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Onigiri暗殺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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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活得自由自在。難得生來這世上,不活得隨心所欲還有什麼意思?」
我媽媽以前經常這麼說。啊,不小心用錯了過去式,她還生龍活虎的,請各位別擔心。這位做母親的從小就這麼教育自己的獨生女了,她自己當然也似乎是活得自由自在,一直以來就經常不在家裡,不曉得跑去哪兒做些什麼事,也理所當然似地不肯好好做家事,所以我只好今天依然照常收拾著媽媽隨處亂扔、丟得天女散花的衣服、衣服,還有衣服。Queens Court的罩衫要把內面翻出來再裝進洗衣袋,開柔洗模式去洗。Lily Brown的花紋針織衫要用高級衣物洗衣精手洗,攤平晾在陰涼處。我家是五房兩廳含廚房的兩層樓透天,裡面只住了我和媽媽,卻被驚天動地大份量的衣服塞到快炸開。所有椅子的椅背上不是掛著上衣就是外套、夾克,而且還疊了兩三層;難得一件做工精緻的大衣,一看就知道被媽媽墊著睡過,皺巴巴的;沙發上坐滿了大包小包甚至手提籃,根本沒地方給人坐,而包包之間的縫隙更是躲著被遺忘沒機會上場的配件飾品,屏氣凝神夢想著哪天能夠重返舞台。媽媽所經之處就像刮過颱風,無論什麼東西都被卷得亂七八糟,慘不忍睹,但就只有媽媽自己吸飽了能量,神采奕奕,而總有某個人要跟在媽媽後面默默收拾。算了,我媽媽也就是在實踐她所謂的隨心所欲過生活吧。至於我,每天光是幹這堆積如山的活就用盡全力,光是隨波逐流、勉強過活就筋疲力竭,要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還真沒有頭緒。但至少我應該不是很愛不斷整理整理整理媽媽脫了到處丟的衣服。如果有個人沒頭沒腦的隨心所欲,就會有人被連累忙著收爛攤,人之常情。人太過隨心所欲也不太好(←結論)。我不太清楚媽媽是靠什麼工作過活,但賺的錢似乎不少。我想她一定是做什麼黑道生意吧?「這拿去吃點好東西啊。」她老是咻地慷慨丟個十萬,再丟下這句話咻地離開,就沒有回來。因為她都不回來,我想這下總算能把家裡弄乾淨一些,但無論我怎麼整理,對於這個房子的容納量來說,物品的件數終究太多,體積終究太大,實在整理不起來。好不容易整理到至少地板上沒有東西了,眨個眼睛又看到像是小偷翻箱倒櫃一般的混亂,我就知道媽媽回來了。我又得大嘆一口氣,邊走邊撿掉在地上的衣服。有時候連媽媽都會混在滿地的衣服中,嚇我一跳。媽媽混在五顏六色、昂貴華美的垃圾堆里,似乎也成了昂貴華美的垃圾。真想把她用衣架晾起來。
「哎喲媽,要睡就回自己房間睡啊。」
連妝都沒卸就躺在地毯上的媽媽,扭動起身還呻吟著:「唔──頭好痛啊~」我像只牧羊犬喊著:「好啦,快去浴室,浴室。」把媽媽趕進浴室。我問:「媽你要吃飯嗎──?」媽媽回答:「要吃──」所以我趁媽媽洗澡的時候做早餐。煎培根和蛋,吐司丟麵包機。設定好咖啡機,再來準備沙拉吧?正想切點高麗菜絲,沒想到王者之劍就隨便扔在菜刀旁邊,又嚇我一跳。
我喊:「哎喲媽,不要把王者之劍丟在廚房好嗎?嚇我一跳!」洗好澡的媽媽只裹了件浴袍,邊用毛巾擦乾頭髮說:「你看我們家哪有其他地方放刀子?」只因為地表最強的聖劍跟廚房菜刀同屬刀具就放在一起,像話嗎?媽媽穿著浴袍悠哉地吃早餐,我趁機狼吞虎咽準備上學去。
「對啦,今天的晚餐怎麼辦──?」
「啊,不用了,我又得出門一趟。」
「是喔──」
