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悲嘆的夜曲 下 MC檔案4(下篇)(2/2)
這正是我這個小丑的任務。
就在這時候——
響起了悲情的小提琴樂音。
那是莫里斯·拉威爾作曲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曲調簡單,以大調開始,小調終止的旋律,持續獨創、動搖而虛幻美麗的演奏。
音樂演奏者的弓法相當有個性,我過去曾經聽過一次。
當時演奏的,是吉普賽旋律令人思鄉的華爾滋。
是首曲名叫作「無盡的華爾滋」的樂曲。
『「舍赫拉查德」報告……準備出動。』
熒幕上出現演奏著小提琴,頭上戴著像塊破布般針線帽的「另一個我」。
那把小提琴是W教授許久之前所用,後來轉送給了卡特莉奴。
或許他是打算將這曲子送給卡特莉奴吧。
實在是個專情的人。
凱薩琳驚訝地問:
「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我從一開始就上了這艘航母……』
也就是說,他沒有隨張老師一起搭上「VOYAGE」嗎?
這些傢伙,沒一個人要聽我的話。
「不行!現在馬上離開『舍赫拉查德』!」
『凱薩琳小姐,你的訓練對我很有幫助……對此機體來說,靈活的行動能力將會是關鍵。』
舍赫拉查德拿的是叫作「葉門雙刃彎刀」的阿拉伯式匕首,確實是架擅長以類似民族舞蹈的「肚皮舞」般流暢動作與敵人近身戰鬥的機體。
原本「舍赫拉查德」並不是拿「葉門雙刃彎刀」,而是叫作「波斯彎刀」的長新月形刀子,但是用來提高
持刀力道的軟體不論怎麼修改都會出問題而無法握住,才有今天的更動。
跳舞的刺客——專為近身戰設計的瘋狂人型兵器。
經過火星九倍引力訓練出來的弗伯斯,肯定能比我操縱得更好。
在近身戰……不,該說是貼身距離感的戰鬥方式,除了瘋狂之外,沒有其他形容詞足以形容。
得益於凱薩琳的指導,他連刀子也使用得比我更加優異。
我擅長的則是當作標靶。
頓時間,我覺得把事情交給他也不錯。
但終究還是有一絲不安。
這小子沒有「戰鬥的理由」。
我向這位在「舍赫拉查德」的駕駛艙內,不斷拉著小提琴的駕駛員說:
「特洛瓦·弗伯斯……我並未允許你出動。」
『你認錯人了……我已經不是特洛瓦·弗伯斯。』
他停止演奏小提琴,繼續說:
弗伯斯
『我是無名氏……我已經不再驚恐。』
是覺得保貴性命的態度會妨礙到自己嗎?
決定回到破布一塊的消耗品了?
『有個叫作凱西·鮑的女子跟我說過,老人家和女孩子比我更容易受到傷害。』
是北極冠基地的那個女孩子嗎?
淨說些不正經的話。
『所以,T博士,就由我來駕駛「舍赫拉查德」。』
我不認為自己是個老人,更何況我也自認我的內心比你還要強韌。
但是回到無名氏的他,顯露出堅定無比的眼神。
「你打算結束這首夜曲嗎?」
『我要將這把小提琴還給小姐,連同人情……』
人情?我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下個瞬間——
舍赫拉查德就留下了像極光般燦爛的彩虹軌跡,飛離修富克2的甲板。
那架機體身上包覆了奈米守衛,也是光學迷彩的透明貞潔面紗。
這項裝備會發出彩虹光芒。
這架機體自然也尚未完成,許多地方都沒有裝甲覆蓋。
由於貞潔面紗是透明的,在光學迷彩功能未啟動時,機身顯露的機械部分看起來便格外有脆弱的感覺。
但是那脆弱的外觀正是身藏實力,足以抗拒蠻力的證明。
當然,還很瘋狂。
就如同那個臭小鬼迪歐所說的——說穿了,人型兵器的戰法,關鍵就在有多麼瘋狂。
這機體或許正適合那小子也說不定。
因為雙方都是尚未完成。
補充說明,我也是個不成熟的博士。
既未覺悟,也不達觀,要說笨拙的話,跟那個無名氏也不相上下。
但不中用也總有個限度。
所以我選擇了戰鬥。
我想要代替不能動身戰鬥的人奮戰。
我對明天不抱希望。
對昨天並不絕望。
只是盡全力活在今天的當下。
因為我的內心空無一物。
因為我找不出合適的解釋。
如果我有跟其他人一樣的情感,或許會再稍微溫柔一點,但我就是做不到。
要是我扮成了小丑,應該就可以讓人重新展露笑容吧?
