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世界與異界(1/2)
我與身分不明的少女坐在客廳中。
當然,她已經不是那充滿衝擊性的打扮——全裸——而是穿著皺巴巴的黑襯衫與黑褲子。
我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熱咖啡在與膝同高的桌面上冒出蒸氣。
居然會為來路不明的對象準備飲料,看來我的腦袋真的非常混亂。
「……你在雨中走路過來的?連傘都沒撐?」
「是的!」
少女對我點點頭,而且莫名開心而充滿精神。從她的秀髮上,又有水珠滴了下來。
窗外的景色是一片灰濛濛,雨滴讓玻璃窗上呈現出水珠花紋。
「呃、請問……我的名字或長相……您稍微有印象嗎?」
我正眼凝視這位少女。
像這樣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她果然很漂亮。只要不講話就是個美女,而且笑的時候露出的虎牙也很可愛。
「難道說,你是什麼名人嗎?上過電視?」
「不……並不是那樣的。」
「嗯……抱歉,我沒印象……你到底是誰?」
「這樣呀。」少女呢喃了一聲,露出有點沮喪的表情。
接著,她緩緩起身,再度對我敬禮。
「下官是露諾雅薇爾上尉!今日起從AAA第二特殊作戰群、第四小隊轉任至此!」
「呃、嗯……那我剛才聽過。」
「請叫我『露諾雅』就可以了。」
「那你也叫我『螢介』……」
「遵命(Yes Sir),螢介少校!」
「……紹笑?你是說軍隊的『少校』?」
「是!」
「那台東西我不太清楚啦,叫普通一點就可以了。」
自稱「露諾雅」的少女頓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思索了一下後……
「那麼,螢介大人!」
「大人!?」
「是!」
「那樣叫普通嗎!」
「當然!」
我覺得這女孩的「普通」已經壞掉了。
「……不需要稱謂,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話說,接下來這點比較重要:我家應該沒有什麼理由讓上尉小姐轉任過來吧?這裡只是個非常普通、平凡而和平的家庭,拜託你別來打擾啊。」
普通才是最好的。
露諾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接著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淡……」
「少羅唆!」
「呃、請問……螢介大人該不會什麼都沒聽說吧?」
「就算聽說會有女孩子跑來我家,我應該也只會認為是什麼新的詐欺手法……不過我是真的什麼都沒聽說。」
「原來如此。畢竟本部也欠缺人手,退役手續處理得比較慢也是沒辦法的事。那麼,就請讓我來為您說明吧。」
「好,拜託你說明一下。」
露諾雅從沙發上站起來,跑到放在房間角落的一個墨綠色背包旁邊。
然後從背包中拿出了一張世界地圖。那是歐美各國使用的類型,以大西洋為中心,日本則是位於右側邊緣。
露諾雅「碰!」一聲把地圖攤開在桌上後,深吸一口氣,彷佛要告知什麼重大事件似的對我說道:
「這世界正受到異界人的侵略!」
我想我的表情應該很難看。就好像熬夜破台的遊戲最後結局卻教人難以接受一樣。
「你說、什麼……?」
「異界人打算占領這個世界,而透過對話的談判已經跛局了。」
「對方說不聽是吧。」
「一般武器對付他們並沒有效果,因此,將世界上能夠使用某種特殊兵器的人物集結起來成立的,便是反異界聯合軍(Alliance Against Alien)——通稱《AAA》(Triple A)。攸關人類存亡的防衛戰,正在台面下秘密進行著!」
