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 抒情的火焰(1/2)
正是如此,編輯,
所以才要描寫星川唯斗的心理。
對話太跳躍了,
讀者無法理解!
1
太陽已經西斜。
籠罩著低斜角度灑進的陽光,奈奈子飛進圖書室。一層薄薄的暗影蹲伏在書架底部,太陽再過一小時就要下山。一名青年坐在小學生用的低矮椅子上,奈奈子認出那是雨坂續。他憋屈地交疊修長的雙腳,翻閱傍晚天空封面的書。
四下都沒小暮井由紀的身影。
雨坂太過礙事,就和佐佐波一樣,奈奈子儘可能想排除他。
「你在做什麼?」奈奈子問,但對方毫無回應。
畢竟雨坂看不見幽靈,也聽不見幽靈。
沒辦法,奈奈子放棄搭話。
——燒起來吧。
奈奈子在體內凝眾意志。
她毫不懷疑自己能夠操縱火焰。就像踏出腳和伸出手,變成幽靈的奈奈子發得出火焰。由於實在太過與生俱來,奈奈子甚至想不起來生前為什麼做不到。
闔上書本,雨坂續抬起頭。
「恭候多時,星川同學。」
拳頭大小的火焰在眼前搖曳,但他面不改色。
「你可能對小暮井同學不在感到疑惑,但請安心,我請她消磨一下時間,不會影響到下午七點的約定。」
他後退一點,指著面前的火焰。
「話說回來,能否請你消去這團火焰?這樣下去,我的瀏海說不定會烤焦。」
我才不管呢,乾脆烤焦這傢伙的瀏海算了,奈奈子想。
雨坂繼續說。「如果你打算對話,請用這個。」他將一張影印紙攤在桌上,上面有五十音表以及「是」和「不是」的欄位.奈奈子覺得有點似會相識。
「我原本想寫成比較有效率的表格,結果變成碟仙用紙了。嗯,不過比起碟仙請來的動物靈,你知道的詞彙應該多上許多。」
理解他的意思後,奈奈子在紙上一字一句依序點起微小火焰。
火焰照順序點亮三個字。
——還好啦。
思考一段時間後,奈奈子繼續在文字上點起火苗。「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佐佐波先生發生意外了。
如果順利,就可以把雨坂續趕走了,奈奈子在心中如此盤算。
但雨坂搖搖頭。「那是騙人的。」
——為什麼?
「太缺乏真實性了。如果發生意外,慌張的人根本不會先說一句『大事不好了』當前言,就算被指出說謊,也不會反問『為什麼』。」
——這不一定,畢竟他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因此,她沒表現出慌張的模樣也不奇怪。
「那我還是聯絡一下。叫警察好,還是叫救護車好?」
——你不去嗎?
「我去了也幫不上忙。」
計畫失敗了,奈奈子搖搖頭。
——我想和由紀單獨說話。
「我也覺得這是好主意。」
這是令奈奈子意外的答案。
——那麻煩你先出去吧。
「離傍晚還有一小時左右,陪我聊一下。」
奈奈子嘆口氣。
——這裡是小學圖書室哦?大人不該待這裡。
「我有獲得許可,內田老師非常樂於幫忙。」
真是的,奈奈子傻眼地一屁股坐在桌上。她沒有真正的雙腿,就算一直站著也不會酸痛,不過這完全是心情問題。
——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想確認你的設定。」
——設定?
雨坂點頭。「是的,不用想太深,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他稍微瞥窗戶一眼。雖然位置有誤差,不過奈奈子覺得他說不定想看著自己。
「八年前,你的兄長究竟想燒掉什麼?」
奈奈子也認為這是一個問題。
——說不定是素描簿。
哥哥打算燒掉讓由紀感到痛苦的某樣東西,而她因為和內田老師的關係而厭惡畫圖。綜合以上,素描簿是很合理的推測。
「原來如此。」雨坂點點頭。「第二個問題,你打算燒掉什麼?」
奈奈子猶豫著,即使寫那封信給由紀,她還是沒有明確答案。
——我最初覺得自己必須燒掉借閱卡。
她要抹消星川唯斗留下的痕跡,貫徹始終地守護關於「小星」的謊言。
奈奈子心裡一半這麼想。
「但你改變了想法。」
正如雨坂所說,她無法接受守護謊言這件事。
——哥哥在那本書的最後一幕夾著書籤。
哥哥一定是將那個結尾當作目標,他想將少女從痛苦中解放,而書中少年和少女在老師的守護下抱緊彼此。他夢想實現這樣的結局。
——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由紀竟然完全不知道哥哥的事情。
雨扳稍微偏過頭。「所以呢?你到底想燒掉什麼?」
奈奈子也歪歪頭。
——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其實奈奈子已經決定好答案,只是她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
他輕輕地碰碰桌上那本書。
「這次的故事到底是什麼類型呢?」
——類型?
