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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復殺離奇(二)(2/2)

目錄

「為了殺害格雷小姐啊。」

宿木指向天花板的指尖,就這樣向著被害者下移,然後仿佛是故意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樣,以裝腔作勢的動作地指向刺入屍體腹部的蠟燭。

「剛才艾勒里小姐解釋過了,充當兇器的蠟燭前端可能被削得非常尖,或者是裡面嵌入了銳器令其能夠更容易刺穿人體。它不是被人用打樁的方式釘進去的,而是對著仰面朝上躺在地板上的格雷小姐,從空中下落刺入她身體的。」

「啊?」

「那麼讓我來詳細解釋一下這次殺人手法之中的機關吧。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熱氣球。」

「您、您縮森麼?樂氣球?」

可倫坡因為太過震驚,說話有點大舌頭了。

「各位應該已經明白了吧,留在這裡的所有證物都在描述這個殺人手法。首先是燒剩的紙,我們可以從中得到啟發,知道氣球的原材料是紙,沒錯,就是紙做的熱氣球。各位要是認為紙做的熱氣球飛不起來可就大錯特錯了,在泰國有個一年一度的節日,陰曆十二月滿月的那一天,人們會把紙做的熱氣球裝飾成燈籠的形狀,然後一起放飛。可以說,重量輕、隔熱性好的

紙反而非常適合做熱氣球的材料。」

「兇手用來做氣球的難道就是那些像是從咒語書上撕下來的紙?」

「這個嘛……我認為實際上用的是更輕更薄的紙,散落在屍體周圍的那些紙,應該是為了混淆視線而扔在那裡的,這樣一來用來做氣球的紙混在裡面就很難被人發現了。」

「那線是用來做什麼的?」

「把氣球和燃料系在一起。我想各位應該已經發現了,燃料就是蠟燭,它同時也是兇器。燭火加熱空氣,熱空氣充滿了紙氣球,與外部的空氣之間產生氣壓差,令氣球浮起。」

「也就是說,刺死格雷的兇器,同時也是讓熱氣球浮起來的燃料是嗎。」

「嗯,耕助先生說得沒錯。這件兇器以自己為燃料,被熱氣球帶著上浮,來到天花板附近。它是不是真的能夠浮起來?讓我們大概計算一下吧。假設蠟燭跟生存刀重量差不多,大概五百克。在外部氣溫零度的情況下,想讓它浮起來,就需要讓四立方米的氣球內部空氣達到三十度的溫度。由於四立方米已經相當大了,這就需要讓兇器的重量減輕一點,或者讓空氣的溫度更高一些。雖然只是單純的計算,不過這不是不可能實現的。實際的氣溫還要低得多,而且把地勢和天氣對氣壓造成的影響也考慮進去,也許可以得到一個不太一樣的答案。不管怎麼說,選擇深山中的體育館作為殺人現場,想必正是因為它符合使用這個殺人手法的條件。」

「好了好了,反正就是浮起來了吧?接下來呢?要把升到天花板附近的兇器給打下來?」

「不用專門費工夫把它打下來啊。蠟燭芯是經過設計的,只有一定的長度,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燭火會自然熄滅。火熄滅之後會怎麼樣呢?熱氣球失去浮力,充當兇器的蠟燭就會對著正下方的格雷小姐落下。」

「是嗎……兇手只要讓氣球升上去,之後就算離開現場,兇器也會自動落下來殺死被害者。」

耕助像是終於聽明白了。

「嗯。為此必須要讓被害者保持靜止不動,所以兇手很有可能給她服用了安眠藥讓她昏睡。」

「不,等等,落下來之後熱氣球哪兒去了,我們踏進這個地方的時候沒有看到啊。」

「我想蠟燭芯的末端可能做了手腳,燒到最後就會讓火花四處飛濺。並且,氣球和線上也塗了酒精之類的液體,使其更容易燃燒。就這樣,在蠟燭燃盡的同時,氣球和線就會一起燒毀。擺在地板上的蠟燭應該是保險裝置吧,要是燒剩的紙落在點燃的蠟燭上,就可以把證物全部燒光,也許兇手是這麼想的。然而,結果線還是剩下了一點。」

「這種像是儀式一樣的演出效果原來全都是為殺人手法服務的啊,」可倫坡感慨地說。「但、但是這樣的話兇手——」

「你想得不錯,這個殺人手法是自動型的,就算兇手不在場也能夠自己啟動。由此,在製造出密室的同時,也能夠確保兇手有不在場證明。比如說,把蠟燭燃燒的時間設定成四個小時,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保證自己在設置好這個機關的四個小時後有不在場證明就可以了 。反過來可以說,能夠藉助這個殺人手法保證自己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那……」可倫坡神情慌張地盯著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兇手就在諸位之中了?」

「你也是其中一人好不好。」

耕助說。

「別說這種蠢話!我們不是好夥伴嗎?還一起玩過犬神家和八墓村遊戲的!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偵探先生說的……有沒有可能不對……?」

艾勒里身體微微顫抖著說。

「說的是啊。必須經過精確實驗證實才行,否則很難說清能不能再現這個手法。因此,之後的答案請允許我暫時保留吧,」宿木這樣說道,調整了一下墨鏡的位置。「好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蠟燭收集得差不多了嗎?那我們走吧。」

「啊,喂!」

宿木不顧耕助的阻止,獨自一人出了體育館。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垂頭喪氣地乖乖跟在他後面。

他們都緊閉著雙唇一語不發。現在不是講得出閒話的時候,因為自己身邊的人搞不好就是兇手。並且,他們還要在這種情況下忍受飢餓和寒冷。

一行人沿著走廊往前走,最前面的宿木突然停下了腳步。魂不守舍的可倫坡一下子撞到他背上,仰面向後跌倒。

「啊,抱歉,沒事吧?」

宿木伸出手,可倫坡一臉感激地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好一會兒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喂,變態警督,你幹嗎呢,」後面的耕助叫了起來。「把路堵住了啊。」