「而你就隸屬於那支部隊?」
「是的!我的單位是AAA戰鬥部隊、第二特戰群。然而,因為操作對異界用特殊兵器的能力衰退的緣故,不得不退役了。」
「受傷的關係嗎?」
「不,應該算是年齡上的問題……」
「你到底幾歲啊!」
「今年十六歲。我聽說螢介大人應該也是一樣的。」
因為露諾雅的長相比較幼小的關係,光是看臉會覺得年紀比我小。不過,剛才我看到的那兩團肉,的確不像是小孩子——
「我到底在想什麼!?」
「請問怎麼了嗎?」
「啊、不、沒事。我只是在想、呃、一般常識方面的問題……這樣啊,你十六歲,確實跟我同年……到這年齡就會衰退了嗎?」
「這項特殊能力大約會在十歲左右被發現,十四歲到達高峰,到二十歲就會消失了。而我之所以衰退得比較早,應該是個人差異的問題……」
「原來如此。你是因為特殊的力量變弱,所以引退了。然後呢?身為退役軍人的你,為什麼會跑到我家來?」
「因為司令官閣下要我到龍崎家報到,聽從螢介大人的指示。還要煩請螢介大人為我準備食宿所需——我接到的命令就是這樣!」
「命令是吧。」
「是的。請您多多關照了!」
露諾雅再度對我敬禮後,才總算坐了下來。
而我則是把背靠在沙發上,抬頭仰望天花板。
接著從屁股口袋中拿出手機。
「…………該打到哪裡才好?」
「請問您是說?』
「警察局還是醫院?」
「請問哪裡有犯罪者或病人嗎?啊!難道是螢介大人!?」
「是你啦!編出這麼莫名其妙的話,就想要我幫你準備食宿所需?果然還是聯絡警察好了。」
「請、請等一下呀,不可以聯絡警察!」
「那你就給我從實招來!」
「即使是公家機關,末端也不會知道AAA的存在,後續會很麻煩的。」
「……你無論如何都要堅持自己編出來的故事是吧?」
「這並不是什麼編出來的故事……喔喔,對了!」
露諾雅又忽然跑到背包邊,從裡面拿出了一塊正方形的薄金屬板。
「請您看看這個吧!」
那東西的表面什麼字都沒寫,也看不到上面印出什麼畫面。
難道說,這塊板子會顯示出什麼立體影像嗎?
我靜靜等了一段時間,可是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這是什麼?」
「咦?請問您不曉得使用方式嗎?」
「該不會是那個叫『AAA』的組織開發出來的道具吧?」
露諾雅「啪」一聲打開那塊金屬板後,我看到裡面裝有一片金色的圓盤。
「請問您不曉得DVD嗎?」
「我知道啦!拜託你一開始就跟我說這是DVD行不行!啊啊,一瞬間還期待什麼立體影像的我簡直像個笨蛋啊。」
「AAA使用的東西,基本上都跟美軍是一樣的。什麼立體影像……啊哈哈。」
露出笑臉的露諾雅,臉頰上浮現的酒窩非常可愛。
然而,因為她笑出來的理由,讓我反而感到很火大就是了。
我乖乖打開電視電源,將DVD放入播放器中。
「如果是什麼無聊的影像,我就真的要打電話報警羅?」
露諾雅頓時發出悲傷的聲音:
「螢介大人,再怎麼無聊的作品,都是作者拚命努力做出來的喔?」
「這是作品嗎!?」
「呃、不,這影像是一段口信。因為司令官閣下說『光用講的對方也不會相信』所以交給我帶來了。」
「喔:」我滿不在乎地回應她,同時想著『或訐可以搞清楚這沒常識少女的真面目』而操縱著遙控器。
我並不期望這種超乎日常的事件。
普通才是最好的。
但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人,卻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不普通、最沒常識、最不平凡的人物。
※
『——已經開始在拍了嗎?好……呃~好久不見了,螢介。』
帶有些微雜訊的影像。
映出來的人物,是我的姊姊——龍崎鷹音。
「咦!為什麼、鷹姊會……?」
我記得她現在應該在國外工作。這是在國外拍的影像嗎?
