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Ⅰ 二〇七一年(2/2)
頭盔上的眼部攝影機——其內部鏡頭——開始縮小焦距,確認位在前方十公里處的皇后種後,明星順勢將重心壓低前傾。
『標準型嗎?看來下午就能收工了!』
白銀大腳一蹬,掀起漫天沙塵。明星向前衝刺,轉眼間便追過五架猛虎,以超越新幹線的速度飛奔而去。
明星一路斬殺沿途的幼體……最後一刀砍倒標準型皇后種。出現於中國內陸的皇后種,在七扇大和的活躍之下順利擊破。
西元二〇七一年————人類被打入恐懼的深淵中。
同年一月,全世界爆發某種大規模感染。
就是人體馬里斯化————各地接連發生人類變成馬里斯的事件。
原因是馬里斯的毛孔會持續噴發出『孢子菌』。
聯合國曾於二十年前宣布,這是對人體無害的菌種。但其實此菌會潛伏於適合的人體內,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會一口氣侵蝕宿主。
以世界人口的比例來看,發病率微乎其微。只是分母過大,外加上還有潛伏期,因此幾乎所有人類都被感染了。
聯合國將馬里斯化人類稱為【末期者】——將其指定為一級災害,呼籲全體加盟國儘快處死末期者。甚至無視人權團體的抗議,在某些情況下直接進行暗殺。至於此決定的背後,隱藏著極為驚人的真相。
因為根據研究指出,在末期者誕生後,若是未能於四百小時內處理掉,就會進化成皇后種。
如此一來,人類不僅得面臨外部的威脅,馬里斯的魔掌甚至伸進國家內部。
皇后種的侵略率比起以往增加八倍。履行【瓦萊塔條約】也已到極限。以目前的鄰人數量,根本不足以應付大量出現的馬里斯。
各國國土接連受害,聯合國軍忙得焦頭爛額。並未擁有鄰人的國家,只能任憑馬里斯宰割。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犧牲者已高達四千萬人。
為了突破現狀,各國紛紛將赫奇薩投入戰場。其中最為諷刺的一點,就是明明冰室義塾已遭瓦解,各國卻利用該機構的資料,將徵召的赫奇薩應用於實戰中。
二〇七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隸屬於防衛省的馬里斯迎擊機構【冰室義塾】(前赫奇薩特別指導軍事學校【冰室義塾】)——
停機室的大門左右敞開,自衛隊的整備員揮舞著指揮棒。
載運【疾風】的拖車慢慢駛入,數台戰騎裝也隨著拖車步行至停機室。每一台機體都嚴重毀損。
比方說『少掉整條臂膀的機體』、『頭部半毀的機體』以及『捧著駕駛艙護板的機體』。
但是機體還能行動,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拖車上的每一台機體,都重創到不成原樣,甚至讓人難以判別是何種機體。最後是機兵部的成員們走進來。
十名穿著防護服的少年、少女們,每個人都傷痕累累。
能看見『以染血繃帶包至嘴巴的成員』、『撐著拐杖的成員』以及『拖著腳行走的成員』。
他們攙扶著彼此,看起來是疲憊不堪。那模樣與其說是凱旋而歸的戰士們,反而更像是準備參加葬禮的隊伍。
走在最前方的是擾亂機動小隊【星辰小隊】的三名成員————他們是機兵部的三大精英。其中一名成員,走到金髮小平頭少年•亞賀沼大地的身邊。
「部、部長,這趟遠征柏林的任務,您辛苦了……抱歉,我居然不能跟去。」
右手打上石膏的少年,說起話來略顯生疏。大地以目光當作回應。
「那個,不好意思在您疲憊時還問這個,惠子呢?四處都沒看見她。」
大地發現少年的左手拿著一個小禮物盒。
「啊、這個嗎?是我拜託第七特課的上泉先生買來的。還記得嗎?就是經常待在地下車站吸菸區的那位大叔。因為現在我們不能隨意外出,購買私物也受到限制,所以這是我百般拜託他,才終於買到的。」
少年越說越小聲。
「其實惠子的生日,恰好與此次遠征任務撞期……」
