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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盡頭的水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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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點著燈的艦橋外圍牆面上,架設了移動用的通道,在那裡出現了一個人影。

船內的螢光燈形成了逆光,讓我很難看清那個人的模樣,但眯起眼睛仔細觀察,就發現對方是個留著長發的高挑女性。

而她在風中飄搖的長髮——是惹眼的金色。

見狀,我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槍。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對方似乎終於發現了我,於是把身子探出護欄,對我揮了揮手。

「你怎麼了?是在哭嗎?」

年長女性沉著穩重的聲音傳入了耳畔。

我的腦子這時才清醒過來,連忙把手槍藏在了身後。周圍比較昏暗,相隔距離也很遠,她應該沒有注意到才對。

大概是聽到了我的哭聲,所以才過來查看情況吧。

我雖然心裡還是一團亂麻,但總之先用衣袖擦了擦眼淚,然後回答:

「……對不起。」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

聽我這麼說,她也是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但馬上又對我招了招手。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先上來吧。那裡不是很冷嗎?去另一側就能看到樓梯了。」

「好、好的……」

我照她說的那樣繞到了艦橋後面,確實發現了通往上層通道的樓梯。看來即使不經過船內,也可以到艦橋上層去。記得她所在的應該是第三層。

我猶豫了一下該如何處理手槍,然後決定先藏起來,於是把它夾在了後腰和裙子之間。只要不讓她看到我身後,應該就不會被發現。

向上爬了三階,逃離了匍匐在地面的白霧,於是被凍僵的雙腳立刻湧起一陣劇烈的麻痹感。雖然心裡明白這證明我的血液正重新開始流動,但每走一步腳底都會傳來劇痛,行動起來實在是極為艱難。

但我腦中所想的並非雙腳的麻痹,而是加連和剛才見到的女性。

——難道加連真的消失了嗎?

我還沒有完全接受她的離開,無法承受自己一個人被拋棄在這個世上的事實。但實際上,加連確實不在我身邊,不在任何地方,不管我怎樣呼喚,都得不到她的回應。

撕心裂肺的痛楚,令我差一點再次流出眼淚。

我連忙再次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然後抬頭向上望去。外圍通路的地板擋住了視線,看不到那個女性的身影。

但是,她就在上面等我。

——莫非,那個人就是奈央?

艦橋上的那個女性,真的就是奈央·埃爾莉嗎?

雖然沒有看清她的臉,但聽聲音對方是十分年長的女性,同時又是金髮。最重要的是,身在此地這一事實,就足以證明她的身份。

但是,就算她真的是奈央……我又該怎麼辦呢?

想要與奈央對峙的加連,已經不在我身邊。

既然如此,去找奈央真的還有意義嗎。

不明白——究竟該怎麼做,我一點也不明白。

我攥緊了拳頭,用儘量緩慢的步伐爬著樓梯。

但到頭來,依然完全沒能得出結論,就已經抵達了對方所在的那一層。

她依然在剛才的那個位置。

身體靠在護欄上,眺望著發出黃綠色光芒的大海。在儀容端莊的側臉上,藍色的瞳孔倒映著些許海面的光輝。

她是個很漂亮的人。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臉上沒有一點皺紋,散發出一種成年女性特有的成熟之美。

如果她是奈央,而且確實已經五十一歲的話,那麼至少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多了。尤其是隨風搖曳的金髮,更是襯托出了她的魅力。

莫名覺得,她散發出的氣息與加連有幾分相似。並不僅僅是由於出眾的美貌,更是由於她那富有知性的神情,與加連認真起來的模樣如出一轍。

她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大海,就好像是在思索著什麼,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完全忘了剛剛叫我上來的事情。

但是在我的腳步聲接近之後,她絲毫沒有感到吃驚,自然而然地轉過了頭。

「還真慢啊。別怕,到我身邊來吧。」

看著她伸手招呼著我的樣子,儘管有些啞然,但還是只能照她說的那樣,走到了距離她大概兩米的位置。

藏在背後的手槍,似乎顯得格外冰冷。

「你在這裡做什麼……?」

按理來說,應該先問清楚她的名字,但我卻刻意迴避了這個問題。

一旦確定了此人就是奈央·埃爾莉,那我就不得不做出選擇,決定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

如果真的愛惜加連,或許我就應該完成與她的約定,去跟奈央把一切問個清楚。

但是,就算知道了她將世界變成這樣的理由,也換不來任何東西。

既無法寬慰加連的心靈,也得不到她的感謝,更無法與她一起在充實與安逸當中迎來最後一刻。

「我嗎?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在享受夜風罷了。那你又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呢?」

她一臉和氣地笑了笑,並反問道。

「我……是因為看到從這艘船發出的燈光……」

因為還不能坦白說是來找奈央·埃爾莉的,我只好含糊其辭地如此回答。

「啊,那你也是來找避難船的嘍?遺憾的是,這艘船並不會前往任何地方,你聽說的都只是謠言而已。」她苦笑著回答。

「嗯……是啊。」

我毫無感慨地點了點頭。畢竟加連已經告訴過我那是訛傳了,所以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相對的,她卻顯得有些不解,大概是因為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吧。

「看起來你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失望啊。之前的來客聽我這麼一說,都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來著……」

來客——

聽到這裡我突然想起,追捕加連的那群人應該也已經來過這裡了,那麼他們現在都在哪裡呢?