「沒有警督叫這個名字,」可倫坡終於鬆開了手說。「偵探先生,發生了什麼事?您為什麼突然站住——」

「聽見了嗎?」

「咦?」

「請仔細聽。」

眾人照他說的仔細去聽。在風聲之中,夾雜著遠遠傳來的某種低沉的聲音。

那個聲音越來越大。

「這……難道是……」

以宿木為首,所有人都看向了窗外。

群山的黑色剪影上空,閃爍著紅色和白色的光。

「是UFO!」

「不好,這傢伙是認真的……你振作點,可倫坡,那是直升機啊,直升機!」

耕助向著玄關大門的方向跑了過去,宿木等人也跟在後面。

眾人穿過大門,來到白茫茫一片積著雪的院子裡。

外面刮著強勁的寒風。現在直升飛機螺旋槳旋轉的聲音已經可以聽得很清楚了,那絕不是什麼幻聽或者錯覺。

「直升機是偵探先生您叫來的?」

阿透說。

「不……我完全不知道。」

直升機徑直向著這邊飛來,隨著它逐漸接近,飛行的高度似乎也在逐漸降低。看來它的目的地的確是這裡。

「肯定是有人發現塌方之後報了警!太好了,得救了!」耕助對著天空揮舞手電筒。「餵——,這邊!」

直升飛機終於在院子上空靜止了,開始緩緩下落,白色的機身在一片黑暗之中仍然清晰可見。只不過,直升機上沒有任何識別標誌。

直升機的風壓讓院子裡的積雪像一場暴風雪一樣漫天飛舞。艾勒里的陽傘被風吹得翻了過去,然而她毫不介意,開心地對著直升機不斷揮手。

——真的應該感到高興嗎?

宿木樂觀不起來。

這附近沒有居民,不可能那麼快發現塌方,而且現在還是深夜時分,就算要派直升飛機,一般也應該要等到天亮。

有種不祥的預感。

儘管宿木憂心忡忡,那架直升機還是在院子正中央著陸了。

出來的到底會是什麼人……

宿木等人屏住呼吸盯著直升機的後艙門。

直升機的螺旋槳還在旋轉,一時間沒有任何變化。

最後打開的不是後艙門——而是駕駛艙的門。

從駕駛艙里探出頭來的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小孩子。這個看起來像是外國人的少年,穿著西裝馬甲和短褲,坐在直升機的駕駛艙里,他翹起的柔軟頭髮在螺旋槳的風壓之下被吹亂,在空中飛舞。

「是薩爾瓦多先生嗎?」

少年向著集中在院子裡的人們大聲說,他的聲音在風中仍然很響亮。

「不,我是可倫坡!」

「不是你啦,」耕助在旁邊拆他的台。「是偵探大叔吧?」

宿木一隻手擋在眼睛前面,頂著直升機製造出的強風,向前走出一步。

「你是?」

「我是五月雨結小姐的使者。」

「你的名字是?」

「名字?有那個必要嗎?」

「請告訴我。」

「現在是利科爾內。」

「我沒聽說過還有你這樣一個使者。」

「她難道沒向您解釋嗎?剩下的六個密室之中,有一個是由其他同伴負責的,那個同伴就是我。我想您可能遇上了麻煩,所以就飛過來了。樂意的話要不要坐上來?」

「是五月雨小姐指示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作出的判斷。」

到底有什麼內情呢。

宿木不知該如何判斷。

「我有個問題非常在意,可以請問你嗎?」

「請說。」

少年面帶笑容點頭。

「五月雨小姐平時背的挎包上掛著一個角色掛件,請問那個角色的名字是什麼?既然你是五月雨小姐的同伴就應該知道吧?」

「啊,如果是這樣那答案很簡單。結小姐平時是背雙肩包的,她沒有挎包。」

——想來也不可能這麼輕易上鉤啊。

雖然過關題是答上來了,但這反而加深了宿木對於少年的懷疑。

「您果然很謹慎啊,薩爾瓦多先生。不過沒關係的,我只是為同伴行動而已。好了,請上飛機吧,那邊幾位也是,趁著各位還沒有變成凍屍。」

宿木經過一番猶豫之後,決定坐上他的直升飛機。

自己一個人的話,回去的辦法要多少有多少,下山之後再叫人來救援就好了,他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但事實上,在爐子不能用了之後再把他們丟在這裡,這讓他產生了罪惡感。

直升機的出現實在是雪中送炭,這樣一來所有人都能夠離開這個封閉環境了,就跟電影似的,實在太巧合了。

正因為如此,才應該保持警覺。

然而對於宿木來說,這給他帶來的好處足以打消他的懷疑。

這讓他能夠更快地、確確實實地接近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幕後黑手。

黎明時分。

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坐在面對面設置的座椅上,表情複雜,一言不發。所有人都戴著防噪耳麥,但是沒有人通過設備說話,可能是由於他們一想起案子就心情沉重,而且也已經相當疲勞了。

「感謝各位乘坐此次航班,我是機長利科爾內。」

耳機里突然傳出了利科爾內的聲音。

「怎麼回事?」

可倫坡東張西望。

「接下來我將帶領各位進行一次空中旅行。但本機著陸後,五位之中只有四位能夠離開。」

「啊?」

耕助往駕駛艙里看,利科爾內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操縱著直升機,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

「那位不能離開的人就是『枯尾花學院』殺人案的兇手。」

「什麼?」

「他的名字是——打田透先生,就是您。」

「機長!請不要胡說!」

可倫坡終於站了起來說。

「幹嗎陪他玩這種機長小劇場啊,可倫坡,」耕助按住他說。「先別管兇手怎麼樣了,比起這種胡話有件事更讓我在意,為什麼一個小孩子能開直升機?他應該沒駕照吧!」

「機長的問候到此結束,祝各位飛行愉快——」

利科爾內仍然背對這邊,揮動著一隻手。

「那孩子……到底怎麼回事……」艾勒里咬著下唇說。「好可愛……」

「一個兩個都這樣——」耕助一拳打在直升機座位的墊子上。「喂,阿透,你倒是說句話啊,要是沒有你負責拆台的人就不夠了,很頭疼啊。」

「耕助同學,抱歉……」阿透坐著沒動,把頭深深低下去。「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不過這下我下定決心了。那孩子說的話是真的,我就是兇手。」