輕浮男江藤山武站在一旁聽見後,傷腦筋地一掌拍向自己的額頭。他身上也有傷,臉部綁著一條眼罩。
站在山武旁邊,身為日裔巴西人的前田奧爾森低下頭去,他的額頭上也包著繃帶。其他成員聽見後,紛紛將目光撇開。
「咦,大家怎麼都怪怪的?別、別這樣嘛……你們已經嚇到我囉!」
大地看著一臉緊張的少年,眼皮連眨都沒眨地開口說:
「惠子目前還待在德國醫院的加護病房裡。」
現場氣氛瞬間凍結,少年以顫抖的嗓音回問一句「什麼?」。
「她傷重到不能行動,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才會回國……那裡的醫生已經宣布,她今後再也不能駕駛戰騎裝了。」
少年震驚到不慎讓禮物盒掉到地上,難以置信地抓住大地的右臂。
「先、先等一下……這是騙人的吧?部長?你是在開玩笑吧?」
「當時我們在市區與敵人交戰……被迫穿梭在槍林彈雨中。偏偏法國軍隊也是友軍,但這個國家的人根本把赫奇薩當成蟲子,竟然完全不顧我們也在戰場上,直接朝馬里斯進行無差別攻擊……惠子駕駛的疾風,不幸被流彈擊中膝蓋,暫時無法行動,於是緊追在後的馬里斯蜂擁而上——」
少年懊惱到眼中泛淚,橫眉豎眼地揪住大地的衣領。
反觀大地面無表情,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解釋。
「……奧爾森冒著二度災害的風險,強行拆下駕駛艙護板。要不是他駕駛風神,兩個人早就沒命了。」
奧爾森感受到少年的目光後,立刻將臉撇開。
「抱歉,啟二……因為支撐架已經變形,手動把手沒有反應。再加上我太過疲憊,拆下時不小心壓壞護板——」
「就、就是你害的!」
少年準備沖向奧爾森,不過大地拉住他的上半身,以一記掃腿絆倒對方,使他跌坐在地上。
大地伸出雙手揪住少年的領口,激動地破口大罵。
「如果不那麼做,惠子將會當場被馬里斯生吞活剝!」
少年看著雙眼充血的大地,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山武拍了拍大地的肩膀後,一把將少年推開。失魂落魄的少年,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禮物盒。
「……喂,你們也知道吧?惠子這個月就要滿十七歲,終於又增加一歲喔!」
少年的臉皺成一團,淚水奪眶而出,在臉頰上劃出一道痕跡,滴落在地板上。
「她終於十七歲了!就跟我們一樣!大家應該都明白,這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吧!」
少年滿臉是淚,在地板上慢慢向前爬去,然後整個人趴在大地的身上。
「部長……求求你告訴我,為何我們得遭受這種待遇?我已經受夠了,這叫人……哪有辦法忍受得下去。」
一瞬間大地咬緊牙根,用力抱住少年。
「因為我們是赫奇薩。」
語畢,少年放聲痛哭————
自七之叛亂以來,冰室義塾成了統合幕僚監部的直屬部隊。
至於第貳富士,也被自衛隊接收當成基地。學生人數少了一半,唯獨戰鬥科的佼佼者才能夠繼續就學。
雷鳥建立起的赫奇薩人權,如今已不再存在於第貳富士中。
雷鳥失勢後,便離開這座島嶼。
再加上日本政權交替,從濱田內閣改成【深川內閣】。
在末期者事件的助長下,軍國主義開始崛起。
徵兵制復活——促使此法案通過的幕後推手,是新政權入閣後,立刻簽下的【第五次日英同盟】。
簡單說來,內容就是『關於馬里斯問題,日本要不計一切與英國(以及歐洲諸國)互相扶持、支援』。
此同盟的成立,主要是因為深川內閣與英國政府掛鉤。
另外想藉此大動作來牽制美國。
為了避免【海格力斯計畫】捲土重來,日英之間更是密不可分。
派遣自衛隊前往歐洲——包含非公開行動在內——已多達十四次。面對如此頻繁的增援請求,日本政府也難以招架,因此以赫奇薩海外派遣計畫來當作替代方案。