「在我之前,也有很多人來過這裡嗎?」

「也算不上很多。而且,我並不是見到誰都會主動現身,而是只限心情好的時

候而已。如果覺得對方很不好對付的話,我就只會躲起來而已。所以具體來過多少人,我也不太清楚。」

她苦笑著給了我一個曖昧的回答。

「那麼……那些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不知道。在得知避難船隻是謠言之後,他們立刻就離開了。我沒有去理睬的那群人,不知何時也都不見了。可能是在霧氣席捲過來的時候,全都消失了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掉到貨物庫里去了。」她回答得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貨物庫?」我問道。

於是,她指了指被濃霧覆蓋的甲板。

「其實那邊的甲板上開了個洞,只是被霧遮住看不見而已。一旦踩空就會直接跌進貨物庫,裡面布滿了濃霧,估計還未等落地就會消失掉吧。」

聽到這裡,我終於明白船體內部為何那樣寒冷了,原來那些冷氣都來源於貨物庫里的濃霧。

「那……為什麼你會願意理睬我呢?」

但是,我依然沒有勇氣問她的名字,所以只好繼續提其它的問題。

「——你關注的問題還真是與眾不同啊。嗯……硬是要說的話,大概是因為我聽到你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吧。我有一個朋友也差不多和你是同樣的年紀,所以我就想,會不會是她到這裡來了。」

她微微一笑,然後又招了招手,示意我靠得再近一點。

我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又靠近了兩步。這個距離已經足夠讓我掏出槍來指著她的頭——但同時,也足以讓她觸摸到我。

只見她伸出手來,嘭嘭地拍了拍我的頭。

「你剛剛是在哭吧,發生什麼事了?」

「……!」

這個問題令我壓抑至今的情感差一點再次傾瀉而出,她手心的溫度也幾乎就要讓我開始卸下心防。

但是,她或許就是那個背叛了加連的人,以及我不得不去打倒的人,所以決不能對她示弱。

「……是的。就在剛才,我的朋友不見了……所以我猜,她會不會是消失在霧裡了……」

我為了不哭出來而拼命咬緊牙關,勉強回答道。

「是嗎……那確實是一件傷心事。」

她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語氣聽起來也像是發自內心地表示同情。

為什麼要這樣……做出安慰我的舉動呢。這根本不像是傷害了加連,把世界破壞到萬劫不復之境的人該做的事。難道我真的認錯了人……不,天底下哪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你剛才提到的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一邊接受她的撫摸,一邊問道。

「——她就像小狗一樣,既活潑又吵鬧。有時候會太黏人,讓我覺得有點心煩,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她產生反感。頭腦雖然不太聰明,但直覺很敏銳,總是會注意到一些我注意不到的事情。從各種意義上來講,都是與我完全相反的人。」

她眯縫著眼睛,顯得感懷萬分。但口中所描述的人物,與我認識的加連實在是有著天壤之別。

但是,說不定在奈央的眼中,加連確實就是這樣的人吧。或許在奈央面前,加連會流露出我不曾見過的另一面。

如果真是這樣,那實在是令我感到很不甘心。我明明還沒親眼見過那樣的她,卻已經不得不與她分別嗎?

「那個朋友也會來這裡嗎?」

「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雖然不敢確定,但萬一她真的來了,卻上不了船就不好了。所以,我才會放下舷梯。」

原來這就是舷梯沒有被收起來的理由嗎,那麼——

「你是在這裡等朋友來嗎?」

「……你還真是喜歡問問題啊……不過,倒是也沒什麼關係。其實我並不是在等她,畢竟如果想和她見面的話,只要主動去找她就行了。一味等待的話,實在是效率太低了。」

這麼一說,似乎也確實如此。

但是,這樣一來,就更搞不懂她想要做什麼了。

「問題這麼多,真的很抱歉。但是……請告訴我,你究竟在這裡做什麼呢?」

這和最初提的問題是一樣的,我並沒有忘記。但除了再問一次,我也實在是別無他法。

「——剛才也說過了,我只是在享受夜風而已。但是,如果需要補充的話……可以說我是在觀察吧。」

她從我頭頂把手收了回去,並將目光投向被濃霧籠罩的甲板。

從艦橋向下俯視,可以看出霧氣是來自敞開的貨櫃。而在貨櫃里,放的是長滿了鐵鏽和青苔的金屬殘骸。苔蘚和海面一樣,泛著黃綠色的光。那是真菌的顏色……霧就是從那裡被生成而出的。

「在觀察……?」

聽了她的話,我也一臉狐疑地眯縫起眼睛,望著腳下的貨櫃。

就在這時——覆蓋在甲板上的霧氣突然隆起了一部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團霧就漸漸呈現出了人的外形。

幽靈……和之前在高速巴士的候車站看到的一樣。但是,那團人影卻不像當初那樣曖昧不明,而是愈發顯得形狀清晰。原本一片花白的表面也漸漸浮現出色彩,幻化成了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儘管身體仍只是半透明,但卻連面部長相也清晰可辨。之間見過的那個幽靈,絕對沒有如此清晰。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她只是聳了聳肩。

「很有趣吧?其實我不只會招呼來客,也會去跟那些透明人打招呼……只不過嘛,從沒有人會作出回應。」

她的言語之間沒有任何的膽怯。一般來說,如果見到這樣的現象,是不可能保持平靜的。

任何人都會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否則的話——就說明並非未知,而是已知。

「簡直……就像幽靈一樣。」

雖然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但我還是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

聽了我的話,她點了點頭,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嗯,幽靈嗎……說實話,我曾和那個男人有過一面之緣。」

