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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 少年與伯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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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譯者博客 清泠川

翻譯:Fragrance

新一年的開始。

那個人是這麼說的。

說不定我們所面對的,不單只是日曆上的新年,更是某個大時代的結束和開端。

一月七日。

寒假結束,新學期開始了。

柔和陽光照耀著的窗邊,是同學們一張張睏倦的面孔。上課鈴響起之後,教室里也仍然充滿著倦怠的氣氛,只有老師手中的粉筆在黑板上划過的聲音活潑得讓人心煩。

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到初中年級的教室里去看了一下。

霧切響子的座位是空的。

我問了附近的學生,得知她果然沒來上學。

——從那天起她就不見了。

在那一天,我們破解了在諾曼茲酒店舉行的「黑之挑戰」,並目睹了怪異的落幕。從那個地方,我們兩個人手牽著手,顫抖著逃了出來。

現在想來,在那之後我跟她分開是個錯誤。當時我也許不該放開她的手。

她要回家,而我沒有攔住她,因為我覺得那裡是最安全的。送她回家之後,我回到了宿舍里的寢室。

之後的一個星期,我每天都過著跟殺人案以及「黑之挑戰」這類東西無緣的日子。

然而在我做作業的時候,洗澡的時候,躺在床上的時候,那些死去的人都在我腦海里縈繞,揮之不去。大概是因為我的心還沒有從事件中走出來吧,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平淡無奇的和平日子反而更加地不真實、不尋常。

我曾經打電話到霧切家裡想找她說話,但電話沒有人接。不用說她了,就連她的祖父,還有據她說住在家裡的傭人都沒來接電話。我打過很多次電話,結果都是一樣。

我覺得很可疑,甚至還到她家去過。我按了可視電話,但是毫無反應,監視攝像頭也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這邊看。高牆後面的住宅也見不到燈光,甚至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難道霧切出了什麼事嗎。

在聽說她沒來上學之後,我終於可以確定了。

就好像霧切響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說不定是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終於開始行動了。這個組織的頭目新仙帝,好像跟身為偵探的霧切祖父之間有什麼淵源,而霧切響子是不是被捲入了他們之間的爭鬥之中呢。

如果她真的被組織綁架了,那麼身為在偵探圖書館分類中屬於「88」號——專長是綁架案——的偵探,就輪到我出場了。

我一定要把她救出來。

——話雖如此,現在還不知道霧切是不是真的被綁架了,我覺得她不會那麼輕易就落到敵人手上。霧切家族代代從事偵探事業,他們家的獨女擁有令人驚異的才能,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霧切響子到底去了哪裡呢。

尋找失蹤的人應該也是偵探的工作吧。

為了追尋她的足跡,我決定到偵探圖書館去一趟,說不定那裡留下了什麼訊息或是線索。

偵探圖書館存有約六萬五千五百名偵探的情報檔案,這些檔案向大眾公開,不管什麼人都可以隨意閱覽。在想要了解偵探相關的信息的時候,首先就到這裡來,這是最基本的原則。

我在「偵探圖書館前」這一站下了車,穿過樣式古老的門。沿著有歷史感的西洋風格門廊上去,就來到偵探森林的入口了。

之前我到這個地方來過好幾次,不久之前還剛剛跟霧切一起來過。然而,現在仔細瞧一瞧這座偵探圖書館,它不僅充滿了神秘感,並且充斥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大概是因為已經經歷過兩次「黑之挑戰」了,我不由覺得,在偵探圖書館的背後,正潛伏著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

表面上,偵探圖書館表明了自己的中立態度,不會與任何組織有所瓜葛。

這是不是真的呢?

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創建者新仙帝,據說原本是十五年前創立偵探圖書館的相關成員之一。並且,「黑之挑戰」還參考了DSC等級,用以選擇將要召喚的偵探。此外,擁有在DSC分類中等級最高的「000」編號的偵探似乎還在跟新仙聯手合作。

有這麼多的狀況證據,可以說就算偵探圖書館和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真的暗中有勾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並且,如果這是事實的話,我現在就是孤身一人深入敵人腹地了。

沒事的,一點都不可怕——

才怪。

但是,我還是儘量不讓自己的恐懼表現出來,挺起胸膛走向櫃檯。不過我想自己糟糕的臉色還是隱藏不了的。

「請問有沒有給我的留言?」

我把偵探圖書館的登記卡給頭髮花白、快要進入老年期的工作人員看。他會不會實際上也是犯罪組織的其中一員?

