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人物心理描寫不足(1/2)
不管你是編輯、偵探,還是咖啡店店長,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說好只能輪流問對方一個問題,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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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暮井由紀在兩個月前的星期六收到傍晚天空封面的書。那本書由佐佐波幫忙找到。由紀在「徒然咖啡館」收下書後前往墓園,她想將書供在星川奈奈子的墳墓前。
但她在路上改變心意,因為書一被雨淋就會變得破破爛爛,颳大風還可能被吹走。供奉書的話,還是供在佛堂前比較好。這個不論誰都能輕易想到的念頭,在由紀來到墓園入口時才閃過她的腦海。但她想著難得來一趟,還是到朋友墳前祭拜一下,於是走上石階。
石階兩側的茂郁樹木枝椏交錯,嫩綠色的掛葉隨風搖曳。現在還未進入六月,樹葉間隙漏下的陽光一片柔和。距離正式迎來夏天仍有一步之差,但爬完近一百階的石階後,由紀身上質地輕薄的罩衫已經因滿身大汗而緊緊黏在肌膚上。
一位少女坐在墓碑上,由紀一眼就認出對方的身份。
那是小星,星川奈奈子就坐在自己面前。
她從墓碑上跳下來,站在鋪設石板的地面上。她在藍天之下不像死者。除了行動時沒任何聲響,她和生前毫無差異。
「我一直想坐坐看墓碑。」她開口。「但坐別人的墓碑會被罵吧?自己的就不用客氣了。」
由紀經過一番努力地笑起來。和變成幽靈的奈奈子重逢,她決定要用和以前一樣的態度面對她。
「我會生氣的,請對自己的墳墓表現敬意。」
小星輕輕歪歪頭。「奇怪,我以為你會更吃驚。」
「我很吃驚,但見到小星卻發出尖叫,不是也很奇怪嗎?」
「但我認為幽靈的威嚴也很重要。果然這裡沒有白色的三角形就不行嗎?」
小星指指自己的額頭,她是指幽靈會戴的白色三角巾。
「那有什麼意義嗎?」
由紀問,白色三角巾既無法當成帽子,也沒遮陽功能。
「誰知道,但比較有氣氛。」
「一種時尚?」
「類似吧?畢竟首飾也曾經用來祛邪。」
由紀同意這個說法,但幽靈配戴祛邪飾品很奇怪。一般來說應該相反,不過由紀不好意思對幽靈本人指出這點。
「但是啊,我以為小由會表現出更害怕一點的樣子。」
「我才不會對小星感到害怕。」
「但你不是要讓我成佛才找來那本書嗎?」
小星指著由紀手上的書。
「成佛?」這個詞彙對由紀來說很陌生。「我完全沒想過那種事。」
為什麼非得讓朋友成佛呢?好不容易見面,甚至對話。由紀很不解。
小星吃吃地笑起來。「幽靈出現的話,不都是要讓幽靈成佛嗎?」
「那是壞幽靈。」
「說不定我也是壞幽靈。」
「真的嗎?」
「難說,我可不知道。」
山的方向傳來清亮的鳥鳴。五月的墓園訪客不多,排列整齊的墓碑前供奉的花都已凋零枯萎,僅僅錯落兩三處的菊花特別醒目。
小星走向由紀。
「但不管好幽靈還壞幽靈,只要是幽靈,都有希望實現的遺願。」
「小星也有嗎?」
「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她的視線幾乎無法察覺地往下移。「遺願實現時,幽靈就會消失。」
「那就別管遺願了。」
「但我想要達成那個遺願。」
由紀覺得她們的談話瀰漫著絕望,就像一則無可奈何又毫無救贖的故事。
「你的眉頭——」小星出聲說道。「又堆起皺紋來嘍。」
她笑著。由紀雖然不想用這樣的說法,不過那笑容就和她生前的笑容一樣。
「還是多留意一下比較好,額頭是小由的迷人之處。」
「這個習慣我老是改不了,到底該怎麼辦?」由紀急忙揉散眉間的皺紋。
「貼個貼紙如何?」
「那就不會堆起皺紋嗎?」
「開玩笑的,比起眉間長皺紋的女孩子,額頭貼著貼紙的女孩子比較奇怪。」
「但是o K繃的話,說不定不會那麼顯眼。」
「哦,挑戰男孩子氣的造型嗎?」
「我意外還蠻適合棒球帽的。」
但不太適合可愛的衣服,還是小星比較適合綴著荷葉邊之類的的衣服——明明小學時中性化的模樣讓人誤以為是男孩。由紀在心中欣羨地想著。
與友人睽違一年的對話和往昔毫無差別,由紀非常開心,儘管朋友現在成了幽靈。
由紀盡力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詢問。
「話說回來,小星的遺願是什麼?」
一瞬間小星露出困擾的笑容,輕輕攤開雙手,她用宛如站上舞台的演員般誇張的語調回答。
「我不太清楚,是兩個願望中的其中一個。但到底是哪個,我就不知道了。現在就像是看著餐廳的菜單,煩惱著我想吃的是義大利面呢?還是蛋包飯呢?類似這樣。」
她多話到令人起疑的時候,其實都是講真心話;說謊時,反倒惜字如金。
「兩個指的是?」
「秘密,我哪天再告訴你。」
「小星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總之,我想先搞清楚我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小星彎身望向由紀。