「咦!」

可倫坡等人同時發出驚訝的叫聲。

「我本來是打算離開廢棄學校的時候就說出來的,但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走了,我還沒有整理好心情……」

「喂,這是假的吧?對不對阿透?」

「不,是真的。偵探先生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大概是因為他人很好,所以沒有指名道姓。」

「並不是這樣,」宿木嘆了口氣,搖搖頭。「我無法斷定你就是兇手,只是覺得跟其他人比起來,你更有可能是兇手。」

「是這樣啊……」

「這算什麼啊,你這麼說有根據嗎?」

耕助反駁道。

「嗯,」宿木攤開雙手。「可以從兇手使用的殺人手法推斷出來。兇手試圖通過這個手法保證自己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有意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非常單純的邏輯。」

「等等,要說製造不在場證明,我跟可倫坡也很可疑吧,我們之前是在一起打麻將的啊?是我把他叫去的。這就是說,我也是犯罪嫌疑人啊。」

「不,問題所在的點不一樣。關鍵問題在於,發現屍體之前經過的時間,能夠控制這個時長的人到底是誰。說得更淺顯一些,就是那封通知事件發生的黑色信件,發現它的人到底是誰。信發現的越晚,發現屍體也就越晚。這樣的話,推測死者的死亡時間就會變得更加困難。 更何況各位都是學生,不是專業醫生,隨著時間的推移,推斷出正確的時間也就越發變得不可能。因此,必須儘可能讓屍體早被發現,為此必須讓通知事件發生的信件早被發現。然而當天卻沒有那個恰好發現了信件的人,所以兇手決定自己去當這個人……就是這麼回事。 」

「唔……」

耕助無言以對,無力地靠在了座位上。

「鳴子麗是個犯罪者,」阿透開始了他的獨白。「她實際上是黑魔法研究會的人。沒錯,她是個間諜。她們打著黑魔法的旗號,暗地裡幹了很多違法犯罪的事,讓黑魔法研究會的名聲傳開來,她就是其中的首腦人物。大家還記不記得,去年我的妹妹出車禍死了?那也是她們幹的。雖然她們只是把剎車的電線剪斷,並沒有直接下手。不過,這不就等於是她們殺的嗎?而且鳴子知道懸研和黑魔研是敵對關係之後,還自己混了進來當間諜。要是讓她這樣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搞不好學長他們也會跟我妹妹那樣被她害死……我想到這些, 就覺得必須動手了。」

按照阿透,也就是打田透的供述,他在晚上九點左右,也就是被害者的推測死亡時間往前推四個小時,在體育館的犯罪現場完成了機關的準備工作,把蠟燭點燃。之後,他離開體育館,鎖上門,冒著雪騎摩托趕回大學。

而四個小時後,他來到大學,裝作發現了信,聯繫可倫坡。正好就在這個時候,機關發動,利刃一般鋒利的蠟燭向著倒在體育館裡的格雷落下——

「阿透,你……為什麼你都不跟我們提你妹妹的事啊。」

「我之前也不知道啊!我妹妹居然是黑魔法研究會害死的,是有人告訴我真相的……」

「是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吧?」

宿木問。

「您知道他們?……不愧是偵探先生。來找我的偵探本來等級應該沒那麼高的,但沒想到來的人是您,說實話,我嚇了一跳。等級『2』的偵探可不是到處都有的,這也是理所應當的結果。」

「阿透!你——」可倫坡突然站了起來,用袖子很長的一隻手打了阿透一巴掌。「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教唆你這麼做的,但你為什麼不找我們幫忙,卻去找他啊!我們不是好夥伴嗎?我們一起玩過犬神家和八墓村遊戲,你都忘了嗎!」

「學長……我一直很討厭……你這種莫名其妙很煩人的性格……」

「咦?咦?阿透同學?」

「阿透……我以一個同屆生的身份……以一個夥伴的身份……有句話要告訴你……」

艾勒里說。

「什麼話?」

「……借的錢一定要還清啊。」

「……好的。」

天空開始逐漸發亮了。

在沉甸甸的空氣之中,直升機輕飄飄地在明朗的天空下掠過。

懸疑研究會的成員們在廢棄學校里度過了二十四個小時以上的時間之後,也許是出於擺脫了事件的安心感,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就連阿透也已經打著鼾睡著了。

「利科爾內先生,聽得見嗎?」

宿木望著窗外說。

「什麼事?我是機長,聽得見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之前都在某個地方監視我們嗎?」

「我沒有那種興趣。」

「你居然知道兇手是誰呢。」

「薩爾瓦多先生,這一系列事件的結構比您想像得要簡單許多。比如說,您可以在打田透先生的口袋裡找找看。」

「為什麼要突然這麼做?」

宿木抗議道。但他還是按照少年說的,在阿透的牛仔褲後褲兜里找了找。褲兜里有個錢包。

「錢包里有學生證吧,他的生日是五月五日,金牛座。」

「嗯,的確如此……」

宿木看著阿透的學生證。

少年說得沒錯。

霧切響子似乎也對相關人員的生日尤為關注。

事件和生日有什麼關係嗎……

「啊!」宿木回想起「枯尾花學院」的殺人現場,注意到了一個事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一切都是由一根線串起來的。

十二個密室共通的秘密——

「這讓我又一次體會到已知的乏味和未知的魅力,想必世界的構造就是如此吧。」

「哎呀……沒想到你是個浪漫的人呢,感覺我們會很合得來。下次要不要一起吃飯——」

「您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嗎?」

「怎麼會,」宿木苦笑著說。「完全是誤會,別看這樣,我其實——不,還是不說了。」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