為了減少日本國民的傷亡,政府決定犧牲冰室義塾。
同日下午五點,學生宿舍•大地的臥室——
大地解開門鎖,拖著行李箱走進房間。仍穿著骯髒防護服的他,步履闌珊地走向客廳。
大地將滿是灰塵的行李箱扔在床上,雖然他很想跟著鑽進被窩裡,但最終還是忍住衝動,轉而拉開辦公椅,伸手開啟光學電腦。
「若是再有遠征……已經沒人能上場了。」
大地顯得一臉無奈。說起屋內的擺設,實在不像是一名高中生的臥室。
牆上貼滿了A4紙張,貼有照片的紙張上,有許多以麥克筆寫下的字跡。月曆上的一月一日,畫了一個叉型記號。
紙上寫著非得知道不可的訊息。比方說可能前去支援的國家與軍隊特徵、這期的彈藥補給、修理用耗材的搬入預定表等等。
以上全是機兵部必備情報。
第二代部長•一之瀨葵離開後,由大
地擔任第三代部長。
這一年來,大地咬緊牙根拚死抗爭。此情況不光是在面對馬里斯時,還得應付魚肉赫奇薩的大人們……換言之,此房間正是他努力後的景象。
「唔!」
大地用力拍打雙頰,將疲倦拋諸腦後。
大地他們——被派往海外的赫奇薩們——奮戰了整整兩個禮拜。
一如字面所言,他們在戰場上被當成工具使喚,而且還是走在最前線擔任誘餌。結果導致部隊受損嚴重,儘管無人喪命,傷者卻不計其數。
「收信,該收信了。」
快累昏過去的大地,拚命維持住意識。
撰寫報告書等工作由奧爾森與山武負責。兩人肯定也十分疲倦,但是……大地有非得優先處理不可的事情。
大地開啟文書軟體,開始撰寫報告書。
〔機兵部此次是第四度執行海外遠征任務。這趟遠征投入的自衛隊人數約兩千人。期間,機兵部七度參與大範圍殲滅戰,遠征成員十四人之中,一人重傷,其餘十三人輕重傷不等。〕
現在的機兵部,幾乎無時無刻都被派往海外戰場。
第貳富士的防禦工作,原則上是以狄絲特布倫為主。以目前的局勢來說,就算沒有機兵部,也有辦法保衛國土。
因此……機兵部被當成制衡同盟國的一張牌。
也是日本政府最引以為豪,名為『對抗馬里斯活體兵器』的宣傳品。
〔繼續由楊葉茜與政府交涉的成效有限。政府應該減少以派遣自衛隊前往海外為由,將機兵部利用於戰術任務上——〕
大地打字到一半……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這一段段陳述著事實的文字間,充滿了同伴們的嘆息、哀傷、痛苦,以及與死亡為伍的恐懼。大地憤恨地咬緊下唇。
遠征期間,大地等人的伙食都是廚餘。由於藥品與繃帶不足,因此大地為了討要醫療用品,不惜前往聯軍營地下跪磕頭,但結局只換來被士兵們一腳踩住自己的頭。
以及毫無益處的暴力與嘲諷。
「……我真沒用。」
大地覺得自己很可悲,感到既懊惱又難過。倘若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就罷了,偏偏同伴們也被迫遭受一樣的對待。他說什麼都無法原諒自己的懦弱,不過——
「我是絕對……不會認輸的。」
大地目露凶光,繼續撰寫報告書。
他將憤怒發泄在敲打鍵盤的指尖上。正因為憤怒,才會以平鋪直敘的方式,只將事實……傳達給那個人。
大地認為非得把這個情報傳達出去不可。假如此舉能延續大家的未來,他願意挺身面對痛苦,縱使活得再低賤……也絕對要抓住明天。
「『決定勝負的關鍵……最終在於自己的心。』」
每次面對辛酸、痛苦或即將放棄時——大地一定會想起這句話。
接著腦中就會浮現一道背影。那是他曾經努力追尋過……視為榜樣之人的背影。
「『若是死心放棄,就會全盤皆輸。你要以心戰勝對手,而且一路裸下去。』」
大地打字的速度越來越快,侵蝕他內心的憤怒,已將睡意吹到九霄雲外。
「對吧……總隊長。」
桌上的手機響起鈴聲。大地拿起手機,確認來電顯示是學生會長後,立刻接聽電話。
話筒中傳來對方的哭聲,內容是關於下一個任務。大地聽著學生會長的啜泣聲,心中同時冒出一個想法。