「是的。」他輕柔翻開書。「我一直懷著疑問。沒錯,約兩個月前,小暮井同學第一次委託那天我就一直心存疑問。這次的故事究竟屬於什麼類型?我不斷考慮這個問題。」
——可能是恐怖故事?畢竟有幽靈登場。
「如果是這樣,那作者寫得太不認真了,你一點也不可怕。」
——這樣啊,那我想想。
奈奈子決定好答案。
——戀愛故事。
這是一部以八年前過世的哥哥為主角,非常純粹的戀愛故事。
奈奈子希望能為這個故事寫下結局,揭露由紀不知道的真相。
「那就是你的復仇嗎?」
——嗯。
這應該很自我中心,但從奈奈子的角度來看,由紀背叛了哥哥。就算她只是無知、只是被蒙在鼓裡,她依然搞錯絕對不該搞錯的重要之人。
——知道所有真相後,由紀一定很難過。
八年前,少年為了由紀過世了,而她一無所知又毫無愧疚地度過八年。即使小暮井由紀沒有錯,一切僅是星川唯斗自作主張,她依然會在真相大白後深深感到悲傷。
——就算如此,我也覺得她應該知道真相。
雨坂輕輕地推推眼鏡。「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的設定啊,星川同學。」雨坂續露出笑容。「你並非這次故事的作者,只是登場人物。」
——怎麼說?
「結局由我來創作出來,由我和另一位編輯。」
奈奈子也笑了。
——佐佐波先生不會來的。
「為什麼?」
——我在山上燒了他車子的輪胎。
「所以?」
他露出波瀾不驚的微笑,奈奈子一時說不出話。
——我也燒了他的手機,加上那地方沒什麼人經過,他求助無門了。
雨坂站起身,緩緩步向窗邊。
「你一點也不了解那個人。」
他指向窗外。
怎麼可能,佐佐波來了嗎?這麼早?太快了,剛好有車經過嗎?或者他說不定有兩部手機,聯絡哪邊換到輪胎嗎?還是叫了計程車?奈奈子混亂地思考各種可能。
但以上全非。
「所謂的編輯就是為了討論故事情節,不論哪裡都會現身的人種。」
雨坂續指著前方,那裡出現手上挽著外套,努力奔跑的佐佐波蓮司。
2
佐佐波渴得要命。
他原本盤算半路攔一台計程車,但沒半台車出現。說起來也是無可奈何,畢竟從山路到小學儘是杳無人煙的道路。
他喘著粗氣打開圖書室的門,雨坂和幽靈同時看向他。
「辛苦了。」雨坂說。
「是啊,辛苦我了,七月實在不是適合跑步的季節。」
汗水從額際附近淌流滴落。佐佐波拉開面前的椅子,力氣盡失地頹坐在椅上。他兩邊手肘支在大腿上,低頭調整呼吸。
「你引以為傲的不過就是體力,怎麼在討論故事情節前就累了?」
「我也沒辦法啊,我拼命跑來的,你也稍微慰勞我一下。」
「我已經慰勞你了,我說『辛苦了』。」
「不採用,完全不合感情,改寫成更富有戲劇性的台詞吧。」
「現在又不是激動的場景,我只是理所當然地做理所當然的事。」
雨坂續直直走近佐佐波。
「那麼我們開始最後的討論。」
真是,連休息的空檔都沒有,暗自嘀咕的佐佐波從外套口袋掏出記事本和原子筆。
「主題是什麼?」
「當然是關於這次故事的結局。」
「已經想好了嗎,說書人?」
雨坂坦然地搖頭。「不,接下來才要開始,編輯大人。」
佐佐波聳聳肩膀。「那可不妙,離截稿期限剩不到一小時。」
「所以才要討論,找出正確的結局,以及為美麗的故事劃上句點。」
雨坂轉頭看窗外,佐佐波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看向同一處。天空正一點一滴地幻化成接近那本書封的色澤,太陽被趕到西邊角落,夜晚則從東邊逐步逼近。
「某位幽靈說這是戀愛故事。」
「八年前過世的少年是主角?」
「是的。」
「你好像說過類似的話,男生只要和可愛的女生感情融洽地談天說地,就會對對方有意思。」
「但我也講過,這種心理描寫有不自然之處。」
啊,沒錯,佐佐波回想起當時的對話。
幽靈插入兩人的對話。
「哥哥對由紀抱有好感,才在那本書的最後面夾書籤。而且故事是結束在男生和女生相擁的場景,這是非常簡單易懂的戀愛小說。」
佐佐波將奈奈子的話寫在記事本上,雨坂彎腰閱讀記事本,然後搖搖頭。
「這樣行不通。」
「為什麼?」幽靈問。
——為什麼?
