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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一章 冬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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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呼喚她的名字,背上的溫度倏地消失。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臉,臉上並沒有鼻血的痕跡,看來我似乎是勉強撐住。

過去的我絕對無法想像。

半年前的我,根本沒想過自己竟能和女生接觸這麼久都沒事。

時光流逝。

就像季節轉為冬季一樣,我接受女性恐懼症治療以後,已經過很長一段時間。

正如同症狀略有改善一樣——我們的關係緩慢卻確實地改變了。

喧嚷熟鬧的日常。

曾幾何時,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以為……

「蠢雞。」

政宗的呼喚讓我回過神。

我慢慢從床上起身,回頭一看,只見政宗一臉認真地說: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拜託我?」

「嗯。呃……是關於涼月奏的事……」

「——你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政宗不安地說道。

「你記得我在咖啡店裡對涼月奏說的話吧?」

「……記得。」

我沒有忘記。

不,應該說我怎麼忘得掉?

自從四月締結共犯關係以來,我還是頭一次看見涼月那副模樣。

『你和我一樣。』

雙對約會時造訪的兔子咖啡廳里。

政宗對涼月清楚明白地如此說道。

這句話的意義是——疑心病。

以前的政宗是個無法信任旁人的獨行俠。她從不讓人靠近自己,也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政宗說,涼月和這樣的她一樣。

涼月在學園裡總是戴著完美的模範生面具,這是因為她和以前的政宗一樣,不信任周圍的人。

雖然她們的做法完全相反——但是她和政宗是一樣的。

沒有足以信賴的朋友,總是孤孤單單。

所以,政宗對涼月如此說道:

『可是……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和你做朋友——我想幫你!因為你和從前那個在學園裡總是孤孤單單的我一樣!』

「……老實說,我很後悔。」

政宗的語氣宛若在告解自己的罪行。

「我說得太過分,不該在突然之間,用那麼強烈的語氣說那些話。」

「……」

「可是,該怎麼說呢?我一看到涼月奏,就按捺不住……過去藏在心裡的東西全都湧上來……」

「……」

「而且……我覺得最近的她有點奇怪。雖然她拚命裝得和平時一樣——但心裡似乎很焦急、很不安定……所以……我……我……」

「……」

政宗用泫然欲泣的聲音說道。

啊,原來如此。

我想政宗是真的不忍心見到涼月那副模樣。

那就如同見到過去的自己——在學園裡一直孤孤單單的自己。

所以,她才對涼月說出那番話。

「——別擔心。」

為了讓她安心,我說道:

「我現在立刻去隔壁看看涼月吧?」

沒錯,我們隔壁的套房正住著近衛和涼月兩人。

涼月在約會中途宛如逃跑似地離去,現在應該已回到家。

既然如此,我就該做好我分內的事。

如今之所以會陷入這種狀況,我也是原因之一。

距離。

現在的我和涼月——以及我和近衛之間的距離,比以前遙遠許多。

一切的開端是那場告白。

正如同政宗今天對我所做的一樣,我之前曾向近衛告白。

結果我被斷然拒絕,因此大受打擊。

而且,這件事餘波未了,甚至影響我們的關係。

「……」

這麼一提,不知道近衛現在在做什麼?