「所以,小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沒問題。」
「毫不猶豫呢。」
「毫不猶豫哦。」
過世友人拜託的事,由紀根本不可能拒絕。
友人伸出右手食指。
「我要拜託幾件事,第一件非常簡單。」
「是什麼?」
「停止用小星來稱呼我,叫我奈奈子就好了,我也改叫你由紀。」
這是意外的要求,畢竟一開始是她要求用暱稱互相稱呼。
「為什麼?」
「不為什麼,想這麼做而已。」
「也不是不行啦。」
奈奈子,奈奈子·由紀在心中復誦名字,念起來像是和「小星」完全不同的人。
「那,由紀,接下來是第二個願望。」
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試著拿起由紀抱在胸中的書,但蒼白的手卻撲了個空。
她垂下眼,注視著自己的手。
「我連書都碰不到了,你能陪我讀那本書嗎?」
由紀無法馬上回答。小星之前待在小學的圖書室,一定就是為了找這本書。說不定這本書就是她未達成的遺願。
「你的眉頭又皺起來了。」小星露出微笑。 「沒事,我就算讀那本書也不會消失不見。」
如果這本書不是小星留戀的東西,為什麼她那時在小學的圖書室呢?抱著這樣的疑惑,小暮井由紀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但請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寄給我的那封信。」
放在藍色信封中,僅有一張信紙的簡潔來信。
——我忘了書名是什麼,你有沒有什麼印象?
針對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信的最後寫了奇妙的內容,由紀雖然沒有對那位偵探說過,但一直非常在意。
——吶,由紀,你果然不應該被我蒙在鼓裡。
「我……被小星蒙在鼓裡嗎?」
奈奈子露出微笑。
「不是小星,是奈奈子。」
但她的笑容十分冷淡,和由紀過去知道的笑容完全不同。
由紀說不清楚,不過那是從根本相異的微笑。
由紀眼中的星川奈奈子第一次看起來像個幽靈。
「仔細想想,你一定能夠明白。」
但由紀還是一頭霧水。就算被說蒙在鼓裡,由紀也不知如何是好。
因為她根本不可能懷疑小星。
*
以上是兩個月前發生的事。
大致說明完經過,由紀小心翼翼望向對面的偵探——佐佐波先生。他露出不悅的神情,和卡在塞車車流之中,坐在駕駛座上的父親十分相似。
佐佐波用右手食指敲著額際。
「你兩個月前就和星川同學在一起。」
「是的。」由紀自認沒做虧心事,但有些內疚。
「是你向商店街的理事長介紹我吧?啊,正確來說,是介紹給理事長的女兒。」
「是。」
「那也是星川同學的指示嗎?」
由紀
低頭不語。商店街的調查是小星——奈奈子的「請求」,但她也要求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佐佐波先生坐在椅子上,雙手插進口袋。他接著仰起上身,朝身後敲打著鍵盤的雨坂先生低語。
「你覺得呢?」
雨坂先生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你問星川同學的事情嗎?」
「當然。」
「她的故事尚未拼上每塊拼圖。我在圖書室時沒注意到,但寫成小說時發現有點微妙。」
「沒記錯的話,你說人物心理描寫有不自然之處。」
「沒錯。」
由紀情不自禁插嘴。「你們說什麼?」她無法理解。
雨坂先生輕輕搖頭。「現在還沒辦法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目的和答案經常不一致。有時候,通往答案的過程才是目的所在。就像直接把解答抄到試題上毫無意義、偷看推理小說的結尾會減少樂趣。視情形,說得太多只會成為橫亘在目的地前的阻礙。」
嗯,一如往常的雨坂先生,由紀想。雖然彬彬有禮,但一點也不溫柔。由紀總覺得雨坂先生有點不可捉摸。更正確來說,難以感受到他們以相同結局為目標。即陵是現在,由紀和佐佐波先生面對面而坐,雨坂先生卻自顧自看著螢幕。
由紀求救般地看向佐佐波先生,於是後者開口。
「希望你先原諒我未加揀選措辭。」
「怎麼了?」
「我認為星川奈奈子很可疑,她打算利用你完成某件事。
「某件事……是什麼呢?」
「不知道。」
佐佐波先生深深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
「但我沒辦法放著她不管。」
2
從椅子上站起的佐佐波蓮司俯看著雨坂續。他昨天針對過世的少年調查一番。調查對象當然是那個幽靈——內田勇次,然而調查勢必會遇上另一位少年的死。
星川唯斗,星川奈奈子的雙胞胎哥哥。他在小學時因先天疾病過世,佐佐波原本猜測死因是手術失敗,但錯了。
星川唯斗不是在整潔的病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氣。
秋天的深夜裡,他在淒涼的路旁離開人世。為手術移往大型醫院的前天晚上,他偷偷溜出醫院,不幸在路上病情發作。當他被人發現時,心臟已經停止跳動。
佐佐波得知唯斗死亡的詳情時,反射性想到「復仇」這個字眼。雖然不知道復仇的對象,也不知道怎麼復仇,但關於兄長的死亡,星川奈奈子是不是知道什麼?是不是知道他非得溜出醫院背後的原因?