工作人員查看了卡片上我的名字,立刻搖頭了。

「沒有呢。」

「那……麻煩您幫我更新一下卡片信息。」

工作人員動作緩慢地走到電腦前,把我的卡片插進手邊的終端機。

「沒有更新信息。」

「咦,真的嗎?」

工作人員沉默地點點頭,把卡片還給了我。

在上次「黑之挑戰」中,我的確沒派上任何用場,不過我心中還期待著說不定可以升個一級的,看來現實中果然沒這麼好的事。

我離開櫃檯,向著書架所在的房間走去。

整整齊齊排列成行的書架上擺放著無數檔案。這裡空無一人,靜悄悄的,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高高的天花板下迴蕩。我從書架之間穿過,來到編號「9」的書架前。

我找到了霧切響子的檔案,從書架上抽出來。

打開一看,裡面的內容跟上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提及發生在諾曼茲酒店的事件。

在上次那樁事件當中被選中成為偵探的人並不是霧切,所以才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嗎。

不,但是天狼星天文台事件卻記錄在了檔案里,那個時候擔任偵探角色的也不是霧切。

難道說,諾曼茲酒店的事件並沒有公之於眾,所以才沒有留下記錄嗎。實際上,我也沒在電視或者報紙上看到有關這起事件的報導。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走到「900」的書架前,找到了七村彗星的檔案。七村是在諾曼茲酒店事件中應召而去的雙零級偵探。

他的檔案里寫滿了他的光輝業績,其中卻找不到記錄他結局的那一頁。已經死亡的偵探應該會在人物簡介中寫有卒年的,但我沒有找到這方面的記錄。

然而七村已經死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他用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之後他的屍體和諾曼茲酒店一起摺疊起來消失了。

新仙帝在我的眼前把手帕摺疊起來,與此同時,視野中的所有景象也都摺疊了起來,感覺就像是做夢一樣。

然而霧切立刻就告訴我這是現實。

「結姐姐大人你的視線被手帕遮住了,可能看不見,不過我的眼睛可是真真切切看到了,酒店是跟周圍的地面一起翻過去的。」

「翻過去?」

我們折回酒店原先所在的位置,發現在酒店用地圍牆的基腳和地面之間,有非常微小的縫隙。據她所說,原本整個酒店就位於一塊類似於厚板的東西上面,而在這塊板子的中央,有一條貫穿前後的旋轉軸,也就是說,這塊板子就像翻轉舞台那樣旋轉了一百八十度,變成了什麼都沒有的空地,這就是其中的機關。為了掩人耳目,地面上的裂縫還用圍牆遮擋住了。

「酒店裡發生密室殺人案的時候,結姐姐大人曾經懷疑牆壁會不會翻轉,其實會翻轉的並不是牆壁,而是整個酒店呢。」

新仙帝在我眼前展開手帕是為了暫時隱藏這個機關,這是魔術師和幻術師常用的障眼法。

「在不發出一點聲音的情況下,讓那麼大質量的物體平滑地翻轉,這需要的裝置規模大得令人難以想像。也許同『黑之挑戰』有關的建築物都能夠通過各種各樣的方法瞬間在人們視線中消失,平時它們都是隱藏起來的,遊戲開始的時候才會出現。」

「那周圍的東西都摺疊起來消失了,這要怎麼解釋?」

「我覺得實際上就是摺疊起來消失了。那些基本上都是類似於布景板或者紙模型的東西,隨時可以回收。『黑之挑戰』本質上是節目的一種,所以包括背景在內一切都是舞台裝置,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霧切是這樣說的,但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在各種各樣的地方提供各種各樣的犯罪,難道說這一切都需要安裝大規模的裝置,設置作為背景的布景?感覺多少資金也不夠用。

而且,問題不光在於資金,還有人手。布置和撤去舞台都是需要人手的,參與其中的人數越多,秘密就越容易泄漏。

雖說如此,直到現在「黑之挑戰」的存在卻仍然不為人知……那麼可以說,他們一定是一個高度統一的組織。

到底有多少人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有牽連呢。說不定在街上跟我擦肩而過的人當中,就有好幾個是他們那邊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這樣一想,就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向我襲來。