她說完又丟了十萬給我。媽媽丟給我的十萬,我不會一口氣亂花,我會一點一點省著用,也會存起來。媽媽現在還算生意興隆,但誰知道她的疑似黑幫生意能做到什麼時候?而且我猜想媽媽絕對不會自己做儲蓄規劃,所以我得主動存起來,免得要考大學了卻陷入沒錢念書的窘境。我穿的衣服大概都是GU或H&M的特賣品,是說我也幾乎沒朋友,沒什麼理由出門,像樣一點的衣服也就沒那麼必要了。話說現代的高中女生好歹會有個Prada的錢包,而我則是要從JA銀行送的儲蓄金魚口金包里掏出千圓鈔和集點卡來買特價雞蛋與衛生紙。我揉起在絞肉里加黃豆渣增加體積的漢堡排,要自己做便當帶去學校。澤惠也是自己做便當帶去,但是澤惠的便當裡面有綠色花椰菜、黃色玉米、紅色章魚熱狗,真是繽紛又可愛。我的是怎樣?淺土色的豆渣漢堡排,土色的蘿蔔乾,深土色的金平牛蒡,簡直就像眼影盤裡面的土色精緻漸層。自然土黃的魅惑漸層襯托出您的美麗雙眸。鹿尾菜的黑更是畫龍點睛,營造俐落的印象!我媽的教育方針自由奔放,我卻連便當料都要低調是怎麼回事?這算是負面教材嗎?我嘆了口氣,澤惠突然把章魚熱狗頂到我面前說:「怎麼了?福氣會跑掉喔~~!」我反射地一口吃下,嚼嚼好吃。
「福氣喔,我也想有點福氣。」我含糊回話,澤惠也給了個高中女生常見的廉價含糊建議:「交個男朋友嘍。」我想高中女生能想像的幸福大概也就這麼回事,但我連朋友都交不到幾個,要交男友門檻會不會太高了點?
話說開學典禮結束之後,各班都會以鳴槍起跑的速度形成各個小圈圈,我完全沒跟上這個步調,一個月之後小圈圈都定型了,沒有地方要收留我,正在煩惱的時候總算交到我高中的第一個朋友澤惠,她是個魔法少女。澤惠好歹算是瞞著大家魔法少女的身分,但她好像要用此地無銀三百兩戰術,沒有守口如瓶反而四處宣揚表演說我是魔法少女~~呀呼☆,這麼一來就算粗心談到了魔法的事情,大家也會不以為意地說:「澤惠就那樣嘍。」由於這樣的背景,澤惠已經是校內鼎鼎有名的怪人;至於我個人長相平凡,運動普通,成績普通,又跟不上流行話題,唯一特色竟然是被人謠傳:「她好像有在搞援交還是賣春什麼的。」而唯一與我來往的竟然還是魔法少女,兩者相輔相成,更沒有人敢碰我,我看很難再交到其他朋友了。不過雖然我說這麼多,畢竟澤惠是個好人,就我們兩個展開堅不可摧的AT力場無敵空間,不准他人進入,一路撐過高中三年或許也是個選項喔~~下一回,大學登場首日,敬請期待。
「但是阿梓應該很受歡迎吧?不是吃了很多男生嗎?」
這種難以啟齒的話題,她毫不掩飾也不會壓低嗓門,就這麼隨口說出來。澤惠就是這種個性,她不太能判斷好話壞話,也不太會掌握人際關係的距離,總之平常就喜歡亂講話,偶爾講錯了也是一派輕鬆的敷衍過去說:「啊,這個不能說喔?對不起嘍呀呼☆」。其實也沒差。「她好像有在搞援交還是賣春什麼的。」這句話不能說是實情,但也不完全是無憑無據的流言蜚語。只能說是我罪有應得。哎,就先不說這事了。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嗎?是說總歸是那個吧,我不清楚行情是幾萬,但是也不便宜,人家願意花這個錢也要做下去,你不就是有一定的市場需求嗎?那至少會有男朋友吧?」
「行情不是我的行情,是高中女生這個牌子的行情。」
穿制服的高中女生。當過高中生的女孩們,以及各大媒體長年經營的可靠形象與實績,創造出這堅不可摧的最強品牌,限期強化的幻想,性方面註定崩潰的泡沫行情。
就連只有樸素乏味一個特色的土色系女孩,只要套了高中制服推上街,附加價值立刻飛天,價碼也就翻了幾翻,而價碼幾乎都來自附加價值,我想商品本身的價格大概只占一成。然而校舍里全都是穿制服的高中女生,在這裡就沒有強化效果,只留下被人暗地說壞話的土色系女孩。
「嗯──?那他呢?日下部穗高,管樂社的穗高學長啊。」
「那誰啊?」
「啊?你不認識?」
怎麼就只有本人不知道~?澤惠誇張的往後仰,但話說回來,我上了高中之後與同學的對話只有「對」「不對」幾個字,只有跟澤惠比較有得聊,所以我也沒辦法吧。
「這就是阿梓被女生討厭的原因之一。一樣參加管樂社的松川同學明顯超迷穗高學長,但是穗高學長好像喜歡阿梓,所以大家才嫉妒阿梓啦。」
等等,又出現一個不認識的名字,事情簡直一團亂,謎團深又深。松川同學?誰?
