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VII 魔女與妄想分子(1/2)
——這是哪裡?
賽蓮感覺到左手觸感而緩緩抬起眼瞼,潔白天花板在眼前於焉拓寬。看來自己似乎睡著了,她的視線就此轉向感受到某種觸感的左手。
「啊,你醒來了嗎?」
眼前有位不熟悉的少年,他似乎在對自己的手做什麼。當賽蓮看見少年後迅速清醒,恐懼宛如破表般泉涌而上。
「不!不要!」
賽蓮渾然忘我地拿起映入眼帘的鑷子,將鑷子丟向少年·夏樹的臉。
「唔!」
夏樹從原本所處的位置閃避,鑷子擦過他眼角。
「餵、餵。」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
夏樹原本打算向她搭話,但賽蓮卻陷入恐慌地從棉被裡跳出來,甚至匍匐在地爬行到牆邊。
「不要……別過來。」
賽蓮眼泛淚光說道,嬌小的身軀顫抖,她的碧藍眼眸仿佛映照出怪物般看向夏樹。
——看樣子……她受過很悽慘的待遇。
夏樹露出悲痛萬分的表情。
夏樹鞭策自己疲憊不堪的內心,打算履行身為軍人的義務。
「拜託你聽我說。」
夏樹不加思索的伸手,賽蓮邊說「不要!」並以狗急跳牆的力道全力猛抓伸出來的那隻手,他的手背被她抓破流血。
「不要、討厭。」
當賽蓮看見夏樹流血後抱起頭,猶如要將腦袋藏起來般,她的姿態簡直就像抗拒挨打的小孩,夏樹看見她這副模樣後胸口更加疼痛。
——他們究竟對如此年幼的孩子……做過什麼?
夏樹緩緩與她縮短距離,以溫和聲音對賽蓮講話。
「很抱歉我讓你感到害怕,今天清晨時分我發現你倒地不起才把你搬來這裡……因為看見你好像受傷才擅自幫忙治療,我沒有別的企圖。」
賽蓮看向自己的身體,從純白連身洋裝探出的白皙手腳都纏緊繃帶與紗布,接著她再重新看向夏樹,他的表情沉穩而眼神溫柔。
「……治療?」
賽蓮誠惶誠恐問道,夏樹邊微笑邊點頭應是。她慢一拍才慌張失措地遮住右手刻印,垂首利用眼角不斷偷瞥夏樹。
夏樹立刻想起赫奇薩的事,為了讓她安心而笑得更燦爛。
「我還沒幫你治療完,可以請讓我繼續嗎?」
賽蓮杏眼圓睜,她似乎因為難以置信而搖頭。夏樹打算再次靠近她,這次她沒有胡鬧。
「臉也有傷啊。」
夏樹看見賽蓮臉頰上的擦傷,拿起放置於地板上金屬制的紅色小盒子,小盒子的上蓋自動打開,好幾條藍光往天花板延伸。
「擦傷·E,數量·一,女性·臉頰。」
夏樹如是說,接著光線收束,取而代之出現〔OK繃〕的影像。當夏樹碰觸影像時,影像頓時轉變成真正的OK繃,賽蓮的注意力被光線的戲法吸引。
「嗯?這個啊,這是利用基本粒子轉換成的急救箱,很方便吧。」
儘管夏樹講得若無其事,但這卻是這個世界沒有的科學技術。夏樹打算將OK繃貼到賽蓮的臉頰上,她卻因夏樹的手靠近而微微顫抖。
夏樹察覺到這點而停下動作,他思索該怎麼做才能獲得她的信任。隔一陣子後,夏樹展示自己的左手給她看。
「我這雙手是為了保護你們這種孩子而存在,絕對不會加害你。」
賽蓮察覺到夏樹手上布滿無數大小舊傷。
當賽蓮看得入神時,夏樹緊握起她的左手。
「反過來說,假如有害你哭泣的傢伙出現,我就把他揍飛到星星的彼端……我跟你約好。」
夏樹讓賽蓮看見他的拳頭且溫柔笑對。
對賽蓮來說簡直是猶如魔法般的話語,她的恐懼宛如破洞的氣球般迅速萎縮。畢竟自從她變成那個以來,還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夏樹打算再幫賽蓮貼OK繃,她察覺到這點後將臉頰湊近夏樹。
「真是的……這漂亮的臉蛋都被糟蹋了。」
「唔!」
出乎意料的話貫穿賽蓮胸口。
賽蓮眼眶內的淚水攀升,緊接著傾瀉而下。
「嗚……嗚嗚。」
賽蓮接受夏樹治療時卻哭出來,他不曉得她哭泣的理由,因此倉徨失措。
「抱、抱歉,很痛嗎?」
賽蓮搖頭說不是,接著開始嚎啕大哭。
「嗚嗚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賽蓮像孩子般放聲大哭,但流出的卻是欣喜的淚水。