他們臨走之時,大概就是在向我們炫耀他們壓倒性的財力和組織力。還是說,是他們足以讓不真實的噩夢化為現實的執行力呢——

要是我們那個時候再詳細調查一下,應該至少可以找到七村的屍體。只要他們的屍體沒有被人發現,那麼這起事件想必也就不會公之於眾。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把七村的檔案放回書架上。

檔案擺在這個書架上的偵探之中,說不定有好幾個人都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有合作關係。

倒不如說到底有幾個正經偵探啊,就連令人肅然起敬的三零級偵探都是敵方的人。

我覺得一切都不可信。

就連眼前看到的景象說不定也是假的。

對我來說唯一可以信任的——就是霧切響子,但她現在不見了。那麼我要依靠什麼來辨別真假呢。

結果我在偵探圖書館沒找到任何能夠指明霧切響子行蹤的線索。

快到閉館時間了,我匆匆走向房間的出入口。

可能是出於錯覺,我覺得周圍突然暗了下來,安裝在出口頂上的老式油燈形狀的電燈開始發出朦朧的光。

在暗淡的燈光中,正在我走過門口的時候——

對面兀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從我旁邊飄然掠過,進了房間。

在跟他擦身而過的瞬間,我聞到了一股甜甜的香味。

這種香味不是那種香水之類化學合成的味道,而是清晨綻放的花朵的香味,有幾分似曾相識,沁人心脾。

這人影原來是個發色鮮艷的少年。

他身上是很成人化的西裝三件套,上衣脫了下來搭在胳膊上,穿著西裝馬甲,悄無聲息地往前走去。我在擦身而過的一瞬間看到了他的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他不像是我記憶之中的某個人……而是更大眾化的,比如說那些宗教畫裡面的天使,或者是傳說故事裡與光嬉戲的精靈。他是一個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美少年,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只可能存在於幻想之中——

我回頭看向他的背影。

然而他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只有一絲余香在訴說著他的去向。

我感覺就像是看到了幽靈或者是幻影一樣。

難道他也有求於偵探嗎。

儘管莫名有些在意,但我並沒有深究,就這樣離開了偵探圖書館。比起身份不明的少年,還是霧切的行蹤更令我掛心。

第二天霧切也沒有來上學。

我向班主任和修女校長問過了,但是沒有回應,看來對於霧切響子的失蹤,大人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要是霧切真的就這樣消失了,我該怎麼辦呢,我一個人能夠和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對抗嗎?還是說,明明知道他們在暗中蠢蠢欲動,我卻要裝作不知道,過自己的平凡生活?

我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明明知道有邪惡存在,卻對其視而不見,這跟與邪惡同流合污沒有任何區別。在霧切回來之前,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要戰鬥下去,哪怕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二天,我再次前往偵探圖書館。

這是為了再一次確認有沒有給我的留言,儘管希望很渺茫,但這一行動並不是沒有意義的。我心中懷著這樣的信念,在小雪紛飛之中,在「偵探圖書館前」這一站下了車。

推開陳舊的門,進入建築物內部之後,呼出的氣息仍然是一團白霧。可能是因為下了雪,我感覺這裡好像比往常更加寒冷和寂靜。從門口空蕩蕩的傘架看來,大概沒有人來訪吧。

我在櫃檯問了有沒有給我的留言,果然一無所獲。

是不是應該向專門尋人的偵探求助呢?但是,就這樣叫一個偵探來的話,很難說他會不會是敵方的人。還是找警察吧?不知道警察靠不靠得住啊,根據我以前的經驗,警察不值得信任。

有種非常孤獨的感覺。

沒有一個人靠得住。

這麼說絕不誇張,現在我眼中所看到的這個世界同幾個月前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模樣。在我跟「黑之挑戰」扯上關係之前,我的世界是很單純的,而現在,就連夕陽下高樓映在路邊的影子,在我看來都不由覺得,其中仿佛潛伏著深不見底的黑暗,足以令人失去理智。

要是這個時候霧切響子在我身邊,那該多安心啊……

霧切妹妹,你到底去了哪裡?