星川唯斗應當明白自己的身體狀況,他想必是賭上年幼的性命溜出醫院。換句話說,他有讓他非得賭上性命的隱情。為星川唯斗之死復仇,難道不是那名少女的遺願?
星川奈奈子先前待在圖書室。將她與那間圖書室連起來的拼圖,除了星川唯斗以外別無他想,佐佐波認為這樣的推論並不會太過跳躍。這當然可能只是誤會,但仍有必要保持警覺。如果星川奈奈子是懷有惡意的幽靈,絕不可以放置不管。
佐佐波走到雨坂身旁。
對方注視著螢幕,一手托著尖削的下巴,推敲文句似地望著文章。
佐佐波出聲。「情節現在構築到哪了?」
「難以回答。現在沒有任何該由我說的台詞,只需要少女的獨自。」
雨坂的視線栘向小暮井由紀,佐佐波跟著望向她。
她不知如何是好,一聲不吭地回看兩人。
「雨坂,現實中的人類不會照你的構想行動,事情不會像故事那樣發展。人會漏聽別人的話,也會忽略瑣碎的伏筆,事情也不會翻開下一頁就能全部獲得解決。就算稍微不符合故事的美感,還是需要有人說點什麼,才能進行到下一幕。」
雨坂看向佐佐波。
他透過眼鏡凝視著佐佐波的眼神一片淡漠,難以感受到人類的情感。
「如果是我創作故事,說不定可能如你所說地調整情節,也許能由高談闊論的敘事者不停推進故事,但眼下的作者不是我。」
星川奈奈子才是作者嗎——佐佐波默默在心中補完言外之意。
「把一切都交給那位幽靈嗎?」
「誰知道。」他一派輕鬆地聳聳肩。「解讀出她勾勒的故事結局前,我打算當旁觀者。我不想對不知結局的故事指手畫腳,這行為太庸俗。」
佐佐波在雨坂對面的座位坐下。
作家和編輯永遠只會在意見對立時相對而坐。
「我說雨坂,她能夠信任嗎?」
星川奈奈子——那位幽靈。
幽靈不一定都是邪惡的,也有善良的幽靈。就這點來說,幽靈和活著的人類毫無差別。
不過幽靈和人類的相異之處主要有兩點。
首先,他們不受社會束縛。制裁他們的法律、社會大眾的看法、對未來的不安與盤算都不存在。但就算幽靈和人類一樣,一般人也很難相信他們在不受社會規範的情況下,自身的所作所為比生前和善;第二個相異點是他們都受縛於自己的遺願。幽靈非常執著於完成遺願,為了實現遺願,可以不擇手段。如果是極為憎恨的對象,恐怕會毫不猶豫地以具體的惡意行為相向。
佐佐波緊緊盯著雨坂的眼睛。
「星川奈奈子的遺願絕對不會引發誤入歧途的行為,你能作出保證嗎?」
雨坂的眼睛在鏡片後眯起。
「『絕對』這個詞彙真蠻橫。」
「但這個保證非常重要,說書人。你在圖書室說的故事出錯了,我不打算放著遺願不明的幽靈不管。」
「如果眼前的故事真意尚不清楚,我就想好好解讀。現在還不是判斷結局的時候。」
這樣的相處模式很常見。關於如何處理幽靈,只要兩人意見分歧,同樣的困境就會浮出水面。不,這或許不算問題,僅是雙方持有對立的價值觀。
「如果生者和死者並存,我一定以生者為先。」
「我雖然不想對人類和幽靈差別待遇,但是大多時候幽靈的存在真的很美好。他們只為單一目的行動,達成遺願就會消失無蹤,我不由得充滿敬意。」
佐佐波搖搖頭。「幽靈的存在就像頭尾完整的出色小說。」
「是的,他們具有純粹的故事性。」
「但現實永遠比小說重要。不管小說家怎麼掙扎,這不會變。」
「我呢——」雨坂續笑了。那是缺少人類情感的表情,只能以僅隆一行「他笑了」描述,宛如虛構故事般的笑臉。
「我不想特別區分現實與故事。」
這一定是雨坂續最極端的特質。他不會在現實與虛構間劃出界線,甚至可說是病態。在他的認知中,現實和故事無縫地銜接在一起。
佐佐波不打算否定雨坂性格的這一點,他認為雨坂對故事幾近異常的執著,而這毫無疑問是他才能的一部分。作為編輯,佐佐波無法對此否定;另一方面,佐佐波也瞭解這份特質對雨坂的危險性。他擁有這樣的個性,一定會奮不顧身地尋求故事的美感。
只有一句話,可以為絕無答案的對立劃上句點。
佐佐波從座位站起。
「我們就各行其是吧。」
最後只能依照自己的意思行動。
雨坂關上筆記型電腦。
「當然,這樣效率最好。」
佐佐波轉身背向雨坂,他前進數步後,在小暮井身邊停下。
「關於星川同學,你想怎麼辦?」
她瞪著佐佐波。「我不希望小星消失。」
「這樣。」佐佐波抓起桌上的收據,準備離開咖啡店。