她沒有挨罵,沒有挨揍,沒有遭受責備。不僅如此,對方甚至溫柔待她,簡直就像被當成普通人對待。
夏樹的手很溫暖,講的話很溫柔,他的看護令她感到很高興。
賽蓮哭著抓住夏樹的上衣,他苦笑的同時詢問她。
「我叫冰室夏樹……你呢?」
「賽蓮。賽蓮、汀、娜、安、格、畢司。」
賽蓮哭哭啼啼的自我介紹,夏樹撫摸賽蓮的頭。
「原來如此,你叫賽蓮嗎……這是個好名字。」
夏樹覺得如獲救贖,因為在這不論做什麼都會遭人鄙視的世界裡,他感覺自己還是第一次獲得肯定。
就在同時,窗簾緊閉的這間昏暗房間內,手機來電鈴聲響起。
紫貴仰賴聲響以手摸索鈴響來源,她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接起電話。
「你好,我是九重……田中同學?我今天休息,大概還要再睡四小時。」
紫貴睡眼惺忪地聽對方講話,接著她從沙發上彈起。
「賽蓮從醫院逃跑?」
紫貴的睡意一口氣煙消雲散。
或許賽蓮哭累了,治療完後她再度陷入沉睡,夏樹確認賽蓮睡著後,原本打算倚靠牆壁稍微小睡片刻,沒想到卻居然真的睡著。
時間走到十四點半,夏樹位於別人借他使用的這間屋子的客廳。
「嗯——」
夏樹雙手環胸地呻吟,他已經坐在客廳地板上煩惱好幾分鐘。
「?」
賽蓮稍微側首,她在盤腿就坐的夏樹後方跪坐,抓住夏樹的軍服不打算放開。目前她正在品嘗夏樹給的——有抑制空腹作用的營養劑。
——雖然目前能暫且放心,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賽蓮清醒後就一直是這副德行,看來她已經徹底黏住夏樹。雖然這件事本身他覺得無所謂,但夏樹卻很擔心她是否會留下PTSD,也就是俗稱的心理陰影。她大概是在前幾天的馬里斯襲擊中倉徨逃出的,從賽蓮陷入錯亂的情況來看,事態理應相當嚴重。夏樹認為還是帶她給專門的醫生看診一次比較好。
但是照賽蓮的話聽來,她似乎沒有親人而且獨居。
儘管警察不會前來搜索她的下落,但既然她有罹患精神疾病的疑慮,就這麼放她獨自回家也很令夏樹擔憂。
「你有沒有能依靠的人?像朋友之類的。」
當夏樹回首詢問賽蓮時,只見她表情陰沉地垂首並搖頭。
夏樹思考,賽蓮看起來姑且還算穩定。沉默寡言與面無表情大概是她原本的性格,只有這點問題的話,夏樹認為自己還有辦法應付。
——反正,就當作是好人做到底吧。
夏樹下定決心。
「那麼,你要暫時留在這裡嗎?」
賽蓮以眉梢下垂的表情聽夏樹問道,接著她露出驚訝表情抬頭。
「如果你願意就儘管留下。再次聲明,我沒有其他企圖。」
老實說夏樹也很傷腦筋,畢竟他的存在遭人打從根本否定,對方欠缺深思的誤會從而把他當作戰犯對待。
他很想忘掉一切,從而逃離這個現實。或許這種想法只會給賽蓮徒增麻煩,但每當夏樹看見她時,他認為即使自己稍微放緩腳步,也能諒解自己。
賽蓮的柳眉描繪出和緩的弧線,接著她猛點頭好幾次。
「但是,過幾天等你情況穩定後就要跟我一起去醫院,這是我開的條件。」
儘管賽蓮稍微停頓一陣子,但最後總算以同樣態度點頭,於是兩人的共同生活就此展開。
不過夏樹仍不曉得賽蓮究竟身懷怎樣的秘密——
對馬里斯戰用機動決戰兵器·規格名稱為鄰人。
從鄰人能擊退皇后的稀有性來看,鄰人規格的機體極有可能成為國家議題,並在國際間引發軒然大波,假使爭執持續下去甚至可能發展成戰爭,這就是如此危險的物品。
然而其根源卻被謎團層層包覆,該規格的機體並非現代科學下的產物。
伴隨流星群墜落至沙漠的15號機。
在水深超過超過一萬公尺海底長眠的19號機。
然後在理應不存在任何事物的海面漂浮的1號機,這架狄絲特布倫也是其一。
由於各機體都涵蓋暗示塔羅牌大阿爾克那的描寫,因此謠傳機體存在與塔羅牌張數相符的數量,目前全世界公開的鄰人共有十一架。
然而這個人類希望卻蘊含一項重大缺陷。
即是機體的駕駛員毫無替換性。這說法或許有語病,但不是鄰人挑選的駕駛員就無法操縱鄰人。
該項原則也能套用到冰室義塾,他們將狄絲特布倫當作兵器投入戰線大約是一年前。
從他們發覺賽蓮的資質,長時間按兵不動,直到後來總算能讓她投入戰場。