你丟下我一個人——

我在書架中間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經意間隔著幾排書架看到一個人影突然掠過。

——那是?

我莫名覺得很在意,追著那個人影繞過了書架。

前幾天見到過的那個穿西裝馬甲的美少年就在大約二十米開外的前方。

又是那股甜甜的香味。

他把西裝外套搭在右手上,就好像在等我似的,面朝我這邊站著。

他個子好像比霧切稍微矮一點,年齡……不大好判斷,只能說年紀很小,是個未成年人。

我對上了他的視線,他露出了微笑。

這個微笑如少年一般純真,又如少女一般迷人。

打個比方來說,他簡直就是圖書館的精靈。

白得透明的肌膚,長長的睫毛,纖細的身體。難道說他其實是個女孩子?不,應該是性別尚未分化的孩童吧,他現在既非少年也非少女,也許他的存在正類似於一種精靈。稍長的頭髮和微微泛藍的瞳仁,更凸顯了他的不可思議。

他立刻藏進了書架的陰影之中。

我追逐著他的殘影,快步繞到書架後面。

少年在幾十米開外站住了,好像又在等我。

然後他立刻消失在了書架的陰影中。

他是打算跟我玩捉迷藏嗎?

「等等!」

我一邊叫一邊去追他。

轉過下一排書架之後——

少年不見了。

而房間盡頭最裡面的牆壁上卻有一扇小鐵門。

他是不是逃進了那扇門裡呢。

沒想到那種地方居然會有門。

簡直就像是仙境的入口一樣。

我戰戰兢兢地走近那扇門,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我輕輕打開門。

冷風立刻吹了進來,雪沾上了我的頭髮。

是外面。

石板小路一直向著樹籬拱門的外面延伸而去,大概是後門吧,以前我都不知道這裡還有這種出入口。

我沒有看到那少年。

肯定是藏在拱門後面了。

我走了出來,冒著小雪穿過那道樹籬拱門。

前面是一個停車場,周圍環繞著高高的樹籬,差不多可供兩輛汽車停在裡面。現在停車場裡停著一輛車身很長的轎車,黑色的車身同白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剛才那個少年就站在車旁。

他把車門打開,就像在示意我過去一樣。

「怎麼一回事……?你是要我上車嗎?」

少年沉默地點點頭。

「開什麼玩笑,」我擺出警戒的姿態說。「你們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去了肯定就回不來了吧?」

少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知道他是不能說話,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他只是像門童一樣打開車門等待著。

到底是什麼人,又是出於什麼目的想把我帶走呢。要說是綁架,這未免太客氣了;但若是宴會的邀請,卻又太過可疑。

這麼明顯的陷阱,要是我上了當,那可真是太傻了。

但也有一個理由讓我沒有馬上轉身就走。

也許他們是用同樣的手段把霧切響子帶走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上車也是一個選擇。目的地肯定是一樣的,說不定到那裡之後,我就能再見到霧切。

「好吧,我上車。」

我鼓起勇氣,用強硬的語氣說。

穿西裝馬甲的少年露出了微笑,他伸出手來請我上車。比我還小的孩子對我這麼客氣,感覺有點微妙。

我牽著他的手,彎下身體坐進昏暗的車內。

車門立刻關上了

關門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差點蹦了起來。

對坐式的車座對面坐著一名男子,在車燈微弱的光中,他的面容漸漸浮現出來。

這個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回過神來,差點尖叫出聲。實際上,在我發出尖叫之前,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動了起來,去找打開車門的操縱杆。

我得趕快逃走!

「我不會傷害你的,」粗重的男聲說,「假如我有這個打算,那麼你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你明白嗎?」

我情不自禁地縮起脖子,忙不迭地點頭。

在昏暗的車內,浮現在我眼前的那張臉——嘴邊留著一圈鬍子,略長的頭髮向後梳起,透出一股野性的味道。他灼灼閃光的眼眸中隱藏著激情,令人印象深刻;然而與此同時,他的膚色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了,頰上帶著消瘦的陰影,又顯出不健康的一面來。他的態度很沉穩,從中可以感覺到成熟男人的從容。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一邊咳嗽著,一邊從他那件像是黑斗篷的外套內袋裡抽出了偵探圖書館的登記卡,隨手扔給我。

龍 造寺月下 DSC編號「000」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三個零。

這證明他身為一個偵探,在所有領域中都是最優秀的人。

他正是立於偵探圖書館頂峰的人之一,人稱「安樂椅伯爵」的龍造寺月下。

我小心翼翼地把登記卡還給龍造寺,龍造寺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卡片,他的手指就像枯樹枝一樣又細又干。

他又咳嗽了一陣,把威士忌倒進茶几上的杯子裡,呷了一口,就像那是他的藥一樣——

與此同時,車動了起來。

他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出現?