雨坂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不要太受困於過去,幽靈也有千百種的。」
佐佐波沒轉身,他隨意地揮揮手。
「要說受困於過去的話,應該是彼此彼此吧。」
佐佐波走出徒然咖啡館。
*
當時,佐佐波還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年。他在心中某處總把大人當笨蛋,喜歡找出破銅爛鐵的價值,還老是聽搖滾樂,覺得自己因此了解世界的真相,然後逕自隱瞞自己看得見幽靈的事情。
只對一個人例外。
「死者應該要獲得救贖吧?」那個人說。「每個人終有一死,結局還是快樂一點比較好,好萊塢就證明這點。」
直截了當地說,他是缺乏魅力的中年男人。臉上有顯眼的皺紋,戴著厚重的眼鏡,總穿著褪色的POLO衫,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髮,卻莫名帶有獨特的魅力。
「如果結局是快樂的,人就不會變成幽靈了。」佐佐波回答。
幽靈都抱有深沉的願望。人會成為幽靈,多半是以某種形式的悲劇結束人生。
老人笑了。「這樣一講,幽靈的存在就是一種救贖。」
「為什麼?」
「你知道快樂結局和悲劇結局的差別嗎?」
「就像郵筒和飛機一樣一目瞭然吧。」
「但也十分耐人尋味,不過現在要談快樂和悲劇結局,譬喻太過跳躍的話,容易讓人看不清本質啊。」
佐佐波舉出郵筒和飛機並非是想當作什麼譬喻,只是把浮現在腦海子裡、看起來沒什麼關係的兩件事物說出來而已。佐佐波用指尖撥弄杏仁巧克力的包裝紙,那個人的房間總放著杏仁巧克力。
「快樂結局和悲劇結局的差別究竟是什麼?」
「差別在作者在哪裡停止故事。」
「作者?」
「沒錯,每個故事都有一個說書人。」
他從桌上拿起一包杏仁巧克力,拆開包裝後塞入嘴裡,佐佐波也照著作。佐佐波不太喜歡甜食——因為這小孩子氣又蠢兮兮的——但杏仁巧克力另當別論,杏仁巧克力出現在他喜歡的搖滾歌曲歌詞中。
男人繼續說:
「作者停止說故事時,停止處就是故事結局。如果故事結束在主角得到拯救,那就是快樂結局。」
佐佐波輕輕地偏頭。當他將某人當成笨蛋時,就會這麼做。
「然後公主和王子在一起,可喜可賀。」
「正是,不過如果故事繼續寫,說不定會變成悲劇,沒人保證公主和王子過得幸福美滿。」
「因為吊橋效應在一起的兩人早早破局,這也有可能。」
佐佐波試著使用一知半解的詞彙。
「當然也可能相反。」那人用中指推推眼鏡。「已經迎來悲劇的故事,只要繼續寫,說不定有機會變成快樂結局哦。」
佐佐波又偏偏頭。他正是憤世嫉俗的年紀,覺得悲劇比快樂結局來得高筒,搖滾巨星不應該活過八十歲。
「但也有無可奈何的悲劇。」
「例如說?」
「例如主角過世之類的。」
說完後,佐佐波注意到自己完全中了男人的話術。那個人得意地眯起眼。
「但幽靈存在的話,主角死了故事也會繼續。順利的話,說不定能走向快樂結局。」
幽靈的存在是一種救贖,他說。
一如以往,那個人就像一眼看穿故事走向似地支配著對話。
「那就是我的志願。我要為了迎來悲劇的人們述說故事,而你擁有辦得到這件事的力量。」
那個時候,佐佐波還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年。喜歡找出破銅爛鐵的價值,還老是聽搖滾樂,覺得自己因此了解世界的真相,討厭甜食,不過杏仁巧克力例外。並且渴望有人發掘自己的價值。
「蓮司小弟,可以的話,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他說。
*
但那個人死了。
他卷進關於某個幽靈的案件或意外,輕率死了。
佐佐波不打算感情用事,但正如雨坂所說,自己也有「受困於過去」的理由在。這理所當然,因為人的一生是由過往記憶一點一滴堆砌起來。佐佐波並非憎恨幽靈。有善良幽靈的話,自然也有邪惡幽靈。善良幽靈自然該得到救贖,而邪惡幽靈也應該儘可能獲得拯救。
——但不懂得從過去學習的傢伙,不是笨蛋嗎?