由於政宗昏倒,我們只好就地解散,當時的事情便不了了之。我扛著政宗回到這個套房,近衛應該也回到隔壁的套房。

主人和管家。

涼月奏和近衛昴。

我想她們應該不會吵架,不過涼月說要「一個人靜一靜」,接著消失無蹤,希望她別出什麼問題才好。

「……」

不僅如此。

政宗昏倒之後,不了了之的事情還有一件。

——那就是我和近衛的關係。

「對不起,其實應該由我去才對……」

「……不,你是病人,別勉強。」

我說完,朝著房門筆直走去。

政宗感冒,不方便過去。

再說,她大概也不好意思和涼月見面。

所以只能由我去。

「……蠢雞。」

然而,當我握住門把時,政宗突然叫住我。

「幹嘛?」

我回過頭詢問,政宗只說:「……不,還是算了。」再度躺回床上。

我看她躺下之後,慢慢地打開房門。

♀×♂

死黨。

這是我——坂町近次郎和近衛昴的關係。

暑假去旅行時,近衛說想和我當死黨,我一口便答應她。接下來,我們維持好一陣子的良好關係。

可是,十月時發生一件事。

在遊樂園裡向她告白。

結果完全失敗了。

從那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感開始錯亂。和以前相較,氣氛真是尷尬到極點。

上星期,涼月甚至宣稱她和近衛在交往。

唉,雖然經歷一番波折之後,我和政宗也對外宣稱我們在交往。

後來,我們四個人甚至搞了個雙對約會。

「——唔!」

回想到這裡,我獨自咬緊牙關。

現在的我正位於大廈的走廊上,我和政宗居住的套房隔壁——換句話說,亦即近衛她們的套房前。

我佇立於無機質的房門前,為了揮去不快的思緒而吐出一口氣。

振作一點啊。

我現在能做的事,就是確認涼月的安危。既然如此,快點按門鈴進屋裡吧。

可是……

「——可惡!」

不快的光景突然在腦中重現。

『我們——暫時別當死黨好不好?』

在夕陽灑落的大廈前,我對近衛如此說道。

當時脫口而出這句話,大概是想和她保持距離。

近衛隱藏著莫大的煩惱,不能對我說,所以我們越是靠近,她就越受傷——我不忍心再看見她那副模樣。

所以,我才說出那句話。

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

「……」

可是,近衛哭了。

聽完我的話,近衛潸然淚下。

那副光景至今仍未離開我的腦海。

莫非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一思及此,想按門鈴的手指變得越來越沉重。

「……」

不,不行。

無論結果為何,如果不展開行動,就無法前進。再說,我不是和政宗說好,要來看看涼月的狀況嗎?

更何況,現在的涼月極不安定,得有人和她談談才行。

「——好。」

我靜靜地做好覺悟,按下門鈴。

叮咚!

悠哉的聲音響起,接著房門彼端傳來有人走過來的腳步聲。

啊,這下子再也無法回頭了。

近衛或涼月。

無論打開這扇門的是哪一個,我都不能逃避。

正當我下定決心的瞬間——喀喳!門鎖靜靜打開的聲音傳來。

我的心臟怦然跳動。

是哪一個?

開門的究竟是近衛或涼月?

「——咦?」

然而,我的猜想完全落空。

「你好。」

猶如機器人般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

打開門的是個有著亮麗酒紅色頭髮的女孩。

她頭上戴著髮帶,身上穿著縫有輕柔花邊的女僕裝。

光看這副裝扮,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僕,但是,她有一點異於女僕……或者該說是異於常人。

——眼罩。

她的左眼上戴的正是眼罩。

說來困擾,這種驚人的裝扮在我看來卻是萬分眼熟。

「……莓?」

「YES。好久不見,打雜的。」

紅髮女僕用一如往昔的稱呼向我打招呼,露出一如往昔的撲克臉。

「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忍不住問道。

涼月搬進這個套房時,帶來的傭人只有近衛昴一個。照理說,莓應該是含淚目送心愛主人的背影離去,留在宅邸看家才對。

「不用詫異。我是涼月家的傭人、奏小姐的女僕,只要主人一聲令下,我隨時會飛奔過來。」

「換句話說,是涼月叫你來的嗎?」

莓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回答我的問題:「YES。」

……怎麼回事?

涼月為何叫莓過來?

不,比起這件事,現在更應該關心的是……

「莓,涼月在裡頭嗎?」

「當然在,不然我就不會在這裡。我是剛剛才被奏小姐叫來的。」

「是嗎……」

知道涼月已經回家,我總算鬆一口氣。要是她和紅羽一樣離家出走就糟了,畢竟她可沒有在奈久留家借住的選項可選。

「先別說這個。」

莓靜靜地凝視著我。

「打雜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咦?」

聽到這個問題,我頓時呆愣一下。

……

莫非涼月什麼都沒告訴她嗎?涼月是為了當我們的鄰居才特地搬過來,如果莓不知情,我還是趕快說明為妙——

「!」

瞬間,金屬物體出現在我面前。

——電鋸。

不知是從哪裡拿出來的,只見莓用恐怖電影中的殺人魔們最愛用的兇器抵著我。想當然耳,是抵著我的脖子。

「……」

……我忘了。

這個人LOVE涼月到病態的地步。

「回答我,打雜的。」

莓問道,表情絲毫未變。

「你幹嘛跑來奏小姐的套房?」

「呃、呃,我是……」

「而且還選在這種大半夜。」

「現在還不到晚上八點耶!」

「啊,對喔。不過,夜襲和時間沒關係。」

「夜襲……」

「還是跟蹤狂?」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跟蹤奏小姐……好羨慕。」

「你說錯了吧!應該要說『不可原諒』才對!」

「哼,我一點也沒說錯。」

「不要理歪又氣壯行不行?」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不,她LOVE大小姐的程度是不是比以前更嚴重?或許是涼月搬出宅邸,讓她更加饑渴,我只希望她別出現禁斷症狀。

「你不是搬去政宗家嗎?」

「咦?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政宗家啊!她家就在這間套房隔壁。」

「……」

莓略微沉默一陣子。

「打雜的,我覺得愛說謊的人最好死掉算了。」

「……呃,抱歉,前後文意是不是有點奇怪?」

「一點也不怪。所以打雜的,你想好遺言了嗎?」

「果然很奇怪!」

豈止是文意怪,她的思考迴路也很奇怪!這個答案是怎麼導出來的?

