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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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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舉起自己的杯子喝光。我替他又倒了一杯。重治凝視杯中酒,最後自言自語似地說:

「嘴上說著要喝醉了要醉了,但酒量奇佳是我的不幸……唯有酒錢越花越多,這玩意根本不能解憂愁。」

然後他繼續舉杯喝酒。

重治的生意,最近好像變得更差了。不知是工作不順利令他心生厭倦,還是因為心生厭倦所以工作不順,他會因為下雨就早早打烊,也會聲稱肚子痛就掛上休息的牌子,再染上酒癮簡直無藥可救。若是重治一個人或許是自作自受,但妙子小姐也被拖累未免太沒道理。我當然沒有偉大到足以對他人的人生指手畫腳,但我還是迂迴地試著勸說:

「話雖如此,但您有那麼賢慧的太太眞令人羨慕,我希望將來也娶個賢妻,即便生活簡樸也能二人相伴好好過日子。」

「賢慧的太太嗎?」

重治冷哼一聲,自下往上睨視我。

「學生仔,你幾歲了?」

「是,我二十二歲。」

「二十二啊」

他重複,嘴角猥瑣地挑起。

「活到這個年紀,應該多少懂得一些人性的幽微奧妙了。不過,聽說你好像在考什麼麻煩的考試,沒那種閒工夫,要說可憐的確很可憐。」

他一邊說但是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可憐,一邊咚地一聲把酒杯放下。重治看著自己的手繼續說道。

「酒量好固然不幸,老婆太賢慧更悲慘。」

「您慘嗎?」

「對學生來說大概太複雜吧?」

重治說著含笑,舉杯就口,憤然嘖了一聲。

「不過這酒還眞難喝。學生仔,你也這麼覺得吧?」

之後我再也沒找到機會與重治面對面談話。

但我無處籌錢,到了二十日才開口叫人家寬限幾天的話恐怕觀感也會很差吧……眼看司法考試的論文測驗已近,我不想再為生活上的事拖拖拉拉。沒辦法,我決定找妙子小姐商量。

梅雨暫時中場休息,這天雖然天色微陰卻沒有下雨的跡象。重治一早就出門了,我喊住身穿罩衫正在晾衣服的妙子小姐,走下院子向她說明原委。隨著我的敘述,她逐漸蹙起柳眉。

「我很想幫你,但外子不知肯不肯等。他不太喜歡你。說不定會說出一旦遲交房租就把你趕出去的那種話。」

「我法辯解。就算被趕出去我也有心理準備,但是能不能寬限半個月左右呢?」

妙子小姐伸手扶著瘦削的下巴,沉思半晌。

「在你家寄錢來之前,只要有錢給外子就行了吧?」

她咕嚷著走上檐廊,朝我轉身。

「跟我來。」

妙子小姐走進去的是客廳。壁龕插了菖蒲花。裝飾架上放著春天買回來的達摩。裝修架下方有矮櫃,妙子小姐把和服下擺一掃,在那前方坐下,然後,像是驀然想起似地嘀咕。

「有什麼可以遮眼的東西……」

「遮眼的東西?」我像鸚鵡學舌般說道。

「不,就這樣當它閉著眼吧。」

說著,她把架上的達摩轉過去而壁。

她再次朝矮櫃的拉門伸手,取出一個細長的木盒,上面綁著紫色䵷子。默默解開繩子後。她朝木盒雙手合十。以輕快的動作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幅捲軸。我猜大概是之前見過的那幅畫。而且盒子裡裝的不只是那個。

他從盒中取出的,是一個裝錢的茶色信封。

妙子姐從信封抽出一個月的房租,遞給我。

「這是預備金,你拿給我先生吧。等你家匯錢來了再還給我。」

我受到

好幾重驚嚇,妙子小姐居然有私房錢,而且還把藏錢的地方給我看,當然,她慷慨借錢之舉也是。雖然我多少抱有一點依賴心理覺得若是求妙子小姐她應該會幫我,但我壓根兒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得到幫助。