鷹姊最後一次回家,是三個月前的事情。
她長及背後、微帶褐色的頭髮,比之前稍微再長了
一些。臉蛋好像也稍微瘦了一點。雖然炯炯有神的視線依舊沒變。
穿在身上的西裝,右胸前有個徽章。是三個A組合而成的圖案。
在她背後有一面金屬牆,上面顯示著各種數值與數字。另外還可以隱約聽到用英文講話的聲音。
『既然你會觀看這段影片,就表示你已經從露諾雅薇爾口中聽說了吧?而她說過的話——全都是真的。』
「餵……等等,這是什麼……為什麼、鷹姊、會說出這種話……!」
即使知道她本人聽不到,我還是忍不住對著電視小聲呢喃。
『你問我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明明是錄影的影像,鷹姊卻像是聽到我的聲音似的對我回應了。
她就是這樣奇妙的人物,經常會表現得像是知道一些她應該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例如說——
察覺到駕駛在打瞌睡的車子會撞過來而閃身避開,我一時心血來潮、買點心回家的時候就看到她已經準備好紅茶,蒙著眼睛也可以玩打地鼠遊戲等等。
她是個超越常識範疇的人。
總是可以知道她應該不會知道的正確答案。
雖然我很尊敬也很感謝她,但是對於這樣脫離常軌的部分也感到很難接受。
而那樣的鷹姊正用認真的語氣說著:
『之所以能證明露諾雅薇爾前上尉所言不假……就因為我是AAA的司令官呀。』
她輕輕摸了一下右胸前的徽章。
這應該是什麼玩笑吧?
「……鷹姊不是普通的上班族嗎?」
『原諒我。因為我的工作如果讓他人知道多餘的知識,有可能會為那個人的生命帶來危險。所以我都儘可能不告訴任何人。』
鷹姊雖然是個亂七八糟的人物,但她從來不會開這種玩笑。
我將視線看向露諾雅:
「呃……那個叫『AAA』的組織——真的存在?」
「螢介大人,請問您不相信自己的親生姊姊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忽然跟我說什麼異界啦、戰爭啦,我也……」
在電視畫面中,鷹姊繼續說道:
『我想你也已經到懂事的年紀了,應該不會隨便把秘密說出去。必要的事情你就向她本人確認吧。我要對你說的只有一件事。』
她說著,咧嘴笑了一下。
『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讓退役的露諾雅薇爾前上尉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過活吧。』
「啥?以高中生的身分……?」
『露諾雅薇爾從小便接受訓練,長久以來都在前線努力戰鬥。為了回報她立下的功勞,我希望能實現她的夢想。你也來協助我們吧。她的夢想就是能過過普通的生活。』
「司令官閣下說得沒錯!」
露諾雅露出激動的眼神,把身體靠過來。
我不禁被嚇得仰起身子:
「什麼普通的生活……那種事情有必要拜託別人嗎?去過不就好了?」
「我因為從小就在軍隊設施中長大的關係,不知道所謂『普通的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生活呀。」
彷佛聽到露諾雅的這句話似的,鷹姊接著說道:
『AAA的存在雖屬機密,但依然是正規的軍隊。只要從中退役,就跟一般人沒有兩樣。然而,她因為長久以來都在戰地生活,如果是到鄉下地方獨居還沒什麼關係,若要以高中生的身分去學校上學,就會產生各種問題了。』
「原來如此……稍微欠缺了一點常識是吧?」
『在學校即使違反命令也不需要被槍斃——我們光是要教育她這一點就花了很大的功夫。』
「這已經不是『稍微』的程度啦!」
『而我似乎也不太明白所謂的『普通』是什麼。因為我自己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看在周圍的人眼中卻很奇怪的樣子。』
這點我也能理解。鷹姊確實不普通。
『隸屬AAA的人,多半都有些異於常人。而且我們這裡有慢性人手不足的問題,沒有人能夠實現露諾雅薇爾前上尉的願望。然而,你是個提到「普通」就無人能出其右的普通人呀。』
「唉呀,確實,我是覺得『普通最好』啦。」
這句話應該不是在誇獎我,但畢竟是事實,我也不會有什麼反感。
但鷹姊卻莫名露出得意的表情:
『嗯嗯,你是個普通的人,超普通,Super普通人。真不愧是螢介,我引以為傲的弟弟。』
「這樣講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很普通還是很厲害。」
『我相信螢介你一定會協助我們,實現前上尉的心愿。』
我「呼」地嘆了一口氣。
鷹姊對我有恩。
明明我們的年紀只相差十歲,可是她一直以來都在扮演雙親的角色。
再說,如果剛才這些話都是真的,那麼這位叫『露諾雅』的女孩過去都在『為了守護世界而戰鬥』。
「可是……」
「請問……不行嗎?」
「你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吧?這個家中,只有我一個人喔?而且突然跟我說人類在跟異界人進行戰爭什麼的……不管怎麼想都太超乎常識了吧?」
「性別歧視並不是一件好事喔,螢介大人。」
「這狀況應該要說是性別尊重。而且要和我兩人獨處,露諾雅應該也不願意?」
「我、我覺得……只、只要是螢介大人……哇呼……」
「你在說什麼啊?」
我們爭論了一段時間後,畫面中的鷹姊忽然揚起嘴角:
『順道一提……喔喔,當然,我很信任螢介,所以應該不需要講這種話。不過……萬一你不接受的話,我也不得不對你使出經濟制裁了。具體來說,就是「削減生活費」這樣——』
「鷹姊!?你這是在威脅我啊!」
『所謂的國際社會就是這樣。日本人應該要學著更國際化一點。』
我同時也希望不要忘記大和精神。
身為一名日本男子,我必須表現出堅毅的態度。
「對於你的要求,本人表示遺憾……但我並沒有說我不接受就是了。」
我太懦弱了。
畢竟我現在就已經過得很吃緊了,不能讓生活費變得更少。
露諾雅當場跳了起來。
「咦!您、您的意思是說……」
「如果要協助你過普通的生活,我想我應該也能做得到……但是,你真的要住在我家嗎?」
露諾雅的表情「嘩……」地綻放出笑容。
「非常感謝您!」
接著,對我深深鞠躬,甚至讓胸口都快要貼到腳上了。
看來她真的很開心。
我這個人,非常重視所謂的普通、平穩、一如往常之類的東西。
然而,為了這個笑臉,我覺得自己也能多少接受一點變化了。
——唉呀,畢竟我如果拒絕,在經濟上就沒辦法過普通的生活啦。
在電視畫面中,鷹姊也露出溫和的表情:
『呵呵……就拜託你羅,我普通的弟弟。』
難道還有什麼不普通的弟弟嗎?話說,你那種稱呼我實在很難接受。
『對了,保險起見,我必須要對你說……』
「唔!」
鷹姊的『補充說明』往往要特別注意,因為這個人總是習慣把最重要、最恐怖的事情留到最後才說。
於是我專心注視著畫面。
該不會是跟露諾雅相處的時候,有什麼特別要注意的事項吧?畢竟她過去一直都活在戰場上——難道會因為回想起什麼恐怖的經驗而陷入驚慌狀態,或是有什麼必須按時服用的藥物之類的?我聽說經歷過戰爭的人偶爾會有這樣的例子。
『露諾雅薇爾是一位優秀的軍人。不止是兵器操縱,她也受過各式各樣的格鬥訓練。雖然她外表看起來只是個纖弱的少女。』
我咽了一下唾液,專心聆聽鷹姊說的話。
『換句話說,露諾雅薇爾非常強。所以你……呃……別偷襲她喔?』
「誰會偷襲啦!在信任別人願意提供協助之前,拜託你先信任對方的為人吧!」
在畫面中,鷹姊扭了一下腰,擺出嬌羞的動作。
『聽、聽我說,姊姊呀、覺得那種事情、對螢介來說還太早了呢。』
「少配合話題改變語氣!別那樣扭扭捏捏的,根本不適合你好嗎!」
『呵……我開玩笑的。』
「既然知道露諾雅也會一起看,就別開那種惡質的玩笑!」
『那就這樣啦,螢介…
…雖然我想你應該會很辛苦,但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畢竟你可是個很厲害的男人呀。』
最後,鷹姊留下不知該說是別有深意,還是又在開玩笑的一句話,影像便結束了。
※
電視螢幕回到影像選擇的畫面。
露諾雅的臉蛋變得很紅。
「哈呼……」
「怎麼啦?你的臉變得好紅,是感冒了嗎?」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我、會被偷襲嗎?可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啊,不可以這樣。我方還沒做好開戰準備呀。哇呼嗚嗚。」