她指著在甲板上晃來晃去的半透明男性,如此說道。

「誒……?」

「也只是互相打過一次招呼而已。但是在七年前,他已經去世了。你知道在這附近發生的沉船事故嗎?他就是那起事件中的犧牲者。所以你把他稱作幽靈,其實是十分準確的。」

說罷,她就像老師誇獎學生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已經死掉的人……為什麼會……?」我緊張地問道。

會問這個問題,並非出於好奇心,而只是希望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來做好心理準備。

於是,她又指了指不斷冒出白霧的貨櫃。

「你能看到那個貨櫃里裝的東西嗎?或許離這麼遠看不太清楚,但總之,那就是在事故中沉沒的那艘客船的殘骸,上面還能看到一小部分印在船體上的名字。在傳說中,靈魂不是都會寄宿在物體當中嗎?所以,或許在事故中死去的人們,都會將某種……類似思想那樣的東西,寄托在那艘船的殘骸上。」

她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在她的視線彼端——徘徊在甲板上的男性也漸漸顯得稀薄曖昧,最終重新變成了一團白霧。

如果說貨櫃里放的是沉船的碎片,出現的幽靈也是沉船事故的犧牲者的話——或許加連的父母也會出現在這裡,當然,還有奈央的父親……

看來,她果然就是奈央,而且是為了見到父親才做出這些事的嗎?

我必須要弄清楚才行。即使加連已經不在了,也不能就這麼放棄。

否則的話,對替我開槍打死繼父的加連,就太不公平了。

我的心中燃起了一縷火焰。

一定要實現與加連的約定,讓我與她共度的時光擁有真正的價值!

「——!」

我把手伸到背後,拔出了手槍。為了逼她說出加連……以及我想要知道的事,這一定是最穩妥的辦法了。

我用槍指著她的額頭,並直視著她因驚訝而瞪大的雙眼,問出了這個被我多次咽回肚子裡的問題:

「你是奈央·埃爾莉……對吧?」

聽了這個問題,她像是明白了什麼,於是很快鎮定了下來,重新露出了微笑。

「——嗯,沒錯。我還在奇怪你為什麼表現得如此冷靜,原來真的是對現狀有一定了解的人啊。那麼……你究竟是誰?」

「我是……穗村乃乃,是加連的——朋友。」

我將自己與加連的關係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是嗎,原來你和我的朋友是同一個人啊。這麼說,消失的是加連嗎……」奈央露出了失落的苦笑。

但是,她的話讓我十分惱怒。

「……什麼叫同一

個人啊!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我是決不會背叛加連的!」

我尖聲怒吼著,並把槍口抵在了奈央的額頭上。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快說!!」

原本是想裝出「不回答我就開槍」的樣子,結果自己勾著扳機的手指卻抖個不停,身體也愈發僵硬。

而奈央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好像完全把我給看穿了一樣。

「你的問題很不明確啊,可以問得再具體一點嗎?」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毀掉這個世界!」我難掩焦躁地叱問道。

但是,奈央卻一臉困擾地嘆了一口氣。

「哪裡會存在讓人不惜毀掉世界的理由呢。」

「什麼?」

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本以為她是在隨便搪塞我,但她的表情卻看起來十分認真。

「我倒是想反問你一句,你覺得世上存在那樣的理由嗎?」

「這……當然存在了。當一個人萬念俱灰的時候……對周圍的人嫉妒到難以忍受的時候——哪怕只是因為這種程度的理由,也足以令人轉而詛咒整個世界。最起碼,不久之前的我就是這樣的。」

因交通事故失去左眼,體育特招生的願景也化作泡影的時候,我是真心渴望著世界末日的到來。

但是,我的回答似乎並沒能讓奈央滿意。

「是嗎……但你所謂的世界,真的是整個世界嗎?難道不是僅限於與自己生活相關的,固定範圍內的世界而已嗎?」

「這……」

我不知該如何反駁,煩躁地咬住了嘴唇。

我所詛咒的,渴望毀滅的,確實只是目之所及範圍內的世界而已。正是因為能看到,所以才希望它們消失不見。對於從一開始就沒見過的部分,我甚至不曾產生過任何的想法。

「既然如此,你其實並沒有真的渴望世界滅亡,你所舉出的例子,也並非足以驅使人去毀滅世界的理由。」

她說的話雖然十分具有理論性,但我依然難以苟同。

「不對……世界變成這樣,我是真的很高興,並且覺得這些景象都是我想要看到的……難道這不能證明我是真心希望世界毀滅嗎?」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強詞奪理,但依然無法不繼續反抗奈央的觀點。

不能允許她高高在上地蔑視我的情感,以及我眼中看到的世界。

即使在外人看來我的價值觀無足輕重,那又關我什麼事?不幸與絕望不是能夠拿來比較的東西,任何人所感受到的不幸與絕望,都一定擁有著完全相同的分量。

不能用來比較的東西,就不該任由他人來裁定價值。

奈央也稍稍睜大了眼睛,似乎對我的回答產生了興趣。

「那也就是說——如果你擁有合適的手段的話,就會親手製造出和現在一樣的狀況嗎?」

「……現在的狀況,是真菌造成的吧?那麼,如果我拿到了真菌,並得知只要將它散播出去,就能夠毀滅世界的話——我一定會那麼做的。」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因為我確實痛恨自己的命運,也對未來深深地感到絕望。