難道是為了等我?

在車速加快的同時,我腦子裡的疑問也在以極快的速度穿梭。

在這個移動的密室之中,我和龍造寺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剛才那個少年在隔板後面坐著,大概是坐在副駕駛席上。車座很軟,坐起來很舒服,讓我由於恐懼而僵硬的身體輕鬆了不少。

如果不是目前這種情況,跟龍造寺月下見面本來應該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

命運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呢。

「你多大了?」

「……十六歲。」

「這個數字不錯。十六的月亮象徵的是迷惘和希望——」

龍造寺的視線落在手邊的酒杯上,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咕噥著。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他有磁性的聲音聽起來讓耳朵非常享受。

「你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呢。儘管提問題吧,我給你答案。」

「請問這輛車……要去哪裡呢?」

「羔羊尋求救贖的地方。」

「羔羊……?」

「他們在黑暗中失去了路標,成千上萬隻聚在一起,追尋著我給他們帶來的光明。」

他是想讓我猜謎嗎。

「難道……指的是龍造寺先生您的偵探事務所?」

「回答正確。我工作的地方很快就到了,我很希望能請你去一趟。」

在三名三零級偵探之中,龍造寺是唯一一個擁有偵探事務所並受理一般客人委託的人。據說他每天處理的工作數量驚人,就案件數量而言,有人說是一百件,也有人說有兩百件的。而這一切案件,他都能夠在不離開事務所椅子的情況下解決,因此人們比照安樂椅偵探的說法,將他稱作「安樂椅伯爵」。至於伯爵這個說法,似乎是因為他的外貌給人以這樣的印象。

「您為什麼會來找我?」

「你參與的那次『黑之挑戰』我看過了,雖然絕大多數人都認為你的無能是個看點,但我卻沒辦法嘲笑你。知道為什麼嗎?」

龍造寺像是在等我回答一樣。緘口不言了。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保持著沉默,於是他馬上又接著說:

「是因為你跟從前的我很像。不僅如此,你的真摯很值得尊敬。」

龍造寺說的話很奇妙。

我覺得他說的話不像是真的,反而像是在看不起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點不服氣地說。

「意思是就這樣失去你有些可惜。」

「失去?」

「你有沒有想像過自己臨死的那一瞬間是什麼樣子?或者有沒有寫過遺書?」

「咦?咦?」

我不明白他這個問題有什麼用意,只覺得滿腦袋問號,越想越覺得這個問題很可怕。

「那個……請問這是什……」

「抱歉,時間到了。」

龍造寺突然舉起一隻手打斷了我的話,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手機,開始打電話。

他在電話接通之前,向著駕駛席說:

「保持規定時速,絕對不要超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龍造寺開始對著手機發令。

「六十秒鐘後,讓四號線的A地點到C地點之間都變成紅燈。」

接下來,他拿出了另一台手機。

「他們的目的並不是劫持公車實施恐怖行動,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竊取乘客的財物。那輛車上坐著一個帶著手提箱的老人,箱子裡裝有五千萬現金,此外還有一名婦女,包里裝著價值兩億日元的珠寶。不,這不是巧合,這也在作案者的計劃之內,在劫持公車造成的混亂之下,乘客們就會疏於看管自己的隨身物品。我想現在財物應該已經被盜,手提箱和提包被掉包了。他們會在路上把財物交給其他同夥,他們的同夥應該是開敞篷車的,在這種大冬天裡開車的時候敞篷是全部打開的。公車在十字路口跟敞篷車錯身而過的時候,他們就會從車窗里將財物扔到敞篷車上,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根據龍造寺口述的這些內容,我大概了解了狀況。看來目前有一起公車劫持案件正在進行之中,龍造寺正設法解決這起案件。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中央停車。」