「……呃……保險起見,我先跟你講清楚。我不會做什麼沒常識的事情,你就放心吧。剛才那只是鷹姊在開玩笑,你別當真。」
「咦?是那樣嗎?」
「我保證!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下流的事情啦。」
露諾雅頓時垂下肩膀:
「我明白了……雖然有點可惜,但畢竟我也還是覺得很害羞。」
「嗯?」
總覺得事情好像越講越奇怪了,不過我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打算,於是拿起喝光的兩個馬克杯,走向廚房。
大概是因為聽到一堆讓人驚訝的事情,我的喉嚨變得好乾。
泡了兩杯比較濃的咖啡後,我回到客廳,將其中一杯放到還在小聲嘀嘀咕咕的露諾雅面前。
「說實話,我還有點半信半疑……不過總之,我會協助你過普通的高中生活。這樣就可以了吧?」
「非常感謝您!」
「雖然說是普通,但畢竟我家雙親都不在,所以跟一般家庭的狀況有些不同……家事方面可不可以麻煩你跟我一起分攤?像煮飯、打掃、洗衣服之類的。」
「啊!我正好打算要準備餐點呢。」
露諾雅「啪!」地拍了一下手。
「這樣啊?難道你有買便當來?還是有買材料?」
「是馬上就可以享用的!」
露諾雅接著又從背包中拿出了銀色的圓形罐子。上面沒有花紋,只有貼了用英文不知道寫了什麼東西的貼紙。
「這、該不會是……」
「啊,還要開罐器呢。」
「……是罐頭喔。」
「這是在前線大家熱烈討論的、傳說中的鮪魚罐頭呢!是我退役的時候,戰友送給我當餞別禮的。」
露諾雅的眼眶濕潤起來。
看來這對她來說是一段美麗的回憶。我竟然只因為是罐頭就露出失望的表情,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呃、那還……真是感人呢……」
「請等一下喔,我馬上打開它。」
露諾雅用熟練的動作打開罐頭的蓋子。
罐頭裡裝有褐色的物體。既然說是鮪魚罐頭,那應該就是鮪魚肉吧?然而,底部卻可以看到與其說是肉汁不如說是淤泥的液體。
聞起來的味道也像發霉了一樣,感覺很奇怪。
露諾雅將罐頭遞到我面前。
「請用!」
「嗚………………呃,你先享用吧……」
「不,應該要由身為長官的螢介大人先用才行!」
「為什麼我是長官?」
「既然要過普通的高中生活,我就必須要聽從螢介大人的指示。為了避免指揮系統發生混亂,我有被交代過要將螢介大人當成類似少校的人物。」
「原來只是類似少校,而且只是當成而已啊。」
所以她一開始才會把我叫成什麼『螢介少校』嗎?原來我並不是真的被分配到什麼階級,讓我放心多了。
「唉呀,不管怎麼說,這是送給你的餞別禮,還是由你先……」
「我其實有好幾次差點想把它吃掉。可是一想到應該要給今後關照我的螢介大人先享用,就忍耐住了。能夠努力忍耐到最後,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真是謝謝你。」
這下無路可逃了!
我只好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浮在淤泥中的褐色物體。
然後戰戰兢兢地放入口中。
露諾雅則是在監視——不對,注視著我。
「嗚嗚……我吃……嗚!」
首先,這味道實在太嗆了。果然就像把發霉的東西放進口中一樣。明明浸在像淤泥一樣的液體中,吃起來卻莫各乾燥,還有點硬,根本不像是鮪魚。
話說,她剛才應該提過裝備跟美軍是一樣的吧?難道美軍吃的東西都像這樣?應該不可能吧?
我強忍著噁心的感覺,把東西吞進喉嚨。
露諾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請問味道如何呢?好吃嗎?」
「……是、是啊……那、那當然!真真真是有個性的味道!」
真要比喻的話,就好像因為食用油短缺而以重油做出來的食物。彷佛是把不可以吃的東西放入口中了一樣。
露諾雅立刻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真不愧是螢介大人!竟然可以把前線的大家熱烈討論『能把這罐頭吃得很美味才稱得上獨當一面的士兵』的這個腐爛鮪魚罐頭——」
「你到底讓我吃了什麼東西,這個渾蛋!」
她是不是說了『腐爛』 !?
她剛才是不是說了『腐爛』 !?
