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寶貝請回家(2/2)
「我是你的管家,在你病好之前,我絕不回宅邸。」
她的聲音如泣如訴。那是硬擠出來的話語。
「次郎,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偷偷跑出來?你那麼……那麼討厭我照顧你嗎?」
「……不,我……」
我不由自主地閉上嘴巴。
是啊,就算這傢伙再怎麼笨拙、再怎麼幫倒忙,她畢竟是盡心盡力在照顧我,一心一意只希望治好我的病
「……對不起,如果是我的照顧方法不夠周到,我可以道歉。但我很擔心你啊!」
她以不安的雙眸望著我的臉龐。
「你或許不知道……你昏倒的時候,紅羽哭得好厲害。我看到她那副模樣,突然想起以前……想起我媽死掉的時候。一回想起來……我就好害怕……」
「所以……我一想到你或許也會病死,就感到好害怕。一想到又會失去重要的人,我就怕得胸口都快迸裂。我真的很不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次郎……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她淚眼汪汪地哭訴著。
啊,原來如此。
這傢伙不是小題大作,而是真的怕我死掉。
因為她太過不安、六神無主,才會那麼賣力照顧我。
她是真的擔心我,才會哭成這樣。
嗯……我覺得很高興。
不過——
「……」
這樣行嗎?
近衛可是為了我而哭泣啊!
因為我昏倒。
因為我感冒。
因為我——太脆弱。
「——」
既然如此。當然不行。
四月的事件結束時,我明明想過。
——stand by me。
我和老爸約好,要成為說得出這句話的男人。
我要變強,強到她不必再為我哭泣。
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現在豈能毫無作為?
近衛如此哀傷——我豈能毫無作為?
「哥!」
突然有個聲音呼喚我,讓我回過神來。
往前一看,原來是紅羽。
她是跟著近衛過來的嗎?
「太好了……我聽說你偷溜出來,好擔心你……」
紅羽放下心,鬆了一口氣。
她的懷中抱著小次郎,大概是不放心讓它獨自留在家裡才帶它過來。
此時——
「啊!不行,小次郎!」
小次郎突然在紅羽的懷中掙紮起來。
紅羽拚命安撫它,但由於骨折的緣故,只能用單手抱著小次郎,根本壓制不住它,而讓它溜下步道。
小次郎活像被什麼
牽引似的,一直線地爬下與河川相反方向的堤防。
「!」
糟糕!
河川的反方向可是大馬路啊!
「不行!等等!」
紅羽也發現苗頭不對,趕緊追著小次郎跑下堤防。
「——傻瓜!」
我反射性地甩開近衛的手臂,拔足狂奔。
近衛大叫,但我聽不清楚她在叫些什麼。
糟透了!
我一面奔下堤防,一面咕噥。
視野一角映出——一輛大卡車。
這輛車也來得太不是時候!
「小次郎!」
紅羽終於追上小次郎,抱起它那小小的身軀。
好死不死——居然就停在單側車道的正中間。
「紅羽!」
我一面大叫,一面抓住妹妹的後領,用力往後一拉。
幾乎同時,尖銳的喇叭聲劃破薄暮。
♀×♂
醒來之時,我眺望著天空。
身體下方是柏油路面的堅硬觸感。
咦?
我幹嘛睡在這種地方?
「別動他!說不定撞到頭了!」
涼月的聲音傳入耳中。哇,真難得她這麼著急。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涼月,真想用手機錄下來。
「不、不要……哥!哥!」
朦朧的視野中映出紅羽的臉。
奇怪……
這傢伙幹嘛哭成這樣子?
「……」
啊,對了。
我為了救紅羽,結果被車撞到。嗯,飛得還挺遠的。
我轉動眼球,看見剛才那輛卡車撞上堤防。
或許是司機撞到我時,轉動了方向盤。希望司機沒受傷。
耳邊傳來狗的汪汪叫聲。
是小次郎嗎?
這麼一提,我會變成這樣,都是小次郎害的。呿,這隻臭狗。覺悟吧,等我回家以後,一定掀了你的狗食。
「天啊!怎麼辦?血……流了這麼多血……」
唔,紅羽,你很吵耶!
平常玩摔角時,早就習慣見血了吧?幹嘛大驚小怪啊!
不過,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紅羽平安無事。
她看起來毫髮無傷。
太好了……
這下子……我就可以安心睡覺。
不知何故,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吧?總之我非常想睡。如果現在睡著,一定能一覺到天亮。
我已經兩天沒睡了。
啊……好了,晚安。
我在心中喃喃說道,緩緩閉上眼皮。
「次郎!」
一個哽咽的女低音響起。
我張開闔上的眼皮,只見近衛正望著我,臉上還淌著偌大的淚珠。
「——」
喂喂喂,別這樣。
算我求你,別這樣子。
為什麼……你又哭啦?