不管誰的生命消逝,新的一天照樣會到來。

「對了利科爾內先生,關於這架直升飛機的目的地……能不能飛到我說的這個地方去?」

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 ——霧切響子

「差不多可以讓我下車了。」

後排座位上的霧切響子說。

她那不帶感情的冰冷口氣令堤心生煩躁。實在可惡,不管她是不是偵探,這種狂妄自大的小鬼就是讓人火大。真不知道到底什麼樣的教育才會養出這種小孩——

堤就像是在發泄心中的憤怒一樣,用力踩下油門,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向後掠過。很快,夜晚的田間道路就變成了令人激動的景色。

「海里還是山里,你選哪個?」

堤透過後視鏡問霧切。

霧切眉間皺起細小的皺紋,默默回望著堤。

「你不是想讓我把你放下來嗎?海里還是山里,你選哪個?」

「就這裡吧。」

「這可不行啊,偵探小姑娘,」堤把車速越提越高。「你……知道五月雨結這個人嗎?」

霧切對這個名字作出了明顯的反應。

那是透出敵意的眼神。

她之前從未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果然如此。五月雨結這個傢伙真是過分啊,是不是因為她自己破不了案,所以就派你這麼個小鬼來湊數?」

「難道說,你……」霧切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放棄了嗎?懶得再隱藏自己的罪行了——」

「是改變計劃了,我要殺掉你。」

「是嗎。」

「你跟負責偵探有關係,我可不能就這麼放你走,那就等於眼睜睜地讓案件的情報流出去啊。總而言之,只要把你殺了就可以從頭來過,這可以爭取不少時間。」

「在此之前我會先報警。」

「我事先告訴你,手機是用不了的,屏蔽裝置就在後面的後備箱裡。」

霧切查看了一下手機,然後馬上把它扔在了座位上。只要還坐在這輛車上,手機就會一直顯示沒信號。

「做這種計劃外的即興演出沒關係嗎?」

「你還是擔心自己吧。難道你還在裝樣子?是不是已經嚇得兩條腿直發抖了?」

「不,我反倒覺得輕鬆了。」

「你說什麼?」

「我正覺得心情沉重呢,必須要假裝沒發現你是兇手一直跟你單獨待在車裡。」

「哈,聽你胡說,你想都沒想過我就是兇手吧。要是你早知道的話,肯定就會避免跟我兩個人獨處了。」

「你要是覺得我的覺悟只有這種程度,那勸你還是趕快改變主意。只要是為了得到真相,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賭上自己的性命。」

她不但沒有發抖,而且還清清楚楚地這樣宣布。

堤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

她那仿佛能夠貫穿一切的眼神,正透過後視鏡凝視著自己。

「你、你這小鬼就別逞強了啊。」

堤惡狠狠地說,移開視線。

「逞強的人是你吧?在這種情況下,你打算怎麼辦?你正在開車,做不了其他的事,而我卻在你的正後方,隨時可以動手。」

「你才應該想清楚,要是我開車出了問題,你也沒有好果子吃。而且以現在這個車速,你不也沒辦法逃出去嗎?」

「是啊,不過這個速度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霧切微笑著說,把背靠在後排座位上,就好像有意顯示自己的從容一樣。

堤咬牙切齒,沒有回應她的挑釁。

她所說的是事實。在開車的時候,堤沒辦法向她動手。然而只要他能夠維持一定的速度,她也同樣不能對堤動手。

在這個小小的密閉空間裡,兩個人意外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然而這是建立在非常微妙的平衡之上的。只要車速稍一減緩,這種關係立刻宣告破裂,霧切就會採取行動,就算結果汽車會撞上護欄,只要車速不快,損傷也不會太嚴重。或者還有個辦法,她可以打開車門自己跳出去。

總而言之必須維持現在的車速。

只要車速不降下來,她就無計可施。

幸虧這條田間道路上紅綠燈和拐彎都很少。由於雪沒融化,道路比較容易打滑,不過一直走直線還是沒有問題的。

「別看這樣,學生時代我可是有名的飆車黨,車速是不會再降了。」

「你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

「天堂。」

「是嗎。」

堤自認回答得相當巧妙,對方卻反應冷漠。

——仔細想來,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終點在哪裡?

像這樣一直狂奔下去,之後呢?

要是放下開車的手,就會讓霧切溜掉,但繼續開下去也同樣無計可施。

這……不是進退兩難嗎?

要怎麼做,才能打破這種膠著狀態,打敗霧切?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裡都是汗。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堤在心中暗罵。早知道就不應該得意忘形說什麼要殺她了,因為對霧切的態度非常不滿……結果就脫口而出了。說實話,自己太小看她了,之前還覺得反正她還是個小孩子,稍微嚇一嚇她就會害怕得不敢出聲,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還是應該什麼都不說,把她帶到深山裡讓她下車,然後突然偷襲把她打死呢?

不,完全不敢想像自己能夠成功。

堤想起自己曾經在研究所被她丟出去過。沒錯,不能隨便靠近她,要是手上有槍就另當別論了,但自己當然沒有。 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自己打得過她嗎?對手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個柔弱的少女,不可能打不過的……

不管怎麼說,事到如今,自己已經沒辦法直接攻擊她了。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

這位對手現在正坐在後排座位上,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態度十分淡然,就好像在等待所乘坐的計程車到達目的地 一樣。

真可恨……

堤本打算猛打一下方向盤嚇嚇霧切的,但他在這麼做的前一個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感情用事不會有任何好處。

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應該就能找到答案的。

堤集中注意力開車,凝視著道路前方。

路邊的標牌上寫著什麼。

——是高速公路入口!