我用雙手抓住露諾雅的頭,使勁地前後搖動。
「啊!嗯……啊嗯……好、好激烈呢……!」
「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
「嗚嗚……頭好暈呢。請問這是耐G力訓練嗎?」
「小心我真的把你打上宇宙去,這個笨蛋!我可是普通的一般人,不要讓我吃那種像士兵專用的罐頭啊!」
「明明就很好吃呀?」
露諾雅說著拿起罐頭,用湯匙一口接一口地把裡面的東西挖進嘴巴,然後直接吞咽下去。
「咕嚕!噗哈!吃這東西的訣竅就是不要用鼻子呼吸、不要讓它碰到舌頭呢!這東西只要吃下去,就能恢復消耗的生命力,連睡意都會全消喔!」
「……聽起來就覺得超難吃的。」
這真是出乎我預料的沒有常識。我本來是抱著不清楚日本文化的外國人來家裡寄宿的感覺接受這個委託,但這下根本不是異文化交流那麼簡單的事情。
我貴重的『普通生活』遇到大麻煩啦。
「話說,你為什麼會想過什麼普通的高中生活?到學校也只是念書而已喔?當然,應該比戰爭好多了啦……你有什麼想參加的社團嗎?」
既然都接受了委託,我也沒打算半途放棄。
不過,我覺得還是詳細聽聽看露諾雅的期望,早點讓她滿足會比較好。
「您問我在高中想做的事情嗎?」
「總有什麼想做的事吧?」
「因為我一直身處戰地,所以對甸普通的生活究竟是什麼』很有興趣……」
「那應該過一段日子就會滿足了。」
學校這種地方,也只有剛開始會覺得有趣而已。
接著很快就會因為上課而覺得無聊了。
「我也是有具體想做的事情喔。」
「什麼事情?」
露諾雅從沙發上站起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接著,將手緊握在胸前。
微微張開她櫻紅色雙唇。
「我想成為一位高中生……然後談戀愛。」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風一樣。
雙肩微微發抖。
濕潤的雙眼與臉紅到耳根的模樣,宛如一位表白愛意的少女。
連我的臉頰都忍不住開始發燙。
「……戀愛是嗎。」
「是的!」
「那、那難道也要我幫忙?」
「不行、嗎?」
「呃……不……也不是不行啦……」
說得也是,畢竟露諾雅也十六歲了,應該會想找個交往對象吧。我也很想要啊。
可是,我根本沒那方面的經驗。
雖然我有籠統地想過『交到女朋友應該會很有趣』之類的念頭,但從來沒有實際做過什麼努力。既沒有對誰告白過,也沒被別人告白過。
如果換成我站在女性的立場,應該也不會對一個不顯眼、不表現自己、做事得過且過的男人感到有魅力吧?無論運動還是念書,總是最厲害的人會受到歡迎。或者相反地,完全不行的傢伙也意外會受到注目。
然而,『普通的傢伙』就不會受到關注。因為這樣的人根本不會被注意,或者說根本不會被留在記憶中。
這樣的我竟然要幫忙發展別人的戀情?
露諾雅紅著臉頰,等待我開
口回應。
她又是怎麼樣的人呢?
雖然超越常識的奇怪行為讓人在意,但講白了,她長得非常漂亮。像剛才就讓我忍不住看得入迷了。她笑起來很可愛,身材也……
我趕緊甩甩頭,揮散浮現腦海的危險回想畫面。
「唉呀,露諾雅應該沒問題啦。」
「真的嗎!?」
「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我就儘量幫忙你吧。」
「真、真是非常感謝您!那、那、那麼、我們這就……!」
「嗯?」
「拜託您了,螢介大人!」
露諾雅冷不防地往我身上撲過來了。
※
究竟發生了麼事!?
坐在沙發上的我,忽然被露諾雅用全身壓住了。
她抓著我的肩膀,讓我無法動彈。接著……把臉漸漸靠近我。
而且還滿臉通紅,緊緊閉著雙眼。
「嗯!嗯~~~!」
一點一滴地逼近過來。
她依然濕潤的秀髮,緩緩落在我的臉頰上。飄出雨水的氣味。
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嘴唇就快碰在一起了……或者應該說,絕對會碰在一起啊!