「我說阿梓啊,至少試著把班上同學的名字跟長相湊一湊吧?」
強人所難吧?我認為這就好像要區分高麗菜田裡面的每一顆高麗菜,哪有可能?問題不是我有沒有試著這麼做,而是我天性如此,所以有相當的難度。
「阿梓班上不是有個松川常盤?很可愛的,不過比我差一點啦。梳個龐帕度高髮捲,額頭很漂亮的。」
澤惠說著把瀏海一把往上卷,擠眉弄眼,我才恍然大悟地說:「啊──啊──啊──有啦有啦,就她,超可愛的女生對不對?」
「她才剛入學沒多久就掌握了阿梓的班,攻占人際地位頂點,等於
實際的霸主。松川同學看阿梓不順眼,所以你班上同學也不敢跟你來往。」
怎麼突然拋出一大堆掌握、攻占、霸主這些危險又強硬的詞彙來?是說原來不只是我個人有問題,還有這樣的背景,才讓我交不到朋友?也罷,我想原因錯綜複雜,不會只有一個,只是錯綜複雜的所有元素都糟透了。但人家要針對我沒有做的事情來敵視我,嗯~感覺有點累,看來朋友還是澤惠一個就夠。
「你真的什麼都沒做?開學一個月就讓個男生,而且是幾乎沒交集的學長傾心,我覺得手腳很快呢。」
好啦,照阿梓的天性來看,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澤惠這麼說,但我卻完全沒有印象。話又說回來,澤惠大喊:「你看你看,那個就是穗高學長啦!」從頂樓拿著魔法望遠鏡(魔法少女道具:可以看得很遠很清楚)偷看穗高學長(?)在音樂教室練習伸縮號,我才想起或許跟他還真的有點交集。對,記得那是我剛進高中的時候(霧蒙濛霧蒙蒙~~以下是回憶鏡頭)。
我在班會時間發呆,被強迫選上什麼美化委員會,這不明委員會開了第一場莫名其妙的會議,開完會我一頭霧水走過學校前庭,準備前往校門,突然停下腳步仰望天空,碰巧有人出聲喊我:「怎麼了?忘了東西?」我隨口回應:「啊,沒有。」並指著西邊的天空說:「只是覺得夕陽很漂亮。」回憶到此結束。
「就這樣?」
「嗯,就這樣。」
是說我這個人超健忘,被這麼一問也不太確定,但應該就是那個人沒錯。話說回來,當時是有朦朧想說這個人長得真英俊。現在仔細瞧瞧,還真不是普通的俊美,難怪會受女生歡迎。那雙修長的手腳也很適合伸縮號,還有下巴的線條跟鼻樑真是英挺優美!齒列整齊漂亮,頭髮清爽飄逸。嗯……他當男朋友啊~這樣啊~有男朋友很棒啊~搞不好可以跟普通高中情侶一樣騎腳踏車雙載,我當然是要側坐在貨架上嘍。我要稍稍猶豫該抓什麼地方,最後不敢逾矩抓上他的皮帶。啊~贊,感覺有青春。
「原來啊~與其多嘴露馬腳,這樣應該比較好喔~嗯──或許你是個浪漫人呢。」
澤惠隨便誇說阿梓不講話看起來惹人憐,皮膚又白,這應該算誇我吧?就當是誇我好了,做人消極可不好。
「還是說,會不會是當時碰巧成立了什麼魔法?傍晚是介於日夜之間的模糊時段對吧?那些平時絕對掌控時間、空間、次元的東西,在傍晚也會鬆懈下來,魔法就是趁這種模糊地帶來作弊啦。」
比方說小孩與成人之間的模糊時期之類的吧。澤惠說了我聽不太懂的話,但話說回來我可不像澤惠可以用什麼魔法。
「其實魔法不是什麼特異功能,只要是女生都可以用魔法喔。打個比方,就像一群外野手互相禮讓一顆高飛球,結果沒人接到變成安打。」
嗯,完全聽不懂。當我提到夕陽真是讓人無條件的湧現鄉愁,澤惠還像在哼歌般說:「傳說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樣的夕陽喔。」有這種說法?我沒聽過。不過見到美麗夕陽,我會停下腳步來看,感覺有股莫名的懷念。就好像我沒有鄉下老家可以回,但看到鄉下的傳統老屋也會覺得懷舊,這應該是種人類共通的鄉愁吧。不太對,仔細想想我應該真的有些古老的記憶。河堤邊上的夕陽很美,就像眼前罩上一張橘色薄幕,全世界都染成橘紅色。對了……我身邊好像有個人,那人是誰來著?啊,好像還聊了些什麼。嗯~?說了什麼?『……