我只能結結巴巴地說:

「啊,這個。眞是不仔意思。」

然後恭敬地收下那筆錢。

我用那筆錢繳了房租,在家裡寄錢來的當天立刻如數還給妙子小姐,並且在下一個月,順利通過司法考試最大的難關,論文測驗。

鵜川重治瞞著妻子妙子,一再花天酒地。他的錢是向矢場英司的公司回田商事借來的。鵜川重治因肝硬化病倒後,矢場逼迫妙子還錢。殺人動機就是為了這筆債務,這點我與檢方都無異議。

但在具體的犯案經過上,雙方的意見分歧。

檢方認為,鵜川妙子為了逃避還債殺害矢場,用菜刀當兇器足以證明是惡質的預謀犯罪。

我的主張不同,我同意是鵜川妙子殺害矢場英司。但那是因為矢場以債務為由逼迫妙子與他發生關係,妙子為了保護自己才會一時衝動失手殺人。犯案並無計畫性,這是正當防衛。

這是我第一次受理殺人罪的審判,我正面與檢方的見解唱反調,這是很需要勇氣的舉動,事實上也的確有多名同行提出忠告:「藤井,年輕的時候最好安分

點。」但我想儘量減輕委託人的刑責,況且我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官司打得很激烈,也很艱困。檔案里將種種對立點,附帶當時的感想記錄得很清楚。

「為了躲債就役人太自私了,毫無同情的餘地。」

但就算殺死矢場,債務也不可能一筆勾消。這點被告也知道。逃債這個動機本來就不是事實。

「事先準備菜刀是被告計畫殺人的證據。」

但兇器是被告平日做家事的工具,若眞有計畫為何不準備一把心新菜刀?被告說。是為了請人吃西瓜才把菜刀拿進客廳,有人指證當天白天,被告的確買了西瓜。

「刺傷被害人後沒有叫救護車,是殺意強烈的證明。」

但被告說對方當場死亡。責備她沒有替心跳停止的人叫救護車未免有點失當吧?

「把屍體棄置空地,是企圖掩飾案件非常惡質。」

但是沒有埋在附近的空地而是棄置,算得上是為了掩飾案件本身嗎?丈夫住院,就她一個人在家,家中如果有屍體,也難怪她會嚇得想儘量遠離。那應該視為恐懼之下的衝動行為吧……

在被動防禦的情況下。我遲遲找不到反擊的突破口。

根據我自行做的調查,找到一名被矢場強迫以肉償還的女性。 只要她肯以辯方證人的身份出庭作證,便可補強鵜川妙子市是被矢場強迫發生關係憤而抵抗的主張。但那位女性無論如何都不肯站上證人台。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傳喚珍藏的名刀被奪的老人,但此舉很失策。老人只顧著大罵矢場英司,並未指證矢場有時為了得到喜好之物故意借錢給別人,不僅扣此,老人甚至還對被告說:

「謝謝你替我殺了他。」

我能理解哪名女性的抗拒。但是當時如果能夠得到她的證言,判決結果或許會稍有不同?這點至今仍令我頗為不甘。

到最後爭論點只有一個。

換言之,昭和五十一年九月一日,鵜川妙子是否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害矢場英司?是計畫性犯罪還是偶發事件?檢方的主張欠缺致命一擊,但我這邊也無法明確否定計畫性,不過,我還有個攻其不備的策略。

作為鎖定鵜川家客廳為犯案現場的證據,檢方提出了榻榻米的科學鑑定結果,以及背後沾血的達摩、坐墊,還有那幅捲軸。捲軸裱裝的底色部分,留有噴濺的血跡。血液接觸到空氣後變黑,但還是有一種異樣的鮮活感。檢方說明這些血跡與被害者的血型一致。

