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章 她的風格(2/2)
「不知道,所以才問你。我就直說吧,我覺得現在的你怪怪的。」
「……我?」
「嗯,具體來說,就是無精打采,好像在煩惱什麼……老實說,今天的昴殿下也怪怪的。」
「……」
聽到薛學姐的話,我只能沉默。
對喔,這個人也目睹今天近衛和紅羽的約會過程,當然也聽見當時近衛說的話。
『——我想,錯的應該是我。』
當時,近衛清楚明白地如此說道。
她顯然是為了和我有關的事在煩惱。
但是我……
「如果你有煩惱,我可以陪你商量。」
薛學姐轉過身來,她的眼眸筆直地凝視著我。
「九月體育祭時,你幫我不少忙;再說我是三年級生,身為學姐當然該傾聽學弟的煩惱。」
「……」
她的話語強而有力。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的某處似乎潰堤。
嗯……我猜我是累了。
仔細一想,第二學期開始之後,我身邊發生太多事情。
隨著事件接二連三發生,我們的關係也逐漸產生變化。
我、近衛、涼月、政宗。
尤其是我和近衛之間的距離,更是漸行漸遠。
我努力思考著打破僵局的方法。
但我越是思考,越是陷入泥淖,漸漸動彈不得。
「……薛學姐。」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將胸中堆積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其實……我最近和近衛……算是吵架了吧。」
「算是吵架?」
「……我對她說……我們暫時別當死黨……」
「死黨啊……嗯,你和昴殿下的交情確實很好,說是『死黨』也合情合理。不過,你為何說那種話?」
「那是因為……」
這還用問?
我之所以說出那句話,是因為……
「我覺得近衛好像在煩惱……不,她一定是為了和我有關的事在煩惱。可是,我不知道理由……問近衛,她又不肯跟我說……我甚至覺得,只要我待在她身邊就會傷害她……」
沒錯。
因為如此,我才會說出那種話。
當時我和近衛都有事隱瞞對方。
我沒把「兔咖啡」里發生在涼月身上的事告訴近衛,近衛也絕口不提她的煩惱。
我們明明是死黨,卻互相隱瞞。
所以我才——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覺得你們是死黨,近衛卻不向你傾欣他的煩惱,還有事情隱瞞你,所以——彼此越傷越深,讓你很難受?」
「不,我……」
我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沒錯,我不願意看到近衛受傷。
可是——
「……」
真的只是這樣嗎?
其實,我是害怕自己受傷害吧?
近衛昴。
我告白的對象——我喜歡的女孩。
我只是害怕和她產生隔閡而已吧?
所以……
「你才說暫時別當死黨……對嗎?」
不知何故,薛學姐逼近我。
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下腳步。
雙方好近。
來到拳擊手打近身戰的極近距離,薛學姐停下來。
瞬間——
「!」
我的視野搖晃。
薛學姐嬌小的手掌,狠狠往我的臉頰揮來。
耳光。
愛情喜劇漫畫中,撞見女主角更衣的男主角常挨的老套攻擊。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因為對方是鳴海薛丁格。
浪嵐學園手工藝社社內排行榜第一名,同時是副社長。
單看她體育祭時的表現,就知道她的身體能力有多麼超乎常人。光論運動神經,這個人甚至在紅羽之上。
這樣的人一旦全力摑耳光……
「唔!」
活像身體被撂倒似的,我整個人倒在石板地上。
我反射性地做出護身動作,倒地時沒有受傷,但被打的臉頰卻痛得發麻。
「!」
怎麼回事?
薛學姐幹嘛打我耳光?
「喂,哥哥。」
正當我倒在地上困惑不已時,薛學姐抓著我的衣襟,硬拉到她眼前。
接著——
「我這就告訴你吧,哥哥。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薛學姊清楚明白地說道。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唔!」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逃避?
我在逃避?
我在逃避什麼?
我疑惑地愣在原地,薛學姐繼續說道。
「你還記得今天白天紅羽說的話嗎?她說每個人都會遇上障礙,但無論花多少時間,都得重新爬起來。可是現在的你不一樣,你放棄爬起來,只是一味逃避。」
「……我、我……」
我沒有。
我很想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可是,不知何故,這句話沒從我的嘴裡出現,
「所以你才跟昴殿下說暫時別當死黨,對吧?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冷靜一段時間比較好,拿這些好聽的藉口當理由,其實只是在逃避,不敢面對問題。」
「可、可是……我……」
我不知道她為何因我的事情而煩惱。
我不喜歡彼此隱瞞的感覺。
我只是不希望雙方繼續受傷害。
「不服氣是嗎?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
薛學姐依然筆直地凝視我的眼眸。
「——不能隱瞞朋友任何事情嗎?」
「什麼……」
「我有說錯嗎?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碰觸的話題,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沒錯。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看見的一畫。
可是——
「……可是,我和近衛是……」
我們是死黨。
沒錯,我和近衛是死黨。
所以我才不喜歡彼此隱瞞的感覺。
「好,那我換個問法。」
「……咦?」
見她輕易地轉換話題,我呆愣一下。
薛學姐對我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你所謂的死黨——是有事隱瞞便會輕易鬧翻的關係嗎?」
「!」
聽到這句話,我只能沉默。
她在我回答之前便大叫:
「不是吧!如果是死黨,怎麼會因為這種小事情便鬧翻?」
「……」
「如果你是昴殿下的死黨,即使他有事瞞著你,你也應該陪在他身邊!你應該多想想他的感受!應該接納他!而且——應該保護他!連這些事情都辦不到,就別把『死黨』兩字掛在嘴上!」
「……」
「你現在做的只是逃避!遇到問題不爬起來,只顧著逃跑而已!學學你妹妹吧!她……紅羽雖然遍體鱗傷,卻還是拚命前進耶!」
「!」
我的記憶突然復甦。
沒錯,紅羽不一樣。
她雖然抱著我哭哭啼啼,卻絲毫不逃避。她已經做好覺悟,無論花多少時間都會爬起來,向前邁進。
「……」
可是……我呢?