龍造寺向著駕駛席發出指示。

我從車窗向外看去。

車很快就要開到十字路口了,但是前方正好是紅燈,我們前面沒有其他車輛。

「兩秒……一秒……零。」

在龍造寺的倒數計時結束的一瞬間,前方的紅綠燈變成了綠色,轎車就這樣維持原速開到了十字路口。

就在這時,路口左方有一輛敞篷車以迅猛的速度馳來,跟龍造寺說的一樣,儘管下著小雪,這輛車的敞篷卻全部打開了。

與此同時,右方開來了一輛專線公車,電子屏上顯示著SOS的字樣。

他們打算在這裡錯身!

雙方似乎都打算在剛剛變成綠燈的這個時候,強行穿過路口。

然而我們坐的這輛轎車在路口中央一個急剎車停下,將道路封住了,由於車身很長,將兩條車道都堵住了。

敞篷車和公車從左右兩邊向我們逼近。

這樣下去……

「會撞上的!」

我不由得閉上眼睛縮成一團。

急剎車的聲音刺痛我的耳膜。

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死定了,還有點後悔沒寫遺書。

然而撞擊並沒有到來。

我睜開眼睛一看……

敞篷車和公車都緊挨著轎車停下了,敞篷車在靠近左前方的位置,公車在靠近右後方的位置,車頭幾乎已經碰在了一起。

警笛聲響起,警車圍了過來。敞篷車和公車掉頭想跑,立刻被警車包圍了。

機動隊實施突襲行動,平安解救出了人質。這一切似乎只能在電影裡面才看得到,現在卻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發生。

「好、好厲害……」

看到窗外的這一幕,我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不知不覺間被捲入了事件之中,不知不覺間一切又已經結束。雖說我這種平常人也不是第一次被大偵探弄得暈頭轉向了,不過龍造寺月下似乎又有些與眾不同。

戰鬥大致上結束之後,警官們向著我們這邊敬禮。

就好像這是事件解決的信號一樣,轎車再次開動了。

「我還以為死定了……」

「放心吧,在我的破案篇中是不會死人的,」龍造寺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邊拼命咳嗽一邊說。「啊,失禮了,我在跟別人說話。想必兇手是將整個土倉庫放在拖車上運走的,等到了地方就把倉庫打開,在裡面將被害者殺害。之後,兇手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他已經開始解決另一起案件的謎團了。

這就是「安樂椅伯爵」龍造寺月下……

他是平行思

考和多任務處理的天才,偵探圖書館登記在冊的眾多偵探之中,他所解決的案件數量是最多的。

「好了,你還有沒有什麼其他想問我的?」

龍造寺像施法術似的,不知道一下子把手機收到哪裡去了,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說。

「是你們把霧切妹妹帶走的嗎?她現在在哪裡?」

「很遺憾,我不知道她所在的位置。我並沒有說謊,一個人的去向不在我們的掌握之內,這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但既然沒有人發現她的行蹤,這就意味著,她是運用了偵探的本領,自己藏了起來,應該向這個方向考慮。」

「霧切妹妹自己藏起來了……?」

「你有沒有想到什麼?想要從我們的眼皮底下逃脫是不可能的,你應該告誡她一聲,讓她放棄做這種無用功。」

看來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也在找霧切,她目前還沒有落入他們手中。只要知道了這些,這一趟就不算白來。

可以的話我很想趕快回去。

我垂頭喪氣地窩進車座里。

「不必擔心,」龍造寺露出沉穩的笑容說。「剛才我也說過,我們無意傷害你,我們把你當做童話里的公主請來,也會把你當做公主送走。」

「您有什麼目的?」

「我是出於個人的原因這麼做的。」

「個人原因……?」

「不錯,你現在來到這裡,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是由於我出於個人意願搶先一步做出了行動。」

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我滿腹狐疑。

「這是內部機密……委員會正在籌備的下一次『黑之挑戰』,打算選擇你擔任偵探。」

「咦……」

雖然這件事很有衝擊性,但不知為什麼我無法產生震驚的情緒,我的頭腦已經完全跟不上眼前這一連串急轉直下的狀況了。

「你的挑戰書在我手上。雖然交給你很簡單,但我很欣賞你,就我而言,我並不想失去你。」

甜言蜜語讓我有點醺醺然了。

可能的話,真希望這句話是出自別人之口。

「於是我決定打一個賭。很不巧的是,我的人生一直和賭博這種東西距離很遙遠,但這次我突然想向命運尋求答案,」龍造寺凝視著扑打著雪花的車窗,好一會兒才把視線轉回來。「五月雨結君——你願不願意跟我玩個遊戲?」

——遊戲?