「太好了!」

堤不由得叫了起來。

他戰戰兢兢地瞄了一眼後視鏡,霧切仍然望著外面,表情絲毫未變,簡直像個人偶。雖然讓人有點擔心她是不是不知不覺間已經被一具真正的人偶替換掉了,但她長長的睫毛還在上下撲扇,顯然並不是人偶。

堤變道打算駛上高速公路。

只要上了高速路,車速就穩定下來了,不用擔心會遇上紅燈,霧切也輕易下不了車了。

「你要上高速啊。」

霧切說。

「嗯,開心了吧,車速還可以更快的。」

「汽油撐得住嗎?」

「啊!」

他不由得叫了起來。

他差點忘了。

油表的指針指著E。

在高速公路上沒油了可不是好玩的。

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堤就這樣把車開向高速公路。ETC卡里會不會沒錢了,搞不好會被收費站攔住……雖然 他心中掠過了一絲不安,但還是順利把車開上了高速車道。

「沒有收費站真是太好了。」

霧切像是看透了堤的心思,說道。

「關鍵時刻我從來不會輸的。」

車速進一步提高。

重力加速度壓迫著身體的感覺非常愜意。

堤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不祥的戰慄會讓人產生死亡的預感。失去家人的時候,他經常懷著必死的決心挑戰速度的極限。超過某個速度之後,就會迎來一個奇妙的瞬間,那瞬間讓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是死。為了品味這個瞬間, 他一次又一次不停飆車。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毀壞衝動吧。

堤自己分析自己。

那一天,自己失去了家人,對這世上的一切徹底絕望。自己也想過要死,但卻沒有死成。

因為自己還有牽掛。

那就是向奪去了家人性命的人復仇。

九連兄弟——

那對雙胞胎簡直是兩個惡魔。

他們利用雙胞胎的特徵參與過許多犯罪行為。通過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調查,堤得知他們在戶籍上並不是雙胞胎。社會並沒有把他們當成一對雙胞胎,他們倆同是一個名叫「九連紫紺」的人。

按照正常人的思考方式,可能會覺得他們的處境很糟糕,生存很困難。但以犯罪者的眼光看來,這種情況實在太令人艷羨了。

他們不管犯了什麼罪都不會被逮捕,這是因為,在雙胞胎的其中一人進行犯罪的時候,另一個製造不在場證明,由此能夠無懈可擊地證明自己不在場。

簡單來說他們就是擁有自我複製能力的犯罪者。

他們之所以能夠得到這種方便,似乎是多虧了他們的父親。他們的父親是一個詐騙和搶劫的慣犯,在自己得了一對雙胞胎兒子的時候馬上就想到「可以利用」。並且,他們也如父親所願,成為了一對犯罪之子。他們的父親很快就在同夥內訌的時候被殺,但這對惡魔般的雙胞胎卻留在了這個世上。

距今七年前,堤的妻子在郵政局工作,那對雙胞胎突然闖入郵政局,雙胞胎的其中一人槍殺了好幾人,其中包括堤的妻子。根據目擊者提供的情報,嫌疑人鎖定在了「九連紫紺」的身上,但他卻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警方仍然沒 能將他們逮捕。

他們不僅多次公然搶劫,還經常利用自己雙胞胎的身份實施詐騙,比如向研究機構宣稱自己擁有雙胞胎之間特有的感應能力,讓他們在自己身上做研究,收取高額報酬。當然,他們並沒有什麼感應能力,只是在弄虛作假。實驗結束之後他們就會銷聲匿跡,聽說他們就像這樣主要在國外騙取報酬。

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自己終於親手送他們下了地獄。

——然而。

不知為什麼,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

反倒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堤往後視鏡里看。

都怪她。

果然,在遊戲通關之前,都說不上是真正得到了救贖。

「我說句老生常談的話,」霧切從後視鏡里看著這邊說。「你的人生還有機會重來。但只要你還走在這條路上,前面就不會有救贖。」

「你懂什麼!」

「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但我知道你的未來。你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所以你現在要馬上退出遊戲,自己改變自己的命運。」

「都走到了這一步,回不了頭了,」堤自嘲地笑笑說。「你可別忘了,這種命運你也有份,明白的話就給我閉嘴。 」

霧切按照他所說的陷入了沉默。

汽車行駛的聲音讓人有種心臟揪緊的感覺。

這種無聲的狀態很快就讓堤受不了了。

「你偵探等級多少?」

他問。

然而霧切沒有回答。

「好吧我錯了,你說話吧。」

「……問到我的等級也沒有什麼意義。」

「好了,告訴我。」

「7。」

「啊?跟五月雨結一樣?」

她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小孩子,本來還以為她的等級要更低一些的。

「黑之挑戰」的案犯雖然無法選擇責任偵探,但至少可以在實施犯罪前知道對手的名字,當然也可以根據這個名字到偵探圖書館查詢檔案。堤自然也調查過了要跟自己對決的偵探的信息。

「你的專業是?」

堤對著後排座位問。

「殺人案。」

「殺、殺人案?你這麼個小鬼是專門負責殺人案的偵探?」

「畢竟只是偵探圖書館的分類,又不是我能決定的。」

專業是殺人案,等級是「7」,這就意味著,她多少破過案,是有業績的。的確,她在研究所里的行動跟普通人大相逕庭。應該早點問她的,那自己就會提前採取相應的措施了——

「難道你已經解開密室之謎了?」

「嗯。」

「……假的吧?」

「對你來說都無所謂吧,反正你要把我殺掉,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

她真的破案了?

對於等級「7」的偵探來說,破解這個手法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嗎?

他想要打聽一些信息,以後跟五月雨結對決的時候以便參考。

「你絕對破解不了那個終極密室之謎,因為那個密室是利用『科西嘉兄弟』現象製造的,沒有什麼答案。還是說, 你就是打算告訴我那是超常現象導致的?」

「雙胞胎的其中一人被刺死的時候,身在另一個地方的另一人也會由於同一原因而死……這個想法很有趣,不過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那你又要拿總鑰匙出來說事了?」

「不需要什麼總鑰匙。」

「但是如果要殺L室的九連紫紺,那就必須突破封鎖的門,而那兩道門是用『A』和『B』兩把掛鎖鎖住的啊?兩個可以用指紋開門的人在休息室里一起喝酒,他們作證說自己一直在房間裡。你要怎麼解釋這種情況?」

「既然是你乾的,那還有什麼必要解釋呢。」

「我要聽你親口說出來。」

「是嗎,」霧切輕輕嘆了口氣。「在此之前,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無聊的問題我可不會回答。」

「你接受了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邀請,從而製造了這次的殺人案,這一點我沒說錯吧?那麼是你自己選擇了案件中使用的手法?還是他們強迫你選擇的?」