或許最初會有所踟躕,感到迷茫,不敢去面對將要產生的後果。但過不了多久,絕對會憑著一股衝勁而付諸行動。

總會有那麼一個瞬間,心中的痛苦會讓我徹底無法去考慮身邊和未來的所有事情。只要在那個瞬間,能夠拿出與全世界為敵的勇氣,那就足夠了。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但那就跟一隻猴子拿到了一個裝著危險病毒的試管,然後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把試管打碎了是一樣的。」

奈央苦笑著訓誡我。她的眼神,完全就是大人在教育一個小孩子。

她的指摘是正確的,但即使如此,也不足以令我妥協。

「難道你就能夠一直都保持人性嗎?就不會因憤怒而一時忘我,做出像猴子一樣的事情來嗎?」

我以挑釁的口吻問道。

人類總是會輕易變成野獸,就像繼父拿母親出氣的時候一樣,隨時都可能會褪下人皮,變成另一種生物。

「很不湊巧,我已經活了太久,這副人類的外表已經嚴嚴實實地黏在身上了。所以既不會變成猴子,也不懂得如何假扮成猴子。當然,也想不出足以驅使我去毀滅世界的理由。」

「但事實上,世界還不是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嗎!」

我瞥了一眼被真菌侵蝕的大海,憤憤地說道。

「你不是有不惜把世界變得讓人類無法生存……不惜背叛加連,也還是想達成的目的嗎?是想要見到死去的父親嗎?是想要做真菌實驗嗎?趕快拿出一個我能夠接受的理由!不然的話——」

說到這裡,我將注意力放到了勾著扳機的手指上。

「不然的話,會怎樣呢?」奈央依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我吞下了口水,然後盯著她的雙眼宣言道:

「——如果得不到能夠讓我接受的答案,我就開槍。加連一定也是如此打算的。」

歸根結底,我只是代替加連前來與奈央對峙而已。

所以,決不能退步。

聽到這裡,奈央眯縫著眼睛,審視了我一下。

「看來,你確實是加連的朋友。那好吧——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只是,在那之前先讓我也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依然渴望著世界末日的到來嗎?」

這個問題精準地戳穿了我內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但是……既然是作為交換,那也只好回答。

「——在與加連相識,成為朋友以後……我就不想再要什麼世界末日了。和加連在一起的時光真的非常快樂,我只希望能將這樣的快樂一直持續下去。但是……加連已經比我先一步消失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總之要先解決和你之間的問題,完成與加連的約定,然後才能思考其它的事。」

我細細品味著加連不在身邊所帶給我的寂寞與悲痛,鄭重地回答道。

奈央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對我的回答十分滿意。

「謝謝。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嗯,可不要忘了,你的回答攸關自己的性命。」我端穩了手槍催促道。

於是,她露出了一個達觀的笑容。

「嗯,我明白。所以就用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來與我的生命做交換吧。」

「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我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

但是,看著她散發著靜謐光芒的雙瞳,我似乎領悟到了什麼。

「難道……你不打算回答?」我感到難以置信,一字一頓地擠出了這個疑問。

但是,奈央卻搖了搖頭。

「無法回答,就是我的答案。根本不存在讓人不惜毀滅世界的理由。所以我想不到任何能夠讓你——以及加連接受的答覆。同時,我也並不奢望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意義不明的說辭,難以接受的答案。

既然如此,現在就是扣動扳機的時候了。就連奈央自己,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的手指完全沒有問題,扳機雖然扣得很緊,但只要用上一點力氣,就一定可以扳得動。

但是——

這樣真的就行了嗎?現在的情況,簡直像是我在聽命於她一樣。

以這樣的形式打死奈央,真的能夠讓加連得償所願嗎?

我不明白——不,或許只是我在害怕而已。但即使心裡明白這一點,卻依然難以篤定決心。

「……我勸你還是趕快開槍比較好。」

這時,奈央像是等得不耐煩了一樣微微睜開了眼睛。

「——你真的就這麼想死嗎?」

為了不讓她瞧扁,我儘量裝出一副兇惡的樣子。

「不,只是不快一點的話,你可能就要有麻煩了。」

「我……會有麻煩?」

我正莫名其妙地想要追問下去,腳下的船體卻劇烈地晃動了起來,同時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也傳入了耳畔。

「這——你做了什麼!?」

我用槍口狠狠地頂住了奈央的額頭,大聲質問著。於是,她不緊不慢地從袖口裡掏出了一台手機。

「剛才,我以為自己很快就要被你打死了,於是就開動了貨船。它會依照事先設定好的路線,自動航行到沉船事故的現場——也就是濃霧的正中央。畢竟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我就打算讓自己在死後也變成幽靈來著。為了達成這一目的,還是把屍體移動到霧氣濃度比較高的地方去比較穩妥。如果能夠將我的靈魂留在某個地方的

話,比起附著在經年劣化的沉船殘骸上的那些乘客,想必我一定能夠成為情報密度更高的幽靈吧。所以如果你再不開槍的話,就會和我一起消失在霧裡了。」

「你竟然……」

發現已經沒有退路,我再一次緊緊握住了手槍。

但是,無論如何都難以跨越最後的那一線。

剛剛奈央說想要變成幽靈——這是她頭一次明確表達出自己的願望。

既然如此,被槍指著也不會有所動搖,這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已經把目標放在死後的人,用死亡來要挾是不會有效果的。

但就算我不開槍,最終也只會和奈央一起化作一團霧。

這樣的結局絕對不可接受。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卻始終無法想像出開槍洞穿奈央頭部的情景。

「對了,你喜歡加連嗎?」

這時,她對我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非常喜歡,真的……她是我最喜歡的人。」

回想起騎在自行車上時,緊緊貼在背後的那份溫存,我幾乎泫然欲泣。

於是,奈央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那我們一樣。我也非常喜歡加連,珍惜她勝過世上的一切。」

一聲轟鳴令空氣為之一震。

衝擊力從雙手一路貫穿了我的雙肩,讓我向後打了個趔趄。於此同時,我看到奈央正倒向地面。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扣動了扳機,射出了子彈。

純屬衝動,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驅使我彎下了手指。

這並非為了加連,而只是出於我個人的意志。

就在剎那之間,怒火超出了我的忍耐極限。

她和我一樣?珍惜加連勝過世上的一切?