我沒錯過這個機會,孤注一擲地貼在質問被告上。我把對話記錄下了。

「那是恨老舊的在捲軸吧?是禪畫,畫的是達摩大師。」

即便毫無涵養的我,如今起碼也懂得這點知識了。

「但是,與畫作本身比起來。裱裝好像很新,是你送去裱裝的嗎?」

川妙子緩緩抬起頭,那是難掩疲色的面孔。

「不,不是的。我聽說是祖父找裱裝師弄的。」

「你說的祖父不是鵜川重治的祖父,是你的親祖父吧?」

「是的。」

「這是你從娘家繼承的東西?」

「對。」

雖然有問必答,但被告還是有點訝異。微微皺起眉頭,我的眼角餘光可以瞄到檢察官以沉著臉。

「平時就掛在壁龕嗎?」

「不。裝在箱子收著。」

「是怎麼保管呢?」

「每年會拿出來曬幾次除蟲。」

「原來如此。聽起來似乎相當珍惜,那麼這幅捲軸堪稱傳家之寶囉?」

被告明確地點頭。

我吞咽口水,接下來是勝負關鍵。

「案發的九月一日,你把這幅捲軸放在哪裡?」

「掛在壁龕。」

「為什麼?」

「為了歡迎矢場先生來訪。我心想壁龕不能空著。」

「為了歡迎客人所以掛出那幅畫?」

「是的。」

當天,被告已事先得知矢場的來意。這點她本人也承認。做好準備迎接矢場的這句證詞。並不會對她不利,毋寧是極為有利的證詞,我再次說道:

「當作傳家之寶的珍藏捲軸沾了血,看到那個你有何感想?」

或許是察覺我的意圖。檢察官從旁插嘴:

「那和本案有何關係?」

那是個啞門特別大的男人。聽到這個語帶脅迫的大嗓門,我睨視對方。法官柔和地詢問:

「檢察官要提出異議嗎?」

「對,沒錯。」

「怎麼樣?辯方律師。」

我挺直腰杆回答:

「辯方想要證明案發當天被告做了什麼準備來迎接被害人。」

「知道了,請繼續。」

我行以一禮,再次轉身面對被告。鵜川妙子對於我的問題,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

「對於祖先,我感到非常非常愧疚。」

聽了之後我陳述意見:

「假使如檢方所言,被告從一開始就懷抱殺意等候被害者,為何還特地自盒中取出當作傳家之寶的捲軸掛在璧龕?如今那幅畫沾了血,弄得不好,甚至可能在矢場激烈抵抗之下被撕破。如果明知接下來會成為殺人現場,被告不可能掛上畫,本案並非預謀殺人而是無法預期的突發事件。正因如此那幅畫才會在那裡。」

一審判決時。鵜川妙子的自我防衛未得到全面認同,我無法提出關鍵性的證據證明矢場英司強迫鵜川妙子發生關係,在這點力行未逮,但是關於犯案的計畫性。判決並未關注。這對被告比較有利。捲軸的血跡是否是關鍵,判決書中沒有記載。

懲役八年的實刑判決。為了應付二審,我更加努力準備。

但是隨後,鵜川妙子彷佛對一切絕望般撤回上訴。

就在她得知鵜川重治死亡的那天。

昭和五十二年九月。接到妙子小姐成為調布殺人命案涉嫌人的緊急通知,我從出差地點鹿島匆匆趕回時,她已遭到逮捕。

大致經過都是在路上從秘書那裡聽來的,在調布警署的昏暗面會室內,我對睽違四年的妙子小姐丟出激烈的言詞。

「為什麼不早點找我商量?被捕之前,不,就連借錢的事你都應該來找我商量。」

或許是因拘留與偵訊已身心俱疲,抑或是這四年生活過得太苦,妙子小姐的臉頰比我記憶更加消瘦。她明明已是窮途末路,但她眯眼看到我後朝我嫣然微笑。

「好久不見。藤井先生,聽說你自己開業了,能夠出人頭地真的要恭喜你。」

「房東太太。」

畢業後的四年對我而言是一段驚濤駭浪的日子,歷經司法研習生後進入前輩的律師事務所,一邊跑腿打雜一邊學習業務基礎,在學期間通過司法考試的人無論是好是壞都很引人注目,在事務所的人際關係不佳,我只好另覓去處,照顧我的前輩好心建言:「與其如此不如獨立開業。」我這才得以開設自己的事務所。在每日咬牙拚命的過程中也曾想起鵜川家,但我實在太忙,除了一年一次賀年卡再無其他聯絡。