就算看得見幽靈,也不代表分辨得出善惡。佐佐波不得不保持警戒,尤其是說謊的幽靈。
他打開插在咖啡店傘桶中的深藍色雨傘。他以前用黑傘,但被客人誤拿後就改用有顏色的傘。豆大雨點嘩啦嘩啦地地敲打傘面。佐佐波不喜歡下雨,這讓他覺得有一股來自頭頂的壓迫感。
佐佐波與一對爬上北野坂的母子擦身而過,母親撐紅傘,男孩撐黃傘。小學放學了,佐佐波想,然後猛然想起今日是星期天。佐佐波的藍傘輕輕碰到紅傘,兩人低頭致意。
佐佐波往坡道下走幾步,接著停下來。
「星川同學。」
他沒頭沒腦地出聲後,來自背後的回音響起。
「你注意到我了?」
佐佐波轉過身。「試試看而已,我一直想見你。」
幽靈少女佇立在大雨中。
佐佐波有預感星川奈奈子在監視小暮井由紀。而她如果聽到咖啡店的對話,比起小暮井,她應該會更警戒佐佐波。
「你能告訴我你的願望嗎?」
「不可能,我不相信你,就像你不相信我。」
「你比我想像中還要坦白。」
星川皺起眉頭,表情和小暮井由紀十分類似。
「什麼意思?」
「當幽靈應該有種種不便,隨便說幾個謊來利用我應該比較方便。」
「我可沒打算利用不認識的人。」
佐佐波搖搖頭。「你的台詞和故事有矛盾。」
脫口而出的話令佐佐波在心裡笑起來——故事嗎。佐佐波一向配合雨坂使用這一類措辭,但回過神時似乎已經變成自己的習慣。
「你利用過我了,你到底打算藉由那個男孩的事件做什麼?」
商店街的委託人會找上佐佐波,這是小暮井由紀的安排,而既然星川奈奈子對小暮井下這項指示,那麼她的遺願必然和幽靈男孩有關。
「那我修正我的發言。」
星川直直望進佐佐波的眼裡。
「你的工作已經結束,可以從我的故事退場了。」
佐佐波搖頭。「事情沒這麼簡單。」
「為什麼?」
「你不認識雨坂續。」
星川對雨坂性格中的作家觀毫無理解。
他的小說有兩個缺點,某位書評家會經發表這樣的評論。
其中一個是和希望——海邊的那位幽靈相遇所造成的深刻傷口,但那不是他的本質,是後天的瑕疵。另一個則更接近雨坂性格的本質,佐佐波不認為那是雨坂的缺點,反而認為那是雨坂的才能之一。
「那傢伙對某種結局十分固執,而且執著非常強烈,毫不動搖。」
「你是指什麼意思?」
「你馬上就會懂了。」
佐佐波伸出空著的左手,雨滴落在掌中。
「你想實現你的遺願,我想讓你早早成佛。要讓幽靈成佛,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實現幽靈的遺願。」
佐佐波一再重複同一句話,自從初次在圖書室相遇。
此時,他再度吐出同一句話。
「我們的目的既然一致,何不合作呢,星川同學?」
他暫時不打篡讓眼前的幽靈離開視線範圍。
3
自己像被遺棄了。
偵探先生離開咖啡店後。小暮井由紀看回前方,雨坂先生正將筆電收進電腦包。
「雨坂先生。」
由紀出聲後,他看向由紀。
「有什麼事嗎?」
「我現在不知如何是好,什麼都搞不清楚。」
現在該做什麼、該思考什麼都不知道,實在傷透腦筋。
雨坂先生點頭。
「不知道的事就坦率說自己不知道,這是件美德。」
就算被稱讚,由紀仍不知所措。她決定先請求雨坂先生指點。
「請給我一點提示。」
他歪歪頭。「說起來,你究竟不知道什麼事?」
「我不知道奈奈子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非常明確的問題。既然已經知道問題,接下來就是思考。」
雨坂豎起細長的食指。
「不論情節、設定、小說,或日常生活,最重要是察覺問題。只要具備這份能力,接下來慢慢前進就好。如果發現問題所在,自然找得出答案。」
他說得很容易,但由紀陷入絕望。
「就算知道問題,我還是不知道如何找出答案。」
「思考吧,延伸自己的想像力.設想無數的設定和故事,從中選出正確的選項。」
就算雨坂先生鼓勵自己思考,由紀也不知道怎麼做。難道自己至今為止都像傻瓜一樣渾渾噩噩度日嗎?大概是吧,由紀氣餒地想。在毫無頭緒的狀況下,由紀試著自己動腦思考。她伸出手扶著額頭並閉上雙眼。
注視著眼皮內側微明的黑暗時,雨坂先生的聲音響起。
「由我來描寫場景吧。」
由紀抬起眼皮,她剛剛太用力閉起眼睛,視野有些朦朧。
「場景嗎?」
「你需要想起關於星川同學的每一件事,並且透過她的每句話、每
個行為來理解結局。」
結局,這是令由紀反感的詞彙。
「我希望奈奈子留下來。」
「那你只要將這個結局當成目標就好了。但小暮井同學,一旦你找到這個目標,你就必須和星川同學對立。」
「對立?」
「星川同學現在被她的遺願束縛著,而當她的遺願實現時,她就會消失。你想和她永遠在一起,就必須不停妨礙她達成目的。」
由紀搖頭,「我不想這樣。」
雨坂聳聳肩。「你不情願還是得抉擇,這是你目前必須做的。」
真的只能這樣嗎?由紀在內心自問。
難道沒有奈奈子也能夠認同,讓兩人可以永遠在一起的解答嗎?
——自己正在思考非常過分的事情,正在思考如何違逆奈奈子的意願。
如果這是出現在公民課上的故事,如果自己可以事不關己地淨說些漂亮就好了。
幽靈終究應該成佛。
毫不猶豫地解決幽靈的執念,走向讓死者回歸自然的結局——老師應該會稱讚這樣想的學生。
——但我絕不接受這樣的結局。
幽靈有什麼不好?畢竟她的的確確就在身邊,甚至還能交談說話,就這樣和幽靈在這個世界一起幸福過活,又有什麼不好?