這種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認同。

緊接著,嘔吐感洶湧而上,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伴隨著一種時間的流動被強行拉長的詭異感覺,我終於明白了不久之前加連哭泣的原因。

在開槍射殺繼父之後,加連一定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吧。

——這是最糟糕的……結束生命的方式。

無論罪惡感還是生命的分量,都僅僅是一堆大道理而已。真正讓人難以承受的,是壓倒性的厭惡感。

目擊了最骯髒的事——而且自己也牽扯在其中。正是這種無比強烈的厭惡感,讓人難以遏制淚水的厭惡感——使我無意識間已經淚流滿面。

在潮濕朦朧的世界中,失去了生命的奈央·埃爾莉就癱倒在地上。

從她的頭部,正汩汩地流蕩著殷紅的鮮血。

某個東西掉到了我的腳邊,發出了咣當一聲。

低頭一看,是槍口處硝煙未散的手槍。

是我全身脫力,沒能拿穩吧。

但是,我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把它撿起,而只能倚在護欄上,仰望著天空。

彩虹橋正經過貨船的正上方,覆蓋住了大半的夜空。

低頭望了望遠方,陸地上的路燈正在向後移動,看來貨船確實正在緩緩地駛向濃霧的正中央。

迴蕩在耳蝸里的槍聲散去後,轉而傳來的是海浪翻騰的聲音。

我完成了與加連的約定,但卻並未獲得任何的成就感。

因為到頭來,我並非是為了加連而扣動扳機。

唯一得到的,只有殺人之後留在掌心的異樣感觸,心情也低落到了極點。

如果不趕快離開貨船,就會消失在這裡,但我卻一點也提不起力氣。

「嗚……嗚……」

淚水始終止不住地流淌。

好寂寞,好悲傷,心中的溫度不斷地流失,令我開始全身顫抖。

不,氣溫的降低應該是由於貨船正漸漸靠近濃霧吧。

我不清楚,但也無所謂了。

既然失去了加連,那就已經註定無法迎來一個美滿的結局。那麼,無論死在哪裡都是一樣。

反正現實已經無法改變,至少讓我和加連消失在同一個地方吧——唯一不滿的是,奈央也在這裡……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哭個不停。

「——乃乃?」

但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本不可能出現的呼喚聲。

「哎?」

我驚訝地抬起頭來,不停地左顧右盼,但依然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難道我終於因受打擊過度而精神失常了嗎?

「乃乃,你在那裡嗎?」

但是,傳入耳中的,確確實實是我所熟知的……加連的聲音。

——就從我腳下。

我倚著護欄站起身來,然後像奈央剛才那樣探出身體,向下面望去。

「不會吧……」

在通往甲板的鐵門前,站著一位身穿白大衣的少女,正抬頭望著我所在的方向。那是一張我絕不可能會認錯的臉,加連……是加連!

「加連……為什麼——」

這難道是幻覺嗎?還是說,我見到的其實是加連的幽靈?

我很想立刻衝到她身邊去,但又怕一轉眼她就會消失,所以始終無法動彈。

「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然後失去了意識。乃乃,你怎麼把我就丟在那裡啊,真是太過分了。」

看到她氣鼓鼓的模樣,我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失去了意識?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這麼說來,打開鐵門時衝進來的霧浪確實勁頭十足,她會摔下去也不奇怪。當時室內霧氣太濃,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況。

但是……這是真的?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我身體一晃,左腳碰到了一個柔軟而沉重的東西。我吃了一驚,低頭一看,是奈央的屍體倒在那裡。

奈央一動不動,只有從頭部流出的鮮血發出一股鐵鏽味,拂過我的鼻腔,讓我不禁陣陣作嘔。

「乃乃,你怎麼了?」

見我沒有反應,加連困惑地站在原地向我問道。

我強忍不適感,轉過身來重新面向加連,然後聲音顫抖地對她說:

「加連,我……打死了奈央。奈央現在……就在我旁邊。」

話音剛落,強烈的罪惡感立刻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並非是由於殺人這一行為。

而是因為,在聽到奈央最後的話語,得知她珍惜加連勝過世上的一切時,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如果加連能夠獨自一人平安抵達這裡的話,她們兩人本有可能重歸於好。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接受,以至於不得不扣動扳機。

「對不起……對不起,加連。奈央明明都說了,說她最喜歡加連……可我卻……」

我不能保持沉默,無法將我的所作所為,以及奈央的心意都就此埋藏在自己心裡。

「是嗎……」

加連睜大了雙眼,並短短地應了我一句。

在船內燈光的映照下,加連的表情透明到了極點,讓我難以參透她的心情。但是,我應該已經把最主要的內容都轉告給她了。加連那麼聰明,一定僅憑這幾句話就足以理解一切。

雖然我並不希望她理解,並不希望她得知我犯下的罪行。

但過了一會兒,加連卻對我說:

「乃乃,趕快下來吧,船已經開起來了。」

「……咦?你不過來嗎?」

至少,她應該會希望看一眼奈央的屍體吧……

「不用了,你快來吧。」

加連態度堅定地回答,同時催促著我。

「啊,嗯……」

我雖然十分不解,但還是離開了護欄,扭頭瞧了奈央的屍體最後一眼,然後步履蹣跚地走下了樓梯。

越是向下走,心中的不安就越為強烈。

如此自作主張,在她沒有看到的地方把一切都結束掉,她難道不會生我的氣嗎?