「這有什麼問題?」

按照「黑之挑戰」的規則,挑戰者可以自由選擇案件中所使用的手法。這些手法都有相應的開銷,應召而來的偵探 等級將視總開銷的數額而定,開銷越高,受到召喚的偵探等級也會越高。堤也不例外,他是自己選擇手法的,但是 ——

「如果你是被迫選擇的,那就太可憐了,什麼不好偏偏是『終極密室』。如果你是自己選擇的,那麼你未免太欠考慮。 」

「你想說什麼?」

「終極密室是不存在的,這就是答案。」

「別睜著眼說瞎話,你不是也看到了嗎?那個密室只能用終極密室來形容啊。」

「不,就我看來,那個密室根本算不上什麼終極密室。如果真的存在那種密室,那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真虧你能把話說得那麼滿……」

堤借踩油門宣洩心中的情緒。

「不用說你也知道,『黑之挑戰』是案犯和偵探相互對抗的遊戲,這一點和一般的殺人案是不一樣的。案犯所準備的兇器和手法,可以用打撲克時手上的牌來比喻,而案犯手上有哪些牌,會在挑戰書中公開一部分,與此同時押上的賭資也列了出來,偵探就根據這些信息準備自己的牌。」

「幹嗎突然提到這個?」

「你知不知道撲克要怎麼取勝?」

「不就是用更強的牌壓過對手的牌嗎。」

「是啊,這是正面進攻的方法。但是辦法不只這一種,尤其是涉及到高額賭資的時候,有一種很有效的手段,那就是——讓對手退出賭局。」

車速越來越快。

堤自己也開始控制不住車速了。

「讓對手退出賭局的方法有很多種,但最基本的就是虛張聲勢,讓對手從心理上產生自己無法取勝的念頭。比如說 ,不斷提高賭資金額,對手可能就會對高額賭資望而卻步,有意避戰。更何況,從場面上的牌來看,對方很有可能是一手同花順,這個時候會怎麼樣呢?再加上賭資又是相當大的一筆錢呢?一般情況下,對手就會覺得自己只能退 出這場賭局了。」

「所以你幹嗎要提這個啊!」

「這就是你在這次案子中打的算盤,」霧切淡淡地回答。「賭資是五億,場面上的牌顯露出的跡象是相當於皇家同花順的『終極密室』——你就是打算這樣讓偵探退出遊戲。」

堤無言以對。

霧切不依不饒,接著說道:

「『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的密室,是向五月雨結這一個偵探發起挑戰的十二密室之一。一般來說,在168個小時內解決十二件密室殺人案是不可能的,這要求偵探必須拿出非同一般的速度快速通關。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有一封標有『終極密室』開銷5億6100萬的挑戰書,偵探想必會暫時把它擱置,以後再來解決。考試的時候,人們也會把比較容易卡殼的難題放在最後來解呢。就這樣,在這道題暫時擱置的情況下,偵探就會在其他題目上受挫,把時間用光……這就是你所預料的結局。簡單來說,你的真實意圖就是,用『終極密室』來虛張聲勢,讓

偵探退出遊戲。 」

沒錯——

堤後悔了。

他不是後悔自己選擇了『孿生子能力開發研究所』這張牌,而是後悔自己沒有早點收拾掉霧切響子。

早知道就應該在她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就把她殺掉了。雖然這種情況下可能會讓星居目擊到殺人的過程,不過把星居也殺掉就可以了,反正就算她死了也不會對手法造成任何影響。

雖然他早已預料到偵探方會多人分頭破案,但沒想到偵探會出現得這麼早,而且來的還是個相當有本事的傢伙。

「某種程度上來說,『終極密室』也許指的就是永遠無法開啟的密室吧。實際上,這次的密室也有可能在沒有開啟的情況下案件就宣告結束。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你買到的的確是『終極密室』,但說到底,這只是個理想中的『終極密室』。」

怎麼回事啊,可惡。

本來剩下的時間就不夠了,這可是個5億的密室啊?一般情況下都會選擇退出的吧?一般來說的話……

「順帶一提,要是打出『終極密室』這個旗號,有些偵探反而會大喜過望自己撲上來的。要說你為什麼會失敗,那就是你不懂偵探的心理,因為我或多或少也被『終極密室』這個詞吸引了……」

「喂喂,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贏了,密室之謎你還完全沒解開呢。」

「你說的是那個相當於對子卻假裝是皇家同花順的密室?」

「為什麼要用這種說法……對子也有機會贏的吧?」

「很遺憾,我手上還有幾張王牌呢。」

「那你就快出牌啊。」

「指紋認證的掛鎖,鎖鏈封住的門,『科西嘉兄弟』現象,披著白布的幽靈——這些都只是為了讓案件的表象變得更加複雜,也是虛張聲勢,手法本身則古典得讓人意想不到。」

「你倒是說啊。」

「你說過,下午六點簡單的實驗結束之後,你們用鎖鏈和掛鎖把雙胞胎各自關在L室和R室對吧。這個手法的關鍵就在於這個時候的行動。簡單來說,你假裝把鎖鏈繞在門上把門封住,實際上並沒有,重點就在於你把掛鎖掛在鎖鏈上的什麼地方。要是把掛鎖掛在臨近的兩個鎖鏈環扣上,那掛鎖幾乎就沒有意義了。比如說,把一條長鎖鏈從中間對摺,把它纏在門把手上,然後把掛鎖掛在這條對摺了的鎖鏈中間附近的環扣上,把掛鎖鎖上。乍一看,鎖鏈和掛鎖是把門給封住了,然而只要把纏上去的鎖鏈解下來,門鎖一下子就可以打開。」

鎖鏈、掛鎖、指紋認證、兩重門的封鎖……一切都跟霧切說的一樣,是虛張聲勢。這些都是小把戲,讓密室看起來更加嚴密,更加堅固,而從原理上來說,單純只是「假裝鎖上了門,實際上並沒有鎖」。雖然從物理上說門並沒有鎖,這些要素加起來卻產生了作用,建造了一間心理上的密室。把R室那邊的鎖鏈重新纏好,也是為了讓密室看起來更堅固,要是鎖鏈解開扔在走廊上,就會讓人產生鬆懈的感覺。尤其「D」是可以重新上一次鎖的,所以在犯罪完成之後,兇手又把鎖鏈重新纏上去,真正把門鎖上,由此也可以給人留下印象,讓人在心理上把「A」和「B」 也給鎖上。