「因為你說謊。」

「等、等一下,我沒說謊!」

「好,執行死刑。」

「這麼快!」

「別擔心,我說的死刑是指社會上的死刑。」

「……社會上的?」

「等一下我會大聲尖叫,大廈住戶一定會衝出來察看,我就指證你想非禮我。」

「你想害我身敗名裂啊!」

「『嗚嗚……我都說不要了……他卻強迫我……』」

「不要演得那麼起勁!」

「『他卻強迫我……穿女僕裝,玩變態遊戲……』」

「你一開始就穿著女僕裝吧!而且還有個更大的問題!」

現在的狀況是莓拿著電鋸抵住我的脖子,任誰看到都會相信我才是被害人。事實上,我的確是被害人。

「不要緊,電鋸我會設法說明。」

「怎麼說明?」

「『嗚嗚……我都說不要了……他卻強迫我……』」

「世界上哪有人會要求玩這麼激烈的遊戲!」

不,世界很大,或許真有人擁有這種特殊性癖。但很遺憾,我沒有。若是要玩,我想玩溫和一點的遊戲。

「追根究柢,都是你不該說謊。」

「我不是說過嗎?我沒有說謊,政宗是真的住在這棟大廈里。你要是不相信,要不要去看看她?」

「可是……這樣太奇怪,她應該很窮才對。」

「政宗真的沒跟你說過嗎?」

她們都是手工藝社的成員耶……啊,對了,莓說過她不常參加社團活動,不曾和政宗說過幾句話。

「其實這裡頭是有秘密的。」

「……秘密?」

「坦白說,政宗的套房……呃,就是所謂的凶宅,所以租金超級便宜。」

只不過占據政宗套房的幽靈——坂本小姐,已經被我妹用德式拱橋摔徹底除靈……不,其實我也不敢置信,但這是事實,沒辦法。

「凶、凶宅?」

說來意外,得知政宗套房的秘密之後,莓的表情變得有點抽搐。

莫非這個人……

「你是不是……會怕?」

「……怕什麼?」

「怕鬼啊。」

「怎、怎怎怎怎麼可能!我我我我是女僕哪會怕鬼!」

莓嘴上這麼說,卻反常地冷汗直流。

哇,真令人意外,沒想到這個病嬌女僕居然怕鬼。她在涼月家時也有怕兔子的前例,原來她的弱點挺多的。話說回來,世上哪有沒弱點的人呢?

「——算了,先別說這個。」

莓嘆一口氣,拉回話題。

「打雜的,你來這裡幹嘛?」

「我……」

我忍不住沉默。

沒錯,我是來找涼月的。

為了今天約會時發生的事。

「這麼一提,不知道為什麼,你身上有奏小姐的氣味。」

「!」

「難道你白天和奏小姐見過面?」

「……」

「你該不會要說……是約會吧?」

莓狠狠瞪著我。

這、這個人是狗嗎?沒想到竟能憑氣味察覺我的行動。暑假時,近衛似乎也做過類似的事,該不會涼月的所有傭人都是這樣吧?鼻子那麼靈,幹嘛不去機場當緝毒犬呢?

「快回答,結果視你的回答而定。」

莓說著,視線移向我的脖子。

……不妙,再這樣下去,我會和築地市場的鮪魚一樣被大卸八塊,閒靜的高級大廈轉眼間化為殺人現場。依照莓的作風,把我大卸八塊之後,說不定會吆喝群眾來競標。這麼血腥的拍賣會我才不要。

到了這個關頭,我得設法扭轉局勢……

「——莓,你在做什麼?」

突然,一道熟悉的凜然聲音響起。

聽到這個聲音,女僕回過身去,垂頭說道:「對、對不起。」

當然,在她身後的是……

「哎呀,次郎,你在這裡做什麼?」

沒錯,在她身後的正是涼月奏。

將烏黑秀髮綁在兩邊的大小姐見了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看來和平時完全一樣。

♀×♂

「涼、涼月?你……沒事吧?」

我反射性地如此詢問出現於眼前的大小姐。

「嗯?沒事?什麼事?」

「不,呃……」

我不禁結巴。

……竟然問我「什麼事」!

今天發生那麼多事情。

她總不可能忘記政宗那番話吧?

「呵呵~」

見我沉默下來,涼月微微一笑。

「別擔心,次郎,我和平時一樣。」

「……可是,你一個人先回家,近衛和政宗都很擔心。當然……我也是。」

「對不起,我為自己先回家的事道歉,因為我身體突然不舒服。」

「……」

真是胡說八道。

涼月這句話,顯然是在胡說八道。

當時涼月回家的理由,一定是想逃離政宗——不,是逃離我們。

「所以,我沒事。」

「咦……」

涼月若無其事地對陷入沉思的我說道:

「我沒事。」

「……」

「雖然我今天有點失態,不過從明天起,我又會和平時一樣,恢復為正常運作的涼月奏。你也替我向宇佐美說一聲,她說的話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因為——」

「……因為?」

我反問之後,涼月略微沉默。

緊繃的沉默支配著大廈的走廊。

接著,她緩緩動著嘴唇,打破沉默——

「因為我是涼月奏啊!」

涼月說著,微微一笑。

那是任誰都會看得出神的完美笑容。

宛若畫在面具上的表情一樣,美得不自然。

「拜拜,次郎。」

最後,她留下這句話。

涼月轉過身去,背向我說道:

「明天學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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