是不是又要被迫陪他玩那種大人想出來的無聊遊戲?

「這個遊戲沒什麼複雜的規則。從現在開始,我會要求你做出兩次選擇,你只需要選擇自己相信的答案就可以了。只不過,我兩次提問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只需要選擇一個選項就可以了?」

「可以這麼理解。你答應嗎?」

我糊裡糊塗地點頭答應了。

感覺應該是很簡單的遊戲……

「那我提問了。」

龍造寺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了一個漆黑的信封。那個令人厭惡的信封上面,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火漆紅彤彤的,就像剛剛才印上去一樣。

除了這個信封之外,他又取出了另一個信封,這次這個是純白的,不過上面的火漆跟之前那個一樣。

龍造寺左手拿著黑色信封,右手拿著白色信封,遞到我眼前。

「黑色信封里裝的是挑戰書,你不是第一次見。這是委員會準備的,受到召喚的偵探就是你,五月雨結。只要你把這個信封打開,『黑之挑戰』就會開始。」

對於我疑惑的視線,龍造寺視而不見,接著說道:

「白色信封里裝的是推薦書,推薦你成為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一員。通常來說,一個人想要進入委員會,需要由委員會幹部撰寫推薦書,而這份推薦書我為你簽了名。」

龍造寺用試探的眼光看著我。

我終於理解了這個遊戲的意圖。

是白,還是黑。

是服從他們,還是反抗他們。

「你也有第三個選擇,那就是兩邊都不選,不過依我來看,你應該是不會選擇這條道路的。好了,是時候了,做出選擇吧。」

轎車遇到紅燈,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車內的時間也停了下來。在轎車再次開動之前,我絲毫動彈不得。

「不用那麼緊張,我剛才也說過,你有兩次選擇的機會,第二次選擇的時候給我結論也不遲。」

「那麼這第一次選擇有什麼意義?」

龍造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把兩個信封往前遞出,就像在告訴我選擇是有時間限制的一樣。

說實話,這個問題沒什麼好猶豫的。

但是我仍然不由得感到迷惑,這是因為龍造寺邀請我加入委員會,這令我感到吃驚。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功績,拉攏我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答案想好了嗎?」

「好了。」

——這還用說嗎。

我毫不猶豫地指向黑色信封。

誰會跟犯罪組織同流合污啊。

「很好,」龍造寺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把兩個信封收回西裝內袋。「放輕鬆點。」

「這樣就結束了?」

「待會兒再繼續吧,我工作的地方馬上就到了,那裡有樣東西我想讓你看一看。你願意去嗎?」

「……是的。」

雖然我害怕得恨不得馬上就跑,但轉念一想,這也許是個偵察敵人堡壘的好機會,再怎麼說也要收集一點他們的情報,要不然就白來了。

窗外的風景逐漸從城市的高樓大廈變成了銀裝素裹的田地和山林。

「我是在六年前加入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龍造寺突然開始了他的獨白。「在那之後,我一直在編寫『黑之挑戰』的手法。在大多數情況下,『黑之挑戰』的形成一般要經過好幾個人的創作和調整,最終則由新仙帝把關。」

他的口氣就像在拉家常一樣平平淡淡的,不斷向我揭露內幕。看來他應該相當有自信,他相信就算讓我知道了這些秘密,自己的地位也不會有絲毫動搖。

儼如天神的大偵探們都墮落了——

又一次從龍造寺本人口中了解到了這一事實,這令我深受打擊。

「你可能覺得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只是一般的犯罪組織,這個地下組織面向那些有特殊愛好的大人物,為他們提供殺人節目。」

「難道不是嗎?」

「這只是維持組織正常運作的集資體制,其中是不存在任何理念的。假如委員會不過如此,那麼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與其合作。」

理念……是嗎。

難道說他們也有他們自己的正義?