由紀找到她的回答。
「我要想辦法讓她放棄願望。」
儘管由紀還不知道她的願望,但讓奈奈子打從心底放棄遺願,兩人就可以永遠開心地在一起了。
雨坂先生摸著尖細的下巴,然後用力點頭。
「你的想法非常具美感,就登場人物來說無可挑剔。」
自己似乎被誇獎了,儘管只是像小孩一樣說些任性話。由紀歪著頭想。
「但小暮井同學,幽靈受到遺願束縛才會存在,如果放棄遺願,他們也會消失無蹤。」
再一次地,小暮井由紀閉上眼睛。
她已經隱隱約約預感到,這個故事一定沒什麼快樂結局。
我去拿個東西——雨坂丟下這句話就從由紀面前起身離開,腳步聲一路上了樓梯,隨後剩下雨聲和低微的古典樂風音樂。桌上的杯子空了,杯底剩薄薄一層大吉嶺紅茶,橘色調的紅褐茶液泛著淡淡光輝,呈現出溫暖的色澤。
由紀不由得一直盯著空杯。
「請問需要續杯嗎?」
由紀耳邊傳來詢問。抬頭一看,熟悉的服務生站在身旁。佐佐波等人似乎叫她仿作,但由紀不太清楚為什麼她被這樣稱呼,畢竟不管怎麼看,她都是日本人。
「不用了,沒關係。」由紀輕輕地揮手婉謝。
「不用客氣哦,反正費用算到店長頭上。是說我們店的蛋糕也蠻好吃的。」
「但我現在沒心情吃甜點。」
「這樣嗎?」
她拉開椅子,坐在由紀對面。
「大家出乎意料地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疲累時更是如此。就算是不感興趣而吃進嘴裡的糖份,說不定可以滲透到全身,讓你打起精神哦。」
因為有點在意,由紀忍不住問,「工作不要緊嗎?」
「其實這也算工作,好好接待客人就是我的工作。」
然後她突然笑出來,那是宛如點亮眾光燈般開朗的笑容。
「剛剛只是場面話,其實下雨天的客人比較少,我閒閒沒事,高木先生又不肯陪我閒聊。」
「高木先生?」
「廚房還有一個人,他比較沉默寡言。」
這麼一說,這間咖啡店也提供熟食菜單。儘管店不大,依然需要廚房內場員工。
「蛋糕全都是高木先生做的。那個人擠鮮奶油的時候,嘴角總浮現滿意的微笑,他大概喜歡做蛋糕。這和店長很像,不過成品天差地遠。」
「佐佐波先生喜歡做蛋糕嗎?」
兩個月前拜訪徒然咖啡館時,他正圍著圍裙,一手拿著打蛋器。回想起來令人懷念。
「他就是一頭熱的外行人。我們可慘了,因為雨坂先生完全不碰店長的作品,每次都是我和高木先生善後。」
那位偵探先生不太適合做蛋糕,但由紀更難想像他蛋糕做得很失敗,畢竟由紀以為他做任何事都得心應手。
「那兩個人感情不好嗎?」
「你說店長和雨坂先生嗎?」
「是的。」
「很難說,雖然兩人時常爭論不休。」
仿作小姐用食指指向自己現在的位子。
「這是店長的指定席。」
「嗯,好像是。」
她接下來用食指比向背後。
「後面是雨坂先生的指定席。」
「嗯。」
「他們兩人常背對背而坐,整天完全不交談,但一定坐在彼此隔壁的位子。」仿作聳聳肩。「唔,兩人大概是這樣的關係。」
由紀好像有點明白。那兩個人雖然不像朋友,但待在一起時氣氛又自然無比。仿作小姐臉上換成別種含意的笑容,那是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壞心眼笑容。
「你一開始壓根不想和我閒聊,對吧?」
「咦?」
「一臉沮喪的人大抵如此,但聊聊天后,心情多少輕鬆一點吧?」她托著臉頰注視由紀。「人疲憊時就會搞不清楚自己要什麼。事後想起來,當時不想做或不想要的東西,其實也有不可或缺的時候,很令人意外吧。」
說不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仿作小姐攤開菜單。
「接下來輪到蛋糕登場,糖份不論對腦袋還是心情都很好哦。」
由紀不禁笑了。
「直銷蛋糕也是工作之一嗎?」
「當然,向客人銷售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正是我的工作。」
「了不起的工作。」
「是啊,讓客人開心,連帶還有薪水入帳。」她偏偏頭。「吃蛋糕嗎?還是要再享受一下和美麗服務生的女生聊天時間?」
剛剛算是女生聊天時間嗎?由紀默默吐槽。
算了,怎麼定義聊天根本無所謂。
「選蛋糕或聊天都沒差嗎?」
「是啊,我的時薪都不會變。」
「那我下次再來吃蛋糕好了。」
畢竟雨坂先生可能隨時會下樓。
「但可以請你給我一點意見嗎?」
「當然沒問題。」
由紀深深吸進一口氣。試著思考奈奈子的事情,雨飯先生這麼提議過。但有一句話連想都不用想,始終盤據在由紀胸中。
「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告訴我:你那時不應該相信我。」
正確的說法其實是:
——吶,由紀,你果然不應該被我蒙在鼓裡。
這位朋友告訴由紀兩次:一次在信中,一次是昨晚看著由紀當面說。
仿作微笑,「好硬派的台詞。」
「她的個性挺硬派的。」
但就算這樣——
「我們明明是朋友啊?」
由紀受到仿作的笑容感染,微微勾起嘴角,但眼前馬上朦朧一片。
「既然是朋友,相信對方有什麼不好呢?」
毫不懷疑朋友,不是很好嗎?