是否如薛學姐所說,我只是在逃避?
我需要時間、我們現在最好保持距離、這是為了彼此——緊抓著這種好聽的藉口,欺騙自己。
其實,我只是在逃避吧?
沒錯,逃避近衛昴。
「!」
不,不光是近衛。
我也在逃避涼月。
這兩個星期,她都沒來學校。
莓說是感冒,但我覺得那應該是謊言。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
我拿莓不讓我進屋當藉口,不去見涼月。
這是因為——我在害怕吧?
我能做什麼?
能為現在的涼月奏做什麼?
其實我是沒自信,才一直猶豫、逃避嗎?
「……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哥哥。」
如泣如訴的聲音傳來。
或許是因為剛才大吼大叫,薛學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嘶啞。
即使如此,她仍是繼續說道:
「我認識的你,還要更帥氣一點喔。」
「……」
「我不是要你變成漫畫或小說里的主角。書里不是常有嗎?充滿正義感、不顧性命迎戰強敵、最後帥氣獲勝的人。但是,現實世界中不會有這麼帥氣的人。」
「……」
「你妹妹不也說過,每個人都會過上障礙,都會煩惱、害怕……但還是得向前邁進。就算再怎麼遜……也得前進。沒人能像小說或漫畫裡的主角那麼帥氣。」
「……」
「所以,別再逃避!不爬起來、一味逃避,根本和死了一樣!掙扎!爬起來!放手一搏!無論花多少時間,無論多遜……也別放棄起身邁步!這就是……這就是……」
「——活著的意義!」
「……」
這句話讓我明白薛學姐為何打我耳光。
連我都想痛毆過去的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麼?
一直圍困著我的事韌似乎粉碎。
這個人替我破壞它。
沒錯,正如同薛學姐所說。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逃避。
隨波逐流,不知所措。
放棄用自己的雙腳前進。
可是——
「!」
我的腳慢慢地使出力氣站起來。
在神社的石板地上,我穩穩地——站起來。
「……哥哥。」
薛學姐放開我的衣襟。
接著,她用和剛才怒吼時完全相反的溫柔聲音說:
「你現在沒問題了吧?」
「是的。」
我清楚明白地回答。
我終於回答得出來。
現在——沒問題了。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直到現在才爬起來就是最好的證據。我和漫畫及小說中的帥氣主角天差地遠,是個無可救藥的懦夫。
可是——
「……我走了。」
我靜靜地對薛學姐說道。
沒錯,即使我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還是得向前邁進;無論再怎麼遜,總有一天得爬起來,邁開腳步。
過去的我實在太窩囊。就算最近發生很多事,我怎麼能把這麼重要又理所當然的事給忘了呢?
媽媽口傳、紅羽以身示範的坂町家家訓。
那和薛學姐剛才說的一番話相似。
無論我再怎麼膽小——不,正因為我膽小,才應該掙扎、爬起來、放手一搏。無論再怎麼遜,都得爬起來,專心致志地朝前方邁進。
就這麼活著。
就這麼活下來。
這種不顧一切的風格才是——
我該有的生存之道。
「……了解,你全力以赴吧。」
聽到我的話,薛學姐點點頭。
或許她已經明白,也知道我現在要去哪裡。
「可是,等一下,哥哥。」
「咦?」
然而,薛學姐在我打算打鐵趁熱時叫住我。
……什麼事?
她還有話想對我說嗎?
「呼……」
薛學姐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你打吧!」
「……啥?」
「我要你打我。因為我剛才打你一巴掌,那根本是偷襲。所以……在你走之前,先打我拳,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
「…………」
好厲害。
這個人真的好厲害。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和她一樣帥氣?
「……好,快動手。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怕痛的。」
薛學姐略微靦腆地說道。
片刻沉默之後——
「……我明白了。」
我回答。
「那請你閉上眼睛。」
「啊?為什麼?你剛才被我打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耶。」
「可是,剛才那根本是偷襲,現在要你閉著眼睛並不過分吧?別擔心,我不會打你的臉。」
「唔唔……很、很好!你可別瞧不起我!我才不怕閉著眼睛挨打!」
薛學姐顯然在逞強,只見她戰戰兢兢地閉上眼。
她像是被責罵的孩子一樣,微微顫抖著。
「……」
我定睛凝視著她。
然後,抱住她。
而且抱得很用力。
「啥~~~~~~~」
瞬間,薛學姐的臉變得一片通紅。
看來她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你、你你你你你乾乾乾乾嘛啊!」
「咦?我不是說『我不會打你』嗎?」
「那你為什麼抱住我?」
「總比被打好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薛學姐。」
我用堅定的口吻,對困惑的她說:
「——謝謝你。」
我真誠地向她道謝。
「唔~~~~~~~~白痴!別道謝!別說謝謝!你要去就快點去!我會替你向兔咪她們說明!」
薛學姐似乎是在掩飾她的難為情。
聽到她的話,我只說一聲「拜託你了」便放開她。
接著,我衝出薛學姐所在的神社,奔馳在柏油路上。
目的地只有一個。
——大廈。
我的死黨管家——和她的主人大小姐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