獲選為鄰人駕駛員的前提條件,是僅限擁有兩個赫奇薩刻印的人,擁有駕駛鄰人資格者則被稱為【鄰近者】。
第二富士目前正因為鄰近者失蹤而陷入嚴重騷動。
彼此的自我介紹告一段落後,夏樹開始物色起屋內,發覺雷鳥出借的屋子相當奢華。
六張榻榻米大的客廳,洋室與和室各一間,另外還分別有廁所跟洗手間及浴室。
這是以獨居來說稍嫌太大的2DK,洋室讓賽蓮使用,和室則給夏樹使用。
夏樹扭開系統廚房的水龍頭,流露出感嘆聲。
「生活用水竟然有牽管線至一般住宅……」
夏樹仔細端詳從水龍頭裡流出的水,拿起置於層架上的玻璃杯汲水,嗅過水的味道後將水含在口中。
「可以喝?而且……很好喝。」
當夏樹喝下少量的水後,這次他則大口將水一飲而盡,果然還是很好喝。
夏樹居住的月球,水與食糧采完全配給制,能夠飲用的水會被以高比例參雜淨化裝置的【過濾石】,而且氣味還有點腥臭。
「賽蓮,這棟公寓真厲害。」
夏樹雀躍地往客廳轉頭後,他發現賽蓮將手臂穿過夏樹軍服的袖子。
「啊,餵。」
夏樹原本打算提醒賽蓮而放下玻璃杯,但他卻看見賽蓮對紅色軍服興致昂然。
「夏樹……這件衣服。」
賽蓮話說到半途,夏樹身體卻反射性僵硬。他想起機兵部與動畫的事,以為自己又要被人瞧不起而顫抖身體。
夏樹立刻想好藉口。
「賽蓮,不是的……我會有那件衣服是事出有因——」
「好帥氣。」
不過賽蓮的反應卻與夏樹預期的不同。
「……咦?」
賽蓮的碧藍眼眸沒有譏笑之意,雖然依然面無表情,但她的眼眸卻傳達出的情感。儘管還不足以稱為讚賞,卻能從中窺探到類似正向的情感。
「紅色立領制服,紅制服……這個好。」
賽蓮站在鏡子面前,欣賞自己身穿松垮垮制服的模樣,夏樹見狀後感受到胸口有股暖流緩緩四溢。
這件軍服對夏樹而言代表身為軍人的榮耀,當他將手穿過袖子,就會繃緊神經。對他而言軍服並非動畫里的服裝,是能令他想起自己生存價值的重要戰鬥服。
「我想要、這個。」
賽蓮如是說,夏樹傷腦筋地笑著撫摸她的頭。
「對賽蓮來說還太早了,等你長大點再說吧。」
賽蓮心情好像變差,她仍舊面無表情,不過眉梢卻微微下垂。
「……把我當小孩。」
賽蓮推開夏樹的手,他認為這是可愛的反抗。夏樹笑著再度將手置於她頭上,賽蓮雖然不服氣似的看向夏樹,但眉頭很快就舒展開來。
當夏樹撫摸賽蓮的腦袋時,他察覺到後「嗯?」一聲。
賽蓮穿在軍服底下的純白連身洋裝——或許是她四處逃竄時殘留的痕跡,但連身洋裝四處破裂,潔白布料更加突顯污垢,從精神衛生角度來看也有礙觀瞻。
「賽蓮,我希望你能處理一下那身打扮。」
夏樹如是說,賽蓮露出略顯傷腦筋的表情,幾經思考後她露出略帶歉意的表情拉扯夏樹的襯衫。
賽蓮的房間就在這房間的上一層樓。
「我深切體會自己是個不會教育小孩的女人。」
收到鄰近者失蹤報告的雷鳥來到理事長室。
雷鳥輕敲桌面邊緣。
數個映照出夏樹房間的光學熒幕浮起。
近乎算偷拍的這些監視攝影機,設置於第二富士每個角落。前幾天賽蓮逃亡時,能夠找到她也都多虧有這套監視系統。
關於夏樹(=艾倫),雷鳥從今晚調派人員正式開始監視他。
——只能要能掌握這位小朋友的秘密就好。
雷鳥心想,映照在熒幕中這位少年的真面目究竟為何。
就在雷鳥穿梭於各種思緒間,一邊盯住畫面的同時,熒幕內竟出現別道人影。雷鳥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失蹤中的鄰近者【賽蓮汀娜=安格畢司】被監視攝影機拍到。
雷鳥原本打算立即逮住她而將手伸向話筒,卻將手停下。
被監視攝影機拍到的賽蓮看起來很開心,簡直猶如花嘴鴨幼鳥般跟在夏樹身後,他們兩人搬行李進房間。
假如——
假如賽蓮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變成籠絡者,假如她能夠成功拉攏那位兵器人類。雷鳥因此心生一計。
不過這項計策卻也隱藏她另一項真正的打算,以她來說,這實在是沒出息又多餘的考量。
——竟然露出這麼高興的表情……你就這麼中意這位小朋友嗎?