做夢也沒想到,這四年來妙子小姐竟已被逼到必須持刀殺人,我本來應該可以幫上什麼忙才對,痛恨之情令我咬牙。妙子小姐悄悄撇開眼的動作,與我寄宿當時毫無改變。

「藤井先生開始走上自己的路了。我不能為了這種事去煩你。」

「你講這種話就太見外了。受到你那麼多照顧。我怎麼可能嫌煩,哪怕是從現在起也要使盡一切辦法。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即使這個節骨眼,妙子小姐還是很客氣。遲遲不肯開口、我激動地一再強調我想報恩,最後總算問出她在意的事。

「那麼,能否請你幫打聽一下外子的病情,以及我家的債務現在怎樣了。」

我很想說與其擔心那個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但那若是妙子小姐殷切的心愿 ,我無法拒絶。

我動用這四年來得到的所有人脈關係,兩天後在那兩方面都有了滿意的調查結果。只是無論哪一方都不是能夠讓妙子小姐安心的結果。

鵜川家的榻榻米店,陷入債台高築的慢性赤字狀態。土地與建築物早已拿去銀行抵押,妙子小姐被捕已無還款希望的現在,不久就要被銀行拍賣了。家產已被回田商事申請扣押。有一些禁止扣押的動產也被染指,因此那方面由我出手解決,但光靠家產無法將回田商事的債務還清,就算最後獲判緩刑,妙子小姐也得在無家歸的情況下背負債務。

重治去投靠了住在浦安的兄弟。一看到我就擠出慵懶的笑容。 「聽說你當上律師了,你可了不起了。這都要歸功於我家收留你。」他講了一堆這種話,最後還向我要錢。之前聽說他是肝硬化,但我費了一番工夫才得知正確的病情。重治的醫師是個精明幹練的人,以因此他以保密義務為由死都不肯告訴我。最後我取得妙子小姐的委任書,他雖未告訴我病名,好歹還是透露了一句話:「能做的我會儘量做。但請告訴他太太,日子恐怕剩下不多了。」

對妙子小姐而言這是痛苦的事實,但我一邊留意儘量不要奪走她的希望,同時還是把該說的全都告訴她了。她露出當時不時會浮現的縹緲笑意。

「我都明白了。這下子我可以下定決心接受審判了。」

她說。

我無法把妙子小姐交給公設辯護律師。雖然她明顯沒付款的能力,但我堅持費用事後再商量,成為刑事被告人鵜川妙子的辯護律師。

那場審判終結,是在昭和五十五己逼近的十二月。

我接到浦安的醫生通知。長期臥病在床的鵜川重治逝世。

那是個下著冷雨的日子。 我也出席了喪禮。

喪禮很冷清。沒有任何朋友為重治特地趕來,除了親戚之外出席的好像只有我一人。

親戚們看起來也不怎麼悲傷,毋寧是擺明了很高興甩掉燙手山芋。

「把家都搞垮了,虧他有臉活到現在。」

一位肥胖的女性,毫不忌憚周遭目光地如此公然宣言。

「要不是那種人繼承家業,調布的房子本來可以由我們繼承。結果卻平白無故送給銀行。要死就趕快去死,偏偏他臨死還要拖拖拉拉。」

這可是喪禮。果然,看似她丈夫的男人呵斥:

「住口,還有外人在。」

「可是,連喪禮費用都是我們出錢,哪有這麼荒謬的事。」

「你夠了沒!」

但那個男人也不屑地補充道:

「和殺人兇手結婚,又不是重治的錯。」

想必,他早就知道我是妙子的辯護律師。

的確,鵜川重治不是一個勤勉的人,但是,畢業後我自認也看過形形色色的人,他倒也不是什麼大壞蛋必須遭受死得如此冷清的報應。不擅做生意的男人,花天酒地弄得債台高築的男人,在這世上多得很。那些人可沒有通通死得這麼慘,果然,是重治太倒楣。

待在除了火盆沒有其他暖氣設備的寺廟聽和尚念經,我忽然察覺,當初他與妙子小姐為何會結婚我並不知道起因。今後想必也無從得知,每個人各有意想不到的命運,如果一一穿鑿附會妄作猜測未免失禮。

上香時,近距離看到遺照。想必是臨死前才為喪禮特地拍攝的。黑白照片中的鵜川重治身形消瘦,帶有濃重黑眼。圈的雙眼凝滯暗沉。由於見過他還算健康時的樣子,這張遺照益發感傷不已

自浦安回來,我還來不及換下喪服就去向妙子小姐報告死訊。走進八王子拘留分所接見室的妙子小姐,一看到我的服裝便赫然止步。她似乎醒悟了一切。一坐下,她就主動問我:

「外子死了是吧?」

我默默點頭。

妙子小姐垂頭,蒙著眼靜靜哭泣。被鐵柵欄擋住的窗外,冬雨霏霏不絕,仔細想想在漫長的拘留期間,妙子小姐一直很擔心重治。每次接見,她都會問「外子現在怎麼樣了」,寫信時也會提到「不知您是否知道外子的病情」。然而,她終究無法親自替重治送終。

我很慶幸自己是律師。正因這不是普通而會而是以律師的身分接見,才能給予妙子小姐不受拘留所人員妨礙盡情悲傷的時間。她始終不曾出聲,只是不時抖動肩膀不停流淚。

過了很久,妙千小姐終於抹拭眼睛,深深朝我一鞠躬。

「你出席了外子的喪禮吧……他生前對你那麼冷漠,你還能有這番心意,我眞不知該如何道謝。」」

「哪裡,該感謝照顧的是我。

這句話很自然地衷心道出。

「喪禮是他的親戚辦的,墳墓的地點我也問了。」

我稍微放任音量,繼續說道: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代你辦理保險金的領取手續。你先生的事我很遺憾,但今後,你需要錢。」

「麻煩你了。」

妙子小姐再次低頭行禮說。

「但是請把那筆錢拿去用。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我想先把積欠過世的矢場先生公司的債還清。剩下的錢,就當作拖欠你的辯護費。」

辯護費晚點再說無所謂,但我也贊成還清債款。妙子小姐殺人的原因就是欠債,還清那筆債在道義上走理所當然,同時,也能給法官留下良好印象。幸好,剩下的債務已不多。即便加上利息,重冶的保險金也足夠抵付。

「我知道了。我立刻聯絡回田商事。」

我這麼一說,平時從不在人前流露心事的她,難得發出一聲嘆息。

「我很想起碼給他上炷香,但我現在的處境恐怕不可能。」

「關於這點,」

我從公事包取出文件。

「這種日子本不該說,但我想跟你討論一下今後的方針。我已講過很多次了。在量刑方面應該還可以爭取。若能找到新的證人甚至可能緩刑。」

上訴審的第一次開庭已迫在眉睫。而且,我認為有必要讓她對將來抱持希望,所以才如此開口。

但妙子小姐緩緩搖頭。

「不用了。」

「不用了?」

「律師先生,不用了。請撤回上訴。」

她這意外之詞今我愕然,我慌忙傾身向前。

「哪怎麼行。我知道你很消沉。但請你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二審不會像一審那麼耗時。現在只要再努力一下,明年你或許就可以去你先生的墳上祭拜了。」

我怎麼也不明白。

一審時,妙子小姐雖然沒有替自己辯解,至少展現了打官司的意志,她對我傾訴矢場的卑鄙行為,據此我展開論戰,後來我建議她上訴時,她也毫不遲疑地說「拜託你」。

「你只是一時糊塗,還是先冷靜一段時間吧。我改天再來。」

「不。律師先生,請撤上訴。真的不用了。」

我思考原因,不禁一驚。

「是因為你先生過世嗎?你認為就算早點離開這裡也沒意義了嗎?你對你先生就這麼情深意重?」

我想起學生時代,那個黃昏發生的事。你或取把重治看得很重要,但重治並非如此。他甚至抱怨有你這樣的妻子是他的不幸,這你知道嗎?