「有人在嗎~~」
澤惠在我眼前彈了一下指頭,我就像被解除催眠一樣,從夕陽下的河堤瞬間飛回學校頂樓。呃,什麼來著?對了,聊夕陽啦。
「哎哎,其實放學回家路上有個私房點,可以看到超漂亮的夕陽,下次也告訴澤惠你好不好?」我邀澤惠看夕陽,但她說:「不要,我又不像阿梓那麼浪漫感性。」看來興趣缺缺。她似乎是也會覺得夕陽很漂亮,但是認為沒必要特地繞路去看。怎麼說呢,任誰看了都知道,也都覺得理所當然,我和澤惠的品味、脾氣、價值觀真是天差地別。但就因為一點小小契機,我們糊裡糊塗地就湊在一起,有時候真覺得不可思議。
「聽說時光能創造比鮮血更濃更玄的東西喔。」
沒有吧,我想應該沒那麼濃,我們認識的時間也沒那麼長。
「我們應該不是在聊夕陽吧。」
不是嗎?呃──那是聊啥?對了,日下部穗高,穗高學長(下巴線條很美)。
「是說阿梓都不知道吃過多少男生嘍~如果穗高學長存著為戀愛而戀愛那種浪漫情懷對你抱持幻想,要成功應該有難度。有做的事總會穿幫的啦。」
「我可是有在克制的好嗎~~」
我刻意鼓起臉頰裝生氣,但是我們聊的是勸我不要見一個吃一個,所以就算我裝可愛,也不是很稱頭。話說我畢竟是我媽的女兒,具備了難以抗拒的遺傳因素,無論我自己怎麼想,身體裡面就是會湧出一股熱情,看來只能承認這樣的生態事實了。
「嗯~也是啦~硬要裝樣子去交男朋友,也是有它的問題。是說哪天或許真的有這種天降奇蹟,知道阿梓的個性還願意全盤接受,而這個奇蹟出現之後,阿梓的個性或許也會收斂點喔。」
我們可是為了讓彼此相遇,天生就捧著最適合各自的花呢。澤惠又說出這種不知道是深奧還是無腦的言論,但是跟澤惠聊過之後,我突然發現自己跟穗高學長的距離出奇的近。首先我們搭同一班電車上學,十八分開的普通電車。而且我每次上車,穗高學長几乎都在同一節車廂的不遠處,也就是說穗高學長跟我住在同一條路線上,只是比我離學校更遠些。然後我們同屬一個委員會,美化委員會。所以我在散會之後看夕陽,穗高學長理所當然會經過我身邊,畢竟當時我們是開同一場會。雖說自從開了第一場會之後,委員會就沒有其他活動,所以我們也沒有何實質交流,只是名冊上有留名,而且仔細想想,我也覺得開會當時我們應該在同一間教室里。記憶中的背景是形形色色的人群,但我明確想起了穗高學長的輪廓。在我認真回想之前,從來沒有形成鮮明的影像,所以或許這不是我的真實記憶,只是事後的捏造。究竟是怎樣?當初是怎麼回事?我最近都在回想,而且每天早上在電車上偷瞧穗高學長。穗高學長通常站在車門邊,單手抓著扶杆,另一手拿著iPod之類的東西,用白色耳機聽音樂並欣賞窗外風景。有時候我倆似乎會四目相接,我就連忙移開視線。所以土色基調的我,最近就只有一大早的短暫時間,比較有粉色的青春味。我上課算認真,也會作筆記,只是有時候會進入恍神狀態,在筆記角落畫些不明就裡的塗鴉。中午跟澤惠吃午餐,嬉鬧閒聊些穗高學長的事情。澤惠是魔法少女,不分日夜地與世界和平的威脅作戰,感覺很忙,所以我們很少連放學後還一起玩。然而我就是我,世界與我無關,我也沒有熱衷的社團可以奉獻所有青春,就是一個不甚認真、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現代高中女生,高高在上的現代高中女生,所以也會半途從普通電車下車,穿著制服在街上閒逛。把PLAZA嫌得一文不值,然後買個小髮夾捧場;或者去Yodobashi賣場的液晶平板專區,在平板上留下自己喜歡的塗鴉;又或者跟人家去排一家聽說很好吃的可麗餅。