佐佐波照樣將她的話寫在記事本上.
「因為他過世了。」
雨坂的話讓幽靈連眨幾次眼,露出困惑的表情。佐佐波提出問題。
「少年過世的話,戀愛故事就無法成立嗎?」
「還是可以成立,寫法多得是。」
「那就沒問題了。」
「不,問題大了。」
「為什麼?」
「因為這樣只會走向悲劇結局。就算想要追求星川唯斗和小暮井由紀相擁的結局,那樣的場景也不會出現。讓知道一切的少女流下眼淚,這種故事有什麼價值可言?」
「悲劇十分常見,不論在現實或在故事中。」
「就算如此,就算這個世界理所當然地充斥著悲劇——」
雨坂眯起眼睛。
「我也不認同。小說家是替這個世界尋找渺小希望才會提筆創作。」
某位書評家說過,雨坂續的小說有兩個缺點。
其中一點就是這件事:雨坂續寫不出悲劇。不論他寫出多富有嘲諷意味的故事,不論他透過多麼令人感傷的文章煽動讀者的悲傷,他永遠都以幸福場景收尾。就算要犧牲真實感,他也想以廉價的光芒照亮世界,用溫柔的語氣說出「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佐佐波笑了。
「好吧,說書人,那你就試著說個快樂結局。」
雨坂保持這樣就好,這樣的特色算不上缺點。不論何時都以幸福結局為目標,這是他的個人特質,任何人都不該阻止。
「不可能。」幽靈開口。「哥哥過世了。他為了由紀在那晚溜出醫院,一事無成地過世了。早在八年前,不幸的結局就確立了。」
佐佐波潦草地在記事本寫下幽靈的話,然後問雨坂。
「星川唯斗過世了,這是無法更改的設定。你可以從這裡戰勝悲劇嗎?」
雨坂賭氣似地皺起臉。
「受不了,這是讓人難以接受的設定。若他也成為幽靈,就構築得出各種發展了。」
「不在就是不在,你現在正打算用缺乏王子的故事拯救公主。」
「沒錯,王子的不幸避無可避,所以我才要敘說之後的故事,我要從眼前的不幸找出救贖的可能性。」
「這個故事到底哪裡有救贖?」
「那是我完全看不見,但你看得到的事物。」
雨坂續看不到,而佐佐波蓮司看得到的東西只有一個。
「星川奈奈子……?」
幽靈一臉吃驚地看著佐佐波。
「我?」
大概是從佐佐波的樣子推斷出來,雨坂幾乎正確地轉頭面朝幽靈。
「只要你正確地演繹出你的角色,結局就會有截然不同的風貌。」
佐佐波代替幽靈發問。
「她正確的角色是什麼?」
「我已經在腦海中描繪最後一幕了。」
雨坂用食指按著臉頰,將嘴角往上推。
「兩名少女露出微笑。傍晚的天空是她們的布景,而兩人正發自內心地微笑著,那景象同時成為八年前過世的少年救贖。這樣的結局再適合不過這個故事了。」
如果實現這個結局,的確是一種救贖。就算無法達成完美無缺的快樂結局,只要兩名少女攜手度過悲劇後相視而笑,那就會是一個點亮微小希望的結局。
佐佐波用原子筆指向窗邊的幽靈。
「那麼星川奈奈子同學,你怎麼做才能迎來幸福的結局呢?」
她裝傻地歪頭,就像第一次探頭看鏡的貓,因為眼前發生意想不到的事而一臉困惑。
「和我沒關係,這是哥哥和由紀的故事。」
「不,這是你的故事,是你和小暮井由紀的故事。」
這是雨坂續的決定,而且不會有作者搞錯故事主角。
「我希望由紀知道所有真相:哥哥的存在,以及哥哥真心希望保護由紀的事。若她知道哥哥的心情,我就滿足了。」
佐佐波不停動筆,雨坂一語不發地注視逐字逐句寫下的話語。他一路看到最後一字後重重點頭。
「對啊,就是這個,故事的主題除此不作他想。」
雨坂語氣強烈起來,但他並非提高聲量。相反地,他接近悄聲細語,不過聲音蘊藏著強烈的力道。
「這個是哪個?」
「星川唯斗啊,他的心理描寫應該和結局有直接關係。」