能做到這點,我也就滿足了。
變成「無名氏」的這小子,或許心情跟我並沒有兩樣。
這時候,他也是抹殺了自己的內心吧?
自己獨自為了他人的笑容而戰吧?
這小子代替我上了戰場。
我連一句可作為建議的話都沒說,就將他送了出去。
明明那小子就是我。
明明我完全清楚。
明明他需要有個能回去的地方。
我無法原諒無情的自己。
「無名氏,對不起……」
我小聲地自言自語,以免凱薩琳聽到。
火山島的普羅米修斯還動彈不得。
其周圍舞動著彩虹色的極光。
動作優雅而華麗。
那莊嚴的節奏是「帕凡舞曲」。
剛才的演奏,不斷反覆地在我的心中浮現。
普羅米修斯的巨大十字架型重機炮閃出一道火光。
舍赫拉查德的葉門雙刃彎刀在貼身交戰下,將對手最主要的武器打擊得再也無法使用。
要破壞武器的話,我也辦得到,但是要精細地從裝甲和零件接縫處切入,斬斷內部驅動迴路,這技術就了不起了。
他保留了外形,僅止於破壞武器方面的功能。
這樣的狀態,是可以在本艦的整備區修復的。
他似乎連回收後,我要動手修理的事都考慮了進去。
葉門雙刃彎刀的火光,接著轉到普羅米修斯的機身上。
小小的火花不時冒出。
舍赫拉查德的彩虹舞蹈——
像是蜷蛐的蛇一般,郵箱是吹拂的風一般,迅速而俐落地往普羅米修斯機身交纏,煽情地緊貼在一起。
就我的經驗而言,從來就沒看過人型兵器那樣的交戰手法。
簡直就是場瘋狂的戰鬥。
卡特莉奴仍試圖做最後掙扎,發射了外露的胸部飛彈,但自然是沒有命中舍赫拉查德。
普羅米修斯的左腳動作開始變慢,最後停了下來。
右腳和雙手也同時停住。
看來是成功斬斷其驅動迴路了。
勝負已定。
卡特莉奴啊,你從昨天晚上起就沒有睡吧?
想必已經非常疲倦了。
這段時間,你一直都在感受那「宇宙之心」。
孤身一人面對「白雪公主」、「魔法師」和「舍赫拉查德」,這些狂亂又奇蹟的機體。
不論是精神面或是肉體面,都早已超出了極限。
所以,你可以睡了。
你是個溫柔的女孩。
跟你的哥哥一樣,都太溫柔了。
無名氏正為了你而跳著舞蹈,當作搖籃曲呢。
你就逃到夢中去吧。
睡著之後,就會立刻來到早晨。
然後就和我們再一起去當志工。
乖孩子,快睡吧。
我們永遠都會接納你。
在無名氏的臂彎中,閉上你的眼睛吧。
晚安,卡特莉奴。
「要保重你的身體啊……」
我的心中回想起伊莉亞說過的話。
「因為你是這世上唯一的卡特莉奴·伍德·溫拿。」
並以我全心全意的柔情,如此細語。
而我另一方面——
也擔心著應該正在海中戰鬥的迪歐。
「雖然或許是我多慮,但不會被解決了吧……」
「你說那個孩子?」
凱薩琳反問道。
她嗤聲一笑之後,將耳機貼到一隻耳朵上。
「就聲納的感測結果,雖然打得並不輕鬆,但似乎已經贏了。」
「是嗎?那麼接下來的處置就交給無名氏,我們去回收『魔法師』……」
才這麼一說,迪歐就以海中有線通訊通知:
『我是迪歐!已擊退「四條8」!有夠難纏的啦!』
「辛苦了……還能夠直接返艦嗎?」
『返艦?溫拿家的小姐呢?你們讓普羅米修斯逃走了嗎?』
「不,剛才無名氏處理好了。」
『哦~那個叫弗伯斯的傢伙啊……那小子的技術有那麼了不起——』
通訊突然中斷。
我有不祥的預感。
熒幕上出現了米爾·匹斯克拉福特的臉。
『我不會將卡特莉奴交給你們。』
我絲毫未動容。
「哼,剛才的演奏很不錯呢……」
米爾沉默不語。
「是『月光』嗎?」
米爾眼神冷淡地輕輕說:
『……閉嘴,老頭子。』
「注意你的用詞……我可沒看起來耶麼和善。」
說著,我便動手確認手上操縱杆,但已無法控制。
螺旋漿也不再轉動。
不知何時起,系統已經遭到巧妙地破壞了。
主電腦的所有功能已經停止運作。
艦內的照明設備突然斷電。
熒幕畫面也隨之消失,四周完全籠罩在一片黑暗中。
只有米爾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
『你們什麼都不懂,所有人都錯了。』
徹底輸了。
我們正被導向隸屬於聯邦的大型氣墊艇處。
窗戶照入微微的光線。
不甘心,但看來整艘修富克2已經遭到俘虜。
那時候,米爾正在演奏「月光」時——
應該就開始在破壞了吧?
完全沒有察覺。
又被先發制人。
「迪歐、無名氏,快逃!」
我出聲對兩個人叫道。
我不知道通訊機具是否還在運作,但也只能祈求他們聽得到。
「姐姐也快逃吧!」
「不要,我可不想再被你丟下了!」
凱薩琳似乎已經察覺到我下一步想要做什麼了。
這艘潛水航母有個唯一的手動控制裝置。
自爆按鈕。
炸彈分量足以破壞艦橋內部。
而且這艘修富克2還留有因為艙蓋故障而依然未發射出去的兩顆飛彈。
如果可以確實引爆,就可以將「白雪公主」和這艘潛水航母沉入海底。
若只有教授和「白雪公主」,也許可以自行從當下狀況中脫困。
並且應該也可以回收醫療艙,救出無名氏他們。
——好啊……既然你這樣判斷,我接受。
我仿佛聽到教授如此說的聲音。
我和凱薩琳並不一定會死。
在爆炸同時衝出去的話,就有可能存活。
或許會痛得要命,但以我們的身體能力而言,或許可以順利達成。
雖說這仍然是場危險的賭注。
不過要做這件事,必須先做好覺悟和掌握時機。
對於凱薩琳,我只能深深向她致歉。
我們並非正義的一方。
也沒有征服火星的野心。
更無讓民眾幸福的柔情。
因為內心已經空無一物,淚水早已乾涸。
我們早已明白勝利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卻仍然——
我做好了覺悟。
「開始吧,我們最後的表演。」
我手指用力往自爆按鈕押下。
但是有人伸手抓住了我往下按的手。
「……住手。」
那人正是應該睡在醫療艙內的希洛·唯。
「不要再抵抗了……」
「意思是,就這樣交到他們手上?」
從窗戶射入的微弱光線,照出了希洛容貌輪廓的陰影。
「沒問題。」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說:
「就接受逮捕,去埃律西昂島。」
我莫名覺得他的眼中帶淚。
「……可以接近莉莉娜。」
「…………」
凱薩琳問道:
「你真的下得了手殺死莉莉娜·匹斯克拉福特嗎?」
希洛以跟平常一樣的聲音開口:
「這是任務……」
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睛有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會殺死莉莉娜——」
這一定是我看錯了。
「——非殺不可。」
希洛·唯不可能會哭。
但是我感受到他的內心。
雖然我不能說他是感情用事。
但在我們之中,他是唯一淚水還沒有凍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