大多女生都喜歡莓果啦、熱帶綜合啦,五彩繽紛的水果特殊口味,但我完全堅持卡士達。我永遠只吃卡士達,楓糖卡士達真是簡單至上,無與倫比。楓糖卡士達完全不影響正餐,我可以吃掉一整個東京巨蛋那麼多,而可恨的土色系詛咒竟然影響這麼大。話說日本人經常用東京巨蛋來當單位,應該是因為很容易想像,但其實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巨大。就像一粒含有四顆檸檬份的維生素C!聽了應該會懷疑,那麼檸檬根本沒有營養吧?不會喔?好吧。
而當我坐在長凳上吃可麗餅玩手機,偶爾有不認識的男人上前搭話。可能一開口就是很嗨的「耶──」,也可能是很客氣的問候,模式五花八門,但現在突然有人非常不耐煩地劈頭就是一句:「我說你啊。」這麼少見的模式讓我一時忘了自己是被人搭訕。
「你超臭的,自己沒發現喔?」
對方壓低嗓門說著感覺很沒禮貌的話。我還想說嗄?是指我嗎?轉頭往旁邊一看,不知何時竟坐了個金髮龐克男,好酷。一頭短金髮像刺蝟一樣沖,天氣開始有點熱但卻穿著黑色皮夾克配緊身黑褲,真是當今少見的標準龐克。裝備如此齊全反而不太像反威權分子,更像個繼承傳統技藝的學徒。可惜他穿得一身完美龐克,本人卻顯得無精打采,少了那股我要反抗全世界的氣魄,那股散漫樣比較像個正在煩惱要不要辭職的上班族。我忍不住要想,既然穿得龐克,就要演得龐克啊。是說他離我好近,這麼近應該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對我說話,但我這個人缺乏溝通能力,再加上金髮龐克男坐得這麼近卻完全不看我,反而是茫茫望向遠方說話,真是難以攀談。我一時不知如何
回話,乾脆先吃口可麗餅,好吃。
「最近在這一帶狂吃男人的,該不會就是你吧?」
聽他這麼說,我也不是全無印象,但我想說:是又怎樣?其實還不太清楚狀況。這應該不是那種等等我們兩個去哪裡休息一下的劇情吧?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透不認識的男人找我有什麼事,只好再吃一口可麗餅,真好吃。
「我們好歹也算專業的,讓外行人隨便亂搞會很頭痛,沒辦法做榜樣有沒有?」
「哦,這樣啊。」
看來黑道做生意也有很多苦衷。不對,我哪知道,我外行人啊。後來他一直纏著我問要怎麼賠,講得我愈來愈氣,真想撂下一句:「你乾脆講清楚要我怎樣啊!」好,我說,我要說,吃完這口可麗餅就說!就在我下定決心的同時,龐克男乾脆地開口了。
「那,總之你先去死一死好了?」
這人超危險的,不行不行不行,突然有人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什麼解釋都沒有,開門見山就要結束我的人生,這哪能接受?講什麼「總之先怎樣怎樣」,又不是上酒之前總之先來盤毛豆,這話也不是像安安啊~你辛苦啦~那樣隨口就能說的,但老實說心裡還真的多少接受天底下就是可能有這種鳥事,自暴自棄了。也不禁會想,哎喲──人生哪有辦法每天都隨心所欲的?敢隨心所欲就總會要收爛攤的啦~所以說,人太過隨心所欲肯定不太好啦。雖然這都馬後炮就是了。所以我不想跑,不想反抗也不想大喊,陷入半思考停滯的狀態吃著可麗餅。突然又有個人上前對我說:「抱歉,等很久了?」沒有啊,我沒有在等誰,但抬頭一看竟然是日下部穗高,穗高學長。他瞥了龐克男一眼之後就對我伸出手說:「我們走吧。」我也乖乖地牽起他的手離開。走沒多久回頭一看,龐克男還是坐在長凳上,沒打算要追上來,但卻狠狠瞪著我們瞧。得救了,是嗎?