「你真是好人呢。」仿作突然說。
由紀搖搖頭。「我認為相信朋友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所以才棒啊,如果不能慶賀理所當然的好事,生日蛋糕就沒賣出去的道里了。」
這時樓梯傳來腳步聲。
「我告訴你一件好消息。」仿作朝由紀探出身子,輕聲在她的耳邊低語。「店長和雨坂先生都只是小朋友而已,他們喜歡純粹善良的好人。如果像你這樣自然而然就是個好人,接下來的事情一定會很順利。」
但由紀仍然不明白如何讓事情順利。奈奈子是幽靈,而幽靈受到遺願束縛著,且當遺願實現或放棄時幽靈就會消失,可是由紀希望和奈奈子一直在一起。
——到底該怎麼做,我才是「好人」呢?
由紀摸索不出答案的輪廓。
雨坂走下樓梯,一隻手拿著一本書。那是由紀十分熟悉的書。
他將視線投向仿作。「兩位正在談話嗎?」
「是啊,講關於雨坂先生和店長的悄悄話。」
「真可怕,我暫時到二樓避難比較好。」
「請放心,悄悄話告一段落了。」仿作起身離席,標準地向雨坂先生行一禮。「我整理一下收據。請雨坂先生向店長傳達我理應加薪的完美表現。」
「我不說.那傢伙也心裡有數。」
仿作踏著步伐離去後,雨坂在由紀身邊站定。
「你讀過書了嗎?」他伸出左手,遞出封面印著傍晚天空的書。
「是的,我和奈奈子讀過了。」
「感想如何?」
突然被問到感想,由紀不知如何回答。
「我覺得是不錯的故事,畢竟有好好圓滿地收場。」
「是啊,最後確實描繪出美好的結局。還有其他想法嗎?」
由紀「嗯……」地發出沉吟。
「奈奈子說這是很棒的戀愛故事。」
雨坂先生搖搖頭。「我想問你的感想。」
由紀微微垂下視線。「雖然很像,但我認為這不是戀愛故事,這本書在描寫戀愛以外的情感。」
「那是怎樣的感情?」
由紀無法好好回答出自己的想法。她以前就不擅長讀後心得。因為她完全不想將讀完一本書的感想整理成短短三言兩語。
雨坂先生將書放在桌上。
「再點一杯紅茶吧。請喝著溫熱的飲料,重新細讀這本書,這是你的下一幕。」
由紀望著那本書。
書的封面印著大片傍晚時分的天空。這不是火紅的夕照,而是顏色緩緩暈染滲透的藍色封面——由紀最初這麼猜想封面的樣貌,但事實上稍有不同。
傍晚天空的確占據版面的大牛部分,但下方依稀可見一所學校。由紀辨別得出木造校舍和操場,學校其中一扇窗戶亮著燈,裡頭映出小小人影。
由紀現在終於了解封面的含意。
她翻開書。
4
這本書翻譯自國外的兒童小說。漢字全注假名,但常出現對小孩而言偏難的用語。
作品舞台設置在二十年前歐洲某個小角落的村鎮,而故事發生在鎮上唯一的小學中。小說是第一人稱主角敘事,作為敘事者的「我」是個平凡小學生,不太擅長運動,成績稍微比別人好,但兩者都沒優秀到值得一提。
我在鎮上小學過著平凡日子,某天突然出現一位轉學生。轉學生是非常開朗的少女,但她對運動和讀書都一竅不通。
不過她比誰都會彈琴。
我在傍晚時分聽見樂聲,而走廊四周都罩上一層薄暗面紗。
音樂教室流瀉出旋律:宛如歡唱般輕快在我身邊遊走行進。
我站在原地,無法邁進。因為一走動老舊木建築的走廊就會吱嘎作響,我不想讓煞風景的聲響妨礙旋律的嘉年華。
(第十四頁)
我從那天開始對她產生興趣。我們常常在音樂教室見面,關係愈來愈親密。一旦交談過,就會發現她其實很聰明:想法奔放自由,意見充滿機智,觀點非常具獨創性。不過因為家庭因素,她在世界各地來去匆忙,對部分常識欠缺認識。
某一天,「我」聽到同學說她的壞話。那些都是不經大腦,各國小學生都會輕率脫口的壞話,但「我」深感難過。
「我」決定和音樂老師談談看。
「我」希望讓老師聽聽她的鋼琴演奏。
因為如果要向同學傳達她的魅力,先攏絡老師比較有效率。
她彈奏出來的旋律不同凡響。
溫暖明快的樂音,宛如在玻璃杯中跳躍反射的光。
老師閉著雙眼,我期待他臉上出現微笑的那刻。
但老師的嘴角始終像一條左右拉緊的線,完全不曾鬆開。
最後的音節消溶在空氣中,演奏結束了。
她露出笑容。
「你完全沒打好基礎。」
老師壓抑地說。
「但是天造之材。」
(第三十六頁)