但是看到妙子小姐臉頰滑過淚痕。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上訴撤回,妙子小姐很快被關進監獄。

懲役八年,那是漫長歲月的開始。

我合起檔案。

空調吹出的溫風晃動文件。椅子太老舊,去年已換成皮沙發。這十年來,我的工作表現有幸得到許多人肯定,事務所的經營也上了軌道。我結了婚,生了女兒。穿衣與飲食的喜好改變。我己年紀漸長。

年輕時,若說對鵜川妙子沒有憧憬那是騙人的。如果閉上眼,即便現在,我也能想起初次造訪鵜川家那日身穿藍底白點和服的她,以及結伴去達摩市集那天身穿桔梗花和服的她,還有穿著家服的她。但那一切都已成往事。

我揉著眉心站起來。再次走向窗口。自百葉窗的縫隙俯視道路,鵜川妙子的身影尚未出現。

我想助她一臂之力,抱著那個念頭我拚命在法庭奮戰。但自結

審後又過了五年,現在我終於可以平靜地回顧那整起事件。

一審時,我主張那是突發事件。被矢場英司強迫發生關係的鵜川妙子,抓起為了切西瓜拿到客廳的菜刀刺殺矢場。一切都是意想不到的事,那幅作為傳家之寶的畫作濺血就是最妤的證據,我如是說。

但是,若真是如此,那個遑達摩又是怎麼回事?

檢方為了證明客廳是殺人現場而提出的證據,不只是畫作。達摩也是。達摩是從客廳的裝飾架扣押。在我寄宿當時也放在那裡。

一如畫作濺血,達摩身上也留有血跡,但血跡不在點了一隻眼睛的正面而在背面。血跡繞過近似球體的達摩噴到背面,實在不太可能。也就是說,案發當晚。達摩不是正面而是背對著放置。

達摩是吉兆之物。讓它背向放置並不尋常。

但是,我曾見過鵜川妙子把達摩背著放。那是我家未能準時寄錢給我的時候。為了拿錢給鵜川重治,妙子把她的私房錢借給我。常時,要從藏錢地點取錢之前,妙子把達摩轉身面壁。

換言之,那是因為討厭它的視線吧。

當我準備考試陷入瓶頸時,我把裝有全家福照片的相框倒扣。因為覺得他們的視線好似在譴責沒出息的我令我難以忍受,即便是無生命的物體,視線也有這種力量。

私房錢一般都是秘密進行。取錢或存錢時,一隻眼的達摩在看著。妙子討厭那樣,所以想先遮住達摩的眼,或許是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東西所以才乾脆讓達摩轉過身去?

但這麼想,會得出可怕的結論。

案發當晚,妙子如果是故意讓逹摩轉身看不見,那表示她早就知道在客廳將會發生必須迴避視線的某件事。

鵜川妙子如果已預期發生某住事,那件事應該就是殺人吧。假使妙子預期矢場會逼她發生關係,而她已下定決心答應才要迴避達摩的視線,應該不至於發展到後來的殺人命案。

但這個想法有不通之處。正如我自己在法庭上的主張。妙子縱使殺害矢場也不可能讓債務一筆勾消。事實上,之後回田商事透過法院扣押了鵜川家的財產。剩下的債務也拿重治的死亡保險金還清了。殺死矢場一個人毫無意義。

所以鵜川妙子並非預謀殺人,那是不幸的突發事件。妙子入監後的五年,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歲月流轉之間我的女兒會講話了,會站起來走路了。假日的午後,女兒跑過來,把塑膠積木遞給我。

「把拔,這個。」

我滿而笑容說:

「怎麼。要送給爸爸嗎?」

但女兒沒回話,邁著還不穩的小步子去找她媽媽了。我苦笑,握著女兒送的禮物看報紙。

之後妻子說:

「好了,玩完了,把東西收起來吧。」

妻子與女兒好像在玩積木。母女倆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把積木放回箱子,大致收拾完畢時,妻子微笑對我說:

「老公,剛才藏的積木也交出來。」

再次認真思考 鵜川妙子旳案件,就是在那之後。

女兒把積木給我,並不是打算送給我。她如道媽媽很快就會通通收起來,為了保留其中一部份才託付給我。年幼的女兒做這些舉動時想必沒有一一意識到,但行動的意味正是如此。妻子發現了,所以積木立刻被沒收,如果妻子沒發現,女兒事後肯定會跑來找我張開她那隻小手。

鵜川妙子的家產遭到扣押。那些家產被拍賣,償還回田商事的債務。但我也發現也有東西沒被扣押。

那幅禪畫捲軸。

捲軸免於扣押。因為它由國家保管。因為沾了血,被當成證明殺人命案現場的證物。捲軸放在檢方那裡。

被害者矢場英司的風評我也聽說過。為了得倒想要的獵物,他會故意借錢給對方。獵物有時甚至是他喜歡的女人。但不只是這樣。他也曾為了得到喜愛旳古董而借錢給別人。我自己。不就曾傳喚珍藏的名刀被奪的老人當證人嗎?那幅禪畫據說是島津藩主賞賜,讚詞是大名-名諸侯親筆書寫。肯定會有古董玩家想要。矢場向妙子索求的其實是那幅畫吧?

不是殺人之後導致血噴到畫上,血噴到畫上才是殺人的目的。

血跡只沾到裱裝的底色部分。如果換個看法,妙子的驕傲來源,最重要的禪畫部分並未沾到血、掛在壁龕的畫,湊巧只有裱裝的部分噴到血嗎?抑或是小心不讓血噴到禪畫,對準掛軸揮舞沾血的菜刀?為此,只要事先拿某種平坦的東西蒙住禪畫的部分就行了吧。說到這才想到,沾血的證物之中也有坐墊。某晚,基於想對自己的突發奇想付之一笑,我試著將捲軸為的照片與坐墊的照片疊合。幹這行十幾年,我還不曾如此戰慄過。血跡如鑲嵌畫般相連。

鵜川妙子是為了守住傳家之寶。這麼一想,我終於明白她撤回上訴的理由。鵜川重治病死,妙子可以拿保險金還債了。沒有債務自然也就不用擔心捲軸被人奪走。

延長官司好讓捲軸當成證物保管之舉也失去意義了。

我一邉俯視早春的街頭一邊回想。

鵜川妙子對我很親切。我能夠在就學期間通過司法考試,也是因為有她的全面出助。她是我人生中的恩人,這點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但妙子自己又是怎麼想呢?她給我看那幅捲軸時曾經說過:

「我的祖先開設私塾,資助身分低微的武士出人頭地。」

覺得世事無法盡如人意,懊悔自己不該生在這個時代的,或許是她自己吧。她贊助我求學。或許也是在模仿那位獲得主君賞賜禪畫作為傳家之寶也是畢生驕傲的祖先吧。那個,或許正是妙子在艱苦的歲月中保持自尊自傲的唯一方法。

如果是我自己的妻子這麼想,這麼做,我可能也會一邊喝酒一邊說:

「酒量太好固然不行。老婆太賢慧更悲慘。」……

鵜川妙子還得仰賴我。檢方拿去的證物遲遲不見歸還,若要向檢方討還,還是得藉助律師的力量比較好吧。

仰慕她已是過去的事,審判也已終結。不管鵜川妙子的罪行與目的是什麼,那些全都結束了。

達摩大師據說面壁九年坐禪,終得開悟。

鵜川妙子服刑五年後,是否已圓滿成就願望?

季節變換的街頭,尚未看到她的身影。

(滿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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