本來是覺得在偵探出現之後也可以用正面攻擊的方法拖時間的……

「有什麼要反駁的?」

霧切說。令人惱火的是,她的神情看起來似乎樂在其中。

「聽你說的,用鎖鏈把門封起來的人就是兇手對吧。但是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把鎖鏈纏上去的人是星居,那你應該認為星居是兇手才對。」

「只是你撒了謊而已。我在跟星居小姐獨處的時候問過她同樣的問題:『用鎖鏈把門封起來的人是誰』。然後她回答說都是你。」

就是在說要不要檢查腳趾的時候吧。

那個時候她已經發覺犯案手法是什麼樣的了?

「說不定是星居撒了謊啊。」

「有可能,但她不是兇手。」

「啊?你總不會打算用『女人之間的友情』這種主觀印象來解釋吧。」

「監控錄像里拍到的白色幽靈。幽靈在刺殺被害者的時候右手被拍到了,手上沒有指甲油。」

「……啊!」

對了,那傢伙塗著指甲油。而且不知道她是因為沒錢還是趕時髦,只有大拇指塗了指甲油,因此自己直到犯罪完成後甚至都沒有注意到。本來自己平時就完全不會去注意女人塗了什麼樣的指甲油……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應該事先做好這方面的準備了。

「你後腦的傷看起來像是真的,是不是特意自己弄傷的?如果是這樣那你很勇敢啊。往咖啡機里下安眠藥的也是你吧?你自己也裝作喝下咖啡睡著不就好了,沒必要還把自己的頭打傷……」

可惡,真是一敗塗地。

對於專門負責殺人案的偵探來說,這個手法是不是根本算不上有多複雜呢。

不過這樣更好,問題點都凸顯出來了,在跟真正的負責偵探——五月雨結對峙的時候把這些問題修正過來就可以了 。

不管怎麼說,還是讓五月雨結得到情報的時間向後推比較好。更何況,霧切所掌握的情報絕對不能交給她。

果然還是應該殺了霧切響子。

「你已經無話可說了?」

她透過後視鏡稍稍抬起眼睛看著這邊問,好像有意催促。

偵探這種生物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是嗎。」

霧切簡短地說道,再次化身成一具望向窗外的人偶。她剛才還講得那麼口若懸河,現在簡直就像電池被取出來了似的。

堤查看了一下油表。不管看幾眼都是一樣,汽油不會變多,反而還在不斷減少。雖然錶盤上的指針沒怎麼動,但汽油無疑隨時都在減少。

該怎麼辦……

要是不趕快找到答案,這邊的時間就會先用完了。

「我再說一次,你已經可以退出遊戲了。」

霧切說,像是在乘勝追擊。

「你才應該退出!話說回來,你到底怎麼回事啊,這事和你無關吧,為什麼要妨礙我!這又不是什麼值得你賭上性命去做的事,難道不是嗎?」

霧切沒有回答。

她還是望著窗外。

看來她是不打算讓步了。

「那這麼辦好了,我保證不傷害你的性命,但條件是剩下的五天內,我要把你關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只要這個期限順利過去,我就想辦法把你放出來。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是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了,就算你想告發我的罪行也沒用。這樣行不行,你只要在五天內保持沉默就可以了,總比現在拿自己的性命交涉容易吧?」

「我不接受你的提議。」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其實也不想殺人的。七年前,那對雙胞胎殺了我的妻子,讓我失去了一切,我只是想要挽回我失去的人生。這難道錯了嗎?你不要再逼我殺人了……求你了。」

「不要。」

她又一次毫不猶豫地回答。

看來她是軟硬不吃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對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案子這麼執著?」

「你好像誤會了,我跟你並不是毫無關係。只要你跟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是一夥的,那你就是我的敵人。」

「是嗎……看來你也有自己的原因啊。那就沒辦法了,既然你不打算讓步,那我只好殺了你,實在遺憾。」

「你還誤會了一件事。別以為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這裡不動,相反,我只是在等你讓步。要想改變目前這種狀況,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別開玩笑了小鬼!我告訴過你叫你別那麼狂妄的吧?你還能幹什麼,倒是試試看啊。」

「可以嗎?」

「哦,你來啊。」

「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幫我把車窗打開?我一直在按按鈕,但車窗一直不開。」

「啊?那是當然,我這裡把車窗鎖住了。誰會給你開啊,白痴。」

「是嗎,那算了。」

透過後視鏡,堤看到霧切身體向前傾。

正在他奇怪她想做什麼的時候,她把手伸到了堤的脖子旁邊。

難道她想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她卻把駕駛席的頭枕給拔了下來。

「喂,你幹嗎!」

堤甚至來不及阻止,挨著他後腦的頭枕已經在霧切手上了。頭枕下面有兩根鋼管,形狀就像一個巨大的電插頭。

霧切把其中一根鋼管的尖端插進了後排右邊車門窗玻璃的縫隙里。

在這種情況下,利用槓桿原理把頭枕往下一壓,就能輕

而易舉地把窗玻璃打破。車窗玻璃本來靠一個小女生的力氣是絕對打不破的,但只要把力量集中在一點,就可以輕易打破。

外面冰冷的夜間空氣很快涌了進來。

由於車速也相當高,車內就像颳起了一陣小型暴風。

堤握著方向盤的手凍僵了。

「喂,臭小鬼,你幹什麼啊!」

「這樣持久戰就進行不下去了,雖然我一開始也沒這種打算。」

霧切把頭枕的鋼管插進另一邊的窗玻璃縫隙。

「喂,住手!」

第二塊窗玻璃也在制止的叫聲中被打破了。

剛才十分安靜的車內陡然一變,被嘈雜的風聲和汽車的行駛聲填滿。

接下來,霧切從制服口袋裡取出了原子筆,開始在頭枕的表面寫字。頭枕的表面正好是白色皮革,原子筆也寫得上去。

「你、你在寫什麼?」

「你的名字、車牌號、車的特徵,還有HELP。」

「住——」

在堤一句話說完之前,霧切已經把頭枕向著外面丟了出去。

「希望不會讓其他的車出事故吧。」

霧切一邊說一邊開始拔副駕駛席的頭枕。

沒轍了!