那天起,少女在老師的指導下沒日沒夜地練琴。起初「我」覺得是件好事,但隨著時間流逝,「我」的心中懷抱著疑問,那是近似於嫉妒的情感。
對「我」而言,她被老師奪走了。
少女的彈琴技巧似乎逐漸進步——不,絕對進步了。我這麼想著。
她的旋律和唱片中演奏家的曲子相比也毫不遜色。我完全聽不出兩者差異。這是一件好事,她果然是一個天才,老師也是優秀的指導者。
但想想看,世上多少小孩因為唱片中的古典樂而感動?大家的感想都是枯燥乏味,昏昏欲睡。當下,一度令我雀躍不已的旋律已從她的琴聲中消失無蹤。她奔放自由的樂音,如今失去原本色彩,雖然音準精確,但死板呆調。
(第四十九頁)
一放學,少女總是馬上直奔音樂教室。
教室中每每傳出老師的怒鳴,而「我」已經無法伸手打開那扇門。
某日,「我」出聲叫住一如往常準備前往音樂教室的少女。
「我說啊,偶爾請假休息一下如何?」
我提出建議時,內心異常緊張。
不知何時,和她面對面說話這件事讓我倍感壓力。
「我們像以前一樣,天南地北地聊聊天吧?」
她嘩啦嘩啦地翻閱手上一疊紙,然後搖搖頭。
「不好意思,我不能和班上的人講太多話。」
(第五十四頁)
那一疊紙是老師寫給她的「注意事項」。
最初僅寫關於音樂的事,但到後面,開始嚴格規範說話方式、日常生活習慣、不應太熱衷於其他興趣等事物。
最後一頁,則寫著這樣的話。
你是天造之材,但不是天才。
想要成為天才,須捨棄其他事物。
(第五十五頁)
少女離開「我」,兩人的日常人生延伸向不同的道路。
日子過去,她愈來愈沒精神,臉色愈來愈糟,但「我」一籌莫展。
某天,少女終於在學校倒下,「我」帶少女到保健室。
我告訴她。
「你太勉強自己了。」
她搖搖頭。
「我被大家認同的話,就能讓你開心吧?」
啊,我終於察覺到眼下誤入歧途的局面。
(第六十頁)
*
「接下來怎麼了?」佐佐波出聲。
一如以往的速霸陸車內卻少了雨坂的身影。取而代之是在后座環臂抱胸的幽靈少女。
「很普通地圓滿收場了。」
「怎麼圓滿收場?」
「全靠少年主角努力的成果:他和老師對話,知曉老師的過去——就是那種司空見慣的『過去以鋼琴家為目標卻遭遇挫折』的設定。」
他們開始談論傍晚天空封面的書的原因非常單純,因為能讓星川奈奈子開口的話題就只有這個,她對自己的目的一概閉口不談。
佐佐波看著映在後照鏡中的她。她看向佐佐波,並在鏡中聳聳肩。
「還記得封面嗎?」
「當然,我可是在只有這個線索的情況下找那本書啊。」
傍晚天空的書封是整片逐漸變暗的蒼穹。
「那個封面就是故事高潮的場景。少年從少女那邊偷出老師的注意事項,她雖然知道少年就是犯人,但不供出他,因此被生氣的老師關進音樂教室作為懲罰。」
「直到傍晚,對吧?」
「嗯,那段期間,少年成功說服老師。然後在天色昏暗的操場上,和老師一起一張一張地燒掉記載注意事項的紙張。少女遠遠地從音樂教室望著燃燒起來的紙張,像以前一樣用鋼琴演奏出自由的旋律。」
嗯,還算是恰當的收尾,佐佐波在心中頷首。
「少年怎麼說服老師的?」
「我記不太清楚了,很重要嗎?」
「視那一幕的寫法而定,故事給人的說服力也會大不相同。」
描寫小孩說服大人的場景非常困難。其實每個說服場景都很難寫,畢竟書中人物不會隨便改變想法。此時,星川奈奈子吐出一口氣。不需呼吸的幽靈也會嘆氣,這是改不掉的生前習慣。
「那種事怎樣都好。這是少年和少女的故事,大人只要乖乖被主角說服就好。」
「操之過急的小說無法成為名作。」
「比起強迫讀滿滿說教內容的連篇廢話好得多了。」
佐佐波笑了。「你挺適合當編輯的。」
「你難道不適合嗎?」
「誰知道。如果適合的話,我就不會當什麼咖啡店的店長了。」
出版界十分扭曲。
印了也賣不出去的書不計其數,僅靠少部分的暢銷書賺得利潤來填補損失。換句話說,業界其實仰賴著少部分暢銷作家的力量得以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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