轎車穿過一道磚砌的拱門,開上一條只有枯樹的林蔭道。

「從這裡開始都是私人所有的土地了,」龍造寺望著外面說。「那些尋求偵探幫助的聲音,你聽得到嗎?」

我看向窗外。

這裡不是鬧市區,走在林蔭道上的人影卻不少,有一家大小一起走的,也有情侶。不知道為什麼,走在路上的孩子們向我們揮著手奔跑起來,好像在追這輛車;但是他們跟不上車速,距離漸漸拉開,最後終於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

車繼續往前開,人數也越來越多。

最後人群漸漸形成了整齊的隊伍。

這是在排隊做什麼啊?

轎車開到林蔭道盡頭,再次穿過一道磚砌的拱門,出現在前方的是噴泉和種著薔薇的庭院。雖然冬季這裡的景色一派寂寥,但仍然給人以壯麗的感覺。人們排成的隊伍繞過噴泉庭院,向前延伸而去。

轎車沿著隊伍繼續向前駛去。

終於可以看到龍造寺的偵探事務所了。

這棟建築物稱其為城堡也不為過,高高的圍牆旁挖有深溝,上面架設著古色古香的石橋。走過石橋,就可以看到城門、圓塔上無數的窗口和天台上的鋸齒形雉堞,簡直就是一座中世紀城堡。自從踏進這片私人土地以來,我眼中所見的風景都有點脫離現實。

轎車在鋪著大理石的門廳前停下了。

穿西裝馬甲的少年從外面把車門打開,他把手伸給我,我牽著他的手下了車。

我發覺一直排到門廳前的隊伍有點亂了,人們簇擁在轎車周圍,他們當中男女老少都有,在稍稍隔開一段距離的地方,向車裡投來充滿期盼的目光。

轎車自動伸出一道梯子,龍造寺坐著電動輪椅沿梯子下車。

周圍的人群立刻沸騰起來,像在歡呼一樣,快樂地大喊:

「龍造寺先生,歡迎回來!」

「您辛苦了,龍造寺先生!」

「上次多謝您的幫助!」

大家都在歡迎龍造寺,場面之熱鬧頗有些偶像或是電影明星出場的架勢。龍造寺默默地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們不要激動。

穿西裝馬甲的少年立刻繞到龍造寺身後,推著輪椅開始往建築物入口的方向走。

我被這場面驚呆了,還沒回過神來,渾渾噩噩地跟在他們後面。

入口處的門自動打開了。

城內的一樓設計得就像酒店的大廳一樣,前台裡面站著好幾個穿西裝的孩子,看樣子應該是接待員。大廳里有柔軟的地毯和候客沙發。

令人驚訝的是,為了迎接龍造寺,孩子們從入口到對面的電梯之間排成了一列,他們身上穿的像是工作人員的制服。

「預備起……」

「龍造寺先生,歡迎回來。」

孩子們一起行禮。他們問候的聲音稍稍有些不整齊,的確是小孩子該有的樣子。

人們排成的長隊從外面進來,穿過大廳,向著裡面的門延伸而去,想必他們就是那些前來向龍造寺求助的迷途羔羊,那扇門後的房間應該是諮詢案件或者傾訴煩惱的地方。

穿西裝馬甲的少年按下了電梯按鈕。門立刻打開了,他們把輪椅倒著推進了電梯。

「你也進來吧。」

我按龍造寺說的進了電梯。

在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兩個身穿工作服、手拿拖把和水桶的孩子匆匆忙忙地跑進來。

「啊,龍造寺先生,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兩個孩子齊聲說。

電梯門關上了,電梯開始上升。

「大掃除完了嗎?」

龍造寺向少年們詢問。

「是的,窗玻璃和地板都擦得閃閃發亮了。」

「擦得閃閃發亮了。」

「很好。」

龍造寺的話讓孩子們非常得意。

孩子們在三樓下了,電梯繼續上升,我們在五樓下了電梯。

鋪著紅地毯的走廊筆直向前延伸。

穿馬甲的少年慢慢推著龍造寺的輪椅往前走。

「想必你正在奇怪這是演的哪一出,」龍造寺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樣。「或許你還有種誤入了邪教組織的感覺吧。只不過,這一切就是我的日常生活,沒有任何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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