恐懼令我的腳步愈發遲鈍。

但是,在我回到甲板上的一瞬間,加連也朝我沖了過來。

「乃乃!」

她一路踏過沒至膝下的濃霧,猛地摟住了我的腰。

「……加連?」

我將她輕盈的軀體攬到懷中,茫然地念著她的名字。

這份溫暖,幾乎讓我忘記了霧氣的寒冷。

她真的還活著,並沒有消失。

我再一次認清了這個現實,與此同時,心中的罪惡感也變得更加強烈。

對現在的我而言,不存在比加連更重要的人。但是,我卻從她手中剝奪了迎來美滿結局的可能性。

「對不——」

「謝謝你,乃乃。」

但是,加連卻沒有允許我繼續道歉,反而語氣堅決地向我道了謝。

她更加用力地抱著我的腰,並將額頭貼在了我胸前。

「謝謝……對你做的事,我心中只有感謝。這樣一來……我們對彼此,就依然是公平的。」

加連再次對我表達了謝意,然後放開雙臂,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們走吧,已經不必繼續留在這裡了。」

加連拉著我一路走向右舷的通道,嬌柔的手臂顯得力道十足,我只能茫然地跟在她身後。

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加連真的願意原諒我嗎。

她就像是參透了我的心思一樣,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我們不應該結束在這種地方,你說對嗎?」

——我們。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禁流下了淚水。

加連沒有留在死去的奈央身邊,而是選擇了和我一起離開。即使在得知奈央的心意之後——依然對射殺了奈央的我說了謝謝……

我擦乾淚水,抬起了頭。從右舷可以看到漸行漸遠的碼頭。貨船剛剛開始移動,所以與裝卸堤還並沒有距離很遠。

「跳下去吧,乃乃。」

加連停下了腳步,在通道的護欄邊向下望著黃綠色的海面,嚴肅地對我說道。

「咦……?要、要跳下去嗎?從這個高度……?」

熠熠發光的海面距離這裡相當遙遠,即使下面都是海水,這個高度依然讓人不由得感受到死亡的威脅。我在心中比量了一下,發現大概有學校三樓那麼高,不禁開始雙腳發抖。

「嗯,如果離得再遠一點,我們就回不去了。」

說完,加連就作勢要翻越護欄。

「等、等一下!加連你會游泳嗎?」

雖然心裡明白時間寶貴,但還是不得不確認一下這件事。再說,我也還需要時間來做好心理準備。

「我很擅長游泳的。」

加連踩著欄杆,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這次該不會又是指小時候吧?」

「當然不是了。」

加連點了點頭。趁此機會,我也終於做好了覺悟。

「……那就好,走吧。」

我們翻過了護欄,然後抓著身後的欄杆,俯視著海面。

「掌握好時機,同時跳下去——然後,一定要雙腳朝下,垂直落入水面,明白嗎?」我鄭重地提醒道。

萬一大頭朝下摔到海面上,可就大事不妙了。

「那就還是用當時的口令吧。」

加連自信滿滿地笑了笑。

「——明白了。」

然後,兩人讓呼吸的節奏保持一致,數著一二三,一起跳了下去。

頓時,整個人好像失去了體重,五臟六腑都飄了起來。我看了看身邊的加連,突然想到應該先讓她脫掉白大衣來著——但現在已經太晚了。

黃綠色的海面漸漸逼近,隨著一種被光芒吞沒的錯覺,強烈的衝擊覆蓋了全身。

什麼也看不見,也無法呼吸。稍遲一刻,才發現自己已經沉入了海中。

——好溫暖。

大概是因為船上的氣溫太低,所以反而覺得海水暖暖的。

我睜開眼睛,發現頭頂正閃爍著淡綠色的光芒。於是我開始朝著發光的方向揮動四肢,拼命地使身體上浮。衣服十分沉重,游起來極為辛苦。

「噗哈!」

即使如此,好歹還是終於把臉探出了水面,然後立刻環視四周。貨船的速度比想像的還要快,在我沉入海中的那段時間裡,已經駛出了將近二十米。駛過的痕跡在泛著光芒的海面上留下了一道陰暗的軌跡。但是除了貨船之外,海面上卻看不到任何東西。

難道——

「加連!」

就在我焦急地呼喊她名字的同時,不遠處揚起了一陣水花。

「咳咳……咳……乃、乃乃——」

加連猛地咳了幾聲,然後一邊跟吸足了水的白大衣苦苦纏鬥,一邊奮力地撥開發著光的海水向我遊了過來。

「太好了……你沒事吧?」

加連顯得很不好受的樣子,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大概是喝了些海水吧。白大衣執拗地黏在加連的身上,要在水裡脫掉恐怕比較困難,只能就這樣游到岸邊去了。

我擔心她會溺水,於是攙扶著她的身體,朝著碼頭遊了過去。口中又苦又鹹的味道,大概是海水裡的藻類吧。

穿著衣服游泳比想像中還要耗費體力,好在沒過多久我們就抵達了裝卸堤。但是混凝土築成的堤岸無處可攀,結果還要沿著岸邊繼續遊動,尋找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加連,堅持住!」