「唔!」
收音機體操第一課,用力深呼吸。
好痛。
不過是吸氣和吐氣,全身骨頭就快散了。看來是傷到內臟。
口中儘是鮮血和鐵鏽味。
傷腦筋,在我的人生中,還是頭一次受這麼重的傷。
不過……也罷。
這點傷勢應該不至於站不起來。
「……哥?」
我忍著痛楚坐起上半身,紅羽錯愕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別擔心……我想這麼回答,卻只發得出「呼呼」聲。哇!看來果然是傷到內臟。
「哥!不行……你不能動啦!亂動會死掉的!」
她在胡說什麼?也不想想自己平時是怎麼把我當成沙包毆打。
不過,我現在倒是很感謝紅羽。
如果沒有經過紅羽和老媽的磨練——現在我連坐也坐不起來。
「唔……啊……」
我顫抖著雙腳,奮力踩住柏油路面。
好!既然已經站起身,下次再睡吧!
「等等!」
烏溜溜的黑髮搖曳著。
是涼月。
她張開雙手,站在我的面前,正好擋住我的去路。
「別動!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
「——閃開。」
我以極為嘶啞的聲音說道。涼月發出「咦」的一聲,表情瞬間凍結。
「沒聽到嗎?我叫你讓開,涼月。」
我威嚇似地冷冷說道。
我用滿是傷痕的手臂慢慢推開呆立的涼月,她茫然地讓出一條路。
快,走吧!
鞋底摩擦。
沒錯,現在我該做的事……
我能做的事,就是——
「……近、近衛。」
我奮力調整呼吸,總算走到淚眼汪汪的管家面前。
我朝她的臉龐伸出手。
染血的指尖緩緩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次、次郎?」
她忍著淚水,呼喚我的名字。
好,時候到了。
偶爾也該展露我不膽小的一面。
不然,豈不是太遜了?
——我不能再讓她哭泣。
「剛……剛才的情況……你看到了嗎?我飛得超遠呢,對吧……」
我抖著嘴唇說道,接著發出幾聲乾笑。
光是這一說一笑,全身的骨頭便格格作響。
劇痛傳來。
我現在的感覺,宛如被巨大的怪獸咬得粉身碎骨。
不過——還不行。
我還不能倒下。
「對手是大卡車,也難怪我的身體會變成這副德性。不過——」
說到這裡,我又開始咳嗽。
混濁的紅色飛濺到柏油路面上。
雙腿也開始猛烈顫抖。
沒錯,活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羊。
「——」
不,這樣正合適。
羊。
現在的我就像只羊。
這副遍體鱗傷的窩囊模樣,豈止是個膽小鬼,簡直和剛出生的小羊一樣脆弱。
但是——
「不過……不過,近衛……」
我拚命地說話。
那當然。
就算我不夠強悍,就算我是個膽小鬼、是只小羊,也有絕不妥協的時候。
弱者也有弱者的志氣。
「聽我說,近衛,仔細聽我說的每一句話……我……」
「——我還沒死。」
一宇一句,我用自己的嘴巴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這下子你明白吧?或許是因為生長在那種家庭里的緣故,我才沒有那麼容易死掉,就算被卡車撞上也沒死。這點傷勢還弄不死我。所以……所以……」
「——我怎麼可能會病死?」
沒錯。
我不會死。
連卡車都撞不死我了。
又怎麼會因為區區的厭冒——因為生病而死?
死了還得了!
很不巧。我們家的教育方式沒有那麼寬鬆。
「所以——你回家吧!不用擔心我、不用哭、不用難過,放心回自己的家吧!」
「……可是,次郎……」
她不安地沉下臉。
我乾笑幾聲回應。
沒錯,為了不讓她掉淚。
「哈、哈哈!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別看我這樣,我還生龍活虎的呢!」
「……」
「別擔心,我答應你……我絕不會輕易死掉。」
我擠出聲音說道,又竭盡全力露出笑容。
啊……
但願我這番話,能夠稍微寬慰近衛的心。
我想。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這是不夠強悍——依然軟弱的我,所能為她做的全部。
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死鴨子嘴硬,遜到了極點。
不過,偶一為之也不壞吧?
不管再怎麼死鴨子嘴硬、再怎麼遜,也遠比讓這傢伙哭泣還要好。
「……」
沉默。
引引滿布的天空下,近衛聽見我的一番話,沉默片刻之後,便拭去即將滑落的淚水,努力露出微笑。
「——是,遵命,主人。」
她深深地低下頭。
「啊……再見,我的管家。」
我說完這最後一句話。
然後帶著笑容。豪邁地倒向鮮紅色的柏油路面。