我趕緊推住她的肩膀。
好纖細的雙肩,感覺就像被我的手掌完全包覆了一樣。
「你、你、你想做什麼啦,露諾雅!?你瘋了嗎!?有病嗎!?有信什麼宗教嗎!?」
「情……情侶之間的親親……」
「啥!?不不不,我們什麼時候變成情侶了!?」
「咦?」
露諾雅呆滯地瞪大雙眼。
好近。
臉靠得好近,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吐出來的氣息。彷佛要被她深黑色的瞳孔吸進去了。
「……因為……我、露諾雅薇爾、想要談戀愛呀。」
「好像是那樣。」
「而螢介大人說願意幫忙我。」
「我的確說過。」
「……也就是說,我跟螢介大人,已經Fall~in~拉補了?」
「太奇怪了吧!?前後內容完全接不上啊!」
「請問男人不是會就近找女人出手?」
「那種像野狗一樣的行為,不叫『戀愛』啦!我想要談的是普通的戀愛,不是就近隨便找對象的那種。」
「騙、騙人……」
露諾稚彷佛難以置信似的顫抖著雙唇。
我才要感到難以置信哩。
「該不會在戰地,都是一群就近隨便找對象的傢伙?」
姑且不論戀愛經驗,露諾雅該不會已經有過那方面的經驗了——我不禁有這樣的疑問。
不過,她對我搖搖頭:
「不,關於實戰,我也是第一次。」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送鮪魚罐頭給我的戰友告訴我,所謂的戀愛就是要這樣做呀。」
「……那傢伙、該不會其實很討厭你吧?」
「啊哈哈!那是不可能的。我和珂洛依、菲雅與娜娜是四人小隊,我們感情很好呢。」
「呃,對於沒見過面的人,我是不方便多說什麼啦……不過凡事都該有個先後順序才對。」
「請問我做錯了嗎?」
「應該。」
雖然我也沒經驗,但她這樣做未免太性急了。
拜託你不要就近隨便找對象啦。又不是什麼便利商店。
壓在我身上的露諾雅,頓時害臊地小聲呢喃:
「螢介大人……呃……那麼……」
「嗯?」
「請問後續呢?」
「不做了啦!根本連開始都沒有好嗎。來,快點回去你位子上。」
如果是普通的女孩子,我應該可以輕鬆推開才對。可是當下我的力氣卻完全比不過露諾雅。
她輕輕壓在我盾上的雙手,無論我怎麼推都推不開。
她雖然是個身材纖細的少女,但實際上是個士兵。
而且還是個立下功勞、被司令官稱讚的一流士兵。
我不禁再次體認到……
果然還是普通比較好。
「唉……」
露諾雅嘆了一口氣後,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差點滑下沙發的我,則是撐起腰杆重新坐好。
垂頭喪氣的露諾雅接著抬起視線,對我問道:
「呃……那麼、螢介大人……我可以請教您嗎……」
「嗯?」
「要成為一對情侶,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
你那種問題,要問這個『單身經歷=年齡』的我嗎?
「嗯……果然還是要先向對方表明喜歡的心情,不然什麼都無法開始吧?我想。」
不,或許在那之前應該先調查一下有沒有機會?叫她抱著被拒絕的覺悟去告白,感覺好像也很殘忍。
等等,在那之前,是不是先讓她表現一下自己的魅力比較重要?畢竟人家常說,感情從邂逅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定輸贏了啊。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露諾雅彷佛下定了什麼決心,「嗯」地點了一下頭。
接著,她把上半身探出來……
「我、我我我喜歡您!」
「我就說!不是那樣啊!」
「咦咦!?難道我錯了嗎?是日文的發音太奇怪了?I拉補YOU~!」
「不是語言的問題啦……話說,你的英文反而更糟啊。為什麼你就那麼想要像只野狗?」
「啊嗚嗚嗚?」
一臉困惑的露諾雅眼角湧出淚珠,雙肩顫抖起來。
「呃……」
我是不是講得太過分了?
仔細想想,這女孩只知道戰場上的知識,稍微笨拙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抬頭仰望天花板,讓自己冷靜下來。
——明明應該有更好的方式教育她才對……我真是不中用啊。
我將視線放回露諾雅身上,發現她像只吉娃娃一樣發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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