站著都很吃力,
「!?……!?……露諾雅……你還能戰鬥嗎?」
「那當然!」
「子彈呢?」
「已經、用完了!!?……!?……」
伊維古大概是知道她這句話並沒有在騙人,因此毫不戒備地站在我們正前方。
那傢伙手指上的金色戒指雖然減少很多,但依然剩下兩枚。
雙方距離大約十公尺。
如果是我,光是衝過去的途中應該就會被打成蜂窩了。
伊維古用四隻手臂中的兩隻手緩緩為手槍裝上新的子彈。
通常應該是換上已經裝好子彈的預備彈匣才對……
但他不知道是故作從容,還是沒有事先準備,竟然是把子彈一顆一顆地裝進用完的彈匣中。
雖然動作緩慢,但我方也沒有反擊的手段。對方裝完子彈之前就是我們剩下的活命時間了。
露諾雅擦拭著汗水:
「為什麼……我封入的干涉效果……全都被他猜到了?」
「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你陷入苦戰嗎?」
「是的。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使用刻印彈進行的戰鬥有點像是猜拳……有各式各樣手勢種類的猜拳。而當前狀況彷佛我方準備好的招式全都被對方看穿了。」
「那是怎麼回事?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我不知道……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伊維古說是因為我方內部有間諜,但我猜那說不定只是讓我心生動搖的作戰。」
「難道說——是珂洛依?」
「那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因為觖乏「絕對不是」的根據,露諾雅並沒有說明她否定的理由。
然而,她還是對我搖著頭。
於是我也點點頭。
「說得也是。那傢伙不是那樣的人。」
「沒錯!」
明明在這種狀況下,她依然選擇捨棄對朋友的猜疑,始終相信自己的同伴。
我想救她。
我想救露諾雅——打從心底如此想著。
如果我有什麼力量,就應該在這種時候發揮出來才對。
我思考到腦袋都快沸騰了。
然後,想到了一個非常不普通的想法。
甚至會懷疑自己瘋了
我不禁苦笑。
能夠想到這種事情的人類,哪裡叫「普通」了?想必是至今為止我都搞錯了。
過去的自己並不是自己。
搞不好其實是有某個人,把我的意識取代掉了也不一定。
——讓我認為「普通最好」這樣。
「哈哈哈……」
「呃,請問您怎麼了嗎,螢介大人?」
「露諾雅,你封入的子彈,其實還有一發啊。唉呀,雖然我不清楚封入的是什麼效果,所以也不保證在這種狀況下有什麼用啦……但現在只能用了。」
「還有一發?我拿到的刻印彈總共十二發,已經全部都用掉了呀。」
「是啊,它並不在你的身上……」
我把好不容易治好的右手伸進褲子口袋。
指尖碰觸到某種冰冷而堅硬的東西。
「……你的子彈、在這裡。」
我將它拿出來。
正是刻印銀彈。
我的靈魂就封入在其中。不只是生命力,而是生命本身。
露諾雅小聲尖叫,瞪大雙眼。
「螢介大人,那是——!」
「不要猶豫,露諾雅……現在沒那個時間……對方已經察覺到了。」
伊維古停下還在填彈的手。
接著趕緊把彈匣推入手槍中。
只要敵人再度舉起手槍,應該就會給予我們致命性的傷害了。
我將自己的靈魂託付給露諾雅。
「拿去用吧,這是你封入的子彈。雖然我不清楚你封入的是什麼……」
「螢、螢介大人……不耍……我……我不要!我已經不想再失去螢介大人了!」
露諾雅的眼眶湧出淚水。
她哭了起來。
看起來純粹就像個哭泣的小孩子。
啊啊……我想起來了。
以前……
也發生過這種事情啊。在一間白色牆壁圍繞的病房中——
「小露真是個愛哭鬼啊。你不是要當軍人嗎?不是要保護世界嗎?那就不可以一直哭喔……跟我一起去打敗壞人吧。」
那是小時候的我,為了愛面子而說出來的話。
露諾雅發出哽咽的聲音:
「螢、螢介大人……嗚……!」
「所以說……小露也……」
「!那、那個、稱呼是…………以前……」
「雖然到這邊我都回想起來了啦,不過我真的有強到可以跟你並肩戰鬥的程度嗎?話說回來,露諾雅到現在還是個愛哭鬼嗎?還是已經變成一名士兵了?」
「嗚、嗚嗚嗚……我……!」
「拿去用吧。」
「嗚嗚……」
露諾雅不斷流著淚。
但她還是拚命壓抑著哭聲,挺起身子。
右手握著銃劍。
左手拿著封入我靈魂的刻印銀彈。
彈巢被打開,空彈殼被排出。訓練有素的士兵快速把刻印銀彈裝入空出來的膛室中。
哽咽哭泣的露諾雅接著大叫:
「嗚哇啊啊啊啊!露諾雅薇爾上尉、是一名士兵!是保護這個世界的士兵!所以、所以、就算是最喜歡的人的靈魂!我也要用它、將敵人……嗚、嗚嗚嗚嗚……」
露諾雅大哭起來。
舉著銃劍無法動彈,肩膀不斷發抖,難過得不斷發出哭聲。
出手啊,露諾雅。
我氣灌丹田,嘶吼似的發出『命令』……
「——銃劍姬,發射!」
推了她一把。
露諾雅大聲尖叫。
但她身為士兵的部分,依然忠誠地作出反應。
「啊啊啊啊啊……Y、Y e s!Y e s,Sir——……螢介大人————!」
露諾雅哭著扣下扳機。
我的靈魂要被使用了。
要消失了。
伊維古這時已經舉起手槍。
「太晚了啦!Gunswordiaaaaaaaaaaaa————!」
敵人的子彈擦過露諾雅哭泣的臉頰。
再一發。
貫穿露諾雅的肩膀。
又擊中腹部。
鮮血四濺。
但露諾雅依然大叫出來:
「刻印銀彈擊發《空間崩壞》(Crash Zone)!」
銃劍側面刻劃的文字浮現光芒。刀背上的槍口迸出閃光。
白色閃光變化為巨大的刀刃。
閃耀的刀刃一路延伸,甚至遠遠超越我們與伊維古之間的距離。
露諾雅用力一揮。
光刃當場劈開伊維古的身體。
「嗚……嗚啊啊啊!」
異界人的身體宛如沙雕人偶般漸漸崩碎。
「這是、什麼……這……這是——!」
伊維古的身軀與手腳掉落到地面。
接著就像各自獨立的生物般蠕動,彷佛好幾條蛇似的打算逃跑。
然而,崩壞還未結束。
四分五裂的肉體直到末梢都像沙子、像炭灰、像灰塵似的失去色彩、融解在風中。
最後剩下的黑山羊眼珠,明明沒有嘴巴卻發出呢喃:
「受詛咒吧,Gu
……swor、dia……」
語畢,當場崩碎。
伸出巨大刀刃紋影的銃劍甚至把周圍的鋼筋都像奶油般切斷了。
失去好幾根鐵柱的人造山變得無法維持構造。
支撐這棟遊樂設施的鋼筋似乎大部分都被最後這招大絕招切斷了。
金屬軌道與模仿岩石的外牆紛紛掉落。
露諾雅的臉頰流下透明的水珠。
淚水不斷湧出她的眼眶。
「螢、螢介大人……請您……不要消失……不要離開我……」
她用沾滿淚水的臉蛋注視著我。
「螢介大人……螢介大人……螢介大人啊啊啊啊啊———!」
我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露諾雅。
最後,意識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