堤岸附近的波浪力道很強,身體多次被拍打在裝卸堤上。最終找到梯子的那一刻,我也是打從心底里鬆了一口氣。

我在海里抬著加連的身體,幫她爬了上去,然後自己也使出所剩無幾的力氣,爬上了裝卸堤。

離開海面之後,黏在身上的衣服也顯得更加沉重了。

「哈……哈……沒想到,我們命這麼大啊。」我對仰面躺倒在地的加連露出了苦笑。

「……暫且算是脫身了。但是……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吧。」

加連撐起了上半身,望著大海的方向。

只見貨船正緩緩地駛入濃霧之中……不對,仔細一看,發現其實是漸漸湧向這邊的濃霧吞噬掉了貨船。

「風向……變了?」

從海上吹來的強風,拂過了濕漉漉的臉頰。

「嗯,這裡也很快就要徹底被掩埋在霧裡了。如果是足以覆蓋整個市中心的規模,那我們是無處可逃的……當然也可以懷著僥倖心理去找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說罷,加連扭頭窺探了一下我的神情,像是在說,無論怎樣她都沒有異議。當然,我也懷著同樣的心情。

該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所以已經找不到什麼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

「不,算了吧。反正食物也已經吃光了……還是留在這裡更輕鬆一點。大概……唯一的奢望就是想換一身衣服了吧。」

我笑了笑,並用手指捻起了濕漉漉的制服。

「深有同感。」

「那……雖然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我們就去找衣服吧?」

「這個主意不錯,不過……」

她點了點頭,但又瞧了瞧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怎麼了?」

「乃乃覺得……在自己死後,世界還有意義嗎?」

加連雙瞳之中含著些許迷茫,對我提出了一個唐突的問題。

「——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我從來沒為自己的死做過任何準備。但如果是現在的話……我反倒覺得自己能夠做出一些有意義的事。」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並作出了這樣的回答。

在我看來,自己只是說了些理所當然的話,但加連卻露出了深感意外的表情,並噗嗤一聲笑了。

「……是啊,就算沒有意義,也可以自己創造意義。對不起,乃乃,衣服的事情還是請你死心吧。在一切結束之前,我還有一件想做的事。」

「嗯,好啊。」

我立刻笑著回答道。

加連的請求,我是絕對不會拒絕的。而且,既然是最後的請求,那就更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濕透的衣服,以及在堤岸上被撞得生疼的肩膀,都完全不算什麼。

只要有加連的笑容,我就不需要其它的任何東西。

◇◆

我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踩著腳踏板。

由於全身都已經被海水浸濕,迎面吹來的風如同刺骨般寒冷。雖然有加連抱著我的腰,感覺背後暖暖的,但四肢已經完全被凍僵,令我疼痛難耐。

從海上襲來的濃霧靜靜地覆蓋了夜空,夾道的路燈也在昏蒙的霧色當中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剛才的公園裡有什麼東西嗎?」

我咬牙忍耐著酷寒,對加連問道。

在找回自行車後,我們目前正在返回殉難者紀念碑公園的路上。

這是加連的請求,所以我自然沒有什麼異議,只是還沒有問過具體的理由。

「我只是想要找一塊比較開闊的土地而已,而那座公園裡正好有大片的草坪。」

「草坪……?」

我不明就裡地歪了歪腦袋,將自行車駛入了公園,並停在了環繞著草坪的柵欄旁邊。

雖然照明設施並未亮起,但憑藉海面發出的磷光,多多少少還是能夠辨認周圍的狀況。儘管如此,隨著霧氣漸漸濃密,眼前的情景也愈發

模糊不清。

加連跳下了自行車,從車籃里取出了皮箱。

「咦,你剛剛不是說這是沒有意義的東西嗎?」

見到加連掏出鑰匙解鎖並掀開皮箱,我不解地問道。

只見皮箱裡塞滿了緩衝材料,其中藏著一個小小的瓶子,瓶里塞滿了細小的黑色顆粒。

「嗯,對於活在當下的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我曾經對護送我的那些人撒謊,說這是能打開局面的最後法寶。」

加連壞壞地一笑,然後擰開了瓶蓋,將其中的一部分顆粒倒在了手裡。

「……種子?」

我朝她手中一看,發現那些黑色的顆粒其實都是某種植物的種子。

「其實我在幫奈央進行提高真菌感染力的研究時,發現了一種對真菌擁有極強抵抗性的植物,無論用怎樣的手段,都無法使真菌寄生到它身上。而這就是那種植物的種子。雖然有著繁殖能力低下的缺點,但經過品種改良,這個問題也得到了改善。」

說罷,加連猛地將手中的種子撒到了草地上。

「只要這種植物能夠大量繁殖,擴大生長區域,真菌能夠寄生的植物也會隨之減少。當然了,單憑這一種植物,沒辦法適應地球上所有的環境,所以也無法完全清除白霧。」

「那……果然還是沒有意義嗎?」

「誰知道呢……或許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能夠將霧的濃度控制到不會發生升華現象的程度。如果到那時,地球上還有倖存者的話……我現在所做的事,大概就會擁有意義了。」

話雖這麼說,但隨手拋撒著種子的加連,看上去對未來似乎並不抱有太大的期待。

大概對加連來說,結果怎樣都無所謂吧。只是,如果什麼都不做,默默地扼殺掉世界原本應有的可能性,總會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所以,大概這麼做也是為了讓加連心裡痛快一些吧。