或許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到日本了。
幕間
【玩偶•華爾茲•鎮魂曲Ⅱ第十九話〔另一名援軍〕
最終Ⅴ篇(預定二〇七〇年五月二十四日上映)】
——————製作群正在觀賞播放中的動畫——————
渾身赤裸的艾倫=巴札特正在睡覺,臉部與上半身滿是繃帶。當他緩緩睜開眼睛後,終於回想起記憶中的最後一幕。
「……我是……?」
《仁!後面就拜託你了!》
艾倫扣下扳機,戰鬥機型態•法拉莉卡射出巨型光束……下個瞬間,白光覆蓋整個宇宙,無論是敵方的大規模殺戮兵器與友軍都——
「對喔,我與貝爾弗克斯同歸於盡。」
艾倫想撐起沉重的身體,但最終還是躺倒在床上。
『承受這種程度的衝擊,換作是常人早已死於非命……你需要再休養三百小時,才有辦法起身。』
聽見這股聲音,艾倫輕笑出聲,然後說了一句「果然是你」,同時扭頭看向旁邊。
以幼女形象為外型的機器人走過來,她身上穿著鮮紅色的歌德蘿莉禮服,配上荷葉邊發箍。
她就是愛機艾菲娜•倫音列瑟,又稱為迷你菲娜。
「抱歉,老是這樣麻煩你。」
艾倫從被子中伸出手來。迷你菲娜立刻以雙手握住,十分憐愛地用臉頰磨蹭艾倫的手。
『您的戰場,就是我展現舞姿的舞台。既然搭乘者(舞伴)需要我,我豈有不開心的道理呢。』
迷你菲娜感受艾倫的體溫,柔情地如此說著。艾倫回以微笑。
「這是哪裡?我在這裡睡了多久?」
『七十三小時又二十一分鐘,大約是三天左右。這裡是母親大人於活動期間,暗中留下的艾菲娜(專屬於我)秘密工廠之一。』
「那個人還真是心思縝密呢。」
艾倫發出沙啞的笑聲。
艾菲娜將艾倫的手輕輕放在床上。
『我的本體交由朱核負責搬運,自己則遵循緊急規章第七十八條,從E303S機體切換至這個EG-300A機體中,然後為先生您進行急救到現在。』
「倫音列瑟的狀況如何?」
『受損嚴重,目前在地底下的工廠區域中進行搶修。但在接連使用後,抗衝擊材質與變形合金等內部構造已經劣化。由於我原本就想修改整套禮服(改裝),因此趁著這個機會,我也陪先生您一起休息。』
「……說得也是,自從那傢伙死後,總覺得自己未曾休息過。」
『艾~~菲~~娜~~!』
忽然傳來少女的呼喊聲……艾倫大驚失色,因為這聲音與迷你菲娜的一模一樣。迷你菲娜像在舀水般,將雙手並在一起,手掌上隨即出現二十公分左右的立體影像。
艾倫看見影像後,不禁當場愣住。
『我說過這小子醒來的話,你就要通知我呀!』
站在迷你菲娜手掌上的少女——穿著一身和服,並且披上一件白袍。留了一頭雙馬尾髮型的她,擁有一雙氣勢凌人的鳳眼……同時也是艾倫十分熟悉的那個人。
『我認為感動的重逢,是當事人應有的權利。另外母親大人灌輸給我的知識里,提到戀愛就是一場戰爭。』
『才一段時間沒見,你竟然變得如此狡猾……看招!看招看招!』
聽完以上反駁後,少女立刻朝著迷你菲娜的臉部不斷揮拳,不過她像個幽靈般,每一拳都直接穿透迷你菲娜的臉頰。
『立體影像無法造成物理性傷害,個人建議你不必白費力氣。』
『就算知道是白費力氣,有時仍無法輕易屈服!你給我走著瞧!』
『遵命。』
艾倫的眼中充滿淚水……沒錯,此人正是艾倫的兒時玩伴,月之天才科學家【鶴來博士】。
「鶴來!」
艾倫落下淚,朝著鶴來伸出自己的手。
鶴來見狀後,臉頰染上一抹微暈,接著從迷你菲娜的掌心跳至床上。在走到艾倫的胸口附近後,雙手扠腰說:
『沒錯~就是我!你有意見嗎?瞧你又趁我沒注意時魯莽亂來——』
「我……好想你……一直以來……都好想……見你。」
鶴來看著泣不成聲的艾倫,態度不再帶刺。
她陰鬱地蹲下身子。
露出寂寞的笑容回了一句『愛哭鬼艾倫』。
『……抱歉,我居然比你先走一步。』
迷你菲娜看見艾倫流下男兒淚,像是吃醋般以指頭朝著鶴來的背部彈了一下。不過她細小的手指,直接穿過鶴來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