這下可糟了——

要是高速公路上有什麼顯眼的障礙物,很有可能會有人舉報,收到舉報後很快就會有人來回收。在這種情況下,霧切寫的信息就會傳出去。

「接下來把研究所的案子大概情況寫上去吧,免得我被殺了。」

「好了!是我輸了!」

堤終於宣布了自己的失敗。

他絲毫沒有猶豫。總之,現在必須先阻止霧切的行動。

「你應該早點說的。」

霧切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頭枕往窗外丟。

「喂!」

「騙子是不能相信的。」

「好了好了,我馬上讓你下車,我去自首。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下高速,你乖乖等著,行不行?」

「——好吧。」

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傳來了回答。

只不過她算是接受了。

車又往前開了十分鐘左右,出現了高速路口的標誌。總而言之算是得救了,這樣就行了。堤變道把車開上普通道路。

駛過一條平緩的彎道,車速已經變得很慢,霧切卻似乎沒有從車窗跳出去的打算。

從高速路口下來之後,周圍是一片廣闊的田園風景。夏天這裡應該是一個水波粼粼風景優美的地方,不過現在看起來就是一片陰鬱的白色平原,群山黑黝黝的影子像牆壁那樣緊靠水田而立。

前方出現了一座橋。

那是一座紅色的大吊橋。

左右都是懸崖,這個地方被稱為溪谷也不為過。

只能孤注一擲了。

不是沒有勝算。

自己有安全氣囊,後排座位卻沒有。

堤踩下油門。

身體被重重壓在了座位上。

這是死亡的重量。

只要突破這道關口,就能看到生的希望。

霧切發出近乎於慘叫的聲音,好像在說些什麼。

然而由於從窗口灌進來的風,聽不大清楚她說的內容。

堤在就要駛上橋的那一刻,把方向盤向右一打。

下一個瞬間,身體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這證明車胎已經離開了地面,這輛車正劃出一道拋物線向下墜落。

然而這種漂浮感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強烈的衝擊感就向他襲來。安全帶深深陷進了肩部和腹部,眼前一瞬間變成一 片雪白,那是安全氣囊。車身砸在了岩石上,發出被壓癟的聲音。汽車化作了一塊廢鐵,在重力和大自然的作用下,向著懸崖下墜落。

醒過來的時候,堤發覺天地是倒轉過來的。

他解開安全帶,跌落到凹凸不平的車頂蓋上,從車窗縫裡爬出來。有汽油的味道。不,還是說那是血的味道?

河水流淌的聲音聽起來很近。

看來這是谷底的岩石地。

「餵——,你還好嗎——?」

遠遠傳來人聲。

一眼望過去,有車頭燈正照著這邊,一個拿著手電的男子走了過來。

「嗚哇,這可不得了。」

男子用手電的光照著摔爛的汽車說。

堤看到這一幕,也跟他有同樣的感覺。雖然汽車還勉強保持著原來的形狀,但實在很難相信這就是剛才承載著兩個人的命運向前飛馳的牢籠。

「你受傷了嗎?」

年紀已經不輕的男子問道。

「不……好像沒什麼大礙……」

堤俯視著自己的身體說。雖然好像有些輕微的擦傷,但沒有致命傷。兩條腿還在發抖。

「太好了,你真是走運啊,你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在這兒了吧?啊哈哈。」

「車、車上還有人……」

「你說什麼?」

男子把手電筒照向被壓癟的車內。

兩個人一起蹲下身子往裡面看。

霧切頭下腳上癱倒在後排座位上,雖然臉色慘白,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有出血。

「她還活著啊,我們把她救出來。」

男子上半身探入車內,把霧切的安全帶解開,霧切的身體無力地倒下,男子抱住她把她拖出來。

真是多管閒事……

「你也來幫忙啊!」

堤無奈之下只得按他所說的做,把霧切從車旁搬到了稍遠處一塊比較平坦的地方。

「是你的女兒嗎?太好了,她還有氣,趕緊把她送到醫院去吧。」

「不要亂動她是不是比較好……」

「哦、哦,也對,你說的是。這附近有家診所,我去把那裡的醫生叫來,你叫救護車!」

「請等一等,那是您的車嗎?」

堤指著河邊的車頭燈。

「是啊……怎麼了?」

「您是怎麼把車開下來的?」

「有條砂石路可以通到上面。我聽見一聲巨響,所以就下來看看,發現你的車出事了。這件事很重要嗎?總而言之我先開自己的車去叫醫生來。」

男子打算離開。

堤拾起了腳邊的一塊大石頭。

「請問——」

他叫住了男子。

「怎麼了,還有什——」

男子回過頭來,堤用石頭砸向他的頭部側面。

男子當場倒下。

死了嗎?

沒死就麻煩了。

堤又一次舉起石頭砸了下去,重新想到一件事。

自己很討厭手上留有殺人時候的感覺,想必這種感覺在遊戲過關之後也是揮之不去的。可以的話,真希望在遊戲通關後一切都能清零,希望能以一種純粹的心情從頭來過。

堤拉著男子的兩條腿把他拖到河邊,然後把他推下去。男子在波浪之中翻滾,沿著河水流走了,就跟一根木頭似的毫無出奇之處。

這樣就行了。

他回到霧切旁邊。

霧切仍然躺著沒動,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堤試著拍了拍她的臉頰,她難受地想把臉別開,但似乎意識並沒有清醒。

——「你的人生還有機會重來」是嗎?

正是如此。

只要這一局能贏,一切都能重來。

堤俯視著霧切。

為了取勝,必須要把她——

——to be continued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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