「那個……」
轉個角看不見龐克男之後,我才開了口,穗高學長連忙放開手說:「啊,對不起。」我等他放手才發現「原來我剛才都跟男生牽著手」,十分遲鈍同時心跳加速。
「我看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所以……」
穗高學長視線往下方約四十五度瞧邊苦笑解釋,用他放開的手輕輕梳理後腦勺的秀髮,秀髮舞動,哎喲,濃濃的香皂味,好個清爽少年啊。
「啊,對,我得救了。」
愣在大馬路上也不是辦法,所以我放開手跟穗高學長並肩邊走邊講話,我莫名緊張,不敢正眼看他。他的臉在我左上方約二十度的位置,心想他還挺高的,這個身高差還不錯。但是又想,不錯的身高差又能怎樣?根據某派所說,某些人提出說法表示這個人似乎迷上了我[來源請求]。
「剛才那是怎樣?搭訕嗎?感覺氣氛不太像一般搭訕。」
「嗯~該怎麼說呢。」
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總不能說有個自稱什麼專家的,抱怨我在這一帶狂吃男人製造麻煩,然後叫我總之先去死一死吧?我腦中冷靜的部分正仔細思考,但混亂的我卻脫口說出:「有個自稱什麼專家的,抱怨我在這一帶狂吃男人製造麻煩,然後叫我總之先去死一死。」哇哩!我在講什麼!我也太慌張了吧。哎喲,人一慌真的沒好事,冷靜點~冷靜點~
「什麼專家啊……」
「啊!那,那穗高學長呢!」
我拼了命想重振旗鼓,然而私底下老是跟澤惠聊穗高學長這個那個的,明明現在是第一次交談,卻當著本人的面脫口喊人家的名字。現在是怎樣?每況愈下?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
「委員會!因為我們同一個委員會!」
其實我直到之前不久還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但我乘勢重提:「穗高學長是來幹什麼的?」扭轉了話題,感覺有希望唬過剛才那沒頭沒腦的狀況。氣勢很重要。
「我啊,正要去拿之前訂的CD。」
要一起來嗎?穗高學長自然而然地問我,反正我也沒事可做,機會又難得(什麼機會?)就決定跟著去了。他去的地方不是HMV或淘兒那種大型唱片行,而是在樓梯狹窄的小型住商大樓裡面,一家頗小眾感的小唱片行,與其說是CD店,感覺更像是賣黑膠唱片的,不過店裡賣的確實以CD為主,購物袋上的商標也挺時髦,不至於令人無法忍受。店裡的氣氛不太適合土色系女孩,但環境安靜沉穩,可以打個高分啦。感覺有點成熟,有點帥氣(←感想真廉價)。我問:「穗高學長都聽哪些音樂?」啊,感覺順勢就繼續喊他名字了,他反問我:「要聽聽看嗎?」說了歪著頭,輕輕提起手提袋,裡面有剛買的CD,這動作仿佛套上了神秘的背光特效,但我們應該沒有隨身攜帶可以聽CD的器材吧?現在已經沒幾個人有CD隨身聽,穗高學長應該也是用iPod,沒想到穗高學長說:「我朋友在附近的店裡打工,那裡應該可以放來聽。」感覺他在這裡熟門熟路,哇──還認識店員喔,哇──他在我心中的高分紀錄不斷刷新。我們決定直接過去,感覺順勢變成小約會的樣子?而且還有點時髦?是不是有搞頭?我是這麼想。我以為自己不習慣這麼春風得意的狀況,所以總是主動閃避,畢竟我是土色系儲蓄金魚,但好事主動送上門,我倒也覺得真不錯。我對這樣的我有些驚訝。
走了一段距離,到鬧區最邊邊走進一間門面很小、屋齡很老的咖啡廳。進門的時候是由穗高學長拉開門,我便順勢先進門,感覺好棒,約會水準到底是可以多高啊。男店員開心地喊:「喲,這不是穗高嗎~」穗高學長苦笑舉手回應:「喲。」啊,感覺兩人真的很熟。穗高學長拿出CD,店員說了一聲「喔,新唱片哩~~」就立刻拿去播放。我不是很懂音樂,但總之那不是動漫歌也不是重金屬,是沉穩又時髦的音樂。穗高學長坐在位子上輕輕說了一聲:「砸了。」我還以為他不喜歡這音樂,但看來不是音樂錯了,是店員錯了。「我其實不太喜歡他啦。」學長這麼說,就像電影裡的外國演員一樣聳肩,露出左右不對稱的微妙表情,看來學長跟其他店員比較熟。也是啦,穗高學長人穩重,咖啡廳氣氛又好,卻只有一個店員這麼輕浮,實在不搭。這店員似乎很愛交際,無論點餐或送布朗尼的時候都主動聊個沒完,一頭漂染長發又蓬又亂就像頭獅子,舉止卻像只小狗,感覺要是他有尾巴肯定搖個沒完。
「穗高難得帶女生來喔,學校同學?」
「是啊,學妹。」