雷鳥看似寂寥地對監視攝影機中的賽蓮笑道。
接著她停止搜索。
賽蓮身穿有荷葉邊的女用襯衫與格紋紅裙,再披上灰色開襟毛衣。
當賽蓮換完衣服後站在廚房陷入沉思,她在想不曉得幫助自己的那架紅色戰鬥機,那位駕駛員是否就是夏樹。
賽蓮輕輕用抹布擦拭洗過的盤子,疊起好幾片盤子後收進櫥櫃裡。
她作業的同時望向夏樹背影。
夏樹將賽蓮從屋子裡拿過來的調味料與食材等收進冰箱。
「辣油?看上去是漂亮的琥珀色……不是染料吧?」
夏樹的聲音相當有特色,清亮卻頗具男子氣概,能令人感受不可思議的魅力。然後賽蓮感覺那位駕駛員,似乎也是這種聲音。
賽蓮小聲喊「喂,夏樹」,但他卻沉醉在拿在手裡的醬油瓶,打開蓋子聞起味道,賽蓮才想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結果夏樹竟然把醬油倒進杯子約半分滿。
「這邊這個叫、醬油、啊,是飲料之類的嗎?」
賽蓮高呼「噫」一聲。
夏樹面露(莫名其妙的)期待表情並將杯中的醬油一飲而盡。
「噗惡咳!咕啊!噗惡惡!」
夏樹果不其然驚人氣勢地嘔吐醬油,誇張地瘋狂咳嗽,整個人逃也似的癱倒進水槽,立刻將水龍頭開到最大。
「這東西是……怎麼回事!哦惡惡惡惡!」
夏樹的舉動與喝醉酒的父親朝馬桶嘔吐的模樣無異,諷刺的是他端正的容貌,反倒加速強化這令人遺憾的感覺。
賽蓮手忙腳亂地將盤子置於收納櫃,隨後輕撫夏樹後背。
「醬油……不能喝。」
「是、這樣嗎?」
夏樹虛弱地漱口好幾次,賽蓮認為夏樹不是那位駕駛員。
富士光三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剛才研究室長向他提交匯整好的報告用檢查結果,但是報告內容卻明顯刺傷光三的自尊心。
真正的改造人類,鄰人規格以外能擊敗皇后的戰術兵器,甚至是超高性能的光學武器——
無論上述任何產物都無法以現代科學技術製造,儘管如此卻確實存在。這一切理應有原由才對,從動畫裡跑來這種答案根本不值一哂。
光三思忖,剛才列舉的產物,若是以科學根據當基礎來解釋的話確實不可能存在,畢竟這些東西現代科學根本無法製造,但是也不能說未曾發生過類似案例。
就是鄰人。
幾乎無法解析那架充滿超科技規格的機體。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主引擎【羅布林卡】。
鄰人的運轉與修復,不僅能用來當作黑盒子武器。若是將之利用在和平的日常生活中,甚至足以供給全日本相當長時間的電力。
即使人類得手這種寶物將近半世紀,卻沒有太大進步。
身為謎團結晶的鄰人、出處不明的改造人類、重現動畫裡的戰鬥機——
他認為某項無法闡明的共通點,正是追溯到那位少年秘密的關
鍵。
因為賽蓮搬家而整理起屋內,等洗完澡後時間已經來到二十二點。
兩人飢腸轆轆,冰箱理所當然沒有任何食材。
此時兩人朝公寓附近的超市邁進,賽蓮外出時戴起寬大的草帽遮臉,夏樹也沒特別問她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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