「——我也來幫忙。」

於是我也拿了一些種子,然後用力撒了出去。

「哇……飛得好遠。」

「哼哼,我可是很擅長投擲運動的。但是,就這樣隨意亂丟,真的沒問題嗎?」

「別擔心,這種植物的生命力強到不可思議,只要丟在地上,它們自然會生根發芽的。」

加連聳了聳肩,並後退了幾步,藉助跑的勢頭甩出了一大把種子。

就這樣,我們原本還在撒種,後來就開始嬉戲起來,丟得彼此全身沾滿種子。到瓶內空空的時候,周圍已經布滿了濃霧。

只要隔開十米,幾乎就要看不清對方。

最後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了吧。

「——乃乃。」

「嗯……」

為了不與彼此失散,我們牽起手來,在周圍隨意漫步,尋找適合迎來最後一刻的地點——最終回到了海邊的紀念碑下。

冷冰冰的濃霧遮蓋了海面上的波光,讓世界漸漸失去了原有的輪廓。

我和加連把背靠紀念碑,相依而坐,靜靜等待著自己的身體被白霧吞沒的瞬間。

如果說不害怕的話,那是假的。加連在我心中占據的分量有多重,我就越是渴望獲得更多與她相伴的時間。

不得不感嘆自己實在是有夠見風使舵。當初明明那樣強烈地祈盼世界末日的到來,現在卻只想陪伴在加連身邊,越久越好。

「啊,對了——乃乃,可以鬆開一下嗎?」

這時,加連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於是放開了與我牽在一起的手。

「……怎麼了?」

手突然變得空落落的,感覺格外落寞。

現在的我,哪怕一瞬間都不願與加連分開。

「我想脫掉白大衣。而乃乃嘛……可以把眼罩摘下來嗎?」

「為什麼……?」

「嗯……我想拿它們來充當我們的墓碑。要是留在身上的話,被霧吞沒時就會和我們一起消失掉了。」

加連將脫下來的白大衣疊起來,然後向我伸出了手。

「哦,也可以啦……」

雖然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但我還是乖乖地摘掉了眼罩。

左眼暴露在冷氣下,被凍得有些發痛。

「謝謝。那……就放在這裡吧。」

加連把白大衣和眼罩擺在了紀念碑旁邊,然後找了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壓在了上面。

「……是不是有點隨意啊?」

「只要不被風吹走就夠了。」

加連滿意地笑了笑,然後重新坐回了我身邊,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呼……接下來就靜靜地等待吧。」

她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並閉上了眼睛。

「——你要睡覺嗎?」

「沒有,但是……睜著眼睛死去,總覺得有點害怕。」

「…………也許吧。」

於是,我也一起閉上了眼睛。

互相依偎,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側耳傾聽海潮的聲音。

「對了,乃乃……想不想吃漢堡包?」加連毫無來由地說道。

「——拜託,這種時候別提這個啦,肚子都要叫起來了。」

又在公園和貨船里走來走去,又和海浪搏鬥了好久,實話說肚子已經很餓了,所以儘量不願想起吃飯的問題。

「呵呵……乃乃肚子叫的聲音,我還真想聽一聽呢。」

「說這種話的人,當心自己的肚子先叫出聲來哦?」

話音剛落,加連的肚子就發出了一陣可愛的響聲。

「啊,真的,和乃乃說的一樣,好厲害啊。」

「加連的身體很老實嘛。」

「這種說法,不覺得有點下流嗎?」

「咦?是、是嗎?」

看到我糊塗的模樣,加連不禁嗤嗤地笑了。

「但是——我果然還是很想和乃乃一起去吃漢堡包啊。」

「……你還敢說?」

「還有,想一起去唱卡啦OK。還有保齡球館和遊戲廳……雖然都沒有去過,但只要和乃乃一起,一定能玩得很開心。」

「加連……」

我察覺到了她的心意,不禁覺得胸口發燙。

「當然也不能忘了遊樂園。然後冬天可以去滑雪,夏天嘛,就一起去海濱浴場。」

「……我想和加連一起去購物中心,然後挑衣服給加連穿,一定很有趣。」

於是,我也像她一樣,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願望。

——微不足道,卻已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我也一樣想挑衣服給乃乃穿。畢竟你身材很好,無論穿什麼衣服,一定都很漂亮。」

「我只是個子高而已,所以合身的衣服也不多。像是我想給加連穿的那些可愛的衣服,肯定都不會適合我吧。」

「哪有,才不會啦。不如我們都穿同樣的衣服試試看吧?」

「……你可放過我吧。」

我們不停地談天說地,提到了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同時也就平添了好多好多無法實現的心愿。

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周圍的霧氣正越來越濃。嚴寒漸漸侵蝕了全身,四肢也開始失去了知覺。

「該穿什麼樣的泳衣呢——」

「——海邊雖然好,但室內的游泳池也……」

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寥寥無幾。

我不想消失,不想就這樣結束。

讓末日來得更慢,更慢一點吧。我和加連還有好多想做的事,還想要永遠陪在彼此的身邊。

明明如此,為何不得不在這種地方迎來終結呢?

臉頰熱熱的,不知何時,我再次流下了淚水。

「——乃乃。」

加連呼喚著我的名字,而且聲音在微微地顫抖。

我想,她一定也在哭吧。

「加連——」

我最珍愛的人,最珍愛的名字。

隨著這聲呼喚,一陣強烈的光芒透過眼瞼,籠罩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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