穗高學長說完就不怎麼開口,我則是跟店員聊些不痛不癢的廢話:「我叫龍之介,多指教嘍。」「啊,你好,我姓中萱。」「中萱啊?名字呢?」「梓。」「你跟穗高念同一間學校,應該很聰明嘍?」「沒有,我沒那麼厲害。」「小梓也聽爵士?」「沒有,我不太懂。你是說惠比壽啤酒(註:エビスビール)的GG歌?」「啊,你說Ryu Miho?她很贊喔。」店員(龍之介?)感覺是個大笨蛋,不過真的很好聊,話匣子開了就聊個沒完,一回神才發現難得有機會跟穗高學長獨處,卻完全沒聊到話。好了,龍之介聊夠了吧,退下。
龍之介似乎聽到我的心聲,總算離開桌邊,結果我還是跟穗高學長聊龍之介:「不知道他幾歲了喔?」「聽說是大學七年級。」「哇哇……」「而且記得還在重考,年紀應該不小了。」「哇哇哇……」還是沒聊到穗高學長的事,唔,真是不順。我真不想繼續聊龍之介的事情,碰巧穗高學長也說:「就別再聊龍之介的事了。」這心有靈犀嚇了我一跳,我盯著穗高學長瞧,穗高學長碰巧也盯著我,兩個人四目相接會心一笑,氣氛適合從頭來過,我很自然地說:「你很喜歡音樂喔。」總算聊得有些像樣了。
「嗯,算喜歡吧。」
「你的社團也是管樂社。」
「咦?你連這個也知道?」
「我有看過你吹伸縮號。」
心裡附註是從屋頂上用魔法望遠鏡偷看,穗高學長有些靦腆地抓抓頭,又飄出一股香皂味。
「其實我想玩的不是古典,是爵士。是說我們社團人不多,比較好說話,要的話偶爾也可以練大樂隊(註:BigBand)爵士的譜,這就很開心了。」
我完全不懂音樂,連大樂隊是什麼東西都猜不出來,但是穗高學長一聊到音樂,表情帶點靦腆、驕傲與開心,我覺得這很棒,自己的嘴角也不禁上揚。
「中萱同學呢?」穗高學長拉高尾音,但這麼簡單的疑問句,我不知道他要問什麼。「你有喜歡什麼嗎?」他又補充,啊──原來是問我喜歡什麼。我喜歡的是──嗯──是什麼來著?省錢,不太對。存錢?整理打掃?不對,應該也不是這些。獵男人←這絕對不行。
「真要說的話,就是……書吧。」
我硬是擠出一個答案,心想很好!撐過去了!結果穗高學長接著問:「那你喜歡誰的書?」我又沉吟片刻,突然丟出歐亨利(註:O. Henry)
這個名字。說了才開始想,自己真的喜歡他嗎?但既然隨口說出來了,應該有一定程度的喜歡,應該啦。
「歐亨利?」
「你不認識?」
「嗯──是外國人吧?國外的書我可能不常讀。」
其實日本作家的書也不常讀啦。穗高學長如是說,他認為書是為了做學問才讀。
「呃,他還挺有名的,如果說出故事情節,應該有不少人聽過。」
「哦──比方說?」
「這個……」有個女孩滔滔不絕地講出臨時想來的鬼扯,這故事難道不是歐亨利寫的?呃──歐亨利,呃──我拼命搜尋回憶,穗高學長一副原本想問的就是這個的樣子,很自然地抽象重問:「你喜歡他哪些特色?」這下我就不必解歐亨利故事回想任務了。但是呃,抽象來說我喜歡歐亨利,的什麼?
「我喜歡老舊薄文庫書(註:口袋書)的魅力,觸感之類的。」
比方說可以一手掌握的輕便性,有如玻璃紙般干硬的紙質,或者小而充滿特色的字體等等。穗高學長笑說:「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說喜歡書是因為觸感呢。」我聽了立刻羞得低下頭。又搞砸了,心裡有個聲音說,又搞砸了。這時候我才恍然大悟,喜歡書本來就不是說書的觸感。對喔,我個人並不是喜歡書才看書,而是因為以前孤單沒朋友,一個人坐在教室里沒看書又有點怪異,為了找個表面的藉口才拿本書在手上;所以就算我看過那麼多本書,真的看過很多本書,突然被人問到書的內容卻什麼也記不清楚。搞不好我並不怎麼喜歡書,只是因為必須拿本什麼書在手上,有這樣的必要,所以才特別注重能一手掌握的大小,或是紙張的觸感等等。
「所以你指的不是喜歡誰的書,而是喜歡哪本書嘍。我現在才知道還有這個方向可以去評價一本書呢。」
「像我這樣……可以說是喜歡書嗎?」
「有何不可?哪來的好壞?你不就是喜歡書嗎?」穗高學長說,你就是愛書嘛。或許這只是敷衍的回話,我卻不知為何真心認為:「對喔,我只要說喜歡書就好了。」以往總有股焦慮支配著我,逼我一定要中規中矩地提出合情合理的答案,如今那股焦慮消失無蹤,感覺只要照常說話就可以了。穗高學長兩三句話,立刻安撫了我瘋狂失控的衝動,真厲害。眼見氣氛終於可以跟穗高學長好好聊起來,不識相的龍之介卻又跑來桌邊,我這傻蛋又不小心跟龍之介聊起來,哎喲,別管龍之介了啦。下定決心望向穗高學長,卻發現穗高學長心不在焉地望向遠方,咦?難道他不開心?這局勢好像不太妙?