「喂,給我等一下啊,說書人。」
佐佐波用原子筆戳戳身旁的雨坂胸口。
「重要的不是星川奈奈子和小暮井由紀嗎?」
雨坂一臉麻煩地反擰過佐佐波拿著原子筆的手。
「正是如此,編輯,所以才要描寫星川唯斗的心理。」
佐佐波維持手被抓著的姿勢湊近雨坂,空著的左手則指著對方。
「對話太跳躍了,請好好說明中間過程,不然讀者無法理解。」
「看過情節就會清楚了。」
雨坂不耐煩地按著佐佐波的額頭,把他壓回去。
「事到如今,星川奈奈子的遺願已經十分清楚了。」
「傳達小暮井由紀關於死去兄長的事嗎?」
「不,那只是手段,請好好讀懂故事的本質。」
雨坂終於放開佐佐波,指向記事本上一行文字。那是佐佐波騰寫的幽靈話語。
——若她知道哥哥的心情,我就滿足了。
「她的目的是哥哥的幸福。為了死去的哥哥,星川奈奈子才變成幽靈。真要說的話,實現哥哥的遺願就是她的遺願。」
「不錯的故事發展,所以呢?」
「所以星川唯斗的心理描寫能為這個故事帶來截然不同的變化。」雨坂往上推推眼鏡。「如果她誤會哥哥的心理描寫,對他的遺願解讀錯誤,那麼只要矯正這點,她的目的也會產生變化,故事的結局也隨之變化,這是極為簡單的故事結構。」
佐佐波終於理解了。
的確,八年前過世的少年和少女幽靈的目的關係密切。
「但你說心理描寫?八年前過世少年的心理描寫?」
「你聲音太大了,我就站在你旁邊,說話麻煩小聲一點。」
「討論故事劇情的時候要充滿氣勢,這是我的作風——所以描寫八年前過世的少年心理,這種事辦得到嗎?」
「無法配合作家作風的只是二流編輯——我當然辦得到。別說死者,我平常寫的甚至是不存在的人物心理。」
「如果什麼都順著作家,小說哪可能完成——何況,這可不是你創作出來的角色,描寫實際存在的人應該比較難吧?」
「你完全搞錯重點了。聲量大小之類的瑣事,配合作家也無所謂。」
「搞錯的應該是你,趕快描寫星川
唯斗的心理吧。」
「你不是說辦不到嗎?」
「煩死了,我只是問你辦不辦得到而已,辦得到就趕快寫啦。」
雨坂用手掌比向窗邊的幽靈,但方向稍微偏移,於是佐佐波伸手矯正方向。
「她誤判故事類型了。」
幽靈不滿地低語。「誤判?」
雨坂盤起雙手。
「那本書被星川同學當成戀愛故事,她一心以為主角是男生。」
「不是嗎?」
「書中並未明確指出性別。八年前的唯斗同學則認為主角是少女,並將這個故事解讀為關於兩名少女之間有別於戀愛的戀愛故事。」
「你怎麼知道?」
「沒什麼理由就知道了。」
雨坂緩緩踏出步伐,發出「扣、扣」的腳步聲。他習慣隨著節奏思考,例如敲打鍵盤。如果沒鍵盤可敲,他就會在房間來回踱步。
「事情就該如此,因為在我的情節中,這次的故事是以有別於戀愛的愛情為主題。所以深深影響星川唯斗的書,應該也是有別於戀愛的愛情。」
亂七八糟的發言。
何等任性,這傢伙簡直將世界當作自己的作品處理,但佐佐波不由得揚起嘴角。雨坂續就是要任性才好,畢竟作家本來就是憑一己之意,擅自編織故事。
「就算是這樣又有什麼差別?戀愛和愛情的差異是什麼?」
「差異在於結局的形式,他追求的東西會讓故事本質產生改變。」
佐佐波用原子筆敲敲記事本,打斷雨坂的思考。
「等一下,話題又跳躍了,我們照著順序來吧。」佐佐波在腦中整理現況,一一確認。「星川奈奈子認為這次是戀愛故事,所以才對不知道哥哥事情的小暮井由紀感到不悅,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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