「中萱同學。」
龍之介才剛離開桌邊,望向窗外的穗高學長立刻開口,嚇我一跳。
「我在!」
「剛才那個男的在外面。」
咖啡廳很小,視野不太好,我又坐在比較裡面的位置,只能勉強看到窗外,穗高學長的位置似乎看得比較清楚。應該是因為直盯著對方瞧會被對方發現,所以他才用餘光偷瞄,看起來沒對焦。咦?道理說起來有通,但真的辦得到嗎?不過既然穗高學長都這麼說了,應該辦得到。
「那個龐克男?」
「那個發色不太適合隱密行動,他就在那邊的巷子裡,從那個位置應該可以看到我,但是看不到中萱同學。」
「他跟蹤我們啊……」
「八成是。」
「怎麼辦呢……」
「龍之介哥,你今天幾點收工?」穗高學長喊了龍之介。「啊?我早班,六點收工啊?」「你開車對吧?中萱同學被危險人物跟蹤了,龍之介哥能不能從後門送中萱同學離開?」學長進行交涉。龍之介若無其事地走出門看了看,回來說:「咦?他是怎樣?一看就感覺很危險吧。」
「只要我坐在這裡,他應該就不會走,所以我會打發一點時間,再找機會回去。」
「OK──OK。」
如此這般,龍之介下班的時候我就跟他一起從後門悄悄離開。最後我輕輕揮手,但穗高學長被龐克男監視著,所以毫無回應。感覺他很熟這種情況,但我不認為一般人會熟悉這種情況,應該只是因為他天生超冷靜,又擅於觀察吧。搞不好他其實是某國機密情報機構的探員?應該不至於。
龍之介開的是黑色小箱車,底盤低得要貼地,而且到處都有閃亮銀光配件,車窗還有加窗簾,一看就讓人覺得有夠那個,幸好車上放的音樂比較時髦就是了。前有龐克,後有龍之介,穗高學長的安排是不是有點出包?
「哎喲,好慘啊,是跟蹤狂來著?」「嗯──應該吧,我也不太清楚。」「很久了?」「也沒有啦──應該才剛碰面而已。」
就算我再怎麼不會記長相,那種模範龐克男只要見過一面應該也會記得,應該吧。
「我坐著吃可麗餅,他突然來搭話,碰巧穗高學長來救我。」
「哇──穗高真行,那小梓呢?」這個疑問句真詭異,我怎麼樣?我把問題寫在臉上,結果龍之介劈頭就問:「你喜歡穗高嗎?」我先回答:「那倒不是這樣。」目前可以這麼說。
「那代表我還有機會嘍。」才沒有。
「不過被怪人跟蹤也不是不能理解,阿梓就是有散發那個。」「散發哪個?」「那個叫費洛蒙的。」「叫費洛蒙的喔?」
那應該是制服造成的高中女生威能吧。制服裡面只是土色漸層女孩罷了。
「嗯──感覺你不是什麼可愛啦,漂亮啦,就是一種迷人有沒有?就那個啦。」
啊,剛剛好像被人若無其事地嫌說不可愛又不漂亮,但是沒差,反正是龍之介,太容易被他傷到就划不來。
「你說我迷人啊?」
「迷人喔。」
「性方面的迷人?」
「性方面沒錯。」
「我未成年喔。」
「說穿了,這種事情成不成年沒差吧?」
是這樣嗎?感覺愈來愈麻煩,我就直接問:「那你要出多少?」龍之介倒也不驚不慌,給了我一個恰當的行情價,感覺熟門熟路。我說:「可是我不想在車上做,有個能好好休息的地方就可以啦。」我把故事說到這裡,澤惠勃然大怒:「喂喂喂喂餵~~~~!」然後用筷子戳我眉頭說:「什麼就可以?怎麼會變成這樣?嗄?我搞不懂好嗎?什麼?誰?龍之介?嗄?哪────里出現過這個徵兆了~~?」哎喲,聲音也太大了吧。還好我們是在空蕩蕩的頂樓吃便當,不對